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的時間形塑:大同雲岡石窟紀行(一)

⊙杜忠全

盛暑八月天的神州行旅,一俟北京的行程結束,我們一夥人便趕緊撤出京城,逃難一似地搭上西行的列車,穿越太行山區後看一段車窗外的黃土坡地景致,沃野千里的糧田和貧瘠的荒凉黃土交錯出現之後,到山西大同站了下車,頓覺暑意全消,下過雨的空氣,尤其沁著幾許的清凉。

這裏畢竟是黃土高原了,我想。

來到山西,歷史的時間要倒退得比北京還要久遠得多的:在北京漫游的那些天,我們看的大多是明清兩代的遺迹,了不起在匆忙間路過元大都遺址,但那遺址公園似乎沒能引生多少想像的;黃土地上的山西,別的先不說,眼下的這大同市,就是北魏王朝前期的都城平城,也是鮮卑王族立足中原之後漢化的一個歷史起點了。

山西的尋迹之旅,我們的第一站是大同。在大同落脚之後,我們就往北魏時代開鑿的雲岡石窟窺探歷史而去了。

◆走向雲岡,傾聽北魏

坐落在大同市郊的雲岡石窟,早些年看圖臥游的當兒,只爲它那精緻的石雕和對比强烈的艶麗色彩傾心不已。這會兒人在山西了,我們在微雨裏坐著小旅游車往訪雲岡,走完坦途大道了又穿泥濘小路,終于在川裕穀北岸的懸崖跟前下車了。下車伸個腰舒活筋骨,然後讓目光循導游遙指的方向望去,大同的雲岡——尤其也是北魏的雲岡,那東西向綿延達一千米的石窟山體,霎時間便鋪展在眼前了。雲岡在望,原本來時路上隨帶的滿懷雀躍,頓時便被那强大的一股氣勢給震懾住了。

乖乖,這巋然不動地矗立眼前的,可是漫漫一千多年的無形歲月凝固而成的一座龐大實體,如今呐,究竟是我們千里迢迢地前來探訪,還是它如如不動地冷對人世間的千年滄桑,幷且老成睿智地默視我們的匆忙步履?雲岡在望了,霎那間,我們不想再漫無邊際地說著不著邊際的閑話,頂多就儘量壓低嗓音來互換當下的觀感:在經過漫長的沉澱過程而仿佛具有實體的龐大時間跟前,一切不合時宜的說話聲浪,似乎都會驚擾了滿山的佛滿山的菩薩和天龍八部,我想!沿著雨水打濕的路徑,我們撑著傘往石窟趨近,不匆也不忙地放輕脚步,這樣,似乎就能悄然跨越時間的門檻,而得步入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北魏時代,看到北魏盛世的先聲了……

走向雲岡,迎面而來的,先是清代修建的一座山門,接著依然是清代重修的重檐樓閣,那是雲岡的正門,也是而今游人必經的入口;穿過清代手筆的山門和窟前建築,你也就走入雲岡石窟,走進回蕩有北魏朝歷史聲息的時空了:那是編號第5、6窟,北魏孝文帝在馮太后謝世後親握政柄開鑿營建的一組雙窟。

56窟:北魏的盛世遺音

雲岡的第5和第6窟是一組,不只窟洞相鄰,它們的歷史也聲息相通。雲岡石窟的時間肇端幷不在這裏,相反地,這一組具有前後室的雙窟(以及第15窟),經研判是屬￿雲岡後期開鑿的:即是北魏朝的盛世之作,也是孝文帝推動漢化之初留下的歷史痕迹。

雲岡石窟是北魏王朝磅礴史卷的前半部;其後半部,當然是遷都洛陽後接續開鑿的龍門石窟了。凝定在大同市郊的,這仿佛毫無預警即嘎然休止的半部交響樂,其絢麗的高潮樂段,就在5世紀中葉開鑿的這雙窟了。

沿正門長驅直入,那窟前的四重樓閣特別顯眼的,便是俗稱“大佛窟”的第5窟了;與其毗鄰的第6窟又稱“佛母窟”,這雙窟雖然游人不絕,却鮮聞人聲喧鬧的——即令導游面向旅游人群的滔滔說解,似也沒敢拉開嗓子來揚聲高談。人聲不喧,但這雙窟的歷史聲息,感覺却异常地喧鬧:它們交織著馮太后與獻文帝兩黨之間的血腥權爭,也應當雜糅有孝文帝對養育和提携他的馮太后以及生身父親獻文帝兩者的複雜情感才是。

孝文帝在遷都洛陽之前著手經營的“大佛窟”和“佛母窟”,分別對應著現實裏被逼禪位的獻文帝和執掌政治實權的馮太后。這兩座石窟雖然都置有前後室,但主像都安置在後室。第5窟前室的壁上繪有壁畫,但除了俗氣之外,畢竟無甚可觀,况且,壁畫也遠不是雲岡的主角。繞過壁畫,我們徑直往精彩萬分的後室走了去。

