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冬了……

⊙杜忠全
“過冬了!”母親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淨藍天空,說:“每年到年尾做冬都是這個樣子,中午熱到冒汗,晚上就刮北風,吹得人皮幹手指表皮裂開的……”
在赤道艶陽下出生,沒曾到過北國的母親,自小只從南來的外祖父口裏聽聞和想像冬天究竟是啥樣子。然而,赤道的這季候風帶,每到歲末年終東北風吹起,天時的轉變總也明顯不過的。晨起推窗,白天抬望往往是不見半縷雲的天,透藍欲滴,如頂著大太陽來去奔忙,你熱汗淋漓自是不在話下的。入夜以後,以前住郊區的木屋老家,屋前屋後的茂密枝葉讓刮個不止的歲末季候夜風給騷得一整夜絲沙作響,伴人入夢睡得更香也更甜;如今住著拔地而起的樓宅,只要你還沒睡下,只要讓陽臺的門還敞開著,總也有習習的凉風竄進客廳,讓你一邊翻書一邊享受歲末的清凉快意。
白日熱汗出多一些,夜裏凉風刮個不息,一天裏頭溫差稍微明顯,這,就是歲末年終,也就成爲母親嘴裏的“做冬”了。
做冬了,北國的雪下不到南國的這地頭,雪白的棉絮却在購物廣場節日造景的聖誕樹身纏上繞下的,從12月初到月底聖誕節過後再迎來元旦,皚皚白雪却始終不化,冬景就似此頑固!應景的聖誕旋律裏,母親總要喃喃地說:“哦,人家的‘紅毛冬至’都快來了,我們也該準備過冬至了……”我們的冬至總落在“紅毛冬至”的前幾日,沒有雪橇梅花鹿也沒有送禮的聖誕老人,却有兒時熱盼而今懷念不已的,那闔家團坐搓湯圓的溫馨情景,這尤其是一種過節的况味呢!
冬至到,也就過冬了,但絕無雪花飄,九九消寒圖也不關事兒,只照例有熱鍋下湯圓;早期以化學色素來摻染,後來多以天然果蔬染色的艶色湯圓,北國的人們是以它們的五彩繽紛來對比窗外的一片銀白與單調嗎?搓好的湯圓經屋外頭一宿的北風吹拂,隔日透早入鍋沉底了一一浮起,母親在厨房忙活一番,以漏勺來一一撈起,再裝進預早備好的香草甜湯裏,祭祖的分量先給盛裝起來,餘下的一大鍋,就是一年那麽一回的節日特備早餐了。
冬至吃湯圓,也是品嘗時序流轉的况味。北風,不,是東北風吹得呼啦呼啦響,也在滿城的聖誕旋律裏,一年的時序輪轉到此也就走到最末梢了。這做冬的時節,晨起你推開窗或走出陽臺,身邊是總有周旋不息的風。從清早到夜晚,穿過山林野地再兜過樓宅跟前雜樹叢的風,總不忘夾帶一絲腐土爛葉的氣味,這年終時節特有的;如走上尋常的登山小徑,這氣味就在身邊揮之不去,滿山滿徑都是。
過冬,母親說的,我們從小到大積累的記憶,就合該是這般况味了。
爾想起當年身在北方山崗被招呼吃冬至湯圓的情景,那時寒衣緊裹在身,所謂的冬天,緊掩的玻璃窗外隨風搖擺的禿枝上是,裸露在寒風中凍僵的手和緊縮的頸項也是,冬天,那不只是符號式的名詞,而是一種切身的狀態詞呢。
然而,手裏捧著熱湯圓時,心裏懷想的,却是老家炎陽底下,母親所說的“過冬”:天氣有多熱?天空有多藍?嗯,還有自家厨房端出來的,那透著香草清香的五彩湯圓,你搭著背心扭開電風扇端起一碗熱湯圓,抓起湯匙挑出一顆大湯圓——母親說逢閏年該做它13顆,所謂的過冬,不是合該這樣,誰說不是?
(20-12-2012,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 / 21-12-2012,星期五,新加坡聯合早報,名采版)

