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老太君不讓聽的

⊙杜忠全

《紅樓夢》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陳腐舊套〉,熱熱鬧鬧地搬演了榮國府的元宵夜宴。歡騰怡悅的元宵宴聚進行到半途,史老太君一時發大慈心,發話讓唱了一宿的戲班暫時歇了舒解饑腸。老太君的話傳下,弦管聲即時歇了去,一班戲子也隨之退下,然後“便有婆子帶了兩個門下常走的女先生進來,放兩張杌子在那一邊,命她坐了,將弦子、琵琶遞過去”。頭一回讀紅樓讀到這裏,當然不懂得存心留意文字里間的細節布置,也不曉得在那節骨眼上,究竟是要這些弦子琵琶來充啥場面!更何况,兩位“女先生”這一回在賈府夜宴的走動串場,她們的三弦和琵琶最終幷沒派上用場,只是引起話題讓史老太君發一番破陳腐除舊套的議論,然後再陪坐一旁堆上笑臉,適時說上一些門面話來應付而已了。

說書人出場了,但史老太君礙于小輩們都隨侍左右,怕要遭這些陳腐舊套的“不良意識”荼毒,硬是不讓唱將來,只說“我們從不許說這些書,連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這幾年我老了,他們姊妹們住得遠,我偶然悶了,說幾句聽聽,她們一來,就忙叫歇了。”這一番話的意思其實很明白:從市井人家到世家門第,江南的老太太都無不愛聽說書,講究表面門風的權貴府邸就算隱隱然覺得,那弦子和琵琶隨伴而出的情節內容有違禮俗教化,却依然無法完全抗拒,否則就無以調節單調的晚年生活了。

很多年以後,我從江南轉了幾個圈回來。在江南悠閑出游的時候,我四處轉悠,在蘇州的私家園林,在古鎮的陋巷深處,也在大城小鎮的許多店家門前,我和我的背包不急不緩地逛了過去。在江南轉悠,我總也隨處碰到史老太君不讓聽的吳語說唱。

史老太君不讓聽的,那些撥撥彈彈且說且唱的“陳腐舊套”,隨著撥弦的曲調伴出的伲儂軟語,我當然都聽不出什麽緣由的。但是,自打江南歸來,它們却在時間裏發酵,進而交織成我對江南之一種一厢情願的固執印象了。我總也以爲,所謂的江南風光,所謂江南的生活,在綠柳繁花和小橋流水的背後,在伲儂軟語的瑣碎日子裏,少不得都要回蕩著這些從悠遠時光傳沿而來的彈唱的。

這江南大地密集的水網交織而出的說唱曲藝,當年讓史老太君躲在衆小輩的生活角落以外聽唱的,不曉得究竟都是哪些曲目呢?今天自己從大觀園所在地的江南搜羅回來的,反倒有不少是唱賈府紅樓的感情公案的呢。《史太君破陳腐舊套》裏那些被堅拒在評彈外的哥兒和姐兒們,他們後來却都成爲鑲綴在弦音裏頭的悲喜角色,成爲江南的老太太和老先生午後時光的消磨對象了。

早在未曾訪探江南之前,我就在友人處無意間聽到評彈名家蔣月泉的幾個片段了。光盤推進去,琵琶和小三弦先探身出來,人聲隨之伴出,一種濕濕潤潤又水氣淋漓的感覺便彌漫席間了:

“這是什麽呀?”擱下茶杯,我好奇地問她。

“蘇州評彈!”有意翹起了蘭花指,主人家臉帶笑意地答說。

哦,這就是了嗎,當年史老太君不讓聽的?我心想。朋友播的是《寶玉夜探》,史老太君心頭肉的寶二爺,他在隆冬之夜沿大觀園凍寒結霜的夜徑,懷一股熱腸往蕭湘館探林妹妹的病,蔣老先生唱來情真意切,雖然聽不懂吳語,却也能感受到音韵間流溢而出的美感。後來我在園林景區遇到的,那些隔著時段向旅游人潮演出的評彈段子,或許只是景區規劃的樣板景致,但是,在店家門面後邊的生活角落、在尋常陋巷的門窗背後悠悠傳出的,却是與江南人家的生活聲息相通的悲喜情節了。

後來好一段日子,自己都沒再到訪江南了。生活固定在赤道邊緣,每每在想像江南,尤其深深念想著江南之時,我總也讓自己回到這些史老太君不讓聽的吳語說唱裏來。史老太君不讓聽的,就算是在史老太君身後新編的曲目,而今確實也都成爲陳腐舊套了,但它們總有那麽一份能耐,轉眼間就讓人回到江南特有的情韵裏,讓垂柳水巷、粉墻黛瓦的江南情致在霎時間現出身影來。

只是,要是史老太君來到現如今的時代,聽到評彈裏平添的許多紅樓情事,不曉得會是如何的一種感慨呢?

