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公市、林燕燕、章珊珊

●歐宗敏

“已經21世紀了,偶爾尾隨著車龍路過日本橫街(Cintra Street),路過生活公市的時候,你究竟看到了些什麽?殘舊的住宅樓?平淡無味的生活瑣碎?還是自己心底莫名竄起的低落情緒?……”,這段文字是杜忠全的文章,〈生活公市的逝水年華〉,開頭的一段文字。如果當年經歷過那段市井年華的人,看到目前的生活公市,相信會有同樣的感嘆。

我翻閱杜忠全的新書《老檳城的娛樂風華》,讀到關于生活公市的早年風采,不禁想起父親偶爾會提起,當年祖父與友人在那裏經營飯檔的久遠日子。二戰結束後,祖母逝世,父親從中國來到檳城與祖父一起生活,因此生活公市是他年少歲月的記憶。

那時候的生活公市,兩條馬路有四排的攤格供商家租借做生意,祖父的飯檔生意就占據其中兩個攤格。據父親說,那個年代經濟式菜肴一份10仙、白飯15仙,小炒的青菜一盤80仙、煮湯一碗70仙。祖父也售賣海南鶏扒和猪扒,分別是1令吉和80仙,通常是配以白飯。

當時生活公市的入口處(目前“文昌鶏飯”旁邊),有類似牌樓建築,兩旁柱子有對聯,中間寫著“生活公市”四個大字,如果父親的記憶沒錯的話,四個大字是當時國民政府領事李能梗的題字。

父親還記得,當時那裏有一個亭子,屋頂有裝置播音器,亭子內有唱機用黑膠唱片播送各種歌曲。通常在周六,市政局管弦樂隊有演出,隊員身穿白衣白褲,吸引許多人前往聆聽。

在1960年代,廉價組屋計劃建造前,生活公市已經沒落了,許多攤格變成住戶,祖父與友人的飯檔生意也搬遷了。我是在1970年代首次跟隨大人來到這裏吃飯,那時有好幾家餐館在做生意,相當熱鬧,現在只剩下“梅忠記”一家尚在經營。

正如杜忠全所言,“生活公市只存在了不到二十年的光景,但它似乎留給時代過來人一幕相當鮮明的影像記憶”。

在書中,杜忠全也提到當年檳城的三大綜合性游樂場,新春滿園、大世界和新世界的盛况,和一些表演團體藝人,其中著墨最多的是林鶯鶯和林燕燕組成的“鶯燕閩劇團”,當時這個表演團體名噪一時。

名噪一時

1973年父親在客輪任職,林燕燕帶領著“燕君歌劇團”乘船從吧生港口前往汶萊,他與林燕燕在甲板上聊天幾次,談的幾乎都是當年在檳城演出盛况和她的一些人生際遇。這段往事是我向父親說起杜忠全新書提到林燕燕時,他才告訴我的。

書中也有提到當時在新世界表演的藝人,其中一組是以章珊珊爲首的章家三姐妹,不過杜忠全沒有撰寫關于她們的資料。

章珊珊是我老家較遠處的鄰居,大家都稱呼她爲“大姐”。1980年代,我家那區的睦鄰計劃原則中心首次舉辦中秋盛會,大姐章珊珊是主要發起人,中秋盛會馬上獲得鄰居街坊的支持與歡迎,而這個中秋盛會直到現在依然每年舉行。

2000年,我的老家“四方園”改建成爲公寓,我們搬回來時,大姐章珊珊已經前往吉隆坡與女兒居住,幾年前她在那兒逝世了。

我所認識的大姐章珊珊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安娣,完全沒有顯露一點點當年藝人的作風與痕迹。1957年,父親在亞羅士打工作,章珊珊隨著“民衆歌劇團”前來那裏表演七天,父親足足看了七個晚上。

我把《老檳城的娛樂風華》交給父親翻閱,讓他回味一下,他的年代的娛樂風華。他在閱讀的同時,記憶的箱子也會被重新掀開,那個年代的點點滴滴會跑了出來,而我就有聆聽他重溫舊事的機會了。

(2013年10月18日,星期五,光華日報,異言堂)

 

北京國子監巡禮

⊙杜忠全

盛暑八月天汗漫的京魯晋蒙四地行旅,我們再次回到北京時,秋意已露端倪了,但午間的陽光依然猛烈難擋,雍和宮轉了一圈出來,同游的人無不累出一身熱汗來:

