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社尾萬山,告別老檳城

杜忠全

老檳城的心目中,往往都有著一座老舊的批發菜市。守候在老港仔墘的末端的,社尾萬山的那一大片歪歪斜斜的腐舊與破落,甚至說得上是灰頭土臉的老舊喧鬧,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光大摩天樓在它跟的跟前矗立起來之後,在高聳干雲的鋼筋水泥底下形成的強烈對比裡,它的不合時宜,早就顯而易見的了。光大矗立而起之後,新光大又在幾年前進一步地向它逼近了。城市發展的跫音步步逼近,而且,當前席捲全球的星巴克咖啡,它的招牌就在幾歩之遙醒目地張掛了起來,高傲地把它襯托成與發展步調格格不入的破落敗朽,仿若老年代以來掃蕩而未盡的前朝遺跡一似!喔,在城市中心的發展計畫底下,社尾萬山只能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者,雖然日常裡總也不乏市民的關愛,然而,它也只能在時光裡繼續等待,等待著終於也成為歷史的那一天了

不待成為歷史,鬧市邊緣的社尾萬山,它本身就是個說不清的歷史了──除了底下默默流淌而去的城區大溝渠之外,似乎再也沒有人可以清楚說出它的身世了。身世背景的不明朗,卻絲毫不妨礙幾個世代的人們把自己的生活跟它緊密地聯繫在一塊兒。社尾萬山長期以來跟人們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連,於是到了面臨拆撤他遷的當兒,人們都難掩不捨之情。情牽難捨,這沒什麼別的緣由,只是因為在20世紀之前、20世紀之後;在二戰爆發之前,也在戰爭平息之後,幾個世代的喬治市居民,他們的童年與少年,乃至從壯年向暮年,都跟這尋常生活的老角落,有著千絲萬縷的情感聯繫的呢!

•一段尋常的老節奏

掀開那裝載在老城記憶深處的舊影像,喏,那第一次被領著來逛菜市的雀躍心情,那讓媽媽的大手掌緊緊握牽著的小手,還有那隨著往來穿梭的人群不停地溜轉的眼珠子,自己當然一直都將它惦記在心底的;人們始終惦記不忘的社尾萬山呵,它至今也應該不曾把那小人兒給遺忘的吧?第一次的“發現之旅”之後,社尾萬山慢慢地也就轉成自己熟悉的老角落了。這之後是,不再需要媽媽的手來牽了,只要廚房裡夾拌著鍋剷和油爆聲傳入耳際的幾聲吩咐,自己就會連蹦帶跳地往社尾萬山找了去,在某一攤作零售買賣的販子跟前,或者是在一家相熟的雜貨店舖門前停下了腳步,把熱鍋裡急待添加的拌料給買了回去!嗯,再之後呢,那就是自己在手裡也牽住另一隻小手走了來,兒女的還是孫子的,然後在那不變的熱鬧情景裡,鶴發風霜的老人把自己第一次讓牽著走來的老影像又給回味了一番,而且,禁不住還告訴了那小手背後的耳朵。那讓牽著的小人兒,在無數個日月輪轉之後,如果依然還走進這百年老菜市來,而且,同樣也在手裡牽了另一隻小手的話……生活裡總是這般不斷重複的老情節與老畫面,雖然稚齡的總也一再地換了樂齡,一代新人總也替換了舊人,但這影像都一直地在同樣的老角落裡重疊了後又重疊,以致舖墊成我們老檳城情結的最底層了……

重返老檳城,那時候其實並不難的,對許多人而言,似乎只要把腳步給移進這鬧市邊緣的一處老角落來,那擎天的鋼筋水泥便可以假裝給移開了,而潛逃而去的老時光,以及一切昔日的溫馨時刻,一時間都會在市井的喧鬧裡回到眼前來了。是這樣的吧?

