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忠全回憶中尋天德園 我家在那椰林板屋

報導:蔡愛卿

鄉思人:杜忠全
老家 :天德園外園

檳城寫作人杜忠全寫過許多有關老檳城的文字,對于他自己生長的地方天德園,卻是著墨甚少。從他出版過的老檳城系列中可以知道,小時候的他常常隨同媽媽姐姐一起搭巴士到喬治市逛街購物,老檳城的印象就是這樣深刻腦海。其實,他對于自己生長的天德園又何嘗不是這樣?只是那景象只能從回憶中去找尋,因為天德園經過大事發展,面貌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要說杜忠全的老家,得先從那條位于僑南學校旁邊的河說起。這條穿越天德園的河流,將這個大園坵分成內外兩部分。內園住的多數是潮州人,以務農為生;外園住的各籍貫人士,從事各種行業。杜忠全的老家,就在外園。

今日我們最多只知道天德園罷了。熟悉這裡的人會告訴你,天德園還有內園與外園之分哦!從新江小學方向來,河流之前的地方就是外園,過了河流就是內園範圍了。今日人們更熟悉它的名字叫發林。

雖然老家已被鏟除多年,所在地點還是很容易找到,就在陽光霸級市場的停車場那裡,靠近馬路的地方。那裡還留有半截老樹,依稀記得是昔日長在老家旁上的。半截老樹滄桑極了,而且看來狀態不佳,以致他都差點認不出來。

只有天德園路沒變

天德園路門牌195C,就是他的老家。他的祖父舉家從丹絨道光遷到天德園來,一家人在那裡住了60多年,前后三代人。他老家是典型的華人甘榜板屋,屋子很大,周圍還有大片空地,種了各種果樹,四周則是椰林。

老家有多大,他至今還能詳細描述給你聽。家裡有6間房間,客廳地板上躺了10個人,還有寬敞空間可以走動。他家與鄰居家之間隔著草籬笆,每次要去鄰居家,就得先穿過草叢間的小道。

那些板屋,那些果樹,那些草叢走道,都已被鏟平。還在的,就只有它–天德園路。杜忠全說,天德園路跟當年一樣,彎度也沒改變,只是道路兩旁的風景已今非昔比。

看著成熟掉地蒼蠅繞
家種水果類一律不吃

老家周圍有大片空地,種了各種果樹。看著成熟的果子掉滿地然后腐爛,對杜忠全來說從小司空見慣,而水果腐爛的氣味也令杜忠全很討厭,這竟造成他從不吃老家所種的那些水果,一直到今天。

他記得,老家就在天德園路邊上,與馬路之間隔著一道差不多與人一樣高的籬笆。籬笆裡面是他家,周圍種了波羅蜜、楊桃、人心果、水蓊、蕃石榴等水果。都是祖父的年代種下來的。

從小就生長在被果樹圍繞的環境,他看慣了水果成熟掉落腐爛,蒼蠅繞在上面飛來飛去的情景,竟造成他從不吃這些水果。只吃用錢買來的水果如蘋果和橙等。

他說,他家的人心果很甜,產量很多,果子成熟時鄰居和親戚都來要,水果小販也會來向他們買,但他就是從來不吃。后來母親種百香果,也結了很多果子,他同樣也不吃。

家前搭巴士好方便

杜忠全說,老家所在的地點真的很方便,因為公共巴士就經過家門前,只要走到路邊,搭林成成巴士就可到阿依淡巴剎買菜,也可搭車去看電影。

他說,在阿依淡區服務的林成成巴士公司,有一輛巴士川行于阿依淡與天德園之間,他家門前就是其中一條川行路線。無論是到巴剎買菜,還是想去阿依淡區的國賓戲院或中南戲院看電影,也可搭這輛巴士呢!

如果想到喬治市,同樣很方便。只需步行到住家附近的甘榜馬來由,不到10分鐘路程,就走到市政局經營的10號巴士終站。在那裡搭10號巴士,就可直接坐到喬治市了。

“有時候10號巴士很久都不來,可能是車子壞了吧!我們就走回去搭林成成的巴士到阿依淡,然后換1號巴士到喬治市。要去升旗山也行,林成成還有另一輛8號巴士,是川行于阿依淡與升旗山腳之間的。”

