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濕濕的西泠記憶

杜忠全

是突如其來的一場春雨,把趁興游湖的我們都給趕到樓外樓外邊,避雨。望遠近湖山一片濃密的雨,我們跟許多不相識的人一起望湖興嘆,枯等,但要不了幾分鐘,來勢汹汹的雨便驟然而止了。雨過天青,徒留滿地濕嗒嗒的水迹,以及四下漸見滲透著凉意的空氣。連日來的暑溫給湖上春雨給澆凉之後,我們繼續環湖尋春,在樓外樓的邊上拐個道彎兒,心想,這一回游杭,我總算沒把西泠又給錯過了。

“欸,一定要到西泠噢,我們!”沿著白堤一路走來之時,我就向同行的夥伴們連聲叮嚀,生怕這地方又被輕忽略過了,就像上一回的游湖那樣!到杭城游西湖而沒到西泠走一趟,感覺就仿佛揮就了一幅湖山美景盡皆入畫的山水卷軸,但題記與印鈕却給從缺那般地彆扭!

然而,對我來說,這孤山一角的西泠,其實是既陌生又熟悉的……

 

西泠情結

我承認,我對西泠有著一份情結。那莫名的西泠情結,來自展卷閱讀而來的文字情懷,更尤其來自弘一大師。

20年前初識佛教,幷且如饑似渴地搜讀佛書的少年時期,其中讓自己讀來印象深刻的一本書,就是《弘一大師傳》了。最初讀陳慧劍的版本,他將李叔同的人生行迹一直寫到弘一大師的天心月圓,而這由俗入僧的間中轉折,就穿綴有西泠之一幕了。詩書畫印堪稱一代名家的李叔同,在他披剃離俗之前,按傳記所叙,他特地將之前的篆印作品封藏于西湖邊上的西泠印社。初讀《弘一大師傳》之時,以及後來的多次重讀,每每讀到這一段,我總要掩卷想像,想像這有幸得弘公印藏的靈秀山水,它究竟是如何的一副模樣?後來甚至在讀其他版本的弘公傳記時,也特地留心這一段叙述:看不同的作者究竟又如何來描寫這西湖的孤山一角,看那文字里間是否揭露多一些西泠的風貌……

倘還追溯得再早一些,其實還在披閱《弘一大師傳》之前——那應該是中學後期了,那時節自己偶爾泡書店胡亂買一些閑雜書,其中一本一直藏到現在的《中國印學史》,便是西泠印社所出版的了。我一直記得,當時毫不遲疑地買下此書,跟書上印著的“西泠印社出版”幾個書法小字脫不了干係。那陣子對這朱紅色的方寸天地煞是著迷,但後來也沒認真下功夫治印,但西泠的這一方印鈕,自此就烙印在心上了。

回想初次隨行游西湖,導游領著我們走馬看花地倉促而行,湖山美景沒看透,更別說游人冷落的西泠了。初次游湖的那當兒,說真格,放眼但見湖山美景壓眉而來,應接不暇之際,壓根兒就沒想起西泠!只是,回來後仔細回想,好像那行程裏遺落了些什麽似的!除了一年四季才賞看得完的西湖十景,當年無端魂系夢牽的西泠,似乎也沒到訪。當下决定二度游湖,那其中的緣由,便有著西泠了。

 

西湖的西泠

春游江南,而且不是團游,沒有誰預先設定行程了,西泠,于是便一直給挂在了心頭。雨後,氣溫霎時降到十來度了,我們將卷起的長袖拉下,一邊留心脚下打滑,一邊沿指示牌往西泠走去了。

