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昏裏掛起一盞燈--李泰祥‧現代詩曲以及七里香

文:杜忠全

 

  是七里香,我們一下車,她就已經站在那屋旁的青草地上,站在那爬滿了綠藤植物的木棚子外迎接我們了。順手關了車門走過去,我們鼻間就開始聞到了陣陣的幽香。剛開始它只是淡淡幽幽的,愈往前去,那股香氣也就益形轉濃了。於是,我們都禁不住地深吸了幾口氣。啊!這裏有棵七里香唷,真好!有人說。趨前看去,那在滿樹的翠葉之間點綴著的白色碎瓣,看來只是細小星點的,一點都不吸引人。如果不是那擴大遠傳的一股清香,把一條羊腸小徑都熏得花香彌漫的,從大老遠就向來人的鼻尖襲前而去,教人完全無處回避的,那樣不起眼的花瓣,任何人錯身走過,都不會回頭朝她多看一眼的了。

  七里香兀自在庭院裏散發著香氣,庭院外是車輛往來不停的高架公路了。車子拐進籬笆內,車喧人鬧於是都給留在外邊了。噓,聽那七里香,這裏衆聲寂寂,惟她獨自唱著淡淡雅雅的一支歌!我們爲她那迷人的清香而稍事駐步之後,還是沿著羊腸徑,一起走向了那貼著紅紙對聯的兩扇木門。推開門進去,裏頭那特意調暗的燈光底下,那些在微光與黑影之間躲躲匿匿又掩藏不住的,是這茶坊裏薰點起來的檀香了;偶爾在一陣騰騰的熱氣裏在鼻間穿插而過的,便是在這裏頭作爲主要角色的茶香了。

  這小茶坊裏,除了泡茶之外,當然也少不了一些好聽的音樂的。音樂是篩選過的,即使是自備音樂前來,也得經過主人家的過濾,才得在那空氣裏飄蕩起來。燈光、茶、音樂、空氣,還有擺設在裏面的大小器具,可說都是一體的了;任何加插進來而顯得突兀的東西,都會爲主人家所拒絕的。

  這是一家小茶坊,附設在藝術學院的側旁。在這殖民時期的獨棟建築裏,學院、畫廊與茶坊,看起來似乎是三而一又一而三的。我們是一路尋茶香而來的。從外頭的豔陽底下,我們推門進到這氣溫調節得宜的空間裏來。如果是人數少的話,我們會鑽進那板梯底下的小廂房裏;如今這一大夥人的,於是也就把那挨著屋瓦搭起來的閣樓給佔據了。脫了鞋爬上去,我們點了茶和一些小茶食,有人擁了坐墊便橫身躺下了,有人似乎把坐墊當成了蒲團,正身閉目盤腿的,看去似是一副專心打坐的模樣,也有人隨手抓起了那靠在牆角作擺設的琵琶,一邊聽著空氣裏輕輕飄過的音樂,一邊把玩著手裏的無弦琵琶。好吧,那就這樣了吧,反正我們只是約好了來這裏消閒雅集的,那就如是聽任各人採取各自的姿勢去吧!

  於是,閑情在閣樓上激蕩著,話題在友伴之間穿插著,音樂也總是在耳際輕輕地縈繞著。茶過幾巡,躺著的人翻身坐起了,茶葉也已重新換過了。閣樓底下,我們看到那茶坊的主人走到櫃檯裏,轉身把那已經播完而停歇下來的音樂換過了。泡茶的人重新把新沏的茶倒出茶海,音樂也適時又飄出在空氣中了。咦,這是一副並不太陌生的男聲,唱著一首我們很熟悉的現代詩: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 黃昏裏挂起一盞燈……”。呵,是鄭愁予,是〈野店〉沒錯了哩!是他在唱歌嗎?

  唔,就是他,是李泰祥。那時向來只爲女弟子譜曲或配唱男聲的他,終於也自己開腔唱起來了。唱起來了,而且毫無意外地,他唱的是現代詩,而且都是鄭愁予!

  唱鄭愁予的李泰祥,當時自己久已耳聞的了,只是一直都沒機會聽到。我們身邊的音樂都太單調了,以至於這一種當時並不屬於市場主流的,一種介於藝術與流行之間的跨界音樂,便被淘汰掉了。遠方他已經唱起來了,但我們這裏只能引頸期待,而且幾乎都盼不到!直至一個周末下午,我們來到這燈光微明的小茶坊裏,在這隔開於生活瑣碎以外的,而且在茶香檀香以及外頭的七裏香四下彌漫的幽靜角落裏,才意外地與他相遇。

  這裏的老闆是從臺灣留學回來的,所以才會帶回這卷卡帶喔!在藝術學院裏學畫的朋友,當時便告訴我說。

  喔,是從臺灣帶回來的嗎?我吮了一口茶,說:真好!

  於是,就在茶坊裏頭的那一盞盞昏黃的燈光底下,我們閉目靜聽著那縈繞在身邊的音符。他們說:嗯,真好聽耶!我說:當然啦,是李泰祥哩!

  ……

 

  李泰祥譜寫的現代詩曲,早在那聽歌時只曉得歌手而不理會作曲者的青澀年代裏,我們就已經注意到他了。他總是站在聚光燈以外,而且幾乎都躲在幕後的,但我們總是感覺到他,就像那七里香一樣!這無他,是他的作品性格太鮮明了:不管是帶有歐陸古典式的旋律、吉普賽風的音樂,還是中國氣息濃郁的曲風,都深深地打上了他的烙印!無論是齊豫那薄霧輕紗般的嗓音來演繹,還是唐曉詩那一副清亮自然的女聲來唱,我們都知道,這扣人心弦的一顆顆音符,都是來自他的筆下!

  那時當然沒聽過他的現代音樂作品,也不曉得他還有什麽嚴肅音樂作品。我們深深著迷的,只是他的那一首首介乎流行與不流行之間的通俗創作。這些跨界作品,也許當時只是他在嚴謹的學院派作品以外,無心捧出的一些小品創作。但是,他們聽來都晶瑩剔透和清新可喜,而尤其是,那幾乎都是一首首的現代詩。他就像變魔法一般地,讓這些原本只是平面印刷在書頁上的鉛體詩句,都插上了一對對天使的翅膀,在眼前的空氣中,它們自在飛翔起來了!

  很多年以後的一個中秋夜,在臺北的夜空下,在大安公園的露天舞臺上,我終於看到了他。那是一場詩的邀約,在開始轉涼的秋夜裏,我手裏搖著會場派發的圓紙扇,扇面上正好印著鄭愁予的一首詩。唔,那一夜都是詩,在黃昏以後開始點亮的一盞盞照明燈前,在中秋的圓月底下,舞臺上的歌手一首接一首地吟唱著。當中的一個小環節,主持人請了他上臺。上臺,他並沒有唱歌,也沒有特別談了些什麽,只是短暫地亮相。他這些日子都在病療當中,主持人說。那一個環節,其實就是向辛勤耕耘的音樂人致敬之意了。

  許多年已經過去了,對我來說,他的音樂卻依然迷人。而且,在一首又一首的詩裏,我總是想起那一個周末午後的昏明燈光,那已經不存在的小茶坊,那時圍繞在身邊的淡淡茶香與檀香,當然還有外頭草地上的那一叢七里香……

 

200415日,星期一,南洋商報,商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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