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念紅豆霜

◎杜忠全

好些年前還淹留臺北之時,每每春去夏來,暑假還沒開始,課堂裏的溫度就逐日飆高了。退去冬春兩季穿在身上的外套,就算只單衣短袖,往往還嫌周身渾熱不自在的。日光直射北回歸線時節,臺北盆地的熱浪讓人難以消受,於是乎,我們三步兩腳就拐到學校外頭的美食廣場,“喫冰去咯!”大家都這麼說。

我們拉大隊吃冰解暑的,那校外社區的美食廣場,應該是大學後期才翻建開張的;那裏原先是啥店鋪,而今一點兒印象都沒了,記憶畫面只得新穎的美食廣場,尤其記得緊挨入口的冰飲攤。

夏天吃冰解暑最是幸福愜意了,入口化開的清爽自是不在話下,浩暑的煩躁隨之消逸,只有入心入肺的清涼快意。夏日在臺北山崗上吃冰,老板娘照例要我們在十來二十種配料中自選三種;擺滿半張臺面的配料究竟有哪些,而今畢竟記不清了,只頑固地記得自己最愛的芋圓——九份芋圓當然最有名,但就算不是,但凡見著芋圓,我每每都不做他選了。點秋香一似地挑好了配料,老板娘就轉身把削冰給蓋滿一大碗。回到臺面跟前,最後的程序是給澆上糖漿,而這也有不同口味的選擇:偏好高酸度的就指明要桑椹,女生通常都喜歡草莓味的。最後把調配好的冰食接過時,我們已觀賞並參與了整個制作過程,目光交流外加手勢動作,始終在主顧之間往複交換著。

這夏天的恩物,我們都管它叫剉冰(閩南語刨冰之意)。

把一大碗臺灣剉冰捧在手裏,那感覺就仿似手捧一整個夏天的幸福!坐下來享用之前,先看看擺在自己和別人跟前的,那些深紫色的桑椹或殷紅色的草莓或是鮮黃色的鳳梨糖漿等等,這些糖漿的豔彩慢慢地往漸見消融的冰削內裏滲透,少不得又有三兩顆糖鎮的果肉擱淺在冰層外。用細長的小調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甜滋滋的剉冰,再挖寶一似地把壓在底下的配料翻找而出,那炎炎夏日的清涼片刻,我們也就暫忘了外頭的溽熱,忘了快將到來的期末考……

只是,吃著臺灣剉冰之時,我總有一絲絲的遺憾:要是眼前擺著的是一碗家鄉的紅豆霜,那就更美妙了呵!

心裏惦念著的紅豆霜,跟臺北的剉冰小有相似——其實都是雜冰類,差別的是,前者是自己童年裏就與之周旋無間,後者則是到臺北之後才相攜度夏的。那幾年的臺北夏日,每每我在嘴裏含著剉冰,心裏卻老念著紅豆霜念著家鄉的——那是鄉外遊子難以排遣的殷切鄉情,為的當然不只一碗雜冰了。

說實在的,離家之前,乃至後來回到家鄉之後,我都不曾特別偏嗜哪種小吃的,包括紅豆霜在內。想起來,對紅豆霜戀念最深之時,大概就是離開家鄉的那幾個年頭了。戀念紅豆霜,只因當時那是只能在想望之中,而在異鄉的生活裏覓尋無蹤的。戀念紅豆霜,特別是在大學的後期,只因那時聽說老家的拆遷已成定局。滯留在臺北山崗上,想到自己畢業後返鄉,那一片裝載童年舊憶的老地頭,到時已完全變了地貌,昔日的舊景物和老相識,都將在重型機械的轟隆聲中解體散佚了!

在一個地方住久了,你自然很熟知,在哪片茂密的草籬笆背後住著誰,哪條羊腸小徑又伸向哪家人,而誰家的紅毛丹又結滿了果哪一戶人家的水蓊或楊桃在迎風招搖……哦,說起當年的戀念紅豆霜,因為在童年裏,老家的近處就分別有著兩攤父女檔的冰水攤:女兒打理的就近在住家外的樹蔭下招徠鄰裏熟客,老父的攤子則每天推過我們家外頭,到一段腳程外的住宅聚落去另尋顧客群——那裏也挨近公車終站,生意好著呢!那當兒到這父女檔的冰水攤,除了冰水和羅吔(rojak),讓人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一臺老式的刨冰機——那是制作紅豆霜不可或缺的器具了。

童年的紅豆霜,當年還沒盛行把兩小丸的冰淇淋給綴在上頭,但那已是生活裏絕佳的清涼劑了。說起來,紅豆霜裏不光有紅豆,還參雜有其他的小配料,如渾黑滑口的涼粉(臺灣叫仙草)、黃色的玉米粒和白色略呈透明狀的亞荅子等等,把一大團冰削鋪蓋上去後,再給澆上煉乳和糖漿——可依個人口味選紅糖或黑糖,前者色澤誘人見了垂涎欲滴,但我更喜透著椰香的黑糖漿。當然,在交易的過程裏,最吸引小顧客的,還是攤販操作手搖式刨冰機的動作。輪軸轉動三幾圈,冰削隨即像雪花般掉落到底部的盛器裏,攤販手抓幾把將小塑料袋給塞得滿滿當當的,再把煉乳和糖漿澆上。幾宗買賣過後,一大塊方形的冰磚給削成小薄片了,攤販於是松開轉軸了抽出冰片,轉身掀開擱在背後的冰箱,取出一大塊冰磚了又給換上……

那時只覺得,那搖動刨冰機的手,還真是一只神奇的萬能手哩。

在臺北的那些年,逢上夏日一定結夥吃下不少的剉冰,再一邊念著遙遠的紅豆霜;回來之後,偶爾也還吃著紅豆霜。赤道豔陽下吃紅豆霜的當兒,難免也回想起童年老家附近的父女檔冰水攤,但更加念想著的,卻是盛夏時節的臺北剉冰了,真奇怪!

(2011年9月1日,星期四,東方日報-文學傳燈版)

红豆霜

红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