內園沒巴士川行

他說,他們家最靠近巴士站,大家要搭巴士一定得經過他們家。而且巴士服務只到外園,內園的居民要搭巴士,就得走到外園來等車。

這也是為何他雖然從小住在天德園,與喬治市的距離卻如此近。公共交通的方便,讓他們常常都能到喬治市逛街購物。他母親每個月也會兩次到觀音亭拜拜,小杜忠全都會跟在身邊。

一條河區分內園外園

雖然只相隔一條河流,內園與外園卻有明顯分別。杜忠全說,內園住的都是務農人家,而且全是潮州人。內園是阿依淡區主要的潮州人社區,這也是為何以前阿依淡巴剎能買到潮州食物如菜粿、灌煎和粿汁等。

他就讀于新江小學時,住在內園的同學都是潮州人。他還記得,自己常常走過菜園邊上的小路去內園的同學家玩。住在外園的居民,則不一定是潮州人,也從事各種行業。

他印象中,內園與外園居民往來並不頻密。倒是他們與屋后兩家印度鄰居,一直保持良好鄰里關係,雙方過年時都會互相贈送傳統糕餅。

每當過年時,母親就會叫杜忠全拿著年糕和自家制作的年餅過去給印度鄰居。作為回禮,對方會把幾個硬幣加上一把白糖放在盤子上送回。而當屠妖節對方送糕餅來時,杜媽媽就會包一個紅包作回禮。

除夕前到巴剎大採購

住在老家時,過年是從去阿依淡巴剎開始的。杜忠全記得,在父親未去世前,每年除夕前兩天的晚上,他都會跟著父母去阿依淡巴剎。母親去買各種蔬果肉類,父親買過年用品,他則買煙花。

這是他印象中一年裡最熱鬧的時候,也是過年的開始。阿依淡巴剎裡外擠滿了人,即使到了今天,除夕前兩天的阿依淡巴剎依然是全天候不休市,半夜都擠滿來買年貨的人。

他說,買了東西回家后,母親就開始忙于準備,烹煮食物都要費上一整天,把食物都煮好后,除夕一早就可以拜拜。

到年初八準備拜天公時,他的母親又忙得不可開交。因為他們家拜天公的糕點,如紅龜粿和糯米糕都是自己制作。年初八下午,母親會到住家附近的妹妹(即杜忠全二姨)家,與她一起制作糕點。蒸好了糕點后就棒回家來,晚上在屋外架起天公桌拜拜。

果樹椰葉成玩樂大道具

果樹是童年時玩樂不可少的大道具。只要有椰葉,孩子們就可以搭出一個“家”來玩家家酒。或者坐在椰葉上,由另一名小伙伴拖著走,也是很好玩的遊戲。

杜忠全老家附近有許多椰子樹,都是屬于園主的,居民不可以採椰。每隔幾個月會有人來採椰子,這時候大人小孩都很開心,因為大人有機會得到免費的椰子,小孩則有椰葉可以玩。

他說,採椰人會把他們不要的椰子丟過家裡來,也會遺漏一些椰子在草叢中。等他們走后,大人去把這些漏網之椰找出來,下次煮咖哩時就不必買椰了。

而採椰時砍下的椰葉,則是小孩們最喜歡的玩具。他們把椰葉拖回家,搭在果樹上,地面舖幾張報紙,成為小小的“家”,就可以在裡面玩家家酒了。

兩棵果樹之間,用繩子結的搖籃床,也陪伴他們渡過無數個炎熱的午后。不過,上了小學后的杜忠全愛上了父親的書與黑膠唱片,一有空就看書聽歌。那些小男孩愛玩的戶外遊戲,他都不再感興趣了。

外勞為鄰決定搬離

1995年搬離天德園外園,住進了在發林的公寓。當時杜忠全正在台灣上大學。回來后,老家已經沒有了。不過,他們其實並不是在那么沉重的心情下搬走,當時,他們也認為外園不再適合居住。

他說,那年的天德園已在大事發展,園主將土地賣掉,許多人陸續搬走了。老家附近變成一個大工地,還住了許多外勞建築工人。

那時候他姐姐已出嫁,哥哥在外地工作,他則在台灣讀書。這么大一間老屋,只剩下他母親一個老人家居住,鄰居又越來越少,大家都覺得很不放心。最后他母親自己決定要搬走。

內園逼遷鬧糾紛

他說,當發展商要收回地段時,外園居民並沒有太大反應,拿了賠償后,大家都滿意地搬走了。

但內園就發生了嚴重糾紛,因為內園的居民都在那片土地上種菜養豬,搬遷令他們失去賴以為生的經濟支柱。

(2014年3月4日,星期二,中国报,北马新闻)

http://www.chinapress.com.my/node/503742

中國報“我家在那裏”之天德園

中國報“思鄉老家的故事”之天德園

島城故事多:讀杜忠全的《老檳城的娛樂風華》(2)

