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另一片天空

•杜忠全

談華教,我想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一說國家教育體制內的母語中文教育這一環。這一迄今幾是關心本邦中文教育者有意或無意間忽視或略而不論的部分,恐怕是涉及面最廣、學子最多的中文教學了。

無論我們承認或否,我們的國家教育體制內,一直存在著中文母語教學這一回事。相對于在特定歷史背景之下形成的獨立中學,比率上占多的華裔子弟,可能都出自這一體制:無論是改制中學還是國民中學,都是。

改制中學被忽略?

先說改制中學,迄今的華文教育論述當中,對于改制中學的關注與討論,可說幷不多見,尤其改制中學的辦學情况,却存有一定的地域性差异:北馬與其它地區,往往因人因地而稍有不同,就算華校氣息較濃的北馬一帶,往往也不是理所當然地有著既定的模式,反倒會因掌校者的態度與拿捏,而出現執行上的具體差別。

當然,其中最大的關鍵是,改制中學與一般所認知的“華校”之間,會因地因人而有著辦學模式的差別,而那幷非部定模式,而是當地社會與掌校者的認知與影響因素居多。換句話說,如果社會對有關的學校少一些關注,任其自生自滅,改制中學之逐漸産生質變,往往就不可避免了,能不關注乎?

上述的觀點,是近些年來自己與各地的改制中學畢業生略談之後産生的印象,從而改變了以往自己一厢情願地以爲,改制中學之爲華校是一種必然。實際上,如果沒有當地社會、校董與掌校者之間的共識與配合,這種情况未必能維持。

國民學校母語班貢獻多

再說國民學校的母語教育。自從在大專從事中文教學以來,就接觸了來自各地的中學畢業生;就算是報讀中文系的,往往一經探問,來自國民中學而堅持母語班乃至報考中文,進而具備修讀中文系之資格的,在一大班的學生當中,往往占有近半之數。一些學生談起自己爭取上母語班的過往,往往語帶辛酸——如不是經歷者或看他們七情上面地回述,往往很難體會個中的况味的。

這也讓人體會,有機會上中文課其實幷非水到渠成,對不少地方的學生來說,面對校方與家人的不認同——或許兩者都有,倘若少一些個人的毅力與堅持,往往就放弃了!但是,近年的觀察,大學畢業之後從事中文教學或中文相關行業的,國民中學母語班其實也貢獻良多。雖然如此,國民學校的母語班——包括從國小到國中,它們就更少進入華文教育論述者的眼界,這似乎更可怪了。

國民中學的母語班學習,特別是一些流動性的教與學,往往讓聞者肅然起敬。那些在課後到各校從事教學的,爲的肯定不是微薄的鐘點待遇;放學了留校或到一段距離以外的學校另行上中文課的學子,他們所遭受的各種課業與生活壓力,也是不足爲外人道的。

如在加上華校背景的改制中學,這無疑是我們另一片相對更大的中文天地,或許在關懷中文之澆灌與傳承之時,不妨也將目光投注到此,尤其這更是無可置疑的憲賦權利呢!

(2014年11月7日完稿)

(2014年12月8日,光華日報,異言堂)

Vancelee,噢不,是丁一……:序丁一《叮!點子來了》

●杜忠全

丁一要出書了——終於!我們說。但是,這說不上是他的“處女作”,只能說他總算“回到馬來西亞”出第一本書了。

第一次闖入丁一的曼谷生活,他就把自己的第一部圖文作品集遞上前,說讓帶回家慢慢翻閱。書事暫且擱下,就來一說那一回赴曼谷的前奏曲吧。歲末年終時節,跟朋友約好到曼谷之後,一切都準備妥貼了,卻在行前幾天,傳來泰國政變的消息。本來嘛,彼邦發生這樣的事絕非不尋常,不湊巧的是,它就趕在我們此次曼谷行的出發前夕發生,就不得不讓人思前想後了:去還是不?我搖電話問朋友,那人說話也沒個底,只說丁一在那一頭老神在在的,還打包票說不礙事,照樣出發可也:如不敢造次的,當然就悉聽尊便了!丁一既如此淡定,我們也就不作他想,而在各自的所在城市起飛,然後一起集合到他眉南河畔的住宅樓了。接下來幾天,那真是一段曼谷的美好時光,遊客確實少了些,這當然不是壞事,讓我們逛起來更自在了些。丁一忙公務的時候,就放任我們各自找樂子,待忙完了公事,才領著我們往一些當地人才識得真趣的地頭鉆去,見識真正的曼谷趣味。

短短幾天的曼谷行程,算是見識了丁一在那創意都會的自在自得:他帶著我們鉆進一些充滿個性的創意小鋪,跟任性而活的藝術家們親切地交談,說的是我們聽得如墜五里霧的泰語!餐廳或小販中心點餐,丁一不看菜單或攤子上的招牌,只以口頭探問底蘊:他的泰語很溜,但只能口語交際,不能識讀。即令如此,也足以讓他在這藝術家集聚的創意之都悠悠自在了。

