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趟歷史長廊

⊙杜忠全

按統計,喬治市古迹區有4千多個單位的戰前舊房子,當然,每一扇門窗背後都有不同的生活故事和家族記憶的。時間流動,故事會有轉折,有的已畫上句點了,只有在人們路過之時,才指著某一扇緊掩的門窗,說一說裏頭的過往情節……

這所以,也就有著這麽一棟舊房子,把過去這島上的舊情節都濃縮在一塊兒,一次性地展示給你,特別是源源不絕的遠來旅客,除了走馬看花地四處看舊房子看壁畫,也不妨順著時間流動的軌迹,把歷史的重點過程給約略重溫一遍。

過去是生活與商貿活動爲主的喬治市,入遺之後注入了旅游元素。入遺的旅游經濟效應,導致住戶與商戶搬空的房子紛紛轉作旅游用途,古迹民宿或酒店如雨後春笋般地冒起。旅客來到世遺文化城,如只是一般的住和玩,再順帶吃幾道檳城道地美食,總是不無缺憾。這樣的歷史走廊,便是爲讓遠來的游客得在極短的時間裏約略瞭解這海港城市的過去與現在,而有其存在的必要的。

“檳榔時光隧道”(Pinaon Time Tunnel)設在古迹區核心區的大咯巷(Green Hall Road),緊貼著萊特登陸的古城堡和商船、客輪往來的港口而落戶,正是挨著歷史的渦漩來說老故事,如果是遠來客,裏頭轉了一圈出來,正好親到歷史場景來一番實地踏步,可觸可摸,誰曰不宜?

從萊特船長登陸的1786年算起,或打更久遠之16世紀初的航海記錄說起,檳城之名見諸歷史文獻,也有漫漫數百年了。當然,鑄就當前檳城的歷史面貌的,還得從插旗開埠的萊特氏正式開展,之前的只能是史前史了。這二百餘年的歷史畫卷,經歷了開荒島、建港埠之篳路藍縷過程,以及隨著大英帝國海上霸業的版圖分合。以米字旗升起爲時間的起點,本土社群的形成與移民社會的在地化、參與聯邦的獨立抑或維持殖民地地位的爭議,乃至港口經濟逐漸被工業發展取代、旅游經濟的崛起等等,都不是瞬變,而是有其歷史軌迹的。

過去塑就了現在,現在影響著未來,這島和城的發展,正是這麽樣的漫長過程。“歷史給人類最大的教訓,就是人類從來不記得歷史的教訓。” 德國哲學家賀格爾的這一句話,就在檳榔歷史走廊入口的當眼處,提醒了所有的訪客:歷史需要正視的,否則它還回來糾纏!

(2014年4月11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游達人專欄)

走一趟歷史長廊

走一趟歷史長廊

俗字,還是別字或錯字?

⊙杜忠全

我不曉得現在的人還寫不寫這字——或如今人們除了敲鍵盤外,還常不常提筆寫字的,但是,以前總不時見到大人隨手寫下,我們也有樣學樣地這麽寫,上“又”下“女”成個“  ”字。

那是“要”的手寫體了。

當然,寫作業時還這麽寫,就會被老師用紅筆圈起來了畫個叉:錯了,這字不許這麽寫的,老師總不厭其煩地提醒。

除了隨寫隨記的私人筆記或文件,其實還能在一些公共場合見到這一字形的,如某些旅游區的當眼處,往往就標示著“  亂丟垃圾”的告示,提醒游客進入景區最起碼的禮貌:來去之間如留下一地垃圾的,那就有欠文明了。怪就怪在:這字是學校所禁的,對教師和學生而言,它無疑是錯字,但似乎人人都識得,因而能起到提示作用。

手寫時慣用的簡便字形,到課堂裏就不斷地被語文老師糾正了,前述的“  ”字之外,還尚有其他的,如寫信時把信字寫作“亻+文”(造字),這在課堂裏同樣被糾正,但屢禁屢寫,寫給自己看或給相識的朋友讀,以文字作爲表意符號來互相溝通,它依然是有效的,只要沒有誰要給誰批卷打分,它的生命力就堅韌得很。

直到後來才曉得,手寫時慣用、公共場所也見得到,但在課本和學校裏都絕迹的,原來就是所謂的“俗字”了。

所謂“俗字”,絕不是當代才有的新鮮事。如果說自打漢字出現以來,俗字就同時存在的了,這說法或許有待進一步的驗證。但是,說俗字是源遠流長的,數千年的漢字歷史中,“俗體字”都與“正體字”幷存,這倒是不爭的事實了。漢字的俗或正,往往幷非界限分明,而是呈流動狀的;俗字“扶正”,例子多得不勝枚舉,如許多人所熟知的,如今我們日用的簡體漢字——這無疑是當代的正字,有相當的成分即中古時代的俗字,如以礼代禮、以国代國,乃至以爱爲愛(擁繁者總批爲“愛無心”)、亲爲親(“親不見”)等等,都不是當代才發生,而是古已有之的。

