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隱隱水迢迢 ——《戀念檳榔嶼》自序(其二)

⊙杜忠全

還在早幾年,我就寫過一篇檳城渡輪的文章。這一篇圖文短構在系列專欄發表後,我毫不猶豫地將它輯入《我的老檳城》散文集(2010,有人);這沿著童年綫索寫來的當然是很個人的散文,因此編入這書是著毋庸議的。然而,擬想中的檳島圖文書——一早就暗自定下《戀念檳榔嶼》之書名了,就我個人而言,還是得有渡輪的篇章的,否則便覺得,這書名的“戀念”似乎無處著落了。爲此,經排定出版日程後,我旁的不想,就思忖著怎麽爲這書給補上渡輪的一筆……

爲何老“戀念”著老渡輪?又比如前些年到上海旅游時,雖然行程裏沒排上——這其實是在所必然的,我自個兒却存心尋個空檔了擠上黃浦江老渡輪,跟或盛裝或粗服的當地市民一起回到浦西。這說不清的渡輪情結,既有來自童年的美好記憶,也有成年後的切身體驗。童年的且不說了——可參照所說書的渡輪文,後來乘渡輪之時,另一個揮之不去的記憶畫面總要竄出眼前,跟渡輪兩端的兩岸風光穿透而現。話說先修班畢業後,同班同學紛紛升上大學,其中有乘火車南下奔赴前程的,大夥兒便約好了熱熱鬧鬧地陪離人渡海。離人隨火車汽笛遠行而去了,未走的和遲些時日也將南奔北走的夥伴照舊回島。送友南行後乘渡輪回島,當時的心情是百般滋味說不清的,如今倒是理清楚了:那時眼見一夥同途走來的青春夥伴各自離島他去,他們或是短暫的離家就學,或許將來就安家在外了也不定,誰曉得?但那時更在意的是,那一段日子排著日程接連送走好幾個夥伴,下意識總覺得,或許哪天就輪到自己也離開這島這城了?循例靠在甲板上朝島的方向迎去,在呼耳而過的海風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同伴說話,一邊低頭看浪花在船板下翻滾,也痴望著島上沿海大街的老建築越來越清晰可辨,看島城背後的一抹山影從黛綠變蒼翠了。靠在渡輪的甲板上巴望著島和城,這是打小就熟悉不過的畫面了,但是,它會成爲自己懸在遠方的綿長思念嗎?人在渡輪上,以及在渡輪靠岸後隨人流魚貫上岸之際,這念頭老在心底盤旋再盤旋,久久都縈繞不去。

思鄉愁緒愈夜愈清晰

後來我果不其然地離島離鄉,到遠方的陌生城市羈留了,但島城——尤其是甲板外碧波之上的島和城,一直都綴在思鄉愁緒的最深處,有時閉上雙眼難成眠之時,那就隱隱浮現,夜愈深,它愈是清晰……說起來,小時候跟父親搭渡輪時在海上迎風望向島城,任發亂飄思緒也紛飛,那是我頭一次隔著距離來端詳自己生活也生根的島城。後來渡海送友南行時在甲板上痴望著熟悉的島和城,當時纏繞不去的依依離情,以及後來終于回島安頓後又無數次地經渡輪離島和回島,那些數不清的搭渡輪體驗,都交迭成我的檳城記憶之一部分了。有時難免覺得,還好檳城是座島,因此即使都在島上生活,總也有機會在一定的距離外眺望自己的土地;就算人在千山外了,每每腦海浮映出故鄉的影像,總少不得這“青山隱隱水迢迢”的全景式圖景——至少我就是如此了!

青山隱隱水迢迢,我喜歡這唐人的詩句,也喜歡在海上或在空中看島上的山。看自家的山,不管是在白浪翻滾的渡輪甲板,在車過檳城大橋風馳電掣的當兒,甚至是客機呼嘯淩空之際,我總要將目光尋向島上的蒼翠山影。忝爲島城子民,我安于島上的城,更樂于城外的山。話說我們的島四海環一山,除了沿海平地,中部都是蒼翠山區,密林處處可見。因此,隨你住在島上的哪處平地,大概都會有家在山脚的感覺吧?有時到東北海角的城區辦事或溜逛,不經意回頭讓視綫穿越喧囂的市塵,冷不防就與含笑的遠山打上照面了;回程朝卜居的城郊一路馳騁,那歸途往往便是望山而行,近旁雖是隆隆車聲,但不急,黛綠的山影總在遠天撩人眉睫。穿過城區與郊區間的曲折公路,也就回到山的近旁回到家了。