“怎樣,這就去國子監嗎?”望向眼前的成賢街牌樓,我問他們。

“我們不去了,”一邊掏出手帕來擦汗,我們的准領隊對我說:“你自己去逛吧,我們等你,說個回來的時間就好……”

于是,他們儘管尋個蔭蔽處坐下了揮手帕扇風凉,我則毫不猶豫地朝成賢街走去,獨游太學國子監。

對我來說,來北京豈有不到國子監的道理?國子監所在的成賢街,其東端臨向雍和宮,但眼前所見,這裏較之後者寂寥了許多。夏日午後寂寥的成賢街上,我接連穿過一座座跨街牌樓走了去,偶來一陣風,當即揚起滿天的塵土。滿天的塵埃飛散裏,歷史也仿佛飄散如烟塵了,明清兩代矗立著中國(或者“天下”)士子共所宗仰的“國立大學”的,這讓無數的讀書人心馳神往的一條街——成賢街者,顧名思義,那是標出了古代讀書人希聖而成賢的一份理想,但更爲現實的,恐怕還是進仕爲官的士子前程;一俟入得太學門,也就仕途在望了,能不殷切企望?但是,到如今難道連游客都對這地方興趣缺缺了?我們的北京行程,裏頭雖然繞過了這一處,但無妨,我自己這就找了來。

剪了票進入國子監的大門,我就自個兒身在太學的高墻裏了……

 

國子監情結

說太學巡禮,且先說一說我的“國子監情結”吧。

不說讀中文系的人成日面對經學、理學等等的古代學術,所以難免懷抱一份到太學一窺究竟的想望。對我而言,更爲直接的,其實是大學時在陽明山上就學,而華岡校園那飛檐紅柱的原建築群本就很“中國皇家意象”:進得校園的第一座樓館號稱是縮小版的紫禁城,緊挨在後的理工學院據說是仿天壇而建,從外頭的大馬路緩步走入,那突出天際綫的仿祈年殿尖頂總遙相召喚,而我們文學院所在的八卦形樓館,據說其內部是參照太學的布局來規劃的,後來才因空間不足而大肆隔間,原有的格局自此只存于想像了。既然如此,哪天到北京一游——總有機會到北京的那時我想,就一定得親眼看看,所謂的太學,它究竟是如何的一副模樣……

從“仿太學”出來又兜兜轉轉了好些年,我豈有人在成賢街上了不親訪太學?沿安定門內的成賢街——如今叫國子監街穿過幾座過街牌樓了跨入集賢門,在100年以前,這太學的大門是經各省舉薦而來的優資貢生才入得的,等而下之者則捐錢買個就學資格;1906年清朝廢科舉、立學部之後,這裏才不復是天下宗仰的唯一高等官學。

時移境轉,百年歲月悠晃而過了,後來我才知道,自2006年以後,這裏才改爲售票參觀的歷史文化景區了。

 

沿中軸綫直走

夏日炎炎,同樣憑票參觀,但比起游人還算約略可觀的雍和宮,這裏確實人迹冷落得很,個把鐘頭裏頭,我只見到極少數的本地散客,他們間而穿插在蟬聲中偶一現身——連門口的售票員也顯得懶洋洋,趨前買票就仿佛驚動了他們的夏日迷夢那般!

人影稀落的國子監,只有黃琉璃瓦底下的空落落建築,它們伫立在悠長的蟬聲中,從元朝、從明朝,也從清初的康雍盛世一直存在到如今。皇帝沒了,百年來再沒有誰來臨雍講學,博士也不再授經,貢生、監生、四海來就學的“藩屬留學生”乃至八旗子弟的官生都散了,只有這些院落依舊,聽不到朗朗讀書聲,它們冬日聽雪花飄落,夏日聽蟬,聽無聲的歲月悠悠流轉……

據說此前這裏一度成爲首都圖書館,曆半個世紀之久聽任民衆免費入內看書與借書;圖書館遷出後,才改爲售票制的文史景區。國子監是梁思成眼裏的北京六大宮殿之一,過去700年來,這裏是天子脚下的官學所在,其辟雍殿也是全世界今存的唯一古代“學宮”。但是,即令是官辦教育,總也非人群接踵的熱鬧事,故而游人稀落也無不合宜的。不見其它的游人,我穿過集賢門入得國子監,就往前沿中軸綫再越過太學門,一座三門四柱七座式的琉璃牌坊,便矗立在眼前了。