(2014年2月,慈悲雜志,第85期)

史老太君不讓聽的

史老太君不讓聽的

亞歲

⊙杜忠全

是日冬至,家家戶戶無不搓湯圓過冬節——是吧?故而應景一說“亞歲”。

冬至是二十四節氣之一,且古代一度成爲節氣循環之首的。以此而成民俗節日,而按古人的觀念,那是僅次于人們熱熱鬧鬧地過大年的年度大節。過年即度歲,冬至既然僅次于年,因此另得“亞歲”之名。

冬至稱“亞歲”,就如孟子在孔聖之後稱“亞聖”一樣,或冠軍之後稱亞軍一樣;人們不也經常“坐‘亞’望冠”的嗎?(當然,“亞洲”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了!)這也可見得,在一年到頭的華人民俗節日裏,“冬至”而今雖然也只剩下應景的節日食俗:吃湯圓,就如人們在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餅等等一樣,但在古代,那是僅次于過大年的周期性民俗大節,在心態上,人們是過得極爲隆重的。

“冬至大如年”,按周朝的曆法,這一天還真是官民普天同慶的歲首,也即過大年,而冬至的前夜——家家戶戶忙于搓湯圓的時候,那也是當時的除夕了。漢代初期廢周曆改行夏曆之後,冬至不再是年,但地位依舊特殊,明代的田汝成在《西湖游覽志餘》中說,“冬至謂之亞歲,官府民間,各相慶賀,一如元日之儀,吳中最盛,故有肥冬瘦年之説。”這是說,江南民俗,人們過冬至近似過年,官民會相互拜節道賀的。

如今老人家說,吃了冬至圓長歲數,也是這一意識的延續呢。

(2014年12月22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讀版,一斛珠Ⅱ-696)

亞歲

亞歲

詩夢人生

⊙杜忠全

在籍學生要出書了,且不是一個,而是好事一時成了雙。捎信息來報之後,我聽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在這個黑壓壓擠滿人的中文系裡,總得有個理由,才能讓為人師的認住某個名號的臉孔。認住張津暉這一號人物,首先是在課堂外。耳聞他一身好武藝,拳腿刀鎗都能耍上一手,自己練著玩不算,還上得舞台,讓識者看門道,不諳此道者,圍觀看它一番的熱鬧,自然也無甚妨礙的。來到這他鄉異地的第一個三月,他在我眼前出現,就是個一鎗刺出去把柱子上的水泥鏟出小碎片飛射落下的功夫小子!

三百餘近四百個中文系的男女學生裡頭,臥虎藏龍別具才華與多方面才藝的,自然不在少數,擅拳腿等武術之道的,當然也有一些,湊合起來,每每就成一台節目了。後來持續在一些應景的表演環節,見到他與夥伴一起登台,隱然已成系裡或在社區配合外援之時的“保留節目”!但是,原來事情不僅於此,後來不經意在面子書發現,這小子,居然寫起詩來了!

打功夫講求力道與精準度,而這檔事究竟與詩有甚麼關聯?我一時無法參透,但是,它確實就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功夫小子”與“詩人”,原來可以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這意外和有趣的發現,一時甚覺好玩:是甚麼動機讓一個習武之人學起詩,或原本思路細密的人耍起拳腿來呢?

出書了——而且出的是詩集,比起其它文類,這應該是更難得的機遇——甚至說得上是奇遇,因此理應可喜可賀。然而,我卻有不同的想法。每一個文字的信徒,往往都無出意外地懷有一份出書的夢想。對今日之我而言,夢想理應是隔著那麼一長段的距離,因而顯得邈遠,但值得傾足全力去貼近的,所以才成其讓人執求與想望的目標,也讓它存在心底逐年逐月地長養。這樣朝夕與共之後,待到它成真了,才讓人雀躍不已,尤其對自己長期的付出獲得了最終的肯定而深感欣慰。拖沓的時日愈久,喜悅就越大,成就感更是如是。如果只水到渠成地成事,或許就不是那樣了……

我樂見學生追夢,但對出書這等事來得稍早一些,總有那麼些的躊躇。這矛盾的怪念頭,無非是希望他更能深切地感受到夢想成真的極大喜悅,而這是需要時間來醞釀的。無論如何,機緣或奇遇,畢竟可遇不可求,書,出了,夢,還是得繼續去追,人生,也得不斷地有夢有所執求的,是為對寫詩的“功夫小子”之一份期許與祝願。

(2014年10月11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謎踪拳專欄)

張津暉詩集

張津暉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