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城故事多:讀杜忠全的《老檳城的娛樂風華》(1)

⊙李有成(臺灣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國立中山大學合聘教授)

今年(2013年)農曆春節,三弟幾次開車載我重訪檳城。其中有一次,我特地要他帶我去看新世界游樂場。去之前我心裏早有準備,經過了將近半個世紀的歲月,我記憶中的新世界一定不可能一成不變地維持著舊日的風貌。

我在檳城度過少年時期,那是1960年代——1968年之後我就離開檳城了。在告別檳城之前我住在車水路(Burma Road),住處對面就是汕頭巷(Swatow Lane),新世界游樂場的大門正好面向汕頭巷。我記得很清楚,那時面對新世界大門的是一家印度人開的小餐廳,我和幾位同住的朋友經常到這家小餐廳用餐。餐廳的老闆是位中年人,他的印度咖哩魚和洋葱辣椒煎蛋至今令我難忘。因爲經常光顧的原故,我還跟他學了幾句淡米爾語。

三弟讓我在車水路下車。我在汕頭巷前的紅綠燈旁等候穿越馬路,汕頭巷巷口有一棟雜草蔓生的雙層廢弃洋樓,外型還在,只是整棟樓房明顯地曾經經歷大火,外表一片焦黃。

1960年代越戰烽火正熾的時候,這棟樓房叫快樂酒吧,是來檳城度假的年輕美軍花天酒地的地方。不知道快樂酒吧何時變成了荒屋?

我沿著汕頭巷走,來到新世界游樂場的大門。大門對面是有一家小餐廳,一位馬來青年正在忙碌,不過這已不是我四十多年前經常光顧的小餐廳了。新世界除了大門旁圍墻上留下“新世界”與“New World Park”幾個中、英大字外,游樂場過去的面貌與內容已經蕩然無存,剩下的就是杜忠全在他的新書《老檳城的娛樂風華》中所提到的“一堵被遺忘在街邊小吃攤背後的圍墻”。杜忠全這樣描繪新世界曾經擁有的繁華過去:“老圍墻把內裏光景給遮掩了去,如果不是曾經從那裏頭走出來的,如果不曾聽歲月的過來人細數過往年華的,也就只看到圍墻外那運水販漿的人影交錯,而見不著它更加熱鬧與歡騰的另一個面向。”

我算是杜忠全筆下的“歲月的過來人”,的確曾經見證過新世界游樂場“更加熱鬧與歡騰的另一個面向”。我對新世界的記憶多年來就一直停留在這個面向。

1960年代最初幾年,我在鐘靈中學念初中,住在百大年路(Patani Road)外祖父家。我有九位舅舅,其中一位就住在新世界游樂場附近。他在新世界外面經營脚踏車停車場,就像現在的汽車停車場那樣。半個世紀之前,擁有汽車的人不多,公共娛樂場所真正需要的因此是脚踏車停車場而非汽車停車場。我這位舅舅曾經是位足球健將,一度在俱樂部踢球,印象中似乎還擔任過檳城足球隊的守門,也踢過以跨國華人球隊爲對象的和和杯。他何以後來會經營脚踏車停車場,我至今不甚了了。

我只記得,念初中那幾年,每個月外祖母都會要我到新世界游樂場那兒向舅舅拿錢。我從百大年路所在的柑仔園(Dato’ Kramat Road),有時走路,有時騎脚踏車,一路穿過大街小巷來到新世界。每次舅舅都會或多或少給錢,同時也會給我幾角馬幣零用。那是我有關新世界的最早的記憶。念高中的最後一、兩年,我離開了外祖父家,搬到車水路的一棟四樓公寓,那已經是1965年左右的事。因地利之便,新世界變成了我的重要娛樂場所,而我的舅舅似乎也在那個時候離開了那一帶。直到1968年前後我揮別檳城之前,我再也沒有見到他——他已在幾年前過世了。他對我相當嚴厲,如果那些年他看到我不時在新世界閑逛,准要把我叫去訓斥一頓。那些年我和朋友們逛新世界主要是看電影——看電影是那個年代最爲普遍的大衆娛樂。新世界場內共有兩家電影院,一家叫環球,另一家叫麗都。我們比較常光顧環球。杜忠全在《老檳城的娛樂風華》中對這家電影院的描述頗爲傳神:“那是半開放式的木板建築,墻板與屋檐之間大方地敞開來,就像大世界的中央戲院那般,因此,它只能在天黑之後才營業……這樣的建築體,讓人們即使不掏錢買票,也盡可站在外頭看完一部院綫片。”

