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念檳榔嶼,讓歷史活起來

文:黃碧絲 / 圖:葉鐘華

⌈能夠寫作,而且寫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島,是一種幸福;寫了文章有機會結集出書,那是雙重幸福;出書後有人買有人讀,就是三重幸福了。我珍惜這種幸福,但榮耀歸於島和城,我只單純的享受在島上呼吸的幸福就滿足了。⌋不久前,杜忠全在他的面子書裡有感而發的寫下這段話。

這個對檳島⌈戀念不休⌋的本地作家,對土生土長的檳城,情深深意濃濃。他喜歡聽老檳城人說老故事,也愛寫老檳城裡逐漸凋零的老人事。雖然他老是寫舊時風物,前人軼事,但他說他不是個懷舊的人,生活只會向前看。

忠全寫過很多和老檳城有關的故事。當喬治市還未申遺成功的2002年,這個從台灣留學回來,中文系畢業的寫作人已開始用文字記錄下許多老檳城人記憶裡的故事,搬字過紙的記錄下幾近湮滅老玩意兒。

杜忠全在檳城土生土長,對檳城懷抱有很深厚的情懷。1993年負笈台灣,進入台北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是佛法造的機緣――因看不懂經文,才想到台灣去進修中文加強古文理解程度。登上飛機的同時,他身上攜帶的是從本地中文報章上剪下來和檳城有關的散文或剪報。

“那時候也沒有多少個本地專欄作家會結集出書,所以我帶着這些剪報去台灣,可以慰藉我的鄉愁!”

他毫不掩飾的說。那年代,寫檳城的本地專欄作家有梅淑貞、小黑、朵拉,他們都被杜忠全帶去解鄉愁了!

讀書時從未想過當作家

開課的第一天,系主任即來個“忠告”:“如果進來唸中文系是因為想當作家的,那現在請出去!”他老神在在的坐在位子上不動,因為他壓根兒沒想過要當作家,他是為了理解佛學而來的。在大學四年,他連畢業論文也都是與佛學有關。

自台灣畢業後回國一年,他又去了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考取了中文碩士。2002年返馬時,發現自己喜愛的專欄都沒有了,他心心念念的檳城本土文章難得再在報刊上閱讀到,於是,他開始想:不如自己來寫吧!

2002年,杜忠全開始投稿各報,漸漸的也獲得賞識,邀約他寫專欄,他說當時也還是沒想過會結集出書,而且越寫越投入,越出越多本,不知不覺間,他自己也被冠上了“專欄作家”稱號。

初寫彈唱藝人陳同同

忠全對檳城有很執着的情意結,尤其出國轉了一圈回來後,更確定了自己對檳城的愛有多深多厚。所以重新執筆書寫,由始至終也只想寫家鄉的故事,並從他童年時代開始着手,而浮現他腦海裡的第一個人物竟是陳同同!陳同同是誰?相信這是老檳城人,或者是至少40歲以上的北馬人才有印象的人物!而此人是杜忠全童年裡熟悉的陌生人!

“陳同同是個民間彈唱藝人,是印度人但由華人家庭撫養長大,會說流利的中文,70年代北馬華人社會應該對他不陌生,他身總帶着一把閩南月琴,沿門逐戶的賣唱,人們如果想`問事´,還可以在他隨身掛帶的簽詩中抽一枝簽,他會依據你所抽到的簽,邊彈邊唱出簽詩給你聽,然後再為你解簽。記憶中,抽一次簽要三分錢。”他細說從頭。

上謝老家聽故事10年

童年在亞依淡度過的杜忠全,陳同同於他是一個經典人物。因為陳同同不只會出現在家門前,走在街上,他的聲音還會從收音機裡飄出來,因為陳同同受邀每週一天上當年的翡翠電台的檳城分台當表演嘉賓,而杜忠全的祖母每週都會準時打開收音機收聽他的節目。

然而,這畢竟是久遠的歷史,陳同同也早已不在人間,單憑杜忠全童年記憶來寫,資料有限,於是,他到處詢問老檳城人,結果,因為陳同同,讓他遇見了另一個知音,這名現年近70歲的老人就叫謝清祥,從他口述中,杜忠全意外的又聽到了更多老檳城的故事,從此,杜忠全和“老檳城"這三個字就更加糾纏不清了!