國子監裏的琉璃牌坊,其上覆有皇家的黃色琉璃瓦,用以昭示天下表率的皇家謹持一份向學與重學的傳統。這高大華美的牌坊,其陽面刻有“圜橋教澤”,陰面則有“學海節觀”的題字,據知是北京城裏唯一爲教育而立的一座琉璃牌坊了。穿過這皇家氣象十足的琉璃牌坊,國子監核心建築的辟雍殿,便來到眼前了。

 

辟雍泮水

辟雍殿是遲至乾隆年間才建起來的,它矗立在國子監心臟地帶的四方高臺上。這臨水的方台高六級,正中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呈方形的重檐攢尖頂宮殿,即爲辟雍殿。辟雍殿所處的高臺,其四周皆環以碧水,四方各設有石橋,沿之皆能直達辟雍殿的四門,隱含古代“天圓地方”的宇宙觀,而這“辟雍泮水”也寓意了教化傳流。以前大學時進出文學院,按說它也仿照辟雍殿而有四門,但因諸多的山岡傳說而封堵後,那時只留下兩個出入口。入得狹門了穿過後期隔間增辟的課室、舞蹈室等等而留下的一條狹長走道,往往便見到幾座仿古的石橋,石橋底下應該是經年流淌的活水,過得橋才是原先規劃的幾間課室的。只是,同樣也是山岡說不盡的精彩傳說,那源源不絕的水被抽幹了,只留下幾座不知所措的石橋落寞地拱立在乾涸的溝道上,趕課的匆忙步履間不經意望去,總想起那山間傳奇故事來,于是更想看看真正的太學辟雍殿……

永樂年間正式成爲國子監的這地方,原先幷無“辟雍泮水”的景象,到乾隆朝才參照古制修建之,據說由劉墉、和珅等人主其事,隨後天子仿古制到此臨雍視學。辟雍殿專爲天子親臨國子監視學而建,此後乃成滿清朝新皇帝登基後的一等大事,以此昭示本朝之重學。天子臨雍,届時博士、助教與貢生等全員上下,皆少不得齊聚到此,也只有到了這特殊時刻,國子監祭酒才能在此作御前講經,皇帝隨後發表禦論,國子監全員諦聽受教,而相關的禦論之後由國子監刊刻之……

 

殿堂寂寂

第一次到訪國子監,原來那是首都圖書館遷出後,國子監(與毗鄰的北京孔廟)作爲國家重點文物單位對外售票參觀的頭一年。沿中軸綫往北直望,辟雍殿過後是彝倫堂,在未修建辟雍殿之前,天子親臨國子監,即在此設座視學了。彝倫堂南面的東西兩厢,即辟雍殿的兩側,分別設了三堂,分別是東厢率性堂、誠心堂、崇至堂,西厢修道堂、正義堂、廣業堂等,統稱六堂,這裏即爲尋常講課、修業處了。此前這六堂是首都圖書館的書庫,而今書都搬空了,只留下空蕩蕩的六堂33個課室。在半世紀前挪作書庫之前,這裏究竟堆了哪些東西,或百餘年前國子監還是名副其實的國子監之時,這裏的活動情景究竟如何,我們也難以想像了!

彝倫堂之後別成院落的,同樣是清寂無人的敬一亭,據說國子監祭酒與其副職司業,都在此辦公——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大學校長和副校長的辦公處,也是這一國家教育機構的最高行政中心了也。

我在國子監自南向北行,一路只見人影幾個,殿堂寂寂,這,在在都無妨。最遺憾的是,其核心建築的辟雍殿正在維修中,故而只能在石橋上約略一看所謂的“辟雍泮水”,再把藏在記憶畫面中華岡那被間隔得七零八落的狹窄空間掏出來比對,這,也算來到國子監了?

下一次,下一次再到北京,這國子監還得再來,至少得好好看一回辟雍殿,我想……

 

圖片說明──

1.成賢街上,國子監大門外的跨街牌樓,前後各書國子監三字。

2.國子監大門“集賢門”,入門買票,權充半晌太學生過把癮……

3.太學大門,以往是皇帝專用,太學生都只能從旁門進出,而今一票在手,人人都是天子了!

