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湄南到檳江──何乃健談寫作前緣與小詩創作

杜忠全

早在這個欄開始醞釀的前期階段,我就向人在亞羅士打的何乃健發出訪談邀約的了。但是,這一長串的日子以來,我們好幾次的碰面都很倉卒,以致都沒能履行約定,一直到早些時候,我才終於趁他來島授課,而在學期末最後一堂的馬華文學課之後,我們總算把時間給湊在一塊兒,完成了懸在時間裡的約定:

“何老師啊,”我們最初是在教學事項上進行聯繫與接觸的,互以師稱,後來已成慣例,幾年來都無法改口了,他和我,都是;從教室回到他暫宿的宿舍,他一邊把沉重的書包卸下,我一邊笑著對他說:“其實啊,你是我第一個發出邀約的訪談對象,沒想拖了這麼長的時間才有機會談……”

“就是就是,不打緊,呵呵……”任何時候見上面,何乃健總是先送上一臉親切可掬的笑容,然後才打開聊天的話題。(小小聲說:前些年在文學獎頒獎禮前夕與他在會場外“巧遇”,然後他當即把我拉到一旁說話,語氣與表情是平時少見的急切乃至興奮:“……杜老師,你應該還不曉得,但我真的太高興了,呵呵!” ……)

課後趕在暮色降臨之前,何乃健和我坐在韓江的教師宿舍談他的寫作心路。老宿舍的大門敞開著,門外是韓小的教室樓,朗朗讀書聲時而飄進來,轉角外的夕陽底下,就是他散文名篇裡的“那年的草色”了(“那年”指的是他的韓中歲月,“草色”當然就是韓中校園林連豋像跟前的綠草地了)。談話開始時,我想起了他早前在《凝眸大自然──我的文學之路》(收入何乃健:《讓生命舒展如樹》,大將,2007)一文的開頭所寫下的文字。在引述了《古籣經》真主造人之說後,他說:

造我時所用的黏土,我深信源自湄南昭帕雅沉澱於三角洲的沖積土。由於這條大河流經泰國中部平原時,曾在萬頃稻田之間蜿蜒而過,造我的那塊黃土或許曾經讓裊裊稻魂依附其上。”(頁177

何乃健的人生始於湄南河畔,所以他早年用過“媚南”的筆名來寫作,但覺得太女性化了,於是棄用了後直接以本名發表文章。然而,他的寫作生命,尤其是他與中文的最初接觸,卻要從檳城說開頭:

“我父親在泰國做生意,但母親是檳城人,為了轉移到一個更理想的讀書環境,我在7歲時便被母親帶到檳城來了。在這之前,我只在曼谷上過幼兒園,只認得泰文字母。來到檳城之後,因為報讀英校被拒收了,母親才把我送入華小。說起來,我還非常感激這拒收的因緣呢,否則的話……”把寫作的道路細說從頭,最初他終於沒與方塊字錯身而過,而且熱烈愛上了中文,乃至還嘗試提筆寫作,都要從那最初的報名被拒開始的;如果當時不是那樣,後來的故事就完全不同了!

高小時期,他開始往香港發行的少兒刊物(包括《兒童樂園》、《世界少年》等)遞投稿件,這,算是他最初階段的寫作了。說著說著,他取出了一份珍藏的舊刊物影印件來:

“嗯,這是1958年的《世界少年》(喔,這久違的,我初小後期的閱讀恩物,只是,記不清是《世界少年》還是《兒童樂園》,那裡頭有我熟悉的方格漫畫人物胡阿塗,當然,我那是70年代的記憶了……),裡頭雖然沒有我的作品,但我讓你看一則編者答問。”何乃健說:“那時候我寫得很勤,以致讓一位(新加坡的)作者投書向編者抱怨,大概是說他的稿都被積壓得很久或投籃,而編者刊用我的稿件的頻率卻相對偏高,意思是說編者偏心了。編者答覆時也以我的稿件為例,說往往都有不得不用之處,而且,要說積稿時間之長、稿件被積壓之量,這位作者還比不上我的,但我卻沒發出怨言……我當時只是試寫,但編者的肯定卻讓我得到了很大的鼓勵!”

在《兒童樂園》或《世界少年》耕耘文字的園地,這是他高小的韓小時期(他的初小在協和小學就讀);到了小六時,因為有鄭元豪老師的鼓勵,包括他在內的幾個同學,也積極往檳城光華日報的“學生文藝”版遞投稿件:

“當時的稿費雖然才只五毛錢,但以那年代的物價水平,卻能吃上五碗麵食了呢!”看著我,他笑說。

高小畢業後繼續升讀韓中,因為從圖書館的藏書中接觸到泰戈爾的《飛鳥集》和冰心的兩冊小詩集子,讓他發現了一片遼闊的天地;打初中一之後的接連數年間,他幾乎專事經營小詩創作:抄抄寫寫又修修改改之後,他選擇性地發表了一些,但丟棄了更多的詩稿。最初經營小詩創作,他的發表園地包括了遠在香港的《海光月刊》和國內報刊以及校園刊物。這裡頭,《海光》“新詩叢”主編,也是詩人聞一多的學生何達寫下的短評,尤其對他啟示良多(參《凝眸大自然──我的文學之路》一文)。

從初中到高中連續幾年的創作與積累之後,到了高二,他接手校園刊物《韓風》的編務時,卻突然被刑鶴年校長點名召見:

“當時原以為自己選稿觸犯了禁忌,不想刑校長是看了我寫的詩,才找我去嘉勵一番的。因為得到長者的勉勵,我當下鼓足了勇氣,提出想把已經發表的近200首小詩作個結集的想法……”

這一次的召見,便催生了他的處女詩集《碎葉》(新加坡:世界書局,1965),那一年,他才高中三。

《碎葉》收集了他初中一到高中二的小詩作品,這之後,他還繼續耕耘小詩的園地。高中畢業之後,因為父親生意失敗而家道中落,也因為獨中生沒有管道申請入讀國中的大學先修班,他便轉而在檳城美以美男校上FEC──那是供社會大眾修讀的黃昏進修班,課程內容同於國中的先修班,但都在夜間上課,他於是得利用白日的時段教補習來賺取收入。這兩年期間寫的詩作,主要是寄投麥秀編的《教與學》月刊。過後再整理結集的,他個人的第二冊小詩集子,就是《流螢紛飛》了:

“《流螢紛飛》包括了我高中三到大學階段的作品。那我再告訴你,這裡頭有一件趣事……”他說。

很多年之後,有文友告訴他,說他的一首短詩被選在國民中學的華文課本了:

“後來我在書店找到書了才發現,原來入選的是我高中三那年發表在畢業刊的作品,卻被選了編入高中三的華文課本!就個人的角度,我始終覺得似乎不很恰當……”

圖片說明──

1.何乃健近影;

2.何乃健處女詩集《碎葉》(新加坡:世界書局,1965)書影;

3.何乃健第二冊小詩集子《流螢紛飛》書影。

2007612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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