青山隱隱水迢迢,那幾年在島外望故鄉,歸來後也不斷地重複“在故鄉旅行”這檔事兒。在這島這城,生活往往也即旅游,旅游也即生活,誰會把這兩回事給鬧分明?這些年來斷斷續續地寫著這樣的文字,我要說的是:如果不曾離開,我就在檳城裏面,生活,生老病死,然後渾渾噩噩地與草木同朽;因爲一度離開,所以檳城就在我裏面,她既是鄉外游子的一縷綿長思念,也讓島城歸人游之不膩兼寫之不盡,是以有了文字有了書。

這書結集出版之後,或許我還將不斷地離島和回島,更還持續“戀念”著島和城。在挪作書名之後,它的詞態依然是動詞,幷且是現在進行式,不光是封面上的標識符號而已的……

《戀念檳榔嶼》序之二,2012年9月10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藝光華版)

《戀念檳榔嶼》

《戀念檳榔嶼》

他鄉遇故鄉:曼谷的午後

⊙杜忠全

曼谷的午後,朋友說,“你從檳城來的,我就帶你回一趟‘檳城’吧。”

“檳城?”我聽罷即滿腹疑團:“你說曼￿?”

“對對對,”他看著我滿頭霧水的神情笑說:“你去了就知道,走吧!”

人到曼￿了走檳城,聽來還真新鮮,說著說著就動身了,毫不猶疑的。

 

朋友是大馬人,如今却成了老曼￿,對曼谷的街道特色與飲食據點,看來要比對家鄉來得更熟悉了——還是爲了我們的造訪而特地做“功課”的?當然,要說是做功課準備“隨堂考”,他也隨帶了“小抄”:一個土生土長的“泰國公主”,阿猶提亞王朝的,前朝公主啦,呵呵!

“我是請她來作歷史備詢的。”一番紹介之後,他指著那特別情商加入的在地人解釋說。

下車,我們一夥人七拐八彎地闖入一條被歲月陳化了的老街,午後的日照逐漸偏斜了,色澤微黃,顯得時間也更老了些。街道不寬,車行也稀落,兩旁的雙層店鋪鱗次櫛比地隔街相對,我們一夥人則旁若無人地當街一站,縱向的街景,也就一覽無遺地鋪展眼前了:

“如何,你覺得像不像檳城的某個地方?”領路人朝我一問。

“不就是浮羅池滑(Pulau Tikus)嘛!”想也不想,我就答說。

“我就覺得很像,”他不無得意地說:“所以一定要帶你來看看!”

好了,在曼谷的“檳城浮羅池滑”閑晃的午後,我們沒有任何的目的——旅人還奢談什麽目的的呢,就是在异鄉的街頭閑晃而已了。初臨乍到的,但于我而言,却自有一種他鄉遇故鄉的熟悉感,不是嗎,檳城喬治市市郊的浮羅池滑一帶,其實也是早期泰緬裔活動的傳統區域,Burma Road或Bengkok Lane等大街或橫巷,都成爲有關社區的代表性街巷,也反映了檳泰或檳緬商貿與歷史文化聯繫的歷史淵源。這所以,來到曼谷的舊街區,那街道與建築乃至空氣與氛圍,都讓人不感陌生,那是這個緣故?

在曼谷的午後尋訪老街,我們原就是無所事事的,只是在朋友的悉心安排下,在异國的街頭乍遇一種宛若故鄉的熟悉感!那乍遇的驚喜乃至驚嘆之後,我們便潜入老街坊的舊時光和老派的閑情裏了。午後的曼谷老街,似乎沉浸在日照余溫的慵懶裏的,有的店鋪緊掩著門,有的店鋪雖張門營業,但除了老街坊閑情消磨話桑麻的交談,以及乍然闖入而不敢大聲喧嘩的我們,就只見幾隻躺在門口眯著眼打盹兒的小猫了,老街尚未蘇醒過來嗎?我們且走且看的,也許聽阿猶提亞的“前朝公主”說一說當地史,也許穿插幾句不搭嘎的閑話——誰在意?

在曼谷,在不是故鄉却亂似故鄉的老街區,在某一處轉交的小商鋪外邊,我們圍著店家擺出門外的方木桌坐了下來,再叫來幾碗泰式刨冰,解暑。在异國的街頭嘗泰式刨冰,那滋味無疑是陌生的,但濃郁的椰奶香自喉頭滑落之際,那味蕾經驗却是再熟悉不過的……

曼谷的午後之後,我一直記不住那地方究竟喚作啥,只記得那當兒在街心抬頭望見日頭斜照粉墻和墨綠窗框的慵懶、記得香潤的椰奶冰在口裏融化的午後清凉、記得那在他鄉遇故鄉的驚喜!