曼谷自有她的魅力,雖然政治波蕩頗大,讓局外人每每看著心驚膽跳,但丁一長期在曼谷生活,卻另有一番的體會。文官武將的政治鬥爭固然頻仍,但已成這城市的尋常節奏之一,既來之,則安之,無須大驚小怪,他說!我還記得那一次跟丁一在曼谷初見面,他的淡定的神情隱隱透出些許的不屑: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呢?細心體會就曉得,這廣納四方來客的都會,無論是長期或短期居留,在在都讓人感到愜意,從而讓丁一把自己的事業基點安置在此。以此出發,丁一得到了他要的工作與生活環境,也接連贏得分量頗重的國際創意獎項;跟許許多多的廣告創意人一樣,他在這不是台北卻亂似台北的都會找到了他要的創作土壤。這之外,除了創意人的東南西北全球遊蹤領略異國風情,他一年就只區區幾回的回國度假。這之外,在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國家,他還能做一些什麽呢?。

除了少數幾次的分享會,給自己出一本書,也算是一種回國的方式,我想,丁一應該有這樣的念頭的才是。

丁一確實姓丁,但不叫“一”,在國際廣告創意圈,Vancelee Teng是更讓人熟悉的大寫式名號;回到自己的國家,回到了中文世界,他以區區三個筆畫的“丁一”為名來行走“江湖”,是其為人低調、性格不張揚之一斑。以丁一之名,Vancelee Teng回到中文世界,也回到了大馬,無論是哪一個名號,都是返鄉的人。

丁一曾為我的幾本書,包括《檳城三書》設計了一系列的封面。此外,前些年,我們原有分頭但合作完成同一件事的獻議,惟大家一時都忙不開,遂暫且擱著,但一擱就幾年的時間悠轉而去,那又如何?只好留待未來時機成熟了。在這之前,丁一回馬的第一本書,是就他多年行走廣告創意的感悟來談和寫,這是他在國外固然如魚得水地悠遊自在,卻仍心系家鄉,在燦爛過後,一方面想退隱江湖過其“退休生活”,也寄望家鄉的創意能量更能噴發,因此近年來,總願意在緊湊的回國行程裏安排分享活動。這一本圖文並茂的書,便是丁一給自己成長的土地之一份獻禮了。

(2015年6月14日完稿)

叮!點子來了

叮!點子來了

凉濕濕的西泠記憶

杜忠全

是突如其來的一場春雨,把趁興游湖的我們都給趕到樓外樓外邊,避雨。望遠近湖山一片濃密的雨,我們跟許多不相識的人一起望湖興嘆,枯等,但要不了幾分鐘,來勢汹汹的雨便驟然而止了。雨過天青,徒留滿地濕嗒嗒的水迹,以及四下漸見滲透著凉意的空氣。連日來的暑溫給湖上春雨給澆凉之後,我們繼續環湖尋春,在樓外樓的邊上拐個道彎兒,心想,這一回游杭,我總算沒把西泠又給錯過了。

“欸,一定要到西泠噢,我們!”沿著白堤一路走來之時,我就向同行的夥伴們連聲叮嚀,生怕這地方又被輕忽略過了,就像上一回的游湖那樣!到杭城游西湖而沒到西泠走一趟,感覺就仿佛揮就了一幅湖山美景盡皆入畫的山水卷軸,但題記與印鈕却給從缺那般地彆扭!

然而,對我來說,這孤山一角的西泠,其實是既陌生又熟悉的……

 

西泠情結

我承認,我對西泠有著一份情結。那莫名的西泠情結,來自展卷閱讀而來的文字情懷,更尤其來自弘一大師。

20年前初識佛教,幷且如饑似渴地搜讀佛書的少年時期,其中讓自己讀來印象深刻的一本書,就是《弘一大師傳》了。最初讀陳慧劍的版本,他將李叔同的人生行迹一直寫到弘一大師的天心月圓,而這由俗入僧的間中轉折,就穿綴有西泠之一幕了。詩書畫印堪稱一代名家的李叔同,在他披剃離俗之前,按傳記所叙,他特地將之前的篆印作品封藏于西湖邊上的西泠印社。初讀《弘一大師傳》之時,以及後來的多次重讀,每每讀到這一段,我總要掩卷想像,想像這有幸得弘公印藏的靈秀山水,它究竟是如何的一副模樣?後來甚至在讀其他版本的弘公傳記時,也特地留心這一段叙述:看不同的作者究竟又如何來描寫這西湖的孤山一角,看那文字里間是否揭露多一些西泠的風貌……

倘還追溯得再早一些,其實還在披閱《弘一大師傳》之前——那應該是中學後期了,那時節自己偶爾泡書店胡亂買一些閑雜書,其中一本一直藏到現在的《中國印學史》,便是西泠印社所出版的了。我一直記得,當時毫不遲疑地買下此書,跟書上印著的“西泠印社出版”幾個書法小字脫不了干係。那陣子對這朱紅色的方寸天地煞是著迷,但後來也沒認真下功夫治印,但西泠的這一方印鈕,自此就烙印在心上了。