冬至到,也就過冬了,但絕無雪花飄,九九消寒圖也不關事兒,只照例有熱鍋下湯圓

冬至到,也就過冬了,但絕無雪花飄,九九消寒圖也不關事兒,只照例有熱鍋下湯圓

當歷史遠去,我們能做的是什麽 ?——讀杜忠全的《老檳城的娛樂風華》

⊙宋燕鵬(北京首都師範大學歷史系副教授、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客座研究員)

小時候,經常使用“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來形容時間流逝之快,轉瞬間10年、20年,甚至幾十年就過去了。伴隨著年華逝去,記憶却日漸充盈。數十年的影像就存留于每個飽經風霜的人的頭腦中。然後就逐漸飄散,留給後人若隱若現的言語片段。

想來,每個人都會面對這樣的老人,但是幷未能意識到這些老人的重要意義。歷史,幷不僅僅存在于政府檔案、會館資料中,每個人都是歷史的親歷者,每個人也或多或少創造著歷史的局部。而如何保存這些局部,就成爲我們拼凑起來歷史整體的迫切工作。針對這種認知,學術界也相應産生了一門新的領域———“口述史”,就是在20世紀60年代以後應運而生。

重視下層民衆歷史

從某個角度說,口述史是史學界“眼光向下的革命”的産物,即重視下層民衆歷史,因爲後者的活動和心理由于自身文化層次和意識的局限,難以用文字來書寫自己的歷史。爲了研究他們,必須借助口頭資料或訪談;從方法上說,口述史是歷史學與社會學、民族學、人類學等注重田野工作即實地調查的學科相結合的産物,因爲口述史學家必須通過調查采訪等直接手段,從特定主題的當事人或相關人那裏瞭解和收集口述資料,以其爲依據寫作歷史。由于口述史料的直接性,使這些主題的研究,特別是民族史、社會史,從時間上說尤其是現當代史的研究更易接近歷史真實,减少史學家的主觀性。

面對數十年無法返回的歷史,我們很難用照片、攝像來保留真實的影像,就是現存的也僅僅是吉光片羽。文字,就成爲我們所能運用的最用力的工具。杜忠全的《老檳城的娛樂風華》,就是對謝清祥老人的歷史記憶的真實再現。

我一再通過老人的話語,展開一段對50年以前老檳城的“時光之旅”。走街串巷彈唱藝人陳同同,他占簽走唱的形式,令我回憶起兒時華北鄉村廟宇裏的阿婆,她也是喃喃地低聲吟唱人們所抽到的靈簽。播音箱裏的陳同同,吟唱長篇故事,也令我想起兒時晚飯時收音機裏播放的單田芳的長篇評書《三俠五義》。在電視尚未普及的年代,收聽廣播是人們所共同具備的時間記憶。

從生活公市到唐山大戲,從老檳城的咖啡店到漆木街,以及大世界游樂場,還有汕頭巷新世界游樂場的美女比賽和陳惠珍,杜忠全又一次帶領我們游走于50年前的老檳城,遐想那時人們的娛樂生活。無論是有錢人,還是普通人,都有娛樂的權力。不管是所謂高雅的,還是低俗的,都存在于時間的長河中,構成歷史不可或缺的一個面相。也因此,檳城的歷史才愈加豐滿,活潑、立體地站在我的面前。

“時間在前進,生活會變樣,一代的人會過去,記憶也會斷裂,如果我們還有機會,爲何不爲老房子留下一些溫度,也爲逐漸遠去的時代留下體溫呢?”面臨一代人即將遠去的時代,我們需要如何應對?杜忠全給了我們一個可行的辦法。