從2002年開始到今天為止,整整10年杜忠全已養成每週日必上謝老的家聽故事的習慣。一個愛說故事的老人,和一個愛聽故事的青年,可以從大世界、新世界到春滿園,從吃喝玩樂到傳統習俗,一個口述,一個記錄,每週一天的話題都不一樣,就這樣滔滔不絕了10年,到今天,青年也變中年了,兩人依然話說檳城,沒完沒了……

《老檳城》搭上世遺列車

且不談杜忠全過去寫的佛學書籍,單是為檳城這座島而寫的專書,他在這4年裡前後出了五本,由此可見杜忠全對老檳城的濃情蜜意。

為何寫來寫去總是離不開檳城?

因為他愛檳城!他形容為這是他回歸檳城的一種儀式,我想,也是他愛檳城的表達方式吧!

杜忠全第一本關於老檳城的書,於2008年發行,這是他用了六年的時間從老檳城人謝清祥的口述歷史中,整理而得的《老檳城.老生活》

老檳城一夜間身價百倍

2008年,對檳城人而言是具有相當重大意義的一年。2008年3月8日,檳城州政府在一夜之間改朝換代了!同一年的7月7日,引頸期盼多年的喬治市申遺終於成功了!在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光環加持下,老檳城一夜之間身價百倍,那些原本逐漸要被遺棄的老房子,即將被遺忘的老生活、老故事都重新被喚醒了!而杜忠全的第一本《老檳城.老生活》,剛剛好就在這時段搭上了這班古蹟列車,接着下來的幾年,他又陸續推出了老檳城系列叢書,包括2009年《老檳城路誌銘》,2010年《我的老檳城》、2011年《老檳城老童謠》,還有8月底甫推出的《戀念檳榔嶼》

此時,他卻為自己作註解:“很多人看我寫老檳城,都以為我很念舊,而事實上我並不是念舊的人,因為生活是要向前看的,沒有人能回到從前,我只是想要在大家都熱心保護老房子老建築物的同時,也用我專長的文字來記錄下老建築物裡曾經的生活故事,用文字呈現老房子的氣息,這樣才能讓老建築更有溫度的保留下來。”

中文路牌催生《路誌銘》

本有關老檳城的系列裡,要數《路誌銘》是在非計劃的情況下推出的,但銷量卻比其他著作更好。

提起《路誌銘》的出版,原來這本書從不在出版計劃中,當時其實也正着手籌備推出老童謠》,豈料正在家裡忙着校對老童謠》排版的杜忠全,忽然聽見了電視新聞在播報檳州首長林冠英宣佈要為檳城立中文路牌的新聞。他說:“我一聽,馬上就發電郵給出版社社長總編輯,要求挪後老童謠》的出版日期,先讓路給《路誌銘》吧!這之前我曾在專欄裡發表有關檳城路名的文章,正好配合這熱門課題結集成書了!”

就這樣,《老檳城路誌銘》在2009年“插隊”出版了,果然也獲得良好反應,迄今已經要再版第三次了,除成了不少外國遊客的指南書,也可當手信送給朋友收藏。

“這原本是最不可能會出的書,想不到因為州政府的決定,讓它鹹魚返生,還是最暢售的一本!”他哈哈笑地說。

用字精準朗朗上口老童謠

“讓路” 給《路誌銘》的老童謠》,在一年後的2010年也成功面市了,同時找來了語言專業的學生陳妤佳幫忙注上國際音標,讓外國人也能朗朗上口檳城老童謠。

老童謠》這本書,從開始收集到出書,歷經了10年,籌備工作又花上了10個月!要把方言轉為漢字已不易,再配上音標也需要一段時間,為了用字的準確度,我們都很費盡心思的做到最好了!”他說。

杜忠全的老檳城寫作,是因為陳同同而開始,最初在報章上發表的日期是2002年1月的“檳城彈唱藝人陳同同系列”,但這本書,他卻打算留待明年才正式出版……

作者簡介:

杜忠全,檳城人,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碩士,目前為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專欄作者。1993年赴臺唸中文系,無關寫作;2002年重新筆耕,無關文學,只是一種回歸儀式,書寫生長與生活的檳島。2005年獲《星洲日報》第八屆花蹤文學獎散文推薦獎。迄今結集作品如下:

2006年《青年人間佛教》論文集(馬佛青佛教文摘社)

2008年《老檳城.老生活》(大將出版社)

2009年《印順導師的人間佛教思想》專論(法雨出版社)、《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大將出版社)

2010年《我的老檳城》散文集(有人出版社)、《島城的那些事兒》文化評論集(法雨出版社)

2011年《老檳城老童謠:口傳文化遺產、《檳城三書》(大將出版社)