4.僻雍殿外四柱三樓式的琉璃牌樓,上有乾隆手書的“圜橋教澤”四字。

5.六堂中的廣業堂一瞥。

6.一寸光陰一寸金,國子監豈能沒有日晷,日影移動便是時光的流逝了……

7.敬一亭,當年國子監祭酒和司業即在此辦公。

8.想獨占鰲頭?這個因整修工程而隨放在地的,便是了。

9. “辟雍泮水”之一角,天圓地方,此處還是能見得一斑。

10.國子監裏的“羅鍋槐”,如果它能說活,一定能告訴我們它身邊發生的許多事……

 

(2012年4月,慈悲雜志,第78期,慈悲游踪專欄)

北京國子監巡禮

北京國子監巡禮

北京國子監琉璃牌坊

北京國子監琉璃牌坊

印象,喬治市

⊙杜忠全

……(略)

18世紀末葉,那是海上帝國的勢力如日中天的時代,米字旗傲慢地飄揚在這小島的山峰上,也在海岸邊沿的城堡墻頭。于是,羽毛筆沾上墨水了在紙上一畫,城裏城郊就橫陳著“皇帝街”(King Street,民間叫“鴉片公司街”等等)、“皇后街”(Queen Street,十二間)等等的。就這樣而已了嗎?當然不只這麽些的,城區裏還有“維多利亞街”(Victoria Street,海墘新路)、“愛德華國王坊”(King Edward Place)、“白金漢街”(Buckingham Street,新街頭)等等的,這些來自帝國中樞的符號,也在不落的日頭底下,日日與這島上運水販漿的市井生活爲伍,須臾不離的……(略)

我們的車穿過了萊特街(Light Street),轉進老城的核心區,讓客人在海墘(Weld Quay)內側的幾條橫竪大街摸著夜色悠晃。夜色在昏明之間,泛黃的街燈拖著長長的影子,幾根燈柱的長影攀上了舊建築的粉墻,黃色的燈影與黑影兒也浮映在墻上。一度在英倫某一座舊城生活多年的遠來客,踏著滿地的碎影回目四顧,沉吟了良久,突然打破沉默說:

“我一時錯亂,以爲這就身在愛丁堡了!”他說:“這些龐大的舊建築群,這幾條寬敞無人的夜大街,噢,還有你們的這些路名——殖民獨時代一直到現在都沒改動的吧?我以爲我回到愛丁堡了……”

……(略)

回不去他的愛丁堡了了,他却無意間“回”到了喬治市……

(2013年11月,大馬普門雜誌,第166期,喬治市卷帙專欄-6)

印象,喬治市

印象,喬治市

檳榔嶼日常生活史的文學書寫

宋燕鵬(北京首都師範大學歷史系副教授,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客座研究員)

自從進了歷史學這個圈子,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去某個地方旅行,要首先把那個地方的有關歷史文化的資料瀏覽一遍,尤其是對地方歷史要有一個大概的瞭解。因爲過去就是“因”,現在就是“果”,不懂“因”,怎能懂“果”?過幾天就要去檳城走一走看一看,因此提前做“功課”就是必不可少的了,而杜忠全的檳城系列就必定進入我的視野。《老檳城.老生活》是我看他的檳城系列的第一本。

很長一段時間,歷史學與純文學由于學科界限,雙方的關係不是很遠,但也不是很近,最重要的是就是歷史的書寫要平實、流暢,不提倡用過多的修飾語。如此一來,歷史學的闡述雖然講求體系,力求接近真實,但却往往忽視了歷史情境下的個人,是充滿情感的,鮮活的。歷史是骨感的,文學是豐滿的。二者的結合點在哪裏呢?杜忠全給了我們一個答案。

一個區域的歷史,是不斷的在“大歷史”的轉變中前進的。政權的更迭,戰爭的波及,都能够帶來重大影響。而隱藏在這些重大歷史之下,就是那些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和命運。從這本書裏,我們能看到老喬治市的“流動風景”,通過文字的描述,仿佛穿越了時空,每天門口等待“收字紙的老人”,夜晚等待“流動租書人”,踏自行車的“街頭掐面人”。還有上門的理髮師、黃色的“禦傘”,挑擔挑出的小吃世界,街頭的貨郎攤。

他也給我們描述了20世紀中葉檳榔嶼的游藝活動和社會變遷,那個年代檳榔嶼作爲“文化符號”的“上海印象”,還有那個年代元宵十五時熱鬧的關仔角,以及青春煥發的男孩女孩。我也仿佛聽到了牛幹冬那裏牛車吱呀的行進聲,小孩圍著看大人賭博時的喊叫聲,甚至是推廣洗衣粉的廣告車在住宅區吸引主婦們去圍觀的喇叭聲,“那是沒有電視的時代,大家只好上街頭看洗衣去”。一句話,就道出了社會景象的發生實質:原來戶外廣告在特定的年代,也可以成爲一種消遣。

