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麽念中文系?

⊙杜忠全

爲什麽念中文系呢?也許吧,這樣的學歷背景在我們的社會,算得上是“瀕臨滅絕”的“稀有品類”了,于是乎,一直以來都有人沖著我這麽問。每每跟一些不相識的人見面,一經介紹了大家凑著話題談開,對方往往就會把“中文系”這3個音節含在口裏反覆沉吟了良久,毫無例外地總嚼不出滋味來,然後忍不住地下了個他自以爲最合理的推論:“哦,你一定是喜歡寫作了想要當作家,是這樣的吧?哈哈!”

將念中文系與從事中文寫作,乃至進階成爲所謂的作家給劃上等號,這似乎是最爲一般的認知了。有些家長沒少爲自己那“萬牛沒挽”地立志念中文系的孩子犯愁,因他們往往就是這般理解的;按此認知,而就本地的現實來說,“作家”

肯定是最不迎合社會與市場需求的“職業”了,念了要靠販賣幾個方塊字來找活生,豈不是要讓餓死沒活路?

“中文系幷不是什麽作家訓練班,如果有人是這麽誤闖進來的,現在就可以去辦退學了!”大學開學的第一天,我們的系主任來爲新生作精神講話時,就特別强調這一點,至今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呼,幸虧我不是哩!坐在人群中,當時我心裏當即閃過這麽個念頭,再悄悄掃視前後左右那些還不相識的同學,大家似都聽得一楞一楞的,一動都不敢動……

過了好些年,輪到我站到教室前方了,心裏想著當年自己經歷的那一席談話,却直把問題往眼前圍坐的學生們拋了去:那麽,說吧,你們究竟爲何來念中文系呢?然而,原來他們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拋出去的問題馬上就回彈到自己身上:咦,你是走在我們前頭的人嘛,不是該由你先告訴我們,爲什麽當年會堅持念中文系的嗎?

說完就一起乾瞪眼,那種情勢似乎是,要是我不開口說話,周遭的空氣就勢必凝結成冰了!

爲什麽會念中文系呢?這可不好說了;不好說的,但在那種“衆目環伺”的情勢下,也只得“據實禀報”了。回溯起來,當年確實是沒例外地有過一段純文藝的時代,但那終究很早就結束了,尤其自己也不曾在那樣的思維下立意要念什麽中文系的。當年自詡很清醒,尤其很早就已洞悉,寫作與念中文系這檔事,原來可以是不相及的兩碼事——這應該與當年自己心儀的名家有關,他們竟然沒一個是中文系出身的!自己老早就拋開了那對我們眼下生活的社會顯得虛無不切實際的作家夢,而另懷心思地到中文系尋夢的!

說念中文系是一場尋夢旅程,其實那幷不貼切。拋開了文藝式的虛幻憧憬,我闖入中文系搜尋的,其實是一把萬用鑰匙——一把可以讓我自由開啓一道道我想探訪的密室書庫,而得以把門板後頭的奇异世界一窺究竟的鑰匙。懷著這一憧憬,而我確信,中文系能讓自己找到它!就是這樣了,行了唄?我說了,然後毫不猶豫地劃下句點。

我說了一個主要動機,其實還有另外的一部分,算來較具浪漫色調的,當時特意給按下不表了。那條抹上一層浪漫色調的思路是:喜多郎的電子音樂、絲綢之路、敦煌莫高窟和藏經洞,然後最終的聚焦就落在敦煌學上頭了!于是乎,就在如此的前提與憧憬牽引之下,我就動身到了臺北,而且又義無反顧地上了盆地邊緣的小山崗——因爲據說唯有那後來被我們戲稱爲“大廟”的紅柱飛檐之間,才有著我痴心想望的敦煌學……爲什麽念中文系?這麽些年頭以來一直沒少回答這樣的詢問,以致讓自己覺得:要是再沒完沒了地說,嘴裏都快長瘡了!于是便自設問答幷化爲文字,以後呵,以後誰還拈起這一酸臭的問題,就不予作答了,我想!

(2014年8月4日,星期一,南洋商報,商餘版)

http://www.nanyang.com/node/639496?tid=769

敦煌.飞天

敦煌.飞天

老家‧碑銘‧張少寬

⊙杜忠全

少語錄寬先生出版《檳榔嶼華人寺廟碑銘集錄》,這是近兩三年來一直都聽說的事:他自己,以及我們都熟悉的朋友,碰面時都多次提及這事——可見少寬先生出書的事總讓朋友們上心。只是,歲月無聲流失,這事卻只聞樓梯響,不曉得何時成真就是了。

書未出來,後來倒是聽說他病了,宜在家休養絕少參與活動了,“江湖傳言”的出書之事,也不曉得還當不當一回事?說真的,那會兒我除了受託傳話給他,因而在電話里長話短說地談正事之外,連問候電話都不敢額外撥打一個,生恐有擾他清心養病,更別說向他“追討”那久在傳聞中懸住的檳榔嶼新書了……經年累月之後,終於趕在喬治市入遺5週年之際,少寬先生推出了這一冊《檳榔嶼華人寺廟碑銘集錄》。此時推出此書,除了眼前的應景和為未來留下珍貴文獻,把這書拿在手裡之即,更深深喚起我的童年記憶。

少寬先生出版這書之前,以及少寬先生出書之際,我一直都惦記著從前老家屋旁的一塊大石碑。它從小就出現在我生活的周遭,那時卻不曉得它為何出現在那裡,如今大致曉得了,那其實是一段漂移的歷史,也是一方永久埋沒的史碑,恐怕再難重見天日了!