(2013年12月14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

http://www.nanyang.com/node/585864?tid=493

宋燕鵬:當歷史遠去,我們能做的是什麽 ?——讀杜忠全的《老檳城的娛樂風華》

宋燕鵬:當歷史遠去,我們能做的是什麽 ?——讀杜忠全的《老檳城的娛樂風華》

《老檳城的娛樂風華》書影

《老檳城的娛樂風華》書影

臺北的一段音聲記憶

⊙杜忠全

很多很多年之後,我才頭一次“回”法鼓山。在法鼓佛教學院待了十來天之後,下山時除了捎帶一大叠從圖書館影印出來的參考資料,我還在流通處特地找回的《法鼓山動土佛曲專輯》。

于我而言,那是一張滿是記憶畫面的音樂光碟,我的臺北歲月和大學生活,幾乎就從這一串音符裏掀開頭的。

那一年9月離鄉抵台,到大學報到之後,新學年才開始,异鄉的新生活也才拉開序幕,說起來,一切都還沒安頓妥貼。那當兒,臺北的新環境在適應中,山崗上的新室友新同學還有新接觸的社團夥伴等等,都還在相互調適,一切都是新奇鮮活的。即便如此,我心裏却惦念著一個其實幷不熟悉的角落。某一日,無意間看到社團布告板上張貼的演講信息:幾天之後,聖嚴法師將在臺北國父紀念館演講。在佛學社偶然提起這事,學長聞言,當即爽快地應允要載送了。于是乎,某個傍晚下了課,我便坐上他機車的後座,兩人風塵僕僕地往山下趕去。一溜烟穿越臺北的紅塵,坐到舒適的會場了,靜心等待講演開始的空檔,耳邊一直重複播唱著幾支國樂伴唱的佛曲——其中的《如來如去》尤其印象深刻。

臨開場時,司儀才順帶介紹,說那是一張即將出版的佛曲專輯。

那一席講演開示後,要不了多久,我就自行撥通農禪寺知客處的電話,接著找一個星期天早晨,按指示一路找到了北投大業路上的農禪寺。打那之後,我便開始在山上聽課趕作業、山下聽禪習靜坐的臺北生活了……

當然,初抵臺北的第一次接觸,那在國父紀念館講演會場因“搶鮮播放”而聽來的佛曲,後來便在知客處的流通櫃檯找到了,之後一直慎重地擱在我書桌的抽屜中,幾次暑假宿舍被清館而搬遷,都沒把它給清理掉。前後四年的大學生涯,無論春秋還是冬夏,或報告提交日期交相逼迫的學期末梢還是悠長得有一些無聊的暑期長假,只消把卡帶推入隨身聽了塞上耳機,那再不新鮮的曲調就回蕩耳際,冬天取暖,夏日消暑,春秋兩季不冷也不熱,正好清心。

後來因承擔起社團的職務,偶爾因活動方面的接洽而往知客處撥電話,撥通後等待轉接的當兒,話筒那一端傳來的,總是那第一次錄唱的《四衆佛子共勉語》,所以那等待的間歇總也不煩躁。

畢業離台,書籍絕少遺漏地托運回來了,其他雜物或丟弃或轉送他人,爲數不多的舊卡帶,最終决定一卷不留,任由有需者領走了,其中包括聽得爛熟了的《法鼓山動土佛曲專輯》。

但後來却不時想起這始終隨伴著大學歲月的一卷佛曲。

2010年春末,趁再次赴台,趁頭一回到訪法鼓山,便一幷把一段聲音回憶給找回來了。

(把深烙在記憶深處的音符找回來的同時,有一點兒遺憾的是,那一回在台期間,尤其也在參訪法鼓佛教學院期間,當年自己聽禪打七的舊地頭北投農禪寺,因新一輪的修建工程而大部分拆卸了。將來,那裏肯定會有另一番新面貌,但當年讓身處异鄉的游子在違建似的鐵皮陋舍找到近似家鄉情境的舊日風貌,恐怕只能在記憶中回味了……)

(2011年4月24日完稿)

(2011年10月,慈悲杂志,第76期)

北投舊農禪寺

北投農禪寺舊影

北投新農禪寺
北投新農禪寺

 

 

《法鼓山動土佛曲專輯》

《法鼓山動土佛曲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