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選擇寫作這回事──陳志鴻談文學因緣

杜忠全

星期天的午後,外頭的陽光很亮很刺眼,我們約在KLCC的假日人潮和冷空調裡碰頭;繞開人聲嘈亂的底樓廣場,找到一處人群寥落的咖啡座便安置了下來。在都門的繁華中心約見,我們兩個檳城人──一個是長期駐紮在都會裡的陳志鴻,一個是偶爾從北方的島城南下的我,對坐稍作寒喧了後進入主題,按照原先的約定,我們還是從島嶼的那一端拉開話題:

我是在17歲的那一年開始寫作的。問起他的文字前緣時,陳志鴻告訴說。

17歲,那是他的島城歲月。自小家住喬治市的德順街尾端,島城的中心地帶,就在他老家的箭步之遙了──老年代的港仔墘,以及後來矗立起來的光大廣場,都在短短的腳程之內舉目可及,他的人生與寫作,也就在這島城的中心開始的:

“提起筆來寫作,最初還是華文老師的鼓勵,然後就一直寫到現在了。所以,談到寫作,我一直都很感念中學時代的呂協珍老師……”

所說的呂協珍老師,是志鴻在檳城美以美男校期間長期受教的中文科教師。我好奇地探問,說當年把他引領到寫作這一條道路上的呂老師,是否也是寫作人呢?陳志鴻回說說不上來──確實是沒曾看過呂老師發表作品就是了,但最重要的是,自17歲那一年在高中的課後母語班開始師生的緣份之後,直到先修班始置入正課的四個年頭裡,正好就是讓他自覺且幾乎“義無反顧”地投入文字創作世界的最初階段了。十多個年頭之後猶然在寫作的道路上耕耘著,一旦要為這還在延續中的寫作生命追本溯源的話,他還是得從國中的華文老師說開頭的:

“這是當時的一個抉擇。因為選擇了寫作,於是就得放棄去發展其他方面的興趣了……”他說。

所謂其他方面的興趣,志鴻指的尤其是繪畫:

“其實我是從幼兒園開始就學畫的,這期間一直不斷地參賽和得獎,自己也很喜歡畫畫──初級教育文憑(SRP)時因校方規定只能在繪畫和華文科任擇其一,我才不得已而放棄了繪畫,但在考大馬教育文憑(SPM)時,我就如願地同時報考華文和繪畫科了。最後的一個繪畫獎項,是18歲那年得到了一所美術學院的半費學額,但我以要繼續唸先修班考大學為由,決定放棄了……”

哦,因為在創作的道路上選擇了寫作,所以就執意地把中文系設為目標了?”未等他說完,我就想當然耳地幫他往下說了。

“不是的!”他隨即糾正:“填大學申請表的時候,我的其中一個志願還是美術系的呢!”

在訪談裡頭,我們倆其實都明白,人生畢竟是不允許任何假設的,比如那時要是讓分發到美術系的話,今天我們熟悉的小說家陳志鴻,會不會是個鑲嵌在畫壇上的名字,而跟文壇沒有關涉的呢?回顧當年的抉擇──在繪畫與中文之間堅持選擇了中文,然後又在畫畫與寫作之間選擇了寫作,這,都是一個個無可改變的事實了,但志鴻──或許有著些許寬慰自己的意味吧,他表示這一取捨之間,應該也是自己的一份自覺:

“我想,要是我繼續往繪畫方面去發展的話,也許並不怎麼樣的吧……”然後他繼續說,畫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毅然放下畫筆,這並不表示他把繪畫的訓練給完全抹去了:

“比如在寫作的時候,有時我會要求自己寫出一段有畫面的文字來──雖然用的不是畫筆,但還是運用了繪畫的佈局與訓練。嗯,我其實是這麼看待所謂的選擇與放棄,也是這麼看待人生抉擇的:你往往很難下定論說到底何者為正確又何者為錯誤,而且,”從自己的抉擇而扯上了人生宏論,志鴻繼續讓話題發展而去了(於是我不禁聯想到課堂裡講課的陳志鴻老師,以及自己在面對學生講課時的相似情景了):“很多你原先以為是錯誤的事情,後來其實都會顯現出它的意義來的,所以我總是認為,人生是沒有錯誤這回事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正確的,就看你怎樣去面對它……”

“我讀過你的一篇文章,”談著寫作與抉擇的時候,我提醒他說:“你寫你少年時期跟著一個阿姨去學織毛衣,兩人沿著港仔墘步行而去的情景……”

“哦,是的,以前我也學過織毛衣,確實也喜歡織毛衣,還學過書法。但是,這些後來我都放棄了,只讓自己專心的做一樣事情,做好一件事情。”還是延續著青春歲月的抉擇與放棄的話題,他說:“我已經30歲了,這30年來的人生裡,我總是一再地面對選擇與放棄,而我自己在日常生活裡,確實是很會丟棄東西的;一旦覺得不需要的,包括以前比賽得來的許多獎盃,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清理掉──跟我一起生活的朋友,總是很難理喻我的這‘定期清理丟棄’的生活習慣。這是我自己的人生經驗與體會,裡頭或許還有著從我母親身上潛移默化而來的潔癖吧……”

雖是這麼說,但要是把“習慣變心”的聯想安置到志鴻身上,卻是完全不正確的;至少在感情方面的事,他就很執著:跟他碰面的時候,他正面臨情感上的艱難瓶頸;對於那十年情感他心意依然堅決,但這檔事並非單方面可得決定的,他只得無可奈何地面對一個由不得自己的結局。但是,在面對“身外物”之時,他是那種認真地挑起來幹,但不確定啥時候會撒手放下的,比如寫作:

“不認識你之前聽到文友間‘坊間流傳’的說法,說你打算這一輩子都認認真真地經營寫作……”我想起了早前聽來的話,隨口便拈起來向他求證了。

“啊,這肯定是誤傳了!”他一口否定了,然後篤定地說:“我是絕對不會說要一輩子都要做同一件事的。從過去到現在,我都不斷的選擇與放棄,而且已經放棄了不少自己深感興趣的東西了。關於寫作,我只能說,這是到目前為止我的選擇,但以後的事,現在還是無法預言的──也許就像倪匡說的,每個寫作人都有一定的配額,寫完了自己的分額就自然不寫了。所以,要是有一天我放棄了寫作,那肯定是我找到另一片天地,在另一個領域安身立命了──選擇與放棄,其實是不能侷限在某方面的得失來看待的。選擇寫作,就只表示我階段想做這一件事,而且,我也一直很專心地做著這一件事,以後會否改變主意,現在是很難說的呢!”

關於17歲以後就全心投入的寫作,以及後來幾乎以寫作維生,因而累積了不少的作品量,志鴻表示,這是他這些年來的謀生需要。自己的學術背景讓他很清楚地知道,文學史裡所錄的傳世名家,往往都只以少數的篇章或某方面的特定風格,而讓當代或後世的人們所熟悉:好比我們都知道的,李白某些作品裡的瀟灑向來為人稱道,但他在世途上的喟嘆,就幾乎不為人聞見了;更多也是大量寫作的人,根本就被淹沒在文字的海洋裡不為人發現。那麼,就寫作的量而言,他自覺已經超出太多了,但目前還會繼續寫作的路:

“一方面,這還是我的收入來源,由不得我放棄,但更重要的是,我還有很多想寫而還沒寫出來的,特別是關於檳島這‘小說聖地’的……”

圖片說明──

1.陳志鴻手繪的小說插畫三幀

20061212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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