童年老家屋旁的沙徑旁,靜靜地臥躺著一方碩大的石碑,自我懂事以來,它就在那兒了,是早年叔叔還是父親讓人搬來了擱在那裡的?這石碑,在荒草淹沙徑了導致晚暮時分蚊蚋紛飛之前,它都是祖母和姑姑們閒坐話桑麻的角落。石碑平躺在沙地上,字體陰刻的碑面朝上,背部的幾個角落墊著磚塊,猜想原是防著貼上泥沙起保護作用的——可見得絕不是任意將之棄置,但那高度正宜於蹲坐,寬大的碑面更足以讓人擺個大字臥躺在上。每每暮色漸退,夜的帷幕拉上之後,讓烈日曝曬了一天的碑石漸漸降溫轉涼,正好讓人躺在上頭,仰天數星星和看月升月落圓而又缺……

我的小腦袋鬧不明白的是,好好的一方大石碑,上頭怎麼會刻著大大小小的許多字?這絕非一兩個人就抬得動的,那是誰把它弄來擺在院子裡的?長大後不經意地探問,總算約略地知道,它原來並不在我們家,是我們在喬治市的族親公會留下的修建碑。二戰時,日本蝗軍登陸檳島而投彈轟炸喬治市,我們的會館是讓砲彈夷為平地的城區建築之一,只留下炸不毀的一方大石碑。戰後,有些房子就地重建,有些則就此擱置,土地挪作他用了,我們的會館就屬於後者。戰後好一段時間了,會館重建無望,主事者們於是議定,把它給移到郊區的我們家暫存——反正郊區老屋的四周多的是空地,多一塊石碑也不會礙著誰的,當時老祖母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半個世紀之後,人事幾番新了,它卻長期地不被聞問,像廢棄物那樣地與荒草同埋,後來甚至被懷疑成了蛇巢,生人勿近,更別說閒坐話桑麻了。更後來,在郊區發展的巨輪之下,不曉得它是被推土機砸碎了挪作整地之用,還是就地長埋泥下再不見日昇日落了?

大學畢業回來時,老家早成幾張舊照了,很多搬不了又送不走的舊物,大概只能與草木同朽了,誰會在意這一方石碑呢?直到後來的後來,我斷斷續續地閱讀與找尋著本土,這才回想起這一方先是讓砲彈轟出喬治市了再讓人遺棄不顧的碩大石碑。但是,到那時候,我的童年老家,老早就只成追憶了!

少寬先生在島上走遍了城區的寺廟和會館,也踏遍了郊區的墳山頭,閱碑無數是不在話下的,也許他唯一不曾見聞的,就是那在日軍的砲彈之下倖存,卻無法在推土機的轟隆聲中逃過劫數的,我老家暫存的一方碑銘。小時候,我曾把小指頭探進碑面的凹槽,再順著字體的走勢好奇地揣摩,嗯,這刻字的石頭究竟在說些甚麼呢?碑面刻得滿滿噹噹的字,偶爾我認得其中幾個,更多的還是不認識的;等到我大致能讀懂這些字之時,它卻永久消失了,能不讓人遺憾?

少寬先生早前出過《檳榔嶼福建公塚及家塚銘集》(1997),到今年出版《檳榔嶼華人寺廟碑銘集錄》(2013,檳城晉江會館),兩書前後間隔16個年頭之久。但是,他自掏腰包地為檳威兩地的各類碑銘攝影存檔,卻非這十來年之事。義無反顧地一生投入其中,少寬先生甘苦自知,不足為外人道。6月30日的新書推介,我原是另有安排,其時應該是不在島上的,後來特地排開別的事,毅然回島參與《檳榔嶼華人寺廟碑銘集錄》的新書推介,一方面是那童年裡早已失落的碑銘引生的遺憾——可惜它來不及讓少寬先生採錄,因此樂見類似的珍貴史料結集成冊。另一方面,少寬先生不曉得的是,2002年他出版《檳榔嶼華人史話》一書時,我是側身台下看他的老檳城新書火熱推介的島城後輩。說起來,少寬先生的出書和那之後我的書寫,其實有著切不斷的某種聯繫。