自從上世紀80年代以來“新文化史”的興起,掀起了一股“眼光向下的革命”,統治者的歷史書寫逐漸被民衆的歷史書寫所取代。雖然歷史總有一些“關節點”,但社會總是要在老百姓的吃、穿、住、行中來運行。可能在歷史某個點,感覺不到時光的流轉,但是當我們回頭望去,20世紀一百年,早就已經在不斷變化中書寫著每個人的日常。生、老、病、死每個人不可避免,但我們早已融入時間的浪潮中,成爲歷史的一個個縮影。雖然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個體,却從最細微處反應了整個時代的變遷。《老檳城.老生活》不僅是刻畫了栩栩如生的人物,也刻畫了整整一個歷史階段。

(2013年11月5日,星期二,光華日報,異言堂)

http://www.kwongwah.com.my/news/2013/11/04/100.html

[异言堂] 檳榔嶼日常生活史的文學書寫

《老檳城•老生活:口述生活記憶》書影,右2008年初版,左2011年新版。

《老檳城•老生活:口述生活記憶》書影,右2008年初版,左2011年新版。

一路順風

⊙杜忠全

給朋友送行道別,不管是在機場大廳依依送人“西出陽關”,還是一夥人在飯桌上以茶酒飯菜相送惜別,少不得帶上一句“一路順風”的陳套話。熟朋友無話不鬧著玩的,情意切切的“一路順風”道出口,幾個小時後即將遠飛的人隨即回說:

“喂,我坐的是飛機,可別詛咒我噢!”

“啊!”接著這樣的回話一時不曉得如何回得,往往只能傻楞楞又不無促狹地朝對方笑道:

“那就祝你‘一路逆風’,這樣行了吧?哈哈!”

誰不曉得,“一路順風”是祝願遠行人旅途順遂的陳年套語,這裏頭絕不包含惡意的。但是,這顯然是自水路航行的舊時代承繼下來的了。水路出行,無論是內陸的河運還是渡遠洋出國,人人莫不盼望“順風”;張帆出航後,一旦“一路順風”,那就省時省力地乘風快航,少了許多旅途的磨蹭和顛簸,出游或返程,莫不覺得順心快意。

然而,來到這“如今人人都能飛”的時代,這祝願語似乎已與實際情况有著明顯距離了。鐵鳥淩空呼嘯之後,如何都得,就是別“一路順風”,倘若當真如此,就不是太妙了!

跨入登機門之後,“一路順風”的祝願或許讓人心裏有疙瘩不舒暢?那麽,下次就別祝他“順風”了,乾脆給道上句“旅途愉快”或別無歧義的“一路平安”,如此就該讓人寬心受之了吧?

(2012年11月29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讀版,一斛珠-60)

運動者

⊙杜忠全

在某个场合接触了一位积极推动某社会醒觉运动的人。作为登高疾呼社会大众理解并实践性别平权者,他对自己的角色与影响力深有体会。有关的活动按往例安排细节,某些无疑与他的坚持相抵触的,怎么办?

“我今天是客人,应当尊重主人家的,”他说:“但我作为一名‘运动者’,就算不能干涉和改变,至少不该接受这样的安排,否者我之前的呼吁与抗争就一笔勾消了不是?这个环节我不参与了吧!”

事情如何解决,这里不交代了——总之最后是圆满的。我要谈的,是他所说的“运动者”。

所谓“运动者”,我们这里似乎不用这个词,但在政治松绑以后已然开放的台湾,各类型的社会运动是屡见不鲜的。所说的“运动者”,指的是“社会运动的领头人,往往也是理论与实践的标杆性人物”。

“运动者”必须表里如一,一方面透过理论阐发来影响周遭的人,更得身体力行以为表率,所言与所行不能不一致,否则就“破功”,有关运动最终将遭受挫败,也就能预见的了。

因此,“运动者”不仅止于在媒体上发乎言论与形成舆论,更得在自己的日常言行中表现出其一致性。关于这一点,前述的“运动者”是清楚不过的,否则便会遭质疑,谓你自己都无法贯彻到底,更凭什么去要求别人?

(2013年10月28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讀版-一斛珠專欄3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