(2013年10月,慈悲杂志,第84期)

曼谷的午後

曼谷的午後

天心月明:序孫天心《當時年少春衫薄》

⊙杜忠全

打開電腦的文書處理頁面,也開啟了天心的書稿文檔,腦海裡快速地回想一輪,於是才發現,原來我跟天心,迄今就見了一回面。沒錯,那許多年我們都在同一座島生活著,風月與共,卻只見過那麼一回了!那一次見面,其實算是一種公務性的接觸,也就是任務交接:她特地抽空出席北馬作協的會議,並且把財政和當時組織存下的餘款(記得是馬幣近30令吉!)一併交給我接手。自此,我接下了她的任務,她也就繼續神隱。天心不知道的也許是,長輩們其實都叨念著她,希望她能少忙一些——但工作的事兒可不是我們說了算的,希望她有機會能來跟大夥兒一聚——每一回都不湊巧就是了!當然,他們更希望她能多寫一些;以文會友,這尤其是文友間的另類相見了!

天心一直都神隱,隱身在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裡無法抽身,舉凡作協的小聚,我只能繼續耳聞其名而不見其人,但一直都曉得,我在做著的,是早前天心所扮演的角色,收款做賬,包括聚餐後到柜台結賬等等,天心做過的,我繼續著。但是,長輩們所希望的,天心陸續有了部份的交代。過了一段時日,我們總能在報端見到她,伊人文采依舊,而中文系的背景,讓她出入於古典與現代之間,所見與所思,古人與今人,都在文字裡共處著。“天心回來了。”有一回作協小聚,一位長輩語帶寬慰地說。

天心回來了,後來因我幫忙組一個文藝版的稿,因而每隔一段時日,總會收到天心發來的新稿,散文或小說,都有。來郵附檔發稿的同時,她總客氣地隨函一問:還合用不?用啊,豈有不用之理?我沒說的是,你是孫天心咧!

孫天心,我知道她,首先因她是一個學妹的親姐姐;無可選擇地成了才女的妹妹,學妹一方面與有榮焉,也倍感無奈——後一件事是事不關己,還是她們關起家門來解決吧!後來讀她發來的書稿,才發現自己的後知後覺:只曉得她是馬大中文系出身的才女,卻原來在當年校園文學蔚為一道景觀之時,她就在馬大中文系的《讀中文系的人》、《只在此山中》、《長廊迴響》等集子裡,佔了個無可替代的位置,更別說如今已成絕響的南洋商報文藝叢書了。那個時候,她已是天上發亮的星了,而我只是地上芸芸的觀星者之一。如今應允給她的集子寫幾個字,套一句陳腐的話,簡直是不知天有多高地又有幾厚!

說了其人,再道其文吧。天心的散文,或從古典詩詞出發,然後落實到現代的時空與生活,或寫著她公務與休閒的寰宇遊蹤,卻也歸結到古典詞意。這之外,文題尤其都脫胎於古典詩詞,瞅著心底揣測,我曉得你要寫個啥了,待讀畢全文,卻自有一番的新意,與原詩詞似又不是的。入得又出得,這是念中文系出身,卻在外資企業說著英語與老外共事的天心,筆下的絢麗風光了。今人與古人,儘管在時間點上再無法相遇,然在情感層面,卻斷無古今之別。天心為文如此,是中文系的背景讓她匠心獨具,並且一一醞釀成完整集子的嗎?似此這般古今糅合的散文,在本地固然不是絕無僅有,但結集成個人集子的,恐怕為數不多就是了。

(寫到這裡,其實有點兒想讓學生看一看這集子,然後再提醒他們,說上古典詩詞課除了背下了外加賞析等等換得畢業學分,往後更能出入其間,讓今古在心靈與文字中結合成一個整體的……)《當時年少春衫薄》是天心繼《留住一季的芳香》之後的新作,也是近幾年來與零碎的時間拉扯的豐碩成果。在本地,寫作人往往都這樣,在完成了生活與工作責任之後,才能回歸文字與書寫。天心是馬大中文系早慧的才女,當年離開校園之後,到如今工作與家庭安頓之後,才得以完成自己的第二個集子。在生活中打滾,卻沒任生活埋沒了自己,這應當讓當年看好她的師長深感寬慰吧?

至於我個人,倒是希望能翻開報章繼續讀到天心的新作,也能繼續收到她發來的新稿。歲月無情,文章有味,她繼續在我們共同的島上生活與寫作,雖或繼續神隱不見人,但見得文字,便知別來無恙,便知她依然天心月明瞭。

 

(2015年1月16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書海謎踪拳專欄)

天心月明

天心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