回想初次隨行游西湖,導游領著我們走馬看花地倉促而行,湖山美景沒看透,更別說游人冷落的西泠了。初次游湖的那當兒,說真格,放眼但見湖山美景壓眉而來,應接不暇之際,壓根兒就沒想起西泠!只是,回來後仔細回想,好像那行程裏遺落了些什麽似的!除了一年四季才賞看得完的西湖十景,當年無端魂系夢牽的西泠,似乎也沒到訪。當下决定二度游湖,那其中的緣由,便有著西泠了。

 

西湖的西泠

春游江南,而且不是團游,沒有誰預先設定行程了,西泠,于是便一直給挂在了心頭。雨後,氣溫霎時降到十來度了,我們將卷起的長袖拉下,一邊留心脚下打滑,一邊沿指示牌往西泠走去了。

孤山一角人迹漸稀,往西泠的路上,似乎只得我們一夥人了——難怪當年的雅人文士愛上這角落。濕嗒嗒的沁凉空氣裏,我們終于來到了西泠。據說此前西泠朽塌了許多個年頭,而今修復之後,它依然透發著古樸的園林景致。不遠來到了這百年西泠,頭一個浮現腦際的,當然是清末時期書畫與治印皆爲一代宗師的吳昌碩,然後才是那民國年代杭城裏不朽的風流人物,當年也在西泠盤桓,而後出家了以弘一大師之名號傳世的李叔同。西泠創社的一百多年,乃至浙派印學形成的將近三百年以來,孤山一角的西泠,其歷史卷軸當中人物頗衆。很多年以前一度傾心于中國印學,於是從吳昌碩背後的湖山美景隱然窺見了西泠。稍後沿著文字追踪弘一大師的心路轉折,從文學書寫的傳記到編年紀事之年譜不斷地搜羅與閱讀;20世紀中國佛教四大師之一的弘公,他在西泠的浮光掠影,一直讓自己深爲著迷。西湖春游,西泠這一段是我指定的:未到西湖,西泠便由它鑲綴在少年夢境裏了;人到了西湖,要是再沒到西泠一探究竟,便說不過去了。

於是,在暮春的驟雨初歇後,我們便往西湖的西泠窺探而去了。

 

終於得訪西泠

終於得償所願探訪西泠之時,正值春游時節,但西泠這一角偏是人迹寥落得很,不曉得尋常就游人不多,還是一場大雨才下過的關係?但是,西泠不見摩肩接踵的游春人,其實也有其必然:不能想像當年雅好書畫與篆印的幽人墨客,他們會看上游人如織的熱鬧地頭!清寂少人的西泠山頭,我想正得其所,而我們此刻沿湖探春而履及西泠,也合該有此清寂的境遇。西泠地處西湖邊上的孤山上頭,正好借得山外的湖光山色,步步攀登之後,站在西泠所在的高處後撥開蒼翠來一窺山外景色,百年前一衆印人何以相中此處來結社研藝,再無需問尋,那湖山美景入目迎來的當兒,也就登時了然于胸矣。

此外,游人如織的西湖獨留此一片靜寂的角落,我想還應該有一更直接的原因:比起外頭的繁花似錦,這裏除了古樸無華的園林,除了登臨以遙望湖山靜景的佳處之外,算來只是個冷寂的文化舊處:園中那乍看不甚起眼的華嚴經塔,它當年看過李叔同披剃成弘一大師,見證了一代名家把自己的過去封藏在杭城的山頭,更冷看了這百年來的世事遷變。西泠勝迹一度塌廢成荒山殘迹,而今西泠重新修辟成西湖一景了,華嚴經塔依舊矗立園中,就像篆刻的緘默無言那般,但時間都一點一滴地銘刻在上頭了……

雨後游西泠,孤山上的園林一片水濕,而且,那暮雨的雨怕還是要再下它好幾陣才肯罷休的,我想。濕嗒嗒凉颼颼的西泠山頭,氣溫還逐漸在降低。後來鑽進西泠的樓閣裏,以前印人吟詩作畫兼研藝的老地頭,那裏頭依舊可見到“西泠印社”的舊匾,但人呢?裏頭如今賣著些書藝文具,爲慕名而來或無意間闖入的游客而設的,我們隨意看,看管的人沒特地招呼,待有所需求了,才有人應聲走來:

“來西泠印社還是買回些印泥吧?”