杜忠全所說的“墻板”,我記憶中却是水泥墻,我的記憶當然也未必可靠,只記得這堵墻大約有150公分高,我們經常就站在墻外,下巴頂著墻頭,一站就是兩個鐘頭,相當克難地觀賞銀幕上的演出。我離開檳城前一、兩年,何乃健正在美以美男校的黃昏班讀大學預科(Form Six),乃健騎脚踏車路過車水路,常會找我去新世界看電影。乃健知道善用時間,有時候爲了配合上課,他會在看了第一場電影的上半部之後,匆匆趕去學校,上完課又回來看第二場的下半部。這樣上、下半部加起來,就觀賞了完整的一部電影。其實只須買票進入新世界,站在墻外看電影,可以省下電影院的戲票錢。到了第二場電影演到下半部,時間已經很晚,偶而甚至可以免費入場。這是我那些年留下的比較深刻的記憶。

除了新世界,杜忠全在《老檳城的娛樂風華》中著墨甚深的其他兩個大衆娛樂場所是新春滿園與大世界游樂場。我依稀記得,新春滿園是在頭條路與二條路一帶,距五盞燈(MagazineCircle)不遠。杜忠全筆下曾經風情萬種的新春滿園我沒經歷過。這個游樂場風光一時的歲月當在1950年代,那是我的童年時代,雖然我童年時經常隨母親自吉打到檳城探望外祖父母,但是畢竟年齡太小,隨大人到過的地方幾乎完全毫無印象。我對新春滿園的記憶始于1960年代初期我念初中的時候,而記憶最深的就是杜忠全書中提到的那些書店與租書店。我早年擁有一些魯迅、曹禺、艾青、沈從文、臧克家、郁達夫、徐志摩等人的作品,大部分是在新春滿園的書店購買的。我記得還在那兒買到《少年維特的煩惱》和《普希金抒情詩集》———前者應該是郭沫若的譯本,後者則要到很多年後我才知道,其譯者查良錚原來就是詩人穆旦。可惜離開檳城之後,這些書也都不知去向了。後來我搬到車水路,不知道何以很少再到新春滿園的書店看書,也許文學品味或性情改變了,我的閱讀漸漸轉向英、美、港、台的文學作品。

大世界游樂場距我在車水路的住處其實不遠,走路也許花不了半個小時,不過大世界幷不是我經常游蕩的地方。我對大世界較深的記憶是陳惠珍(Rose Chan)的脫衣舞表演與游樂設施之一的碰碰車。我從來沒親自玩過碰碰車,看別人家在場中碰來撞去也是一樂。至于是否看過陳惠珍的表演,我現在不僅毫無記憶,連陳惠珍的長相也完全沒有印象。只是當時年少輕狂的我們,誰人不識Rose Chan?大世界留給我的另一個記憶竟是椰花酒的酒香味。我依稀記得,距游樂場不遠的地方有印度人釀制與販賣椰花酒。

如果說我對大世界游樂場已經記憶模糊,小我一個世代,在我離開檳城之後才出生的杜忠全對大世界的記憶也相當零碎與片段。他在《老檳城的娛樂風華》中這樣重建他童年的大世界記憶:“港仔墘邊上的大世界,後來我在搜尋自己腦海裏僅得少許的老檳城殘迹時,就只翻出這樣的畫面:那是讓父親牽著進去的,入目迎來的先是高高挺立的摩天輪和鬧聲喧嘩的碰撞車游戲場,接著我們父子的身影停在中央戲院的外邊,兩雙視綫一起都往屋檐底下抬望了去,銀幕上的戲正上演,但不消一會兒,我便不耐煩地把父親往燈光亮著的方向拉了去,畫面至此便淡出了。”