大佛窟的主像是後室北壁的釋迦牟尼佛象。據知,這高逾17米的坐佛,是整個雲岡的造像中最大的了。孝文帝爲序列過去七佛最末後的釋迦牟尼佛造像,隱隱然對應其生身父親獻文帝。獻文帝與馮太后之間的權爭,即有著維護鮮卑本位與大量起用漢臣的民族之爭,也延伸爲私人情感的血腥殺戮,其最終結局是,年輕而庸碌的太上皇獻文帝死于非命。在冷靜睿智的馮太后扶掖下,北魏的明君孝文帝位登人極,也在馮太后身後接手經營北魏的盛世。按此,他對馮太后的垂沐之恩是不在話下的。馮太后大量起用漢臣,引致胡族的普遍不滿,形成帝后兩黨之爭;獻文帝維護本族而以失敗告終,歷史的是非已有公斷了。孝文帝受恩于馮太后,無論如何,却與獻文帝有著至親之情。第5窟的開鑿,既有著孝文帝爲抱恨而終的父皇安魂致孝之用心,也有著安撫與獻文帝連爲一党的鮮卑貴族之現實考量。

自開鑿之始,平城的雲岡,其佛事與政事就緊密相連一體的,第5大佛窟是這樣,編號第6的佛母窟,當然也是。

◆大佛窟與佛母窟:朝廷權爭與宗教和解

編號6的佛母窟,對應的是現實歷史上的馮太后。

對策馬入關的北魏來說,出身漢家的馮太后,自文成帝在位的太和年以降,就是一系列改革定制的實際主持者,更是北魏向盛世大步邁進的奠基者,這是後世的歷史定論。然而,在馮太後手執權柄的時代,却是北魏朝廷政爭激烈之時。馮太后與獻文帝的政爭,這裏頭的勾心鬥角與刀光劍影,當然是長篇歷史宮廷劇的絕佳改編素材。相對于隔著老長的歷史距離看劇情張力的我們,作爲馮太后政治脉絡的繼承者兼獻文帝的血脉後人,身爲局內人的孝文帝,自然另有一番的深切感受。終馮太后一朝的胡漢傾軋與路綫之爭,隨著馮太后的謝世而拉上帷幕,身兼兩黨後人的孝文帝,他在爲馮太后和獻文帝分別開鑿石窟營造功德的同時,也特地讓這兩窟比鄰而處,幷且極力營造成雲岡石窟群中風格突出的一組雙窟。在生之時勢同水火的帝后兩造,在佛教的慈光之下,于是呈現著和解的祥和局面——兩造的權爭只有短暫的數年,但它們在雲岡石窟結爲一體,至今却已超過一千五百年的漫長時間了!

佛母窟的富麗堂皇,讓沿山門步入雲岡的游人一時嘆爲觀止。這樣的氣勢,當然是馮太后絞盡心力地爲北魏王朝汲汲經營,最終積累得豐厚國本之一種物質化表現。這樣的恢宏景象,其實也與馮太后在北魏朝的歷史地位相襯。

俗稱佛母窟的第6窟,其最大的特色在于後窟的中心塔柱。呈四方形的中心塔柱與窟頂相連,主要分成上下兩個分層。在其下層,東南西北四個面向的主佛龕分別塑上西方阿彌陀佛、北方不空成就佛、東方阿閦佛、南方寶相佛以及中央毗盧遮那佛等五方佛,其中北面的寶相佛與毗盧遮那佛共置一龕。然而,佛母窟之得名,還在于其上層的主龕:對應下層的五方佛,上層的佛龕分別爲之塑造了佛母。按東南西北的順序,她們分別是西方阿彌陀佛的准提佛母、北方不空成就如來的摩耶佛母、東方阿閦佛的般若佛母和南方寶相如來的孔雀佛母。

佛母窟的佛母塑像裏頭,作爲窟洞之主題塑像的,當然是中央塔柱上層南壁的,那作爲釋迦佛別稱的不空如來之母摩耶佛母了:她對應著政治現實裏的文明馮太后。你看:其南面稱王的位置恰恰就如馮太后在朝廷的地位,而摩耶佛母作爲此閻浮堤釋迦佛之生身母的歷史事實,恰恰也對應著當朝的孝文帝繼承馮太后執掌政權的政治傳承。宗教信仰與政治隱喻,在匠心的布置下緊密結合爲一體了。

帝制時代的宗教信仰與政治現實,在雲岡石窟的開鑿與北魏王朝的歷史進程裏,它們是二而一又一而二的。個別來看,那當然是信仰之下産生的藝術寶窟,合而觀之,則能讓人在有形的雕塑藝術面前,感受到無形歷史的强大聲息。

初抵雲岡,在大佛窟和佛母窟之間來回巡行,就算衆聲具寂,歷史的聲息依然是清晰的,誰說不是?而且,就算人世的血腥鬥爭如何地激烈,宗教的寬宏與救贖,依然得以另一種模式來得到貫徹與落實。步入雲岡的第一課,孝文帝寫下的無字課文,似乎就傳達出這麽樣的一種信息……

(雲岡石窟之一)

(2009年9月,慈悲杂志,第67期)

 

雲岡石窟第三窟

雲岡石窟第三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