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磨一書:寫在《老檳城·老童謠》付印出版後

◎杜忠全

從二○○八年到二一一年七月,口頭協定的出版日程再三延後之後,《老檳城老童謠》的書版終于送廠印刷了,久聞樓梯聲的記者當即上門來訪談。談談說說之間,問起這書的出版準備,我這才約略回顧了曠日時久的搜集與寫作及出版過程,來人聽罷皺了眉頭回說︰

你還真是十年磨一書呢!

http://182.54.218.14/phpadsnew/www/delivery/lg.php?bannerid=6110&campaignid=1080&zoneid=146&loc=1&referer=http%3A%2F%2Fwww.sinchew.com.my%2Fnode%2F226557%3Ftid%3D18&cb=2ff1219e57不經提點我確實沒察覺,而今回頭細數,不說搜集過程,也不說書寫發表與分享階段,只說排成書版之後,數不盡的時間都投注在校改方言文字之上——其範圍還波及自己的友好圈乃至學界人士,這也是出版日期再三延後的主要因素了──我這才回過神來,對方一句十年磨一書的感嘆也逐步在我心里發酵,仔細想想︰為何我要花上這麼些時間來做這事兒呢?

按寫作與出版順序,《老檳城老童謠》不是我的第一本書,但回神仔細搜尋文字前塵,才發現這才是我真正意義的第一本書,尤其是第一本檳城書寫──自二○○○年回到自己的土地開始,就斷斷續續為這書積累了。

○○○年一月一日,我結束留學歲月,回到自己成長的土地。前一兩個月賦閑在家,無所事事的清閑時光里,我看了看身邊的熟悉景象︰這是這幾年在國外日夜思念的土地,童年以至青春歲月再熟悉不過的故土風物,此後便是自己的生活風景了。此前寓居台北,在那遠方的都會,往往可以從容自在地以當地方言與人打交道——逗留的年月越久,口音就越相像,心里難免有一絲得意,一旦與同鄉人碰面,那一口方音卻自然給轉切了,而那樣會讓我們更感親切,有一股互偎取暖的感覺!處在台語(台灣腔的閩南話)和北馬閩南話(俗謂檳城福建話)之間,那種身分之別是立馬判別的。異鄉的年月,這種方言口音上的差異尤其提醒了我︰不管怎麼樣,你不屬于這城市和身邊的廣大人群,你的所屬群體在遠方,在赤道島上!

好吧,如果我不屬于台北,如果我的根在赤道邊上的島城,那麼,能讓我沿之回到故鄉土地之根的線索在哪里?風雲際會,一九九七年畢業前的寒假,我領著台北來的系主任在島城四處作學術訪查,搜尋華人民間文學可能的藏身狀態。回台北之後,金老師整理發表了姓氏橋的勘察報告,但在民間文學方面,可說並無具體成果。老師不知道的是,他當時在我心里埋了一顆種子,二○○○年再次回到島城落腳,一俟跟這里的水土接觸,它就開始萌發初芽了。

而今細說前塵,原來自二○○○年年初,我就不時纏著母親盤東問西,尤其向她掏取童年的老童謠——那是我的鄉音烙印和身分證明!十年後回首,那會兒在童謠方面似無所獲;母親大概覺得,讓你讀那麼多書回來了還找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干啥?她直覺莫名其妙,我其實也不清楚自己要個啥。只是,經過離鄉多年且長期轉換語言頻道之後,我隱隱約約地感覺要找回一些遺落在這土地里的東西︰童年的鄉土記憶?方音的親切況味?排遣大段的無聊時光?也許都有吧!

後來我上了班,這事便給暫時擱下。二○○一年,我在課堂中隨意詢問學生對方言乃至童謠的熟稔狀態,發現情況堪慮︰我們這一輩在童年時代瑯瑯上口的方言童謠,而今大多已淡忘了,多數更年輕的世代甚而聞所未聞呢!倘若這樣,這些絕對是民間文學遺產的童謠肯定得消亡了,怎麼辦呢?依此看來,我們這一代勢必得做一些什麼才行。基于這一沖擊所引發的危機感,我才漸而將掏取方言童謠的對象從居家及親族範圍跨出去,在自己的社會人際中搜集。

開始四處去問詢老童謠,難免要面對人們的異樣眼光︰這鄙俗不堪的東西有什麼值得搜集的?你還是讀了那麼多書的人呢,怎麼正經事兒不干來找這些呢?面對如此窘況,我只能照例搬出民間文學的價值來曉以大義,但能否取得對方的領會與配合,則是另一回事了。到了二○○二年,一個學生在我多次叨念之後,終于交來了第一首完整收集的童謠,算是為這漫長的搜集工作奠下基石了。此所以我在書序里交待,說我的方言童謠搜集是始于二○○二年的。但是,在付印之後面對問詢而回顧前塵,原來還有那之前一大段的鋪墊──要是沒在課堂上跟新一世代正面接觸,要是沒有因此而引發自己對方言童謠存亡的衷心疑慮,或許我只會把搜尋童謠當作個人情感上的私密小事,而不會將它轉成一種準學術搜集的認真態度。