2012年《戀念檳榔嶼》旅遊隨身書(大將出版社)、《老檳城.老生活:口述生活記憶》(2012改版,大將出版社)。

(2012年8月22日,星期三,光明日报,光明副刊)

戀念檳榔嶼,讓歷史活起來

戀念檳榔嶼,讓歷史活起來

戀戀檳城 模糊認知,受困大歷史 不知小故事

報導﹕蔡愛卿

檳州行政議員黃漢偉在10月13日為本地寫作人杜忠全的新書《戀念檳榔嶼》推介時,在致詞中提到許多人對本土認識的缺乏,包括他自己在內。

其中一個最好例子,就是小學時在公民總校唸書的他,從來不知道學校對面的那座白色紀念碑是什么東西,也沒有人告訴過他。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座就是檳榔嶼華僑抗戰機工紀念碑,在歷史上其實佔有重要的地位。

即使今日擅長書寫檳城,讓許多人重新認識這片生活多年的土地的杜忠全,當年也只能從一些寫作人在報章發現的專欄文章中,才了解一些些有關家鄉的故事。

缺乏認知管道

這就是我們目前面臨的現實,孩子們在學校課本讀到的,是國家獨立過程的大歷史,世界走向文明的發展史。對于自己所居住的州屬,在歷史書中往往著墨不多。更別說自己所生活的社區,認知往往是零。

寫作人杜忠全與自由撰稿人歐宗敏,都常常在自己筆下書寫美麗的家鄉檳城。但他們更希望,有更多年輕人也開始書寫自己生長的地方。在社區歷史缺席的情況下,要做到這點並不容易。且來聽聽,他們對于書寫本土與加強本土認知有些什么看法吧!

歐宗敏:檳城博物館資料較全面

自由撰稿人歐宗敏在30歲以后才開始了解自己的社區歷史,早年曾經搞過文藝出版的他,也一直受困于歷史教科書所教導的大歷史中,30歲以后才漸漸開竅。

他說,我們的知識主要來自學校,那些學校沒有教的,我們就不知道了。而教歷史的老師,往往只是跟著教科書內容來教,不會告訴學生書本內容以外的故事。更大可能是老師也不懂。

他說,大歷史與地方歷史長期的斷裂,使我們對自己生長的地方一無所知,也不知它曾經在大歷史中扮演過多么重要的角色。

“這也是為什么,喬治市剛入遺時,許多人納悶為何這座城市會受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青睞。在他們眼中,喬治市沒什么值得成為世遺城市的可取之處。其實不是沒有,只是他們不知道。”

他說,入遺后引起的本土熱,為推廣本土認知帶來契機,許多年輕人開始對本土歷史感興趣。不過他們也面對一個問題,就是不和道如何找到這些資料。

他說,檳城博物館其實有比較全面的資料,讓我們了解檳城的歷史面貌,有心尋找資料者可以從那裡開始。他也認為州政府應該鼓勵歷史研究者與寫作人書寫檳城,贊助他們的出版經費。

檳城早已是國際城市

立陶宛畫家恩納斯在喬治市畫的幾幅壁畫掀起與壁畫合照熱潮,至今仍未消退,引起一些人爭論有關方面為何不把機會交給本地畫家,反而讓一個外國人來畫。歐宗敏說,因為不了解檳城歷史背景,才會出現這種爭論。

他說,檳城在英國殖民地期間,已經是一座國際城市,各國的人來到這裡經商、旅遊、生活。本地人一向與這些外國人相處融洽,從來沒有排外思想。

他說,早年的喬治市也是由不同族群組成。不同族群之中,又來自祖籍國的不同地區,大家混居在一起,形成喬治市這個多元文化的城市。如今我們因為一個外國畫家的畫在本地大受歡迎,就認為他的存在剝奪了本地畫家的機會,這簡直是小看了檳城。

方言缺失將令文化斷裂

歐宗敏說,本土歷史與方言關係密切。如果不懂方言,很可能聽不懂只會說方言的老人家所講的故事,也很難理解不同方言群體的歷史。

他說,方言缺失很可能是文化斷層的開始,殘留在我們周遭的方言遺跡,即使沒有告訴我們歷史全貌,也透露了一小部分。例如從各華小與國民型中學的馬來譯名中,我們可以知道該學校早年是哪個籍貫人士創立,因為這些譯名一定採用方言發音,不會是華語發音。