⊙李有成(臺灣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國立中山大學合聘教授)

我初讀杜忠全有關舊日檳城的書寫是在兩、三年前,最先讀到的是《老檳城路誌銘》和《我的老檳城》,後來黃遠雄把他珍藏的《老檳城.老生活》轉贈給我,我才能夠比較全貌地一窺杜忠全的老檳城敘事。臺北以外,檳城是我住過最久的城市,是我少年記憶的主要內容。如今我已經微入老年,那些曾經鮮明如昨的少年記憶已經隨着歲月的消逝而漸趨模糊,甚至留下一片空白。杜忠全的老檳城敘事對我相當重要,這些敘事不僅為我召喚已經消隱的過去,稍稍為我重新擦亮塵封數十年的歲月記憶,讓我因此更了解檳城這座島城的前生今世。

《老檳城.老生活》這本杜忠全最早敘寫舊時島城的書中,他把自己的書寫視為「回家的儀式」。參與這個儀式的還有一位長者謝清祥先生,杜忠全透過這位檳城老人的生活記憶,開始粘粘貼貼,把往昔檳城的部分面貌細加併湊。這個過程最後難免摻雜了個人的因素。他說:「從午後的談話出發,再以文字來歸結,那終究是老人家記憶深處的老年代生活,引發了我一窺究竟的好奇,這是至關緊要的主觀因素——從謝先生的生活舊憶,我總無法阻止自己去聯想或猜度父母親生活的年代,或者更久遠的祖父母曾祖父母的老年代……。」

謝先生長我五歲,就少年時代的老檳城記憶而言,我們應該算得上是同時代的人,因此擁有許多共同的記憶。杜忠全與謝先生最早的互動是從挖掘民間彈唱藝人陳同同的故事開始。《老檳城的娛樂風華》全書共分三輯,第一輯以六個部分細說陳同同走唱藝術的坎坷命運。對我那個年代的檳城華人而言,陳同同是個家喻戶曉的名字。住百大年路外祖父家那幾年,我曾見過陳同同數次,都是華燈初上的時候,我在外祖父家門口看見他抱着月琴路過。他的長相我已經記憶模糊,印象中他個子不高,總是著短西褲居多。杜忠全對陳同同形象的描述正好為我找回久已失落的記憶。他指出,「街頭走唱的陳同同,一般是身穿有領T恤,間或穿着白色的短袖襯衫,頭戴一頂布帽,腰下一件短褲或長褲的,而腳底通常拖着一雙日式拖鞋。她以這一身裝扮走入人群中,並不顯得特別醒目。特別的是他手上的那一面月琴,以及月琴杆上掛着的那一串簽卦,這才是陳同同作為民間『占簽藝人』的形象標誌。」

我不能算是陳同同迷,不過住外祖父家那幾年,我也曾不時坐在外祖父的浮腳樓客廳,靠着窗戶守着麗的呼聲收聽陳同同的彈唱藝術。麗的呼聲屬有線廣播,五十年前線路有限,其檳城台的廣播範圍因此局限於喬治市與其近郊地區。能夠透過麗的呼聲收聽陳同同的說唱演出的畢竟有限,為了餬口,陳同同在麗的呼聲演唱之餘,仍必須仰賴其走唱生涯。

根據杜忠全的考證,半個世紀前陳同同在麗的呼聲彈唱的節目叫「福建雜碎調」,「每週播出三個時段,每段節目一個小時。這一個時段內,據該節目製作人指出,該台是完整地播出陳同同的彈唱,節目中段不曾插播廣告,因此是一個完整的節目時段。」這些細節我如今已經完全毫無印象,我應該不可能收聽陳同同每一個時段的節目的。在說漳州話為主的檳城華人社會,陳同同的閩南語說唱不難引起共鳴。不過祖籍福建的外祖父是受殖民地教育的峇峇,一家人常用的語言是英語,麗的呼聲大部分時間因此停留在英語台。我不確定除我之外,外祖父家中其他成員對陳同同是否也有興趣,或者聽得懂他的彈唱藝術;可以確定的是,陳同同的大名家中大概無人不曉。這是文化記憶最為微妙的地方。像我外祖父這樣中文大字不識一個的華人,照樣知道要尊敬孔子與孫中山。