孤山一角人迹漸稀,往西泠的路上,似乎只得我們一夥人了——難怪當年的雅人文士愛上這角落。濕嗒嗒的沁凉空氣裏,我們終于來到了西泠。據說此前西泠朽塌了許多個年頭,而今修復之後,它依然透發著古樸的園林景致。不遠來到了這百年西泠,頭一個浮現腦際的,當然是清末時期書畫與治印皆爲一代宗師的吳昌碩,然後才是那民國年代杭城裏不朽的風流人物,當年也在西泠盤桓,而後出家了以弘一大師之名號傳世的李叔同。西泠創社的一百多年,乃至浙派印學形成的將近三百年以來,孤山一角的西泠,其歷史卷軸當中人物頗衆。很多年以前一度傾心于中國印學,於是從吳昌碩背後的湖山美景隱然窺見了西泠。稍後沿著文字追踪弘一大師的心路轉折,從文學書寫的傳記到編年紀事之年譜不斷地搜羅與閱讀;20世紀中國佛教四大師之一的弘公,他在西泠的浮光掠影,一直讓自己深爲著迷。西湖春游,西泠這一段是我指定的:未到西湖,西泠便由它鑲綴在少年夢境裏了;人到了西湖,要是再沒到西泠一探究竟,便說不過去了。

於是,在暮春的驟雨初歇後,我們便往西湖的西泠窺探而去了。

 

終於得訪西泠

終於得償所願探訪西泠之時,正值春游時節,但西泠這一角偏是人迹寥落得很,不曉得尋常就游人不多,還是一場大雨才下過的關係?但是,西泠不見摩肩接踵的游春人,其實也有其必然:不能想像當年雅好書畫與篆印的幽人墨客,他們會看上游人如織的熱鬧地頭!清寂少人的西泠山頭,我想正得其所,而我們此刻沿湖探春而履及西泠,也合該有此清寂的境遇。西泠地處西湖邊上的孤山上頭,正好借得山外的湖光山色,步步攀登之後,站在西泠所在的高處後撥開蒼翠來一窺山外景色,百年前一衆印人何以相中此處來結社研藝,再無需問尋,那湖山美景入目迎來的當兒,也就登時了然于胸矣。

此外,游人如織的西湖獨留此一片靜寂的角落,我想還應該有一更直接的原因:比起外頭的繁花似錦,這裏除了古樸無華的園林,除了登臨以遙望湖山靜景的佳處之外,算來只是個冷寂的文化舊處:園中那乍看不甚起眼的華嚴經塔,它當年看過李叔同披剃成弘一大師,見證了一代名家把自己的過去封藏在杭城的山頭,更冷看了這百年來的世事遷變。西泠勝迹一度塌廢成荒山殘迹,而今西泠重新修辟成西湖一景了,華嚴經塔依舊矗立園中,就像篆刻的緘默無言那般,但時間都一點一滴地銘刻在上頭了……

雨後游西泠,孤山上的園林一片水濕,而且,那暮雨的雨怕還是要再下它好幾陣才肯罷休的,我想。濕嗒嗒凉颼颼的西泠山頭,氣溫還逐漸在降低。後來鑽進西泠的樓閣裏,以前印人吟詩作畫兼研藝的老地頭,那裏頭依舊可見到“西泠印社”的舊匾,但人呢?裏頭如今賣著些書藝文具,爲慕名而來或無意間闖入的游客而設的,我們隨意看,看管的人沒特地招呼,待有所需求了,才有人應聲走來:

“來西泠印社還是買回些印泥吧?”

服務員看我手指玻璃櫃裏不無精緻的盒裝印泥了,便笑著說。

帶走西泠的印泥,那是爲自己親訪西泠留下個證物。然而,此地畢竟不宜來短暫看景與賞玩,反而宜于長時間低吟與淹留;李叔同當年寫下的“亂花飛舞春人下”句,描繪的是外頭萬花競秀的熱鬧春景,西泠這裏的時間和景致,却是凝住不動的,花開花落的艶麗景象這裏沒有,有的只是喧鬧以外的文化積累,但是,無論是印學或文化云云,本來就偏處冷寂角落的……

 

後記

當年春游時按圖索驥,我存心到孤山山頭尋訪西泠,但回來之後翻尋旅游攝影,却沒找到多少幀自己在西泠攝下的影像;跟結伴春游的友人調遣存照,同樣也沒找到。沒留下許多存照的西泠,其實心裏一直印象鮮明得很:那濕嗒嗒的孤山園林,那冷空氣無處不在的西泠裏外,後來都成爲我江南記憶中最特殊的一段。很多年後留下這一段文字,大有“立此存照”的意思。

 

(2011年1月,慈悲雜志,第77期)

西湖畔的西泠

西湖畔的西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