他說,現在許多父母不跟孩子說方言,他們認為方言是一種不值得學習的語言,殊不知后果是本身的文化斷裂。這是種令人擔心的現象。

杜忠全:老檳城講老屋更有價值

杜忠全說,如果沒有了故事,老屋子也不過是一棟冰冷的建築物,它無法給人生活的溫度。唯有通過曾經住在裡頭的人,或者了解過去故事的老人家講故事,我們才能感受到老屋子的溫度。

他說,老屋子讓人喜歡的原因除了美麗的建築設計外,其精彩的更重要的因素是因為曾經發生在裡頭的故事。但建築可以保存,故事卻保存不了,待前人都凋零以后,年輕一輩就不知道老屋子的故事了。

因此,由老檳城來講故事,為老房子提供另一種價值。年輕一輩也才會了解,原來那樣的空間曾經有過那樣的生活,這些曾經發生過的故事,使老房子令人感動。

口述方式拼湊陳同同

用口述方式來拼湊陳同同,也用口述方式書寫老檳城,並出版了第一本著作《老檳城.老生活》。口述是杜忠全搜集本土歷史資料的重要方法,也是值得仿傚的一種方法。

他為了搜集老一輩人口中的陳同同印象,拜訪了許多人,其中一人就是謝清祥老先生。有很多老檳城故事可說的謝老先生,后來成為《老檳城.老生活》的口述人。

他說,把謝清祥口述整理成文字之前,他其實經過一番思考,該如何去開展,因為過去從沒有人以這種方式來寫。這到底是歷史還是文學?

他說,他搜集來的口述資料不會馬上整理成文字,會先經過一番歷史核對,包括向研究本土歷史的人詢問及翻查一些書籍。這是因為人的記憶有時候會有所失誤。

他說,這種“聽故事”的書寫方式其實適合中學生,通過聆聽老人家講故事,再去閱讀一些書籍,本土書寫其實並不難。

屋租統制法令廢除帶來契機

雖然從小住在天德園,杜忠全常常跟著大人到喬治市購物看戲,上了中學之后,常到住在喬治市的同學家裡玩。他記得有一位住在義福街的同學,他家對面就是目前的僑生博物館,曾經是甲必丹鄭景貴的家。他們常到這位同學家裡玩,知道對面有一間破舊的大宅,卻從不知裡頭曾經住過一個叱吒風雲的人。

杜忠全說,過去檳城曾有零散的本土書寫著作出版,例如葉苔痕與吳允德的《檳榔嶼大觀》、鄺國祥的《檳城散記》與《檳城散記續集》。可是在他整個中學時期,就沒有這類著作出版了。只有在報章上發表的專欄中能讀到。

他說,最初他只是一個讀者,在報章專欄上看到有人書寫自己熟悉的城市,就很喜歡看,剪下來留存至今。他去台灣留學時,還把剪報複印了帶過去,有如把鄉愁帶在身邊。

2000年前后,由于屋租統制法令廢除生效,老屋命運受到越來越多關注,有關的討論也越來越多,報章上常有老屋課題的報導,但書寫依然很少。

他說,這也是本土開始受到關注的開始,過去從沒有人關心的老店屋,老街社區的改變,城市的未來何去何從,如今人們都開始討論了。這也帶來了他書寫本土的第一個契機,受邀在檳城古跡信託會舉辦的《檳城故事》研討會上,分享以走唱藝人陳同同為對象的口述歷史資料,並在報章上發表。

(2012年11月21日,星期三,中國報,今日北馬-北馬縱貫線)

http://www.chinapress.com.my/node/371677

北馬縱貫線﹕戀戀檳城 模糊認知 受困大歷史 不知小故事

北馬縱貫線﹕戀戀檳城 模糊認知 受困大歷史 不知小故事

海上,动地吟

◎杜忠全

几个月前,“地下动地吟”圆满落幕之后,有朋友问我,接下来会出席哪个场次的动地吟?我毫不犹豫地答说,就槟城渡轮上见吧!

说着还待成为实事的“海上动地吟”时,走过来的舞台总监马金泉不无担忧地说:

“不晓得到时会不会晕船?”他的表情一派认真的:“我们都没在船上跳过舞……”

“不会的啦,哈哈!”我想都不想,当即安慰他。

在岛和半岛之间摆渡,槟城海峡两岸的人,大概都不会缺少搭乘渡轮的经验和回忆。岛民回想起自己头一回被牵着上船的情景,除了满心的新奇和兴奋,大概都不曾有晕船的念头和体验的吧?渡轮与生活大致融为一体,说来一点儿都不稀奇的。

稀奇的是,渡轮上有诗有歌还有舞,有不渡海却坐满了一舱的船客。还有,不管是诗人歌者还是舞者看客,只要登上化身动地吟舞台的老渡轮,都得在船上呆足三个小时——包括中场休息都无法抽身,这,可是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新鲜体验!