從過去的年月裡走來的,如果是老檳城,你當然不會不知道的:這偎在城區繁華邊緣的不夜天,在那漫長的歷史時間裡,它一直都扮演著島上最大之蔬果批發市場的角色。從65層高的擎天巨柱跟前兜轉過來,車過沓田仔尾端的社尾萬山,轉過頭你把視線飄了去,它雖然一點兒都不引人矚目,但它卻是分佈在全島各地的菜市攤販,以及許許多多的雜貨店舖添補貨源的樞紐地帶。在漫長歲月的城市歷史進程裡,也在每一天的白晝與黑夜輪替之間,除了那些為家裡前來採買的主婦、為經營而來批貨的商販之外,當然還有那些伴隨著這許多人群的往來而聚集進駐的小吃攤的。進駐社尾萬山的小吃攤,裡頭尤其有著數十年來馳名遠近的社尾經濟飯攤等等的。有著各據一角且又各自擁有一班忠實食客的經濟飯攤,那麼,即使是不作買賣交易的人,也可以經常鑽到那裡頭去;到古老的社尾萬山去,然後不假思索地往那日久相熟的攤販跟前走去,裝一碟白飯之後再挑幾道家常菜餚,找了一個空位坐了下來,這就可以吃它一餐飽了,這一度是這城市生活裡最為人熟悉的節奏了!

那麼,社尾萬山呵,它側身在燈火通明的高樓廣廈底下,但它那有一點兒昏黄的照明燈泡,其實也曾經照亮了許多人的生活,而且,無庸置疑地,它也曾經讓好幾代的人們有過精采而堪可回味的生活片段的。

•典藏記憶的密盒

收藏了好幾代人的回憶片段,同時也讓幾個世代的人們給珍藏在記憶深處的社尾萬山,它確然是非常古老的。古老的社尾萬山,它經歷了一大段漫長的風霜年歲,於是讓人們幾乎都說不出它的實際年齡了。如果要為社尾萬山的壽終正寢寫個訃聞,以便向遠近的至交好友通報的話,在已確知無誤的殁年2004的上頭,人們也只能含糊其辭地給填上個“生年不詳”而輕忽略過了!然而,即使是輕易地給略了過去,但我們還是再清楚不過地惦記著它的老邁,知道它比我們都要老得多的。我們,還有我們的上一輩人,甚或我們祖父的那一輩人,把這幾代人的生活都給一線貫穿起來的話,恐怕都沒法比得上它所經歷的年月來得漫長呢!20世紀以後才渡海的南來客,還在他們的生活還沒有隨著湧湧波濤飄蕩到這赤道邊緣來的時候,社尾萬山,它的身軀就已經屹立在喬治市邊緣的港仔墘水道上了。在那裡頭跨代經營與繁衍的家族,如果你前去探詢,總會有人低著頭掐指數算,歷數了自己家族跟它一起共同度過的漫長歲月,然後也只能告訴你說:唔,我們這已經是傳到第╳代的生意了!呵呵!

傳衍了幾代人的家族營生活動,但還是無法見證它的初創年代;社尾萬山歷史的頭端,似乎是在我們遠望莫及的古早時間裡藏匿著呢!

逆向時間的箭頭去摸索而徒勞,於是我們至今無法探得它的時間線索起始的一端,但好幾代的人們,無論是把生活寄寓在裡頭的,或者是走進去找尋生活情味的,他們當年某一個片段的生活影像,往往就在社尾萬山的裡裡外外,也在那往前延伸而至往海口流去的大溝渠兩旁,在日月的升沉與晝夜的輪替之間不斷地搬演著。人們在它的裡裡外外搬演著的,那總是不斷地重複而又生生不息的日常生活,每每到了逢年過節的當兒,氣氛總也是特別地熱烈沸騰。

特別熱鬧起來的社尾萬山,尤其是在每年的農曆七月裡,華人民間一般稱作“普渡”的中元節慶。農曆七月,還在古早的老年代,老城的街區鄰里各自集合起來盛大舉行的拜祭活動還不普及的時候,社尾萬山商販的中元聯合拜祭活動,就已經是這島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型民俗活動了!盛大的拜祭之外,一定還有幾天鼓樂喧天的傳統戲劇,以及在稍後期加插進來的歌台表演。然而,這已然逝去的種種影像,對我來說,都只是一些聽聞而來的陳述片段,而且,從今往後永遠都只能繼續是陳述式的平面語言,而再也不可能跨步走進那場景裡去親身感受一番了!

•一截水的記憶

社尾萬山拆撤了。20041215日的傍晚,我對著晚報頭版的大幅新聞彩照,默默地作別社尾萬山。告別社尾萬山,那說起來有一些的熟悉,但又似乎有一些陌生的社尾萬山,為什麼我會那麼在意它呢?回想起來,確實走進了社尾萬山,成為那老場景裡頭的其中一副身影,在我的經驗裡,似乎就只有那麼一回的了!