服務員看我手指玻璃櫃裏不無精緻的盒裝印泥了,便笑著說。

帶走西泠的印泥,那是爲自己親訪西泠留下個證物。然而,此地畢竟不宜來短暫看景與賞玩,反而宜于長時間低吟與淹留;李叔同當年寫下的“亂花飛舞春人下”句,描繪的是外頭萬花競秀的熱鬧春景,西泠這裏的時間和景致,却是凝住不動的,花開花落的艶麗景象這裏沒有,有的只是喧鬧以外的文化積累,但是,無論是印學或文化云云,本來就偏處冷寂角落的……

 

後記

當年春游時按圖索驥,我存心到孤山山頭尋訪西泠,但回來之後翻尋旅游攝影,却沒找到多少幀自己在西泠攝下的影像;跟結伴春游的友人調遣存照,同樣也沒找到。沒留下許多存照的西泠,其實心裏一直印象鮮明得很:那濕嗒嗒的孤山園林,那冷空氣無處不在的西泠裏外,後來都成爲我江南記憶中最特殊的一段。很多年後留下這一段文字,大有“立此存照”的意思。

 

(2011年1月,慈悲雜志,第77期)

西湖畔的西泠

西湖畔的西泠

台北書窟

⊙杜忠全

我不說,一天深夜閒著翻書,一個不留神,書頁間掉出了一張照片,撿起來一瞧,是某某,一時往事翻湧……不不,這照片一直都深烙在記憶裡的,豈會忘記這一段台北書事?

台北是泡書店淘書的好地方,書與人的故事,拉出來要比一匹布還長很多的;從陽明山往台北市中心跑,人就登時淹沒在書海裡,茫然不知身在何處了!但有一天,有同學來問,說有興趣跟老師下山買書否?下山到台北,他不說逛書店,而說鑽書堆。我正琢磨這話說的有何深意,他就笑著強調,不是你常去的重慶南路,真的是鑽著進去的,書都成堆的讓你挑,賣書的是你們馬來西亞人噢!

如約下山,在某處與老師會合,然後師生三數人往公館的台大社區而去,我以為是溫州街一帶的小書店,不想卻被領著往不知名的陋巷鑽入,且走且四下張望,正狐疑不知哪個角落要蹦出個地痞流氓來要挾買路錢,一行人就在一個破舊的木板閘門跟前停了下了。正想這究竟是哪個遊仙窟,熟悉門道的同學即伸手搖鈴,裡頭傳出了聲息,施施然趨近門後方,“咔擦”一聲掀開了門板,一個中年漢擋在眼前,見到老師和背後的我們,也就讓開了請入。這是,我想,跟自己老家屋後方存放廢棄物的庫房約略相似的!點頭示意,那人指著歪歪斜斜的木搭平房,只簡單地說,去看看吧,前幾天來了一批新書。我們便走進去,不是,是鑽了進去,低矮的屋頂只在頭頂觸手可及之處呢!但是,裡頭除了讓人轉身移動的狹小縫隙,就只見滿滿噹噹堆疊在架上和地面的書了。 果然,這不是甚麼逛書架,而是鑽書堆哩,我連連驚嘆!

台大,後巷,違章平房,書窟,哦,一個馬來西亞籍的老學長,還有,在重慶南路的台版豎排繁體書之外,這裡是橫排簡體的大陸書。汲取對岸的科研新知,那時台北學界是這般地搜羅大陸書的。頭一次,讓老師領著指引找書——最記得老師說,這書很好,要看,看人家好在哪;哦,這書很爛,也要看,看人家壞在哪,不要像這樣才好……同學間傳的笑話:跟老師去買書,好書壞書都會讓你提著一堆上山,彷彿跟自己的荷包有仇似的!

現在,台北早就不那樣買大陸書,而是照樣在重慶南路逛書架了。那時跟老師以及隨後自個兒回頭去鑽書堆,那樣的經歷和畫面,都回不去了……

(2013年12月21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_書海迷踪拳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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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書窟

一日黄

⊙杜忠全

農曆年的爆竹聲中,天氣乾熱難擋,葱綠的青草地都枯黃了大半,行道樹也都無精打采的,滿地的落葉和枯枝狼藉成片,偶爾有風,却不覺凉意,觸肌依然是熱的。

這樣的天氣得延續到清明了,到時墳山頭人頭鑽動,城裏和鄉郊都黃花開遍,到處一片金燦燦的仿佛季節的來臨,就如康有爲在《檳榔嶼雜詩》裏寫下的〈一日黃〉那樣……

康氏在維新變法失敗之後出走,而在辛亥革命之前的幾年暫寓檳嶼,“自戊申冬至今兩年矣”(〈柳絲松〉詩序),他的《檳榔嶼雜詩》,留下了20世紀初年在島城的所見所思,〈一日黃〉是其中的一首了。

康有爲的環宇游踪,留在檳島的,許多人都曉得,有阿依淡極樂寺山麓的“勿忘故國”崖刻,一百多年來,它一直都在游人摩肩接踵的登山道旁任人指認。崖刻之外,康有爲的“檳榔嶼雜事詩”,知道的人恐怕就少了些。

說《檳榔嶼雜詩》鮮爲人知,應當只是我們這一輩人以降的事實;如果是入學年代來得早的,恐怕就不是了:至少早期的中學華文課本,都把它列爲其中的一課。

康有爲寫〈一日黃〉,說“天雨黃花如布金,盈床遍地更彌襟”,這是每年都出現的街頭景象。舊城的郊區,每年喧鬧的新春一過,逐日飈升的熱帶高溫降不下來,林蔭大道逐風飄落的金花,便迫不及待地把人行道和大馬路給鋪滿了,路過時滿目金黃,登時忘了惱人的高溫!

