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黄

⊙杜忠全

農曆年的爆竹聲中,天氣乾熱難擋,葱綠的青草地都枯黃了大半,行道樹也都無精打采的,滿地的落葉和枯枝狼藉成片,偶爾有風,却不覺凉意,觸肌依然是熱的。

這樣的天氣得延續到清明了,到時墳山頭人頭鑽動,城裏和鄉郊都黃花開遍,到處一片金燦燦的仿佛季節的來臨,就如康有爲在《檳榔嶼雜詩》裏寫下的〈一日黃〉那樣……

康氏在維新變法失敗之後出走,而在辛亥革命之前的幾年暫寓檳嶼,“自戊申冬至今兩年矣”(〈柳絲松〉詩序),他的《檳榔嶼雜詩》,留下了20世紀初年在島城的所見所思,〈一日黃〉是其中的一首了。

康有爲的環宇游踪,留在檳島的,許多人都曉得,有阿依淡極樂寺山麓的“勿忘故國”崖刻,一百多年來,它一直都在游人摩肩接踵的登山道旁任人指認。崖刻之外,康有爲的“檳榔嶼雜事詩”,知道的人恐怕就少了些。

說《檳榔嶼雜詩》鮮爲人知,應當只是我們這一輩人以降的事實;如果是入學年代來得早的,恐怕就不是了:至少早期的中學華文課本,都把它列爲其中的一課。

康有爲寫〈一日黃〉,說“天雨黃花如布金,盈床遍地更彌襟”,這是每年都出現的街頭景象。舊城的郊區,每年喧鬧的新春一過,逐日飈升的熱帶高溫降不下來,林蔭大道逐風飄落的金花,便迫不及待地把人行道和大馬路給鋪滿了,路過時滿目金黃,登時忘了惱人的高溫!

舊城郊區遮天蔽日的“一日黃”,是殖民地時期留下的百年大樹,黃花年複年地開且落,樹下的時代風雲,都化作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烟塵,除了黃花依舊,一切都烟消雲散了。黃花漫天飛舞,黃花滿地逐風翻滾,昨日的黃花都落地了,今天抬望照舊是滿樹的金黃燦爛。自從舊課本一瞥,此後在黃花樹下飛竄而過,總覺得在哪棵落英繽紛的百年青龍木底下,瞥見當年“席地其下,花滿襟袖”的康有爲,雖然他面對面對金燦燦的滿地黃花,而有“可惜光景太短”之嘆。然而,如今斯人已不知何處去了,只有島上曾爲康氏所見的黃花,它們依舊在每一個短暫的花季醞釀出熱暑下的怡悅,光景之長或短,還真是難說得很呢!

(14-3-2015,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_書海迷踪拳專欄)

一日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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