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喜事,还如此吗?

⊙杜忠全

中文很好玩?是的,中文当然很好玩,好玩到一些人们熟知不过的词,说着用着也就成了习惯,于是日用而不知,把它当作理所当然,对它的文化内涵不复存一份心思了。

别的不说,现今的不少年轻人大概都有经验的,自己分明对黑色的服饰情有独钟,家里的老人家却感到分外别扭——尤其特别声言过大年时即使不穿红戴绿,也不许穿一身的黑,否则就晦气了!年轻人往往不服气:这一身黑明明很潮很时尚,怎么就不让穿呢?

身黑服饰是戴孝的意思,岂有过大年穿得这么晦气的?老人家态度坚决地说:大吉利市!

但是,黑色一定是戴孝的颜色吗?岂不闻华人一向说“红白喜庆”或“红白喜事”的?这“红白喜事”的说法当然不是晚近才有,而是传之久远,不光是华语,就是民间的方言表达,往往也径直以“红事”或“白事”来分别代表喜事或丧事的。传统的喜事自是红彤彤的热闹非凡,逢年过节或婚娶寿诞等等的喜事,谁家不喜闻乐见红绸布大红的服饰乃至鲜红的拉花?“红”在中华文化里代表喜庆,那是毋庸赘词的。至于“白事”,人们对语词的理解大致没问题,那是在文化上与“红”鲜明地对立的颜色,如红色代表生命:婚姻大事、大人小孩的生辰寿庆等等,都与生机不无关系的不是吗?而“白”则是毫无血色,相对于“红”,它予人生机衰竭的感觉,因此丧事都说为“白”,过去按此而来之戴孝服饰,毫无疑问地都是素白的。

这对立鲜明的红白之间,似乎不关扯到“黑”的呢!

中华文化里的素白,才与戴孝扯上等号——为至亲为统治者乃至为长辈戴孝,莫不如是。就说人们熟悉的灯笼文化吧,喜庆事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的,要是门前换上白灯笼,那是昭告邻里,这家在操办丧事了;至今丧礼出殡的灯笼,也依旧是素白的,上书墨色的大字;素白的大灯笼配以粗黑的大字,才予人生机凋零的丧亡感觉的不是吗?不光是生者为死者戴孝以素白为主,旧式的讣闻每有“白马素车”句,那也是以素白的布匹来为出殡行列的车马作装饰,让人强烈感受得白事行列的肃穆,跟红彤彤的状元游街或喜庆锣鼓吹吹打打的娶亲花轿成一大对比的。

那么,“黑”又怎么取代了“白”,成为人们对丧事的直观感受呢?

对大中华文化圈来说,那应该还是近百年来西风东渐的结果,而对西方殖民地迭代传衍的人们如我等来说,这恐怕还是来自华洋杂处下的文化接触与潜移默化,结果逐渐改变了人们对颜色的直观感受。

殖民地社会,宗主国的文化往往凌驾于被殖民者,即令华人自诩五千年文化传统,因而或在表面上或言语间对洋人文化嗤之以鼻,但对被殖民而言,他们在生活里所接触的洋人,往往都是操控政治与主宰经济的优越者——而看不到在殖民宗主国也同样有着跟他们一样的劳苦下层人,于是抹不掉以宗主国文化为优的刻板印象。近代一二百年来,以英国人为主的欧洲白种人成了马新乃至香港等殖民地社会的上层阶级,统治阶级的文化自然成了当地的优越文化,对广大的被统治者,无疑有着典范作用。别的不说,在他们的丧葬仪式上,“黑”是主色调,出席的男女老幼出于对死者的哀悼,也都穿上黑色的西服——这当然有着他们的文化背景。相对于西式宗教丧仪之宁静与肃穆,华人传统丧礼的法事则显得嘈杂喧闹,这里头自然有着文化差异,优劣不可率然论定。然而,在殖民地时代,文化对比的高下,却是有所判定的。基于这样的历史因素,今天我们这里的人们概以“黑”来戴孝,逢喜庆日子则忌“黑”,生怕一“黑”就触霉头了。

即令如此,人们依然对“红白喜事”之说深信不疑,岂不怪哉?

再说“白”,今天的老人家,大致毫不避忌在喜庆日子让子孙穿一身的素白露面,那显得纯洁可爱逢人无不讨喜!但是,如回到“红白喜事”这节骨眼上,就显得堪足玩味了:“白”怎么就从文化上的丧亡之感转为让人心生愉悦的纯洁了呢?就像这百来年逐渐取代了华人传统婚仪的文明结婚式——也就是当前标准式的新式婚仪,新郎可穿上一身素白的礼服,或者也不妨是黑色西服,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了,而新娘呢?毫无疑问的,那是不小心沾一点儿胭脂都清楚可见的纯白礼服了。过去的传统婚礼,新娘都得把大红礼服穿上身,新郎则一身红黑的上衣下挂搭配着——红黑二色各让人有喜庆与富足之感。至于新娘披在脸上的头巾,据说红或黑色都不拘,红自然是吉祥悦意,黑色也没啥惹人避忌的,而结婚这一桩事,最紧要的当然就是忌“白”——这可分明是“红事”绝不是“白事”啊!