舊城郊區遮天蔽日的“一日黃”,是殖民地時期留下的百年大樹,黃花年複年地開且落,樹下的時代風雲,都化作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烟塵,除了黃花依舊,一切都烟消雲散了。黃花漫天飛舞,黃花滿地逐風翻滾,昨日的黃花都落地了,今天抬望照舊是滿樹的金黃燦爛。自從舊課本一瞥,此後在黃花樹下飛竄而過,總覺得在哪棵落英繽紛的百年青龍木底下,瞥見當年“席地其下,花滿襟袖”的康有爲,雖然他面對面對金燦燦的滿地黃花,而有“可惜光景太短”之嘆。然而,如今斯人已不知何處去了,只有島上曾爲康氏所見的黃花,它們依舊在每一個短暫的花季醞釀出熱暑下的怡悅,光景之長或短,還真是難說得很呢!

(14-3-2015,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_書海迷踪拳專欄)

一日黄

一日黄

張愛玲奇遇

⊙杜忠全

張愛玲究竟如何,我想就無需再嘮叨了,就說一段我的張愛玲吧。

高中時代,那時頗自詡為“文藝青年"——而今聽來那是多麼老氣的一個詞;既然自投文藝青年的“羅網",就得做一些符合身份的事兒:人家說張愛玲的書是文藝青年必讀的,否則哪沾得上文藝的邊?別懷疑,這“人家"裡頭就有著《學報》(或還有《蕉風》?)。不記得那會兒還刊行《學報》不,但把舊存的《學報》隨手翻開,總能找到張愛玲的相關文字,那就不妨也讀點兒張愛玲吧。

如果往圖書館淘書,我想總不難找到張愛玲的。但那時節不喜歡借書——讀著讀著迷進去了但手裡的不是自己的書還得還回去那要有多慪呀!寧可拎著自己攢下來的零用錢買書去。那會兒坊間的台版書不太多,島上的少數幾家正規書局都以銷售大陸、港版書為主。幸好,那時發現了一家不甚起眼的圖書角落,印象中在那裡看過幾本張愛玲,離家不算近,但總在腳程之內。話說童年時對那地頭可熟悉了,往往周休日就跟著家人去看電影,哦,那是我們島嶼中部唯一的冷氣電影院,邵氏武俠片每每都在那裡看來的。長大後,大銀幕撤了,原本黑漆漆的電影院變成一家亮堂堂的百貨商場。好幾次從樓下逛到樓上,發現某個小角落辟了個圖書部;所謂圖書部,文藝書當然少得可憐,卻能讓我在書堆中找到張愛玲(以及三毛)的書,想來是拜台灣皇冠出了許多瓊瑤小說之所賜?

看到了張氏的文字光采

題外話是,雖然專程到那兒找張愛玲,但走走停停間,我腦海裡總不時閃現這裡曾有過的刀光劍影。一次次地從這裡帶走張愛玲,也一次又一次地在腦海裡重溫大銀幕上的古裝片段,直教我有種錯亂之感:張愛玲何曾那般武俠了?

再說,那陣子確實還沒把張愛玲給讀出味道來。那般考究的文字功夫和情節裡複雜的人情世故,豈是那年紀看得透和領略得的?倒是有一次,隨手播一卷蔡琴唱老歌的卡帶坐著翻讀張愛玲,才驀地感覺張愛玲的舊上海影影綽綽地浮現眼前,也才揮去買書當兒的刀光劍影,看到了張氏的文字光采……這之後的老長歲月,無論是在台北在新加坡還是又回到自己的土地,我總是斷斷續續地買著和讀著張愛玲。只是,推開書櫥看到最初的一列張愛玲書,總想到當初闖進童年的舊影院買書的光景,那也算奇遇嗎?

(2012年10月19日,星期五,星洲日報,星雲-書海迷踪拳專欄)

http://www.sinchew.com.my/node/265253?tid=3

張愛玲奇遇

張愛玲奇遇

青山隱隱水迢迢 ——《戀念檳榔嶼》自序(其二)

⊙杜忠全

還在早幾年,我就寫過一篇檳城渡輪的文章。這一篇圖文短構在系列專欄發表後,我毫不猶豫地將它輯入《我的老檳城》散文集(2010,有人);這沿著童年綫索寫來的當然是很個人的散文,因此編入這書是著毋庸議的。然而,擬想中的檳島圖文書——一早就暗自定下《戀念檳榔嶼》之書名了,就我個人而言,還是得有渡輪的篇章的,否則便覺得,這書名的“戀念”似乎無處著落了。爲此,經排定出版日程後,我旁的不想,就思忖著怎麽爲這書給補上渡輪的一筆……

