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古琴,老教堂

◎杜忠全

2012年来到岁末,大马籍的琴家自台北归来。据说只是临时的联系与安排,于是有了两场雅集,就在槟榔屿,在战前老房子里,甚至是百年老教堂撤走后矗立在时间里的绝佳音场空间。不需要拥挤的人潮,只要知音们口耳相传邀集而聚,也就成就这难得的聚会了。

第一晚,琴家在风尘仆仆抵槟的三两个小时后,即在城郊维多利亚草场路(Victoria Field Road)独栋洋楼的槟城水墨画协会抚弦操琴了。没有正式的消息发布,却来了满满一堂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有余的恰当人数,其中华洋杂处,听的却是与中华古典文化关系最密切的古琴。环视一室皆水墨,花鸟与山水都有,有透发着古典意境也有折射出现代画风的。不假扩音设置,琴家端坐画下了独对一张泠泠七弦琴,只管按明清古谱来把古调拨弹而出;泛音如天,散音如地,走徽吟揉音尽意未尽,都直接从共鸣箱的“龙池”与“凤沼”送出。那前后两个小时,只有七弦上的众声交响,没有耐不住而走动离席的杂音……

临时加场的第二晚,那是Gurney Paragon原建筑的百年老教堂;教堂撤走了,原空间获得保留,面积不算大,或许当年教徒总维持在一定的人数,但对一场古琴演出而言,是再合适不过了,尤其是头上的拱顶,更让琴家惊喜不已:

“我在台湾录音,还特地商借山上的一家老教堂来录,”他后来告诉我:“没想到这一次来槟城,却受邀在这样的空间演出,好棒!”

教堂四周的五彩玻璃窗花,看去美不胜收,而琴弦拨响起来,无论是泛音还是实音,拱顶上的回响,总让我一再想起在台北国家音乐厅听琴的美好经验:在现代音学的精密设计之前,原来老教堂早就有这般的好处了:

“主人家告诉我,这‘教堂’再过5年就满一百岁了……”会后闲聊,琴家提醒说。

百年老教堂,配搭更古更老的曲调,这一夜的声音饷宴,也算是一场岁末奇遇了!

两天各一场的“正式演出”后,意犹未尽者邀约琴家一起回到乔治市老城区,在大街(China Street)的清和轩再聚一宿。那些在老教堂里初遇古琴的人,他们的观感如何我们不晓得,但琴家和百年教堂本身,应该都为这难得的奇遇触动的吧?这所以,在一张更老更旧的矮木桌上,琴家一挥手,再送上这一次琴聚中音韵最古雅也是年代最老的《鹤鸣九皋》,这一去,也就穿越时空,最迟也得回到宋代了……

(2012年12月21日完稿)

(2012年12月28日,星期五,南洋商报,旅游达人专栏)

歲末,古琴,老教堂

歲末,古琴,老教堂

冬至

◎杜忠全

这文见报时正好是冬至,那就顺带一谈,算是应个景吧。

冬至也叫“冬节”,那是一年的四季轮转当中,属于冬季的主要节日。我们这儿“四季如夏,一雨成秋”——这显然是早期南来或南游文人的说词,而绝无四季这一回事的,但赤道上的人们依旧过冬至。虽然没有北风在窗外呼呼地吹,却有热锅煮汤圆,节日照样过得不马虎。无论冬至或冬节,都成为文化符号而传承下来了。

冬至或冬节,在我们的方言里头,似乎都存在着。粤方言说的,主要还是“冬至”,至于闽南方言,过去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人们都说的是“冬至”,但细听细想,还是“冬节”来得真切一些。看来,不管冬不冬,雪不雪,这“冬节”人们过定了。

有句话说“冬至大如年”,老人家每每说冬至“吃了汤圆长岁数”,吃下冬至汤圆,仿佛团团圆圆又一年,旧年转眼过去,新年头盼着就来到眼前的了。有那么一年人在香港的大学校园,我们按日程表忙着既定的活动与行程,但说着谈着就牵扯到大学行政的某些程序,主办方于是提醒,说当天恐怕办不了:“明天冬至,学校放半天假让大家准备过节去了噢……”

冬至前夕循例放假,就像圣诞前夕的平安夜那样?如此才算真格过节嘛,冬至果然“大如年”,在人影稀疏的校园闲逛,还真有过节的感觉……

(2012年12月21日,星期五,光明日報,好讀版,一斛珠-82)

冬至

冬至

在故鄉旅遊——寫在《戀念檳榔嶼》書後

◎杜忠全

拖延許多時日,終於把《戀念檳榔嶼》的書序交付了,但還有一些沒說,就順帶寫個後記吧。

這書所收的圖文,主要是報章專欄的結集,原先準備在去年出版的,後來因《老檳城‧老童謠:口傳文化遺產》一書的再三延後,這書也隨之延到今年了。這幾個作者每周輪流上陣的旅遊專欄,幾年來每人大致一個月輪上一回,自2005年年中以後,到前年因有結集出書的獻議而著手整理為止,才發覺原來已累計數十篇了。時間過得可真快,篇數的累計正是時間的量化,一個月一篇的稿約對作者往往構不成負擔,但回頭把它們捆紮起來時觸摸到時間的厚度,直下才觸目驚心不已。