只不過,這些古代的俗體字,在1956年中國大陸推行的文字改革裏,都正式給“扶正”了。

漢字的俗或正,那是與掌權者的文字政策直接有關的:受官方認可的,即正體字,不爲官方接受爲正式字形的,就是异體字或俗體字了。但是,官方的認可與頒布是一回事,而語文使用者的約定俗成,則是另一回事了。關于漢字的字形,過去一般人的刻板印象,認爲直至唐代爲止的手寫年代,因尚未出現書本印刷技術,書或著作,跟人們手抄的筆記或私人抄本,幷無一鮮明的界限。在這一階段,書或古代文獻的迭代流傳,自東漢紙張發明以後,都是秉筆抄寫而成的;就算需要大量的副本來流通的,如儒、佛、道的經書和學術、文學著作等等,都是以手寫本的形式出現的。你能想像,在這樣的年代,出書或書本複製,需要的不是植字與印刷工人,而是專業的抄手;寫字快且工整,是可以成爲一種謀生的專業的,好比佛教發展起來之後抄經做功德觀念的普及,都讓好一批抄手賴以維生。

這樣的時代,俗字似有其必要性,它一般上比正體字來得簡化——却不一定非這樣不可,或也有益形繁化的,但後者要比前者來得少就是了。而且,俗字與正字往往不是以一對一的方式形成對應,而是一正體字衍生好些的俗字。

所謂的俗字,它當然是在人們書寫的過程中産生的,一種有別于正體字的字形,它可以省形或益形,甚至是變形,它之所以是俗字而不是錯字,只因它在使用者群中具有固定的辨識度和使用頻率,經社會的約定俗成後,它就成爲俗字了。

如今人們所用的“国”字,那就是唐代寫卷常見的俗字——但絕不是“國”字之外唯一的俗寫字形,甚至也不是隋唐才出現的俗體新字,而是古已有之的,敦煌寫卷所見的,只不過是唐人在手寫之時“從古”而已了。

俗字與正字的區別,在于前者之字形在民間具有一定的辨識度與使用率,而後者爲官方所承認,因而官方刊刻的正式文書得采納正字,而民間文書——尤其是手寫文書就寬鬆得多;一個執政者如能將其對文字的管制無孔不入地深入民間生活的私領域,想來是件挺可怕的事情……

因此,在正式刊刻的官方垯本極盡避免與彈壓的俗字,在民間生活裏,却自有其存在的空間。上述的“又+女”、“亻+文”之外,有些俗字還具有地域性,如你在粵方言區如廣州、香港的街頭,或能見到某個指示牌告訴你,往前走了拐個彎,那是個“‘厂+次’所”,別懷疑,那是“厠所”的粵語書寫,字形或許讓你陌生,但如懂得粵方言,就自能意會,不是嗎?同樣在香港,你如看到“衤+夫(造字)”字,一時不認得這字形,也不妨以粵語念一念,也就了然于胸了:那不就是“褲”的粵音,這字絕對符合六書之形聲的!

俗字或正字,都在時間裏不斷生滅的,而俗或正,其實是相對的概念:受官方承認的,就是理所當然的正字,反之則爲俗;如連俗字都稱不上,它不具備約定俗成的時間長度與空間廣度,或只是一時的筆誤或個人一時興起所書,那就只能是別字了。就當代來說,我們如今稱爲“規範”的正字,其中不少其實是過去的俗字或异體字,而過去的正字,在當代反而成了舊字或异體字。字的正或不正,其實不是文字學家說了算,裏頭還少不得權利操作,如在當前的中國大陸,正字當然是簡體字(而這在通用漢字裏其實只占了不太高的比例),而在臺灣,因官方認可的是相對繁化的漢字,故而其正字自然是所謂的繁體字。而在繁或簡還是正體還是舊體之外,俗字一直不曾消失,即使在敲鍵盤已取代了握筆書寫的當代,俗字依然大剌剌地當街出現。按此,如一厢情願地說,俗字是手寫時代的産物,排版刻印乃至電腦打字的時代,應該已無俗字存活的空間,這樣的說法遠不是事實:前幾日才見到某小吃攤的招牌,上頭的“宀+加”字讓我心頭一樂:原來“家”字還以這般面目出現的,好多年前看敦煌寫卷的記憶畫面,也就一時涌上前了……

(2013年10月1日,星期二,星洲日報,中文大觀園)

俗字,還是別字或錯字?

俗字,還是別字或錯字?

喬治市的人情味

⊙杜忠全

在世遺城尋找人情味,還必須有“人”有“情”才得,不是?

如果是以古文化遺址或廢墟來登陸世遺榜單,自是無所謂“人情味”的,可喬治市是與人同在的城,有生活的喜怒哀樂,也有無處不在的人情交際,交織成這世遺城市的各種聲息。如果說喬治市不乏人情味,那是源自生活的根,以及根與土地交纏而出的濃情厚意。

……(略)

如果喬治市還有讓外來人津津樂道的人情味,那是由于還有生活在繼續。要是與老城東升的陽光一起早起,也與西沉的日頭一起歇息,也在忙完一整個白日之後就著夜燈繼續尋找生活樂子的居民都不在了,那才是人情味的淡化!

商業活動或旅游經濟的發展會否改變了一個城鎮的人情味,或許很難斷定;如果以同一島上而長期與旅游業同在的阿依淡鎮爲例,顯見這是不儘然的。但是,要是本城住戶的比率不斷降低,外來做旅游生意者的比率逐步升高,那就不一定了。

人們願意一邊忙手裏的營生與陌生的你聊一個下午,甚至不計得失地爲外來客指引去向,除了他是個生意人,還因爲這是他的城,他是擔當起主人家的角色來招呼遠道來訪的你。如果大家都是過客,都只管來這城掏取所需,也就無所謂在地的人情味了。

喬治市,千萬得是一座住的城,別只是逐利之夫的欲望之城;人情味,那是住出來的呢!

(2014年5月,普門雜志,世遺雙城-喬治市卷帙專欄,第172期)

喬治市的人情味

喬治市的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