我如今已經完全不記得陳同同彈唱藝術的內容,細想其主題應該不脫教忠教孝之類傳統戲曲的重要關懷。陳同同除了在麗的呼聲表演彈唱之外,後來也同時在馬來西亞國營電台的檳城分台演出,節目叫「陳同同彈詞」。杜忠全這樣描述陳同同的表演:陳同同向來「不帶任何腳本,只手抱一面月琴,就自信滿滿的步入錄音室了。錄音的過程非常順利,只錄一次就成,很少有出錯的情況。」而在這些幾乎不曾重覆的彈唱戲曲中,依杜忠全的了解,「有非常高的比例是哭哭啼啼的苦情戲」。在《我的老檳城》一書中,杜忠全撰有長文〈追尋一段月琴傳奇〉,文中約略提到陳同同彈唱戲曲的主要題材:「在月琴那不間斷的撥弦聲中,他時而唱着傳統的歌仔調,時而穿插說白。說說唱唱之間的,無非都是一些唐山老故事: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愛情傳奇、寶蓮燈的人神戀故事、王寶釧的苦守寒窰等等。除了手裏的那一面月琴之外,這些故事的不同角色,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只由他一個人的聲音來演繹」。不過,讓陳同同的故事更增添傳奇色彩的是,他原來是被華人家庭領養的印度人。難怪我少年時代印象中的陳同同皮膚較為黝黑,臉廓也與一般華人有異。

(2013年9月24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http://nanyang.com.my/node/566492?tid=770

《老檳城的娛樂風華》書影

《老檳城的娛樂風華》書影

爱情城堡Kellie’s Castle

⊙杜忠全

霧邊的雨下了整整一夜,網路都被澆濕了,除了聽雨,其他的事都辦不成。一宿無語之後,隔日早起,却是好一個艶陽天,我們于是頂著大太陽往華都牙也的方向馳去,目的地是傳說中的愛情城堡。

那是近打河流域著名的凱麗古堡(Kellie’s Castle)。

“不必擔心,只有一條路前去,還沒到你們就看到它了,就在大路旁的山崗上,不會找不著的!”酒店櫃檯的職員笑著說。

依之前往,果如所言,天藍山葱的平野上,凱麗古堡就在車窗外招人眼睫,拐個路口趨前去,走過河上的石橋,也就踏上斜坡上的石階,身在古堡裏了。

這是個輝煌與荒落幷存,也是歷史與村野傳說糾纏不清的地方。六層樓高的建築,其中包括了地下儲藏室在內,其布局嚴謹,既有主臥室與小主人臥室之間的親情通道,也少不得有著必要的逃生甬道,讓生活在裏頭的人能及時逃離意外現場,堪稱考慮周全。未曾想到的是,最終却無法逃離無形命運的操控,這古堡未及建竣入住——幷安裝上號稱全東南亞最早的升降機,就任荒草和時間埋藏,愛情城堡成了無情歲月的見證,驚嘆霎時轉爲嘆息了。

未曾竣工的舊城堡,總讓人驚嘆它構思之宏偉,更讓人嘆息那無形命運之不可抓摸。

怡保近郊,近打河流域華都牙也邊上的凱麗古堡,它的堡主是威廉•史密(William Smith),1870年生于英國蘇格蘭,“凱麗”(Kellie)是他成年後冠母姓而得。1890年,威廉•史密來到大英帝國殖民地的馬來半島,以承包政府修路工程而致富後,買下華都牙也附近的這一大片園丘,而于1908年開始在園丘裏居高高臨下的山崗上修建城堡,幷以母親之名號來命名之,打算竣工後接妻兒前來,在日不落帝國的熱帶綠野上編制愛情與親情的溫馨樂章。因此,這城堡雖然標以母親之名,裏頭裝載的,其實是他與愛妻安納斯•史密(Agnes Smith)與幾個兒女的甜蜜愛情與溫馨親情,如若完工,堪與聞名世界之印度泰姬陵媲美的。

只是,因築堡工程過于浩大,所費不菲,加上其時值遇世界經濟不景,導致未能在預定期限內完工。1926年,堡主威廉•史密以盛年病逝于自里斯本返英的路程中,妻兒自此未再現身此地,只留下半完工的古堡,讓時代風雲與村野傳說交織成近打河流域的一段傳奇,讓人前來驚嘆與嘆息,或者是憑吊……

 

(2013年2月1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游達人專欄)

爱情城堡Kellie’s Castle

爱情城堡Kellie’s Cast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