最初永修來約寫之時,聲言我儘管將筆端伸展到國內的任一處角,“就是不要你寫檳城!”接電話時我愣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下來,心想也無妨,就當是給自己一個正當的理由,此後得以在檳城以外四處“趴趴走”看景觀物了。我其實不是“不玩會死”的那種人(有心人如讀到此也請別“對號入座”才好咧!),這許多年下來,純粹拎相機出遊的次數其實不多,但總有到不同地方講課或陪遊乃至訪友等等機緣,因此總能如期交稿。然而,我一直理不清的是:為啥偏不許我寫自己的家鄉?檳島雖然不大,但我自小就在這島上“旅遊”了,寫起來應該更得手應心才是!後來我隔著時日“偷偷穿插”著檳城的篇章,也未見被阻止,此後便成慣例了。

從最初的“地頭蛇”到2007年改為“旅遊達人”專欄後,我都在檳城和非檳城之間穿插而寫;與出版社編輯達成共識,擬將書寫檳城的部份結集成冊之後,原先隨想隨寫的方式便略有變化:因設想這書要成為中文讀者來檳訪遊之時的“旅遊隨身書”——但不是一般的導覽圖文,因而乃專注於將一些不能不提及的檳島景點一一寫來;後來這書的出版日程延後了近一年,因此最後收入的也就較原先整理而出的稿增多了內容。

關於這一系列文章,值得一提的還有:在寫作的過程中,因無意中發現了“檳城八景”的提法,而在我們這一輩成長的年代,這早叫時間給推遠而不曾得聞了。“檳城八景”有詩詞甚至有景題文,最初原是在善書裡不經意翻出的。除了極少數的幾處,“檳城八景”大致是“青山依舊在”的,只是相關文字和一代文士的閑情逸致早叫淹沒了。循舊文來一一重遊,也算是與“老檳城"的時間對話?後來陸續找到三兩套不同的“八景”,這大多是半個世紀或更早以前即存在的文字,只是讓時間給藏起了,如今把它們攤開來比對,發現其中既有重合也有相異的,湊合起來便有十來處之多了。入遺後的檳島,是否也要來規劃新的“八景”或“十景”,這是後話了,如今將這一系列的“八景重遊"圖文編為這書的最末一輯,或許能喚起老檳城的一些美好回憶,或讓新一代的檳城子民乃至對這島有著一份難以自拔之“癡迷”者,或許也能從另一角度來約略體會檳城的山光水影及人文踪跡吧?

《戀念檳榔嶼》出版了,但原專欄還在繼續,沒來得及收入這書的,將來或也會陸續補上,而其他檳城以外的篇章,將來它們究竟會以何種形式來整合,如今就說不准了。

(2012年8月18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21)

在故鄉旅遊

在故鄉旅遊

《戀念檳榔嶼》

《戀念檳榔嶼》

舊書的重逢

◎杜忠全

這些年來,母親總沒少在我耳邊叨念,說你怎麼還買那麼多書?你老爸當年那一大書櫥的藏書你不是不知道的,最後還不都餵了書蟲?“我就不信他一生奔波勞碌早出晚歸,那些書他都看完了……”這話都不曉得重複了幾十回。然而,書蟲無可救藥的通病就是,買的書藏的書總是比讀的書多上好幾倍!她一邊叨念,我一邊不吱聲地把書拎回家,間而趁她不備時插話,說當年父親的舊書無論如何不該全丟了,語氣間掩不住一絲絲惋惜……父親的藏書都不在了,但它們都秩序宛然地藏在我的記憶里;哪天夢中潛回舊家,我總能走到書櫥跟前,然後伸手在固定的角落抽出想看的書。中學時讀文學史,總是在兩厚冊巨著的某個章節夾上書簽,然後自行延伸閱讀;當時那些“延伸閱讀”的鏈接線,終端都去到老書櫥的不同高度:有些就在當眼處,有些得搬開前列書才找出。如果是後者,少不得又得流它一身汗了,這是閱讀間歇的運動咧。

後來到台北升學了,偶爾教授交代課外閱讀或課堂指定參考的新舊文學書,我腦中總是先浮映出它在父親書櫥的位置,然後才到大學圖書館或重慶南路逛書架找書!

屬於父親的片段,一定也很精彩。大學畢業後回來,舊家的里里外外只成記憶了,於是只能在新居所繼續積累自己的書。我自己的藏書,後來已大大超越當年父親的藏量了,但在記憶里,它們依然比不上,也無法取代當年父親的舊藏。於是乎,後來在新加坡上現代文學課時,因老師指定閱讀魯迅小說,我趁回檳之便,在自己的藏書中找出重編版的同時,一邊仍不住地叨念,說早年父親也有這麼一本的,只是不曉得流落何處了。一手處理搬家事宜的母親聽後不經意地回說:“有些書還在你叔叔家裡存著,你就去看看吧!”