風塵僕僕地回島,其實我只想當面向這位出身於同一所百年學堂的老學長道一聲感謝……

(2013年7月20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謎踪拳專欄)

http://life.sinchew.com.my/node/6964?tid=57

老家‧碑銘‧張少寬

老家‧碑銘‧張少寬

一步一步踏出依戀・走山玩水在檳城

報導:蔡愛卿
檳城寫作人杜忠全在天德園長大,就在山明水秀的阿依淡邊上,從小就注定與山水結下不解之緣。雖然目前在霹靂金寶拉曼大學教書,放假回到檳城時,到住家附近走山是他不可少的休閒活動。他將對檳城山水的感情,都寫在最新出版的書《山水檳城》裡。對于每一個愛走山的檳城人來說,閱后多少都有點同感。

走山可說是檳城人最普遍的運動。住在不同地區的人,距離住家不遠的地方,一定有一條小路可以上山。上山的途中絕不會寂寞,因為山上有人家、有菜園、有神廟,甚至讓走山人休息的涼亭。一些走山景點很有名,例如升旗山、千二層、阿依淡水壩、武吉占姆北笑山等。另外一些則只有當地人知曉。

杜忠全因書寫老檳城而廣為人知,殊不知他在報章的第一個專欄,寫的卻是檳城山水《山水檳城》這本書,收錄的正是他當年的專欄文章,他並邀得水彩畫家廖新華為文章繪圖,將他走過的山水以水彩生動地描繪在畫紙上。

出書收錄專欄文章

回首開始寫檳城山水專欄的日子,那已經是2003年的事了。那時候,走山是杜忠全每天都要做的事。在他高中畢業后,赴台留學之前,空閒時間很多,他就一天走兩次山,上午與傍晚各一次。

他受訪時說,從中學開始,走山就是他最愛的休閒活動。讀高中時,每個周末他就與同學到水壩走山。從台灣畢業回檳后,在學院上班的他依然維持走山的習慣,每天下班后,一定到水壩走山。

他說,這不只是他,而是很多檳城人的生活。因為在檳城,不論你住在哪裡,並不需要很遠的距離,就有一個可以走山的地點,更近的甚至走路就能到達了。

“喬治市沒有山可走,但如果開車或騎摩哆到阿依淡、植物園,也不是很遠的路程。”

他說,路程不遠也讓更多人可以在下班后去走山,他們只需花上20至30分鐘時間就可以走到山頂或半山的休息站,在那裡可以聊天喝茶,休息一會兒才走下山。這樣的路途和環境適合黃昏運動的人。

他說,地理因素養成了檳城人的休閒習慣。每天傍晚就會有很多下班后的人去走山吹風,這在其他州屬並不多見,多數居住在城裡的人,下班后是回家看電視。

阿依淡水壩風景怡人

檳城很多地方都可以走山,而且山上的小路都互相通行。不管是從阿依淡、浮羅山背、峇都丁宜上山,最后都可以走到升旗山。當然這需要熟悉山上的路,或者有響導帶領,要不然容易迷路。

杜忠全說,住在阿依淡及附近地區的人最幸福,他們的爬山選擇很多,例如水壩、升旗山、千二層、打槍埔等。阿依淡水壩雖然小,景色卻十分迷人,還可以眺望喬治市。登水壩對體能的要求不高,只需步行20分鐘左右就可以到達,不想走路者可以開車。下山之后,還有阿依淡巴剎旁的小吃在等待。

他在書中描寫的山水包括阿依淡水壩、千二層、阿依淡石洞伯公、報恩寺等。他除了寫山水景色,對于走山途中的風景,同樣有清新動人的描寫,比如半山的一間小廟、山上玫瑰園、山居人家、山上的涼亭等。

雖然書中文章寫于10年前,他當年描寫的山中景色卻大多數依舊,即使有改變也很小。這應該也是檳城人的福分,10年過去了,美好山水依舊。

為清觀寺水池取名月牙泉

杜忠全至今仍維持著農曆九月登高的習慣。他對千二層清觀寺下一座月牙形人工水池情有獨鐘,每次來到清觀寺,就一定會到那裡坐坐。他還為水池取名月牙泉。不過今年九皇爺誕慶典路期間,他如往年登高來到清觀寺時,卻發現月牙泉四周長滿雜草,水池生滿青苔。原本可以通往月牙泉的小路,也被雜草覆蓋,連路也沒有了。明顯無人打理。

他記得,以前的月牙泉四周被人打理得很好,由于被樹林包圍,是清觀寺周邊最清爽的地方。登山的人來到池邊坐著聊天,不管天氣多熱,那裡都很涼爽。

所幸,另一條通往月牙泉的小路沒有鎖上。走下長滿青苔的石級,得小心地走以免滑倒,月牙泉有些黯然,池水依然是流動的,池裡有數條鯉魚在暢游。

月牙泉所在地點,不是人人都會發現,以前在通過清觀寺的小路旁,就有另一條小路可到月牙泉。如今小路也被野草覆蓋,能發現它的人就更少了。難怪今日的月牙泉看起來是一幅人煙罕至的模樣。

(2014年10月8日,星期三,中國報,北馬新聞)

原始链接——

北馬縱貫線.一步一步踏出依戀 走山 玩水在檳城

一步一步踏出依戀・走山玩水在檳城

一步一步踏出依戀・走山玩水在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