●杜忠全
說起來,少寬先生還是我的老老學長呢——我們都從同一所百年學堂畢業,只是,我們對校園的記憶完全不同:少寬先生的時代,學校座落在喬治市的鬧市中心,老檳城的動人情節,就在校門裏外搬演著,他是老檳城的時代中人;我的時候,學校已遷到郊區,後來聽聞來的老校史,湮遠得就像一部繡像小說那樣。於是乎,雖然同在一座島城生活,但生命的時空有着巨大落差,這所以,少寬先生說起檳城的历史猶如數自家珍寶,寫起島城掌故和历史考證,也仿佛撒豆成兵一般,順手拈來皆文章;站在历史已然斷裂且大肆剝落的這一頭,我們對著少寬先生的文字,往往只能由衷地贊歎與喟歎了。
作為島城的後人,作為少寬先生的讀者,這麼些年沿著他的文字軌跡一路走來,直覺得自己何其幸運!
◆少寬先生其人
生活庸庸碌碌,大家都汲汲於營生的,雖然同在一座島上生活,但在文字以外,我跟少寬先生的接觸一直不多。這幾年來數得出的幾回接觸,他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個即健談又謙遜的前輩。
關於少寬先生的健談,我有幸作了在場見證。約半年前,我跟他一起出席個飯局,席間盡管外頭風雨大作,但我們在少寬先生的談風之下,滿桌的賓主卻是如沐春風,說古論今且不提,很多在少寬先生的文章裏讀不到的前賢“密辛”,都在茶杯與碗碟之間穿插出現著。少寬先生數十年來勤勤懇懇地跑田野搜羅資料,即踏遍島上的宗祠廟觀和墳頭義山,更也閱人無數,然而,這些人情交際之間精彩萬分的背後“花絮”,卻都被他摒除在文字之外了。少寬先生將來如果寫回憶錄,内容不曉得要多精彩,我想!但是,如你向他提這檔事,他一定會連聲推說自己不夠格,然後點名分派其他老朋友去寫了。
待人接物,在談話裏充分表露一份自信的同時,少寬先生總也秉持傳統文人的謙遜之德。
少寬先生的謙遜,我看到的是,前幾年他的《檳榔嶼華人史話》出版而蜚聲士林之際,一位學者請他带路到一座老道觀勘查,我被邀約一起同行。途中,他接到一通電視節目制作單位的電話,請他在攝制隊到檳城出外景時配合上鏡,談他熟悉的历史課題,他當即謙言婉拒,並以一貫的風趣幽默調侃自己長得不夠好看,再把老朋友的名字給報上,請有關方面務必聯絡他們。
除了寫作發表與結集出書外,就我的接觸印象,少寬先生總是托辭把自己藏起来,再把朋友推到前臺的聚光燈下,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他才自己站出來亮相。
◆少寬先生其書
關於少寬先生的書,偶爾見面跟他聊起,他就會連聲說:“哎呀你不要買不要買,我送你就行了啊!”他說得誠懇,我聽得心裏樂開花,然後還是他出一本我就買一本,心甘情願,而且理應如此。
讀少寬先生的書,然後到島城的四處穿街走巷,我就仿佛聽到那些斑駁的老門牆背後的生動情節了。
少寬先生的史話系列,第一冊是在2002年出版的,至今我還記得那新書推介禮的熱鬧場面,記得他忙得不可開交地為讀者簽書的身影。這之後是,他幾乎每年都出版一本書,前面兩本(《檳榔嶼華人史話》和2003年的續編)主要是把他自上個世紀70年代以來發表的散稿整理出版,後來的則多是近年來的專欄作品結集(如2006年的《檳榔嶼叢談》和2007年的《南溟脞談》)以及主題書寫(如《孫中山與庇能會議》,2004)。這些史話讓一般讀者讀來輕松,而對生活的城市充滿一窺究竟之好奇如我者,讀來甚至趣味盎然,但是,這其實是少寬先生數十年來投身田野工作和披閱大量文獻所積累的成果。
少寬先生的這些書,在自己開始凝視腳下的土地,並且只能搜尋並借出舊版書如鄺國祥的《檳城散記》等等來影印之際接連出版,怎不教人感到欣喜?
然而,少寬先生目前自資或在善長仁翁的贊助下自行出書,都只能處理類似的史話系列了。有一回見面時他透露,他手上積存了一大匹揮汗得來的碑銘資料,1997年得新加坡李氏基金贊助而出版的《檳榔嶼福建公塚和家塚碑銘集》(新加坡亞洲研究學會)只是小半部分,餘下的大半還在時間裏等待:
“我想不要再等了,既然人們都不在意,我就送出去算了……”言下之意,將來如果要運用這些資料,就只能從頭跑田野,或者花銀子買舟楫到國外單位借調資料了!
(其二)
(2008年7月1日,星期二,南洋商報,讀書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