爲何老“戀念”著老渡輪?又比如前些年到上海旅游時,雖然行程裏沒排上——這其實是在所必然的,我自個兒却存心尋個空檔了擠上黃浦江老渡輪,跟或盛裝或粗服的當地市民一起回到浦西。這說不清的渡輪情結,既有來自童年的美好記憶,也有成年後的切身體驗。童年的且不說了——可參照所說書的渡輪文,後來乘渡輪之時,另一個揮之不去的記憶畫面總要竄出眼前,跟渡輪兩端的兩岸風光穿透而現。話說先修班畢業後,同班同學紛紛升上大學,其中有乘火車南下奔赴前程的,大夥兒便約好了熱熱鬧鬧地陪離人渡海。離人隨火車汽笛遠行而去了,未走的和遲些時日也將南奔北走的夥伴照舊回島。送友南行後乘渡輪回島,當時的心情是百般滋味說不清的,如今倒是理清楚了:那時眼見一夥同途走來的青春夥伴各自離島他去,他們或是短暫的離家就學,或許將來就安家在外了也不定,誰曉得?但那時更在意的是,那一段日子排著日程接連送走好幾個夥伴,下意識總覺得,或許哪天就輪到自己也離開這島這城了?循例靠在甲板上朝島的方向迎去,在呼耳而過的海風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同伴說話,一邊低頭看浪花在船板下翻滾,也痴望著島上沿海大街的老建築越來越清晰可辨,看島城背後的一抹山影從黛綠變蒼翠了。靠在渡輪的甲板上巴望著島和城,這是打小就熟悉不過的畫面了,但是,它會成爲自己懸在遠方的綿長思念嗎?人在渡輪上,以及在渡輪靠岸後隨人流魚貫上岸之際,這念頭老在心底盤旋再盤旋,久久都縈繞不去。

思鄉愁緒愈夜愈清晰

後來我果不其然地離島離鄉,到遠方的陌生城市羈留了,但島城——尤其是甲板外碧波之上的島和城,一直都綴在思鄉愁緒的最深處,有時閉上雙眼難成眠之時,那就隱隱浮現,夜愈深,它愈是清晰……說起來,小時候跟父親搭渡輪時在海上迎風望向島城,任發亂飄思緒也紛飛,那是我頭一次隔著距離來端詳自己生活也生根的島城。後來渡海送友南行時在甲板上痴望著熟悉的島和城,當時纏繞不去的依依離情,以及後來終于回島安頓後又無數次地經渡輪離島和回島,那些數不清的搭渡輪體驗,都交迭成我的檳城記憶之一部分了。有時難免覺得,還好檳城是座島,因此即使都在島上生活,總也有機會在一定的距離外眺望自己的土地;就算人在千山外了,每每腦海浮映出故鄉的影像,總少不得這“青山隱隱水迢迢”的全景式圖景——至少我就是如此了!

青山隱隱水迢迢,我喜歡這唐人的詩句,也喜歡在海上或在空中看島上的山。看自家的山,不管是在白浪翻滾的渡輪甲板,在車過檳城大橋風馳電掣的當兒,甚至是客機呼嘯淩空之際,我總要將目光尋向島上的蒼翠山影。忝爲島城子民,我安于島上的城,更樂于城外的山。話說我們的島四海環一山,除了沿海平地,中部都是蒼翠山區,密林處處可見。因此,隨你住在島上的哪處平地,大概都會有家在山脚的感覺吧?有時到東北海角的城區辦事或溜逛,不經意回頭讓視綫穿越喧囂的市塵,冷不防就與含笑的遠山打上照面了;回程朝卜居的城郊一路馳騁,那歸途往往便是望山而行,近旁雖是隆隆車聲,但不急,黛綠的山影總在遠天撩人眉睫。穿過城區與郊區間的曲折公路,也就回到山的近旁回到家了。

青山隱隱水迢迢,那幾年在島外望故鄉,歸來後也不斷地重複“在故鄉旅行”這檔事兒。在這島這城,生活往往也即旅游,旅游也即生活,誰會把這兩回事給鬧分明?這些年來斷斷續續地寫著這樣的文字,我要說的是:如果不曾離開,我就在檳城裏面,生活,生老病死,然後渾渾噩噩地與草木同朽;因爲一度離開,所以檳城就在我裏面,她既是鄉外游子的一縷綿長思念,也讓島城歸人游之不膩兼寫之不盡,是以有了文字有了書。

這書結集出版之後,或許我還將不斷地離島和回島,更還持續“戀念”著島和城。在挪作書名之後,它的詞態依然是動詞,幷且是現在進行式,不光是封面上的標識符號而已的……

《戀念檳榔嶼》序之二,2012年9月10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藝光華版)

《戀念檳榔嶼》

《戀念檳榔嶼》

他鄉遇故鄉:曼谷的午後

⊙杜忠全

曼谷的午後,朋友說,“你從檳城來的,我就帶你回一趟‘檳城’吧。”

“檳城?”我聽罷即滿腹疑團:“你說曼￿?”