杜忠全說他不清楚這些片斷回憶究竟是某一次經驗留下的畫面,抑或是多次經驗的蒙太奇剪接。

其實這也正是我讀《老檳城的娛樂風華》之餘,循著杜忠全的叙述嘗試重建半個世紀前我的檳城記憶時的主要疑惑。

(三之一,本文为《老檳城•老生活Ⅱ:老檳城的娛樂風華》序文)

(2013年9月17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http://nanyang.com.my/node/564748?tid=770

《老檳城•老生活Ⅱ:老檳城的娛樂風華》

《老檳城•老生活Ⅱ:老檳城的娛樂風華》

逝去的風華老去的城

⊙左行風

如果杜忠全不以“老檳城”重複提示這是一地方性的前代記憶,看著那些早已意義斑駁的名字,實在難以將之和檳城聯繫起來。共三緝16篇的文章,幾乎無一不從自己或受訪老人的回憶語調,進而哀嘆所憶人事早煙消於煙塵多時,在在說明了,也是檳城人的杜忠全企圖以記憶拾遺的方式,給自己生長的土地留下點紀錄。

書中描述的是上世紀老檳城們能享受到的娛樂,在那個物資缺乏、生活普遍困苦的年月,一名民間歌者、一家電台節目乃至一座遊樂場,就足以牽連起地方上人們的娛樂神經,成為一代人的(模糊)記憶。時代發展至今,馬來西亞社會雖仍算不上富足,但與當年相比,物資條件還算充裕得多,尤其現今檳城發展迅速,娛樂選項更多。同時,時代的巨輪也給我們送走了許多舊時的人、事與物,說“老了”是出於情感上的不捨,實則有些早已名存實亡。

“老街的風塵太久遠了,生活的回憶似乎碰觸不到了,祗適合傳奇小說;至於半個世紀以前的老滋味,在老商舖被市政局拆除了後,也有一些遷到臨近的地點繼續營業,甚或還一直堅持到今天的——究竟哪些才是生活公市當年的老滋味在時間裡的延續,如今也只有老檳城才指認得出,或者,姑且就留一份懸念,讓有心的`知食分子’來做田野,就這樣了。這些與那些之外,曾經流竄在生活公市里的歲月歌聲,無論如何是再也無處找尋的了。”〈生活公市的逝水年華〉從整部書的出版編輯來看,由於是以原於報刊獨立發表的文章輯錄而成,按順序主題分成〈月琴藝人陳同同〉、〈市井休閒與娛樂生活〉及〈老檳城遊樂場紀事〉三緝,奈何無法揉成一整體,哪怕是在一輯之內。如專寫檳城民間彈唱藝人陳同同的緝一里的6篇文,作者多方考察,又旁涉同為民間藝人卻有作品流傳後世的中國華彥鈞與台灣陳達,凸顯了歌者陳同同無曲傳世的落寞身影,堪稱全書亮點。奈何限於原初時的獨立發表形式,各文難免會對陳同同其人做或長或短的介紹,一旦收歸在一起,又不做適當整合,重複性的人物及背景介紹則顯得拖滯臃腫,不利閱讀。

感懷追憶式的寫法或許能給我們留下時代的體溫,也是作者心中所求,但碎片式的書寫畢竟還不足以梳理出某一時代的風貌。它只能寄居風中,偶為人們憶起權充談資,复又遺落暗角,乏人問津。這若干記憶碎片都還只是杜忠全播的火種而已,需要有人舉起火炬將之點燃,我們或許才能籍這點光多窺視(或瞻仰)一點舊時代的風華遺容。

‧書名:《老檳城的娛樂風華》
‧作者:杜忠全
‧出版:大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年8月