第一次踏入社尾萬山,我是應了一個老師的邀約,才一起前去找尋社尾萬山那地道的風味的。沿著老師少年時代的老檳城記憶,我們坐到社尾萬山外側的大溝渠旁吃著午飯。約在社尾萬山吃經濟午飯,他是特意返來回味舊日情景的,而我則只是前來探鮮──那時幾乎還沒曾涉足這地方的呢!在我的童年裡,社尾萬山從來都只是掛在大人的言語間竄入我的世界的;說話的大人們,對它似乎都太熟悉了,以至在談起話來的時候,都毫無例外地略去了形象化的說明詞句,於是乎,聽在我耳裡的,往往都只得這空泛的四個音節了!而我的第一次造訪社尾萬山,卻已經是它行將拆撤的社會新聞經年累月地浮現報端之後了。後來呵,這第一次的造訪如今也無可質疑地成為最後的一次了!

那一次之後,我當然也曾在它的前前後後,以不同的速度輪轉而過,甚或也曾停靠在外頭的大路旁,然後鑽身走進那裡頭去尋覓往日的遺跡──幾次在社尾萬山的週遭尋覓,在我的印象裡,似乎都是為了探尋那童年記憶裡的一條大水道的!

童年記憶裡的那港仔墘大水道,原來它並不是在這屋棚錯落的社尾萬山地段的。然而,記憶裡的港仔墘,早在少年時代裡,就已被掩埋在城區發展底下再無可窺探了。當年流經了鬧市中心,也流過我的童年歲月的港仔墘大水道,如今它當然一直都藏在那裡的,只是早已讓地面上的車水馬龍給掩蓋了去,再難重現眼前的了。從舊時的港仔墘那裡延伸而來的,原先的那一截大水道,卻依舊還從社尾萬山的忙碌聲息底下無聲流倘著,依舊往前頭的檳威海峽匯流而去。無法重見童年回憶裡的港仔墘大水道了,但依然還保留在社尾萬山底下的那一截,儘管它不即是烙印在童年裡的那一截,卻依然跟記憶的那一端一水相牽著。於是,有那麼的幾次路過社尾萬山,我就禁不住地駐步停留,然後往那裡頭找了去,窺探那隔著童年年月的一道城市濁流。

還在自己專為窺探童年裡的水道趨前找來的時候,其實心裡也已經是清楚不過的了,再不需要多久的時間,就連這發展邊緣殘存下來的,不管是那混濁不堪的一截水道,還是這漫長歲月裡經年累月地守候著它的社尾萬山,都會被即將矗立而起的嶄新建築擋去了深情張望的眼睛,然後又往更前方節節敗退,只剩得那已經被驅趕出城市中心的,那更短以及更髒的下半截了……

•告別社尾萬山

2004年年終,我們終於告別了社尾萬山!社尾萬山那說不清的歷史前端,那跟裡頭裝載著的悠久歲月,還有那些叫人無法數得清的記憶片段,在短短的拆卸毀塌之後,從此也就消散無縱了!已然拆撤的社尾萬山,以及跟它緊密相連的許多舊影像,如果它們還將存在,那就只能在人們逐漸叫日新又新的時代風潮侵蝕而去的記憶底層繼續殘存著了。在記憶底層深藏著,直到總有一天,裝載這些老記憶的一個個垂老身軀,也跟它一樣地散作歷史的風塵為止了!

動輒就說歷史,這似乎太遙遠了些吧?社尾萬山,它當然一直都會形象鮮明,而且也一直都完好如初地保留在喬治市市民的記憶裡層的。10年、20年,或者是50年吧,這往後的一年又一年裡,總會有那麼的一群人──按我的想像,應該還是為數不少的吧,裡頭包括了好幾個世代的呢!好幾個世代的人哪,他們總也一次又一次的,不管是在夜夢裡抑或是醒寤時分,他們都還要回返到這破落朽敗的社尾萬山,回到自己跟老檳城緊密相依的舊時光裡來,而尤其是要一再地回到自己跟社尾萬山最初與最後接觸的那一剎那,即使,即使那社尾萬山從今往後真的已經不存在了……

20067月,蕉風第496期,“靠近北方的聲音”北馬作家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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