“對對對,”他看著我滿頭霧水的神情笑說:“你去了就知道,走吧!”

人到曼￿了走檳城,聽來還真新鮮,說著說著就動身了,毫不猶疑的。

 

朋友是大馬人,如今却成了老曼￿,對曼谷的街道特色與飲食據點,看來要比對家鄉來得更熟悉了——還是爲了我們的造訪而特地做“功課”的?當然,要說是做功課準備“隨堂考”,他也隨帶了“小抄”:一個土生土長的“泰國公主”,阿猶提亞王朝的,前朝公主啦,呵呵!

“我是請她來作歷史備詢的。”一番紹介之後,他指著那特別情商加入的在地人解釋說。

下車,我們一夥人七拐八彎地闖入一條被歲月陳化了的老街,午後的日照逐漸偏斜了,色澤微黃,顯得時間也更老了些。街道不寬,車行也稀落,兩旁的雙層店鋪鱗次櫛比地隔街相對,我們一夥人則旁若無人地當街一站,縱向的街景,也就一覽無遺地鋪展眼前了:

“如何,你覺得像不像檳城的某個地方?”領路人朝我一問。

“不就是浮羅池滑(Pulau Tikus)嘛!”想也不想,我就答說。

“我就覺得很像,”他不無得意地說:“所以一定要帶你來看看!”

好了,在曼谷的“檳城浮羅池滑”閑晃的午後,我們沒有任何的目的——旅人還奢談什麽目的的呢,就是在异鄉的街頭閑晃而已了。初臨乍到的,但于我而言,却自有一種他鄉遇故鄉的熟悉感,不是嗎,檳城喬治市市郊的浮羅池滑一帶,其實也是早期泰緬裔活動的傳統區域,Burma Road或Bengkok Lane等大街或橫巷,都成爲有關社區的代表性街巷,也反映了檳泰或檳緬商貿與歷史文化聯繫的歷史淵源。這所以,來到曼谷的舊街區,那街道與建築乃至空氣與氛圍,都讓人不感陌生,那是這個緣故?

在曼谷的午後尋訪老街,我們原就是無所事事的,只是在朋友的悉心安排下,在异國的街頭乍遇一種宛若故鄉的熟悉感!那乍遇的驚喜乃至驚嘆之後,我們便潜入老街坊的舊時光和老派的閑情裏了。午後的曼谷老街,似乎沉浸在日照余溫的慵懶裏的,有的店鋪緊掩著門,有的店鋪雖張門營業,但除了老街坊閑情消磨話桑麻的交談,以及乍然闖入而不敢大聲喧嘩的我們,就只見幾隻躺在門口眯著眼打盹兒的小猫了,老街尚未蘇醒過來嗎?我們且走且看的,也許聽阿猶提亞的“前朝公主”說一說當地史,也許穿插幾句不搭嘎的閑話——誰在意?

在曼谷,在不是故鄉却亂似故鄉的老街區,在某一處轉交的小商鋪外邊,我們圍著店家擺出門外的方木桌坐了下來,再叫來幾碗泰式刨冰,解暑。在异國的街頭嘗泰式刨冰,那滋味無疑是陌生的,但濃郁的椰奶香自喉頭滑落之際,那味蕾經驗却是再熟悉不過的……

曼谷的午後之後,我一直記不住那地方究竟喚作啥,只記得那當兒在街心抬頭望見日頭斜照粉墻和墨綠窗框的慵懶、記得香潤的椰奶冰在口裏融化的午後清凉、記得那在他鄉遇故鄉的驚喜!

(2013年10月,慈悲杂志,第84期)

曼谷的午後

曼谷的午後

天心月明:序孫天心《當時年少春衫薄》

⊙杜忠全

打開電腦的文書處理頁面,也開啟了天心的書稿文檔,腦海裡快速地回想一輪,於是才發現,原來我跟天心,迄今就見了一回面。沒錯,那許多年我們都在同一座島生活著,風月與共,卻只見過那麼一回了!那一次見面,其實算是一種公務性的接觸,也就是任務交接:她特地抽空出席北馬作協的會議,並且把財政和當時組織存下的餘款(記得是馬幣近30令吉!)一併交給我接手。自此,我接下了她的任務,她也就繼續神隱。天心不知道的也許是,長輩們其實都叨念著她,希望她能少忙一些——但工作的事兒可不是我們說了算的,希望她有機會能來跟大夥兒一聚——每一回都不湊巧就是了!當然,他們更希望她能多寫一些;以文會友,這尤其是文友間的另類相見了!