(2014年1月5日,星期日,星洲日報-快樂星期天,閱讀馬華)

http://life.sinchew.com.my/node/9780?tid=64

《老檳城的娛樂風華》‧逝去的風華老去的城

《老檳城的娛樂風華》‧逝去的風華老去的城

也算回應

1。書評人的眼光不可謂不銳利,這書的文章,都是針對報章的單篇發表而寫的,這也幾乎是大馬中文寫作的先天局限——我們只有發表稿費,沒有出版稿費,僅有微薄的版稅,爲出版而寫的誘因薄弱。從報章發表之後閑擱到結集出書時整合文章,作者與編輯任一方面的時間不足,有關的工作就不無缺漏了。這書的一些文章雖然寫了逾十年,但諸事纏身,所以一直擱著擱著都沒處理,直到出版前才在極短時間裏通過fb對話修整合的……
2。按出版順序,這是我的第10本書,而按寫作順序,書裏的〈月琴藝人陳同同〉是我目前這一階段寫作的“開天闢地”,迄今超過10年了才結集成書的。當初是被要求寫下這一系列文字的,也是個人在故鄉尋根的最早文字。寫這一系列文字時,我不曉得會否有後續的寫作,或可能寫完就擱筆不寫了——實際上是,源于不足爲外人道的外在因素,這一系列文章其實沒完成就擱下了。後來提筆陸續書寫檳城,乃至形成迄今的好幾册檳城書,都是那時不曾預見的。評者覺得寫來“用力過猛”(見fb貼文),這也是一種洞見,之所以如此,因不曉得之後會否還寫檳城,那就一次寫完了算。出版時沒做太大的文字修飾,就留下當年的“迫不及待”;停下約半年之後,就“忍不住”有了後續篇章了。

(16/2/2014)

《老檳城的娛樂風華》

《老檳城的娛樂風華》

甲午•廟會•新地頭

⊙杜忠全

談了這麽多年,喬治市年度最大型的新春街頭廟會,今年終于撤離過去十來年的老地頭,轉換另一個世遺街區來繼續醞釀過大年的熱鬧了。

不是舊地方不好,是十二生肖都轉過一輪了,合該來一點兒新鮮的碰觸了。

過去幾年來不斷地建議城裏的新春廟會給換地點舉辦,這純碎是從參觀者的角度出發;不僅是自己,而是好一些年年都到廟會逛一輪才算過年的朋友,大致都有同樣的觀感:盤踞在舊地頭那麽多年了,過去從結合古迹建築與老街坊生活的思路出發與組裝的街頭廟會,在人們早已熟悉不過的空間裏,幾乎已形成了定式,新鮮感無疑已不再了。更甚的是,這已成爲官方年度盛會的喬治市新春廟會,它的號召力近乎一年勝似一年,慕名來訪的人次逐年推高,惟原有的街區却相對狹窄,人潮高峰期,游人都摩肩接踵的;“摩肩接踵”如果是形容詞,那是頗生動的,一旦成了寫實,就不怎麽好玩了!

換個地頭,甚至稍微擴大區域,讓擺攤的都能運作如儀,也讓逛廟會的都能盡興,更將新春的熱鬧氣氛帶到城裏的不同街區,尤其讓逛廟會的人在不同的空間重新發現這世遺舊城的春意,應是個不錯的逛城經驗。

只是,離開了往年熟悉的地頭,恐怕就苦了廟會的衆工委和義工,他們得重新在新地頭摸索和磨合,那是全新的挑戰了。猜想基于這一考量,才會拖沓了好些個年頭了才落實換地點之議的?

2014年的喬治市“駿馬騰飛慶甲午”街頭廟會,在過年氣氛濃郁的大年初三熱鬧上演了;據說不少人依然到本頭公巷一帶找廟會,那是主辦方未廣傳信息,還是民衆沒留意這幾個月以來就多次發布的最新發展?無論如何,人滿爲患,依然是廟會的亮點可也是困擾!幾條老街分區規劃,不同的展區不同的展示和表演內容,但在漲潮一似的游人相互推擠之下,喧鬧的過年氣氛無處不是,惟看展的心情却不易醞釀的……

夜黑了彩燈更燦爛之後,人潮更多,街頭更擁擠,原擬抽身離去了,無意間却從街心的熱鬧閃入一家百年老會館,裏頭的粵語小曲唱得正歡:天井擺設成臨時舞臺之後,歌者、老樂手和相對專注的觀衆,讓時間在此顯得從容了不少。