撂下自己的書,後來我果不其然重遇自己熟識不過的舊籍了。跟父親的舊書重逢,它還是當年那讓透明塑料袋包起的模樣,翻開末後一頁,尤其還有父親當年購書的誌日簽署。看舊書,父親筆下的“四十三年”顯然是民國紀年,那會兒父親才新婚,大哥大姐都來不及報到呢;購書地點的“春滿園內學海書店”,想來是父親那一輩人在島城的淘書記憶。後來我聽了不少春滿園的老故事,而當年二十來歲年華正茂的父親,他如果來得及告訴我屬於他的片段,一定也很精彩,後來重翻舊書,我總禁不住要這麼想……

(2011年12月26日,父親卅二周年忌辰完稿)

(2012年1月14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14)

舊書的重逢

舊書的重逢

歲末+周末活動兩場

1.《漆木街講古》

主讲:杜忠全

日期:2012年12月8日(星期六)

时间:8-10pm

地点:乔治市漆木街(Bishop Street)五脚基(GohKaki)食尚空间楼上讲堂

内容:漆木街紧靠着昔日乔治市的行政中心和洋资商业,是洋人眼里的主教大街(Bishop Street),落到华人的日常生活,就成为漆木街这一旧符号了。这么一条超过200多年历史的老街,有哪些记忆是还延续到今天,又有哪些记忆却早已剥落和断层的?在2013年的“老槟城”又一册新书推出之前,为配合及庆贺五脚基食尚空间落户老城区的漆木街,杜忠全率先分享漆木街的旧日的生活老情节………

2.《恋念槟榔屿》新书作者分享

日期:2012年12月9日(星期日)

时间:6-7pm

地点:槟城丹戎道光(Tg. Tokong)Strait Quay Convention Centre(SQCC)6楼,大众书局大型书展会场

漆木街講古

漆木街講古

喬治市,畫一座城

◎杜忠全

岁末年终,老城的街头壁画路线继续延伸,迄今为止,大概没人能说得清,接下来的日子里,到底城区的哪个转角又哪一面旧门墙,会成为画笔和镜头对准的下一个焦点了!

今年的乔治市节庆推出“乔治市魔镜”期间,也在恩尼斯彩笔下的“魔镜”系列完成,因而引起各方热烈追捧之后,乔治市古迹区的某些不起眼角落,先是迎来了沿街找画举镜头的人群,近期进而引来本土业者与画家起而仿效,老城的街头壁画蔚然成风。“魔镜”之后,乔治市老城区的斑驳粉墙,继续折射出炫目的魔幻颜彩。

街头壁画的分布位置,意外地串接成老城的步行路线后,不说策划单位始料未及有此良好反应,更一度引发毁画、护画的后续新闻课题,而远近游人沿街寻画及追捧摄影的步履,敲响了原本寂寥的旧街区。这之前,“魔镜”壁画所引发的课题,一度占据了老城的新闻版面,画家作画期间,哪幅画开始落笔及完成、媒体展开的人肉搜索及画中人走出画外来现身说法,乃至“好摄之徒”的画外延伸创作等等,都在平面及电子媒体,更尤其在社交网为阅听人所喜闻乐见。这近半年以来,人群依循壁画分布的路线热闹地沿街踏步与摄影,让老城区明显地跃动起来了,但也引发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乔治市入遗以后,老城市民面对四方涌入的游客而如何调适自处,以及作为人文城市兼世遗城的乔治市,外来游客应以何种心态及具备何种自我醒觉来观览等等的课题,都在街头壁画蔚然成风之后,开始浮上台面了。

说到底,乔治市的街头壁画,并不是从“魔镜”开始的,但自打年中以来的壁画热潮,的确是“魔镜”折射而出的。如今只要逢上周末或公共假日,老城区就淹满了游人的脚步和笑闹声,画外的蓬勃生机与伴之而生的商机,引发了无尽的思考:我们究竟要怎麽样的世遗城,如何面对游客一波波涌来的局面?反过来,我们对某些游客的行为与素质,又该有怎么样的要求与提醒?游客自身尤其该有什么样的醒觉?在世遗的光环下,市民需要教育及提升对古迹与文化的认识,游客又何尝不是?

说到底,“魔镜”折射出城市活力与商机乃至创作风潮之后,乔治市的城市旅游显然动起来了,引发人们或也心意跃跃地着手“画一座城”。画一座城,不光是世遗区的市民与业者,更也包括远近而来的游人,但愿大家都是画中美景,是为盼。

图片说明——

(略)

(2012年11月23日,星期五,南洋商报,旅游达人专栏)

喬治市,畫一座城

喬治市,畫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