搜集童謠是一回事——那是趕著快速輪轉的時間搶干的事,只因上了年紀的童謠載體逐步凋零,或記憶被時間無情侵蝕以致剝落和零散,惟恐慢了速度就造成無法彌補的遺憾。然而,方言的記寫則是另一道棘手的程序。我們這一輩早已脫離方言書寫,面對老人家打開記憶庫叨念出來的方言童謠,我輩要如何用形音義都相符的漢字來載錄呢?初始階段,這檔事兒往往叫人泄氣!所以,從二○○二年到六年之間,我只在有限的接觸範圍里搜集了數十首方言童謠——至于為何只在有限的範圍里進行,而不向廣大的社會群體擴大征集,這就關系到那時節人們的認知、童謠的性質特點,乃至自己的所處位置等等,這都影響了搜集策略,這里暫且不說了。二○○六年,眼見暫時無法再大量增多搜集量了,我也就開始按零亂的手寫記錄或錄音帶輸入電腦(會有手寫記錄和錄音帶,後者是由于當時的數碼錄音遠沒現今普及,前者則跟搜集工作的困難度有關,它往往不是搜集人貿貿然帶備了錄音器材就能如願的!)。這期間,有關將口傳的方言童謠記寫成中文文本的精確度問題,自己其實尚未具備完善的條件。因為童謠記寫的用字遠未達致精確,而且,絕大部分人已脫離方言書寫與閱讀,方音童謠搜集的成果少不得還要加上注音,以利讀者按之還原成方音,這也是清楚明白的事。如要完善這些條件,或許還得等到自己八十來歲諸事皆休,才能專心一意地投入吧?眼下沒足夠的時間來儲備這些條件,而搜集工作一時也無以推進,那要如何召喚多一些的老記憶,進一步積累老童謠?基于這樣的考量,當時蓄意繞開了方音標注,也在記寫文字未臻精確的情況下,勉為其難地在報端初步發表了。

個人主動地搜集童謠,那是極為愉快的一段過程,感覺是在拼湊自己的童年碎片,許多在時間流逝中淡出的畫面與音節,都一點一滴地召喚回來了。但是,文字整理與發表就遠不是這樣,反倒是在人情與使命感之下勉力為之的。這里頭,個人自童謠出發的憶舊散文,那是基于童謠無法填滿報端主文的版面,經再三思量後,每周以一篇憶舊散文來配合一至三數首長短不一的童謠,再略加簡單的注釋,算來是逼出來的呈現模式。而結集出書,這勢必得更慎重一些。因此,二○○八年出版我的第一本檳城書寫《老檳城.老生活》之後,編輯便與我有了初步共識,謂隔年便輪到《老檳城老童謠》給整理出版了。然而,一些暫以記寫方音的用字,最好還是給查找出形音義相符的字來,于是就一直躊躇著,原訂二○○九年出版的《老檳城老童謠》,後來被老檳城路誌銘取代了,此書也就順延到二年。這至少能暫舒一口氣了,我想!於是自己也就悄然緩兵,出版社也好意地未加催促,但修稿校改的工作一直持續,眼看也未有完工之日,這事也就被盯緊了,並且將它訂在年底十二月出版——碰巧跟自己另兩本書一起出版。基于約定的出書檔期,我勉為其難地在九月份交稿,第一份排好的書版隨後傳來,那之後的校改工作,便轉移到書版上進行了。

原以為只是出書前一道必經程序的校對工作,後來變成了長期抗戰,更成為編作者之間的一場夢魘!作者這一頭總要拿著打印出來的書版邀集友好一起校看與推敲方言記寫方式,編者那一頭原來也同時進行著這一碼事。後來層級進一步往上提,我們還各自找了不諳閩南方言的語言學者,看他們能否順利地按我們的音標念出童謠來——這是當初堅持在出書時加上音標的首要目的,前提當然是讀者懂得國際音標。針對一般讀者,更為直接的方式,當然是附上一張光碟。出版書而附光盤,這是此前一度排除掉的麻煩作業,之後琢磨了又采納之,所以臨時安排了錄音。然而,更要命的,依然是方言童謠的對應字。在這方面,我們間中反復校改了無數遍——有一些字甚至多次改動,往往作者發一通電郵,編輯便得動手改字,同一處經多次改動,那簡直叫人越改越心虛,但既然要結集出書了,雙方都有共識,便是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少錯處,時間反倒不是問題了。所以,那隨後的電子書版一直在電郵上來回傳遞與復戡,無盡的校看與改動期間,時間便無聲無息地溜走了……

從萌芽到成形,漫長的十年就溜走了——一些歲數較大的采集對象甚至都等不及而離世了!這些經采錄而來的口傳文學(或許有人對這鄙俗的東西被冠以文學之名依然感到錯愕,但它們確實是!),便是將我們與好幾代先輩緊緊扣在一起的紐帶了。如果我們離開了這土地還能找到回家的路,找到自己的鄉音自己的根,那就是這些過去不曾以文字載錄,卻一直在我們身邊回旋的方言童謠之牽引了。這整理與編輯起來幾成夢魘的小書,而今總算熬完漫長的校改過程而付印,雖然我前幾天忍不住重看最終書版時依然找到看漏的一些錯處,但在這書上磨蹭十年之久,而今我畢竟把檳城乃至北馬人的一份集體記憶給牢固起來,身為島城後人,也在離開又回來之後,我想我應該是無愧于這土地這島,也對檳城人這頭上的身分標簽無愧于心了。


20111113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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