老廟會新地頭,這裏其實也是華人會館宗祠的精華區之一,廟會看街頭的熱鬧,其實也在于走進熱鬧背後的老房舍和會館家廟,如後者能有不同程度的參與,就更具意義了,應該是這樣。

(2014年2月3日完稿)

(2014年2月7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游達人專欄)

http://nanyang.com.my/node/597898?tid=614

Miao Hui 2014

Miao Hui 2014

 

恭喜發財

⊙杜忠全

農曆年到來,“恭喜發財”的祝願語就越是在身邊和耳際周旋,觸目耳聞,似乎無所不在的,仿佛新年就是個發財的時節———當真如是當然最好,不是嗎?商家趁節日推高買氣求發個新年財,小孩等過年領壓歲錢發一筆額外的小財,工薪族更希望無端發點兒財過個肥年;過了新年倘還不明不白地橫財就手,那就更加棒了!

這所以,現在的過年,人人都熱衷于互相祝願“恭喜發財”,電視節目不能免俗,親友間碰頭也多如此,友族來登門拜訪的更加如是,似乎華人的新年祝願,就是這麽一回事了……但我記得,以前過年,其實幷不是這番景象的呢。

“恭喜發財”當然有的,那是一首老曲子,但年復一年都陪著我們的日子翻新頁,祝願“好運當頭,壞運永離開”,這樣當然讓人“眉開眼笑,得意又開懷”了。

50多年來,這歌讓人唱了一年又一年,也唱了一代又一代,至于那是新年歌或只是電影歌曲,不是什麽應景的節日歌,都不礙事的,反正從臘月一直唱著過農曆年,聽著唱著大人小孩心裏樂開了花,財源滾滾外加財運也興旺,怎能不開心?明年,明年照樣再來它一輪,新年就是個舊模樣才能引人回味和感覺對味,這麽說大致不會錯吧?

歌是這麽樣地年年唱上一回輪,但是,當真在農曆年裏碰了頭,早前人們才沒這麽般“俗氣”地互相道賀的。發財的願望想必人人都有,那就自己祈求自己努力去實現吧,何勞把它挂在嘴邊了見面就送上?當真把“恭喜發財”當作新年祝願,見面就給說上一遍的,往往是那些才學上說話的小娃兒,或者是“萌樣十足”的稚齡小孩,他們在新年裏人前人後地道一句“恭喜發財”,逗引得大夥兒開心不已,紅包自然給得開心,說的聽的都各得其所了。這樣雖然顯得俗氣,但經由銀鈴式的童嗓給道將來,也就無傷大雅,也應景得很了。

至于大人之間的人情交際,的確就如新年舊曲所唱的,那是“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裏,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至于恭喜個啥,就千言萬語說不清,化作一句恭喜給送上前,你心想什麽就是什麽了:健康、平安、萬事如意、財運亨通什麽的,諸般無不包含在裏頭,還有什麽比簡單的“恭喜”二字更能包羅一切的祝願呢?

如此看來,作爲新春祝語的“恭喜發財”,早年恐怕是一種逗趣式,而且是童趣成分居多的祝福,尚說不上是一種普遍的社交祝賀語的。

然而,近些年來却不是這樣了。君不見“恭喜發財”幾成了最普遍的農曆年祝賀語,大人小孩無不如是,异族朋友上門來,也無不學上這麽一句,仿佛這才是華人過年的祈願,發財之外,其他的都按下不表了……或者是,如今大夥兒都不介意回到童年,也趁著過大年的懷舊時刻,把童年裏讓大人逗著說的話給說多幾遍,這樣也算是一種回味?

新年舊憶特別多,不是新年特別讓人念舊,而是平日太匆忙,忙得念頭都趕不上一直往前沖趕的匆忙步履,不只顧不上當下,更得不停地張望明日複明日的備忘。過大年了,暫時得以啥都不想啥都不做,只管過它三兩日的無事忙———忙著過節的快樂。

這所以,“恭喜發財”多說幾遍也無妨,大人小孩都一道來“恭喜發財”吧!

(2014年2月3日,星期一,南洋商報,商餘版)

http://www.nanyang.com/node/596797?tid=4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