“白”作为纯洁的象征,那是有着西方的天使在“背书”:小孩穿上一身的素白,莫说自己感到清凉舒爽,更表示与天使一般的纯洁可爱?新娘在婚礼上穿一袭纯白的礼服现身——如今那是在预期中的,除了天使般的纯洁让自他感觉愉悦,更寓意有天使的祝福?总之,如今“白”绝对不是坏事了,但是,那必得要从西方文化的角度来切入和理解;如按中华传统观点的“红白喜事”,恐怕就不是这么看的了……

“黑”是生活上之富足感还是生命凋零之死丧感,“白”是天使般纯洁的象征还是让人立马联想到戴孝,倒不是颜色自身的规范。七彩众色自身本无特别的寓意,其寓意是人的社会文化所赋予的。过去人们认定的“红白喜事”,似早已为之定了调,但这百年来,“红白喜事”这词还在生活中应用,人们对颜色之直观感受,却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经典文学《红楼梦》的第五回,警幻仙子为贾宝玉唱了十二支曲子,其终曲《收尾·飞鸟各投林》有“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不喻指讨喜的纯洁意境,而是预示贾府最终“树倒瑚狲散”,一大家子终至衰败的凄凉景象。要之,“白”的传统意象一点儿都不好,总是与生机凋零联想在一块的,今昔之别,其实存在着文化差异了……

(2013年7月7日完稿)

(2013年7月16日,星期二,星洲日报,中文大观园)

红白喜事……

红白喜事……

老街坊的生活故事也成書——讀《走近牛干冬老街》有感

⊙杜忠全

剛過去的2013年度喬治市入遺慶典,相對於去年慶典過後留下幾幅讓遠近遊客追捧的街頭壁畫,今年則有一冊不算挺厚,卻別具意義的雙語圖文小冊讓人隨手翻閱和回味,曰《走近牛干冬老街》。

走近牛干冬老街》說的是喬治市世遺區一條200年舊街區“牛干冬”(Chulia Street)的街區和街坊故事。這樣的一座城,早幾年就有民間組織的藝術教育團體出現,他們聚集了自發的志工和各族中小學生,採多元及跨族群的方式來讓新生代彼此交融,並在活動中接觸了這城市的跨族群歷史與文化傳統。此外,也有所謂的“城市小孩”組織,他們以環境劇的模式在島上城郊作流動性的戶外演出,融各族文化、歷史及語言於街頭劇中——就像我們幾代人在這土地上的生活那樣。世遺慶典或學校假期,他們的出現總引人圍觀,街頭表演總也惹人會心與共鳴。

今年,原來更有一批熱心者深入走訪老街區,而將有關街區與時代的互動及所扮演的歷史角色重點地呈現。《走近牛干冬老街》讓文獻記載與當地商工居民的生活記憶予以結合,從而將他們眼所見及隔代聽聞而來的街區記憶,有了一次圖文載錄的契機。

我不認識這麼一群人,也不曉得是何人起義,更不清楚他們為這個年度計劃耗了多少的精神與時間。這一薄冊的《走近牛干冬老街》,裡頭有翻查史冊、接觸街坊進行口述採集、執筆書寫與作畫乃至整理及增刪資料,更有中或英互譯等等繁瑣的事務在內。他們或許自發性地做了件讓自己深感開心的事,卻也為一樁富有意義的草根性工作掀開了序幕:日後,嗯,今後每一年的喬治市入遺慶典,是否都有這麼一冊看來略薄,分量卻相對不輕的《走近老街》悄悄出現,從而在時間的點和線之間,逐步形成一座城市的老街坊口述?

把《走近牛干冬老街》珍而惜之地收存起來,我不得不說,自己打從心底喜歡這麼樣的一座城。你看,在這蕞爾島城,總有著你認識與不認識的一群人,大家都分頭在各自的領域努力地做著同一樁深具意義的事,而你幾乎可以肯定,即使你只默默地躲開人群做著自己手上的工作,但你並不是落單的一個,因為你跟大夥兒總是一起,或總有其他人跟你是一樣的,都是愛城者。

這是我的島城。

(2013年8月17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謎踪拳專欄-37)

http://life.sinchew.com.my/node/7469?tid=57

 

聽說,老檳城的生活記憶

主辦:學樂書苑
主講:杜忠全
講題:《聽說,老檳城的生活記憶
時間:傍晚7:30~9:00pm
地點:檳城國際室內體育館(PISA)檳城國際圖書博覽會
對象:公開
備注:杜忠全2013年8月新書《中文,你懂多少?》及《老檳城的娛樂風華》檳城首賣。
主講者簡介:杜忠全 檳城人,大學留台,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碩士,現爲拉曼大學中文系講師、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報刊專欄作者,長期專注于檳城的在地書寫與民間文化搜集,2005年獲第八届花踪文學獎散文推薦獎,迄今結集作品有《老檳城•老生活:口述生活記憶》(大將,2008)、《老檳城路志銘:路名的故事》(大將,2009)、《老檳城•老童謠:口傳文化遺産》(大將,2011)(上三册合爲《檳城三書》套裝)、《我的老檳城》散文集(有人,2010,售罄)、《島城的那些事兒》文化評論集(法雨,2010)、《戀念檳榔嶼》(大將,2012)等等。2013年8月最新出版爲《中文,你懂多少?》及《老檳城的娛樂風華》,後者爲《老檳城•老生活》之續篇。

聽說,老檳城的生活記憶

聽說,老檳城的生活記憶

2013年8月8日東方日報-北馬新聞

2013年8月8日東方日報-北馬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