天心一直都神隱,隱身在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裡無法抽身,舉凡作協的小聚,我只能繼續耳聞其名而不見其人,但一直都曉得,我在做著的,是早前天心所扮演的角色,收款做賬,包括聚餐後到柜台結賬等等,天心做過的,我繼續著。但是,長輩們所希望的,天心陸續有了部份的交代。過了一段時日,我們總能在報端見到她,伊人文采依舊,而中文系的背景,讓她出入於古典與現代之間,所見與所思,古人與今人,都在文字裡共處著。“天心回來了。”有一回作協小聚,一位長輩語帶寬慰地說。

天心回來了,後來因我幫忙組一個文藝版的稿,因而每隔一段時日,總會收到天心發來的新稿,散文或小說,都有。來郵附檔發稿的同時,她總客氣地隨函一問:還合用不?用啊,豈有不用之理?我沒說的是,你是孫天心咧!

孫天心,我知道她,首先因她是一個學妹的親姐姐;無可選擇地成了才女的妹妹,學妹一方面與有榮焉,也倍感無奈——後一件事是事不關己,還是她們關起家門來解決吧!後來讀她發來的書稿,才發現自己的後知後覺:只曉得她是馬大中文系出身的才女,卻原來在當年校園文學蔚為一道景觀之時,她就在馬大中文系的《讀中文系的人》、《只在此山中》、《長廊迴響》等集子裡,佔了個無可替代的位置,更別說如今已成絕響的南洋商報文藝叢書了。那個時候,她已是天上發亮的星了,而我只是地上芸芸的觀星者之一。如今應允給她的集子寫幾個字,套一句陳腐的話,簡直是不知天有多高地又有幾厚!

說了其人,再道其文吧。天心的散文,或從古典詩詞出發,然後落實到現代的時空與生活,或寫著她公務與休閒的寰宇遊蹤,卻也歸結到古典詞意。這之外,文題尤其都脫胎於古典詩詞,瞅著心底揣測,我曉得你要寫個啥了,待讀畢全文,卻自有一番的新意,與原詩詞似又不是的。入得又出得,這是念中文系出身,卻在外資企業說著英語與老外共事的天心,筆下的絢麗風光了。今人與古人,儘管在時間點上再無法相遇,然在情感層面,卻斷無古今之別。天心為文如此,是中文系的背景讓她匠心獨具,並且一一醞釀成完整集子的嗎?似此這般古今糅合的散文,在本地固然不是絕無僅有,但結集成個人集子的,恐怕為數不多就是了。

(寫到這裡,其實有點兒想讓學生看一看這集子,然後再提醒他們,說上古典詩詞課除了背下了外加賞析等等換得畢業學分,往後更能出入其間,讓今古在心靈與文字中結合成一個整體的……)《當時年少春衫薄》是天心繼《留住一季的芳香》之後的新作,也是近幾年來與零碎的時間拉扯的豐碩成果。在本地,寫作人往往都這樣,在完成了生活與工作責任之後,才能回歸文字與書寫。天心是馬大中文系早慧的才女,當年離開校園之後,到如今工作與家庭安頓之後,才得以完成自己的第二個集子。在生活中打滾,卻沒任生活埋沒了自己,這應當讓當年看好她的師長深感寬慰吧?

至於我個人,倒是希望能翻開報章繼續讀到天心的新作,也能繼續收到她發來的新稿。歲月無情,文章有味,她繼續在我們共同的島上生活與寫作,雖或繼續神隱不見人,但見得文字,便知別來無恙,便知她依然天心月明瞭。

 

(2015年1月16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書海謎踪拳專欄)

天心月明

天心月明

過年

⊙杜忠全

過年,是說我們“過”的是“年”,難道不是?

“過年”是毫無懸念的,只是,說不上是晚近的事,實際上,早在20世紀初期民國初建的年代,就取消了農曆正月初一作爲一年之始的名分,元旦不再,也就無所謂的“過年”了。

人們管這叫“春節”。

舊時的“春節”,原是指二十四節氣的“立春”。以“立春”爲“春節”,當然是名正言順的,“立春”正是個“節”,是春天正式降臨的“節”,于是乎,人們按此慶祝“春節”,在生肖屬相上,相命者更以此來作爲新舊屬相更替的時間標志。以甲午馬年爲例,老人家不妨以陰曆正月初一來替換新舊屬相,但相命者一般仍以“立春”爲馬年降臨的時間標志了。

但是,正月初一失去了官方“年”的名分之後,按官方意識,新年無疑是公曆一月一日,而傳統的陰曆正月初一,以及在這一時間段落所形成熱鬧與歡騰,也就降格爲節——稱之“春節”了。

然而,不管“春節”是過去的“立春”還是眼下的正月初一,時序到了這舊曆的新舊交接時刻,人們依然過著“年”的:商家總得休歇幾日再擇個良辰吉日祈求“開工大吉”;外地謀生的游子平日鮮少回鄉的,這時豈有不踏上歸鄉途,“過年回家”的?

《過年回家》是部影片,可見就算“春節”鋪天蓋地的,就民間心理,這才是如假包換的“過年”呢!

(2014年1月21日完稿)

(2014年2月3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評版_一斛珠專欄-421)

過年

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