打那之后,每每隔一段时日沿渡轮离家与回家,我就没来由地拟想,究竟这动地吟搬上了渡轮,究竟是怎么样的情景?尽管有过童年、少年乃至如今依然搭渡轮的经验,但渡轮上的演出,岛民如我毕竟无法凭空想象:2012年9月16日晚上之前,何曾有人在渡轮上看过动地吟,或者何曾有谁在渡轮上观赏演出?这所以,最近一次在风雨飘摇中搭渡轮回岛,船身在风雨中微晃时,我不禁想起马公一脸担忧的神情:这可没人说得准了,一切的一切,只能等916当晚才能揭晓了!

动地吟何以必须在渡轮上?我的私下揣想,槟城人自有一份渡轮情结的,包括去年问我说“我们想在槟城渡轮上做动地吟演出,有没有可能”的傅老,以及当晚也在渡轮上朗诗的诗人吕育淘,应该都有吧?他们当年都是沿着渡轮的航路南下闯荡的?渡轮离开渡口启航后,节目陆续登场,但我始终认为,这海上动地吟,除了原有的诗歌与舞蹈,渡轮和海峡夜景,应该也是其中的角色:节目进行如仪的时候,你看到的不只是台前的诗人歌者和舞者,更还有散落在海潮之上和岸边乃至跨海大桥上的明灭灯火,当然还有耳边挥之不去的隆隆马达声和油烟味……

每一回钻进老渡轮的船舱,你总禁不住想象当年父亲推着老铁马披着朝晖又踏着夕阳穿梭两岸找生活的身影,也回味父子俩钻进渡轮“出远门”的童年影像,更想起这渡轮上数不清的青春与壮年记忆。2012年916之后,你的渡轮记忆,从此多了一幕幕光影晃动的诗与歌和舞了!

(2012年10月21日,星期日,星洲日报,星期副刊)

海上动地吟

海上动地吟

“满钱”

◎杜忠全

跟知食分子在半岛南端碰面,我想起近些时日在槟城街头看到的新鲜事,于是有意促狭地跟他说,即令他吃遍天下,恐怕也没吃过槟城的这一道特殊小点心?他问究竟是啥那么神秘,我说,“满钱”,听过么?(而不问吃过没!)

没有,无出意外的,他只能如坠五里雾中地这般回说。

那是个啥?

我说,软软的,把米磨成浆了搓揉成一大团,将之切成一小块一小块之后,撒上混着细糖的花生碎,装到盒子里,再用小牙签一块接一块地挑起来,放进嘴巴让你慢慢嚼着享用,给你一种很“满钱”的惬意感……

啊,那是?

招牌下方的罗马拼音写“mua chee”!

哦,这个知道,但怎会变成“满钱”呢!食或不食但求对食物有真知的知食分子一时搞糊涂了。

这得回到闽南音读了。这午后的街头小点心,过去人们都写成“麻芝”,招牌上的罗马拼音还是“mua chee”,坊间的闽南音读是mua2 tsi2。如今写成“满钱”,显然是按两词在闽南音读上的近似而来。“满钱”的闽南音是“mua3-1 tsi2-6”,前者则是mua2 tsi2,声韵皆同,只有调值上有差异了。

过去通称“麻芝”的小点心,同样为闽南方言通行的台湾则写作“麻糬”。如今把“麻芝”变成“满钱”,通晓这方言的人,咋看愕然,再则会心一笑:深能体会民间在吃食物的同时也讨个好意头的心理。但是,如果是外地人前来,或许就猜不头“钱”从何而“满”了……

(2012年11月21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讀版,一斛珠-56)

捐赙仪?

◎杜忠全

全国大选的跫音越来越近的时刻,首相为展示亲民作风而下乡勤走,到某地路经一正在治丧的华裔人家,一行人脚步一拐,便进入丧府贴心慰问了。首相慰问丧府,这是没问题的,问题是有报导说,首相向丧家“捐赙仪”云云,听来可怪哉:赙仪岂是用“捐”的?

“赙仪”是“向办丧事的人家送的礼”,这是书面语,人们一般也说成“帛金”,但此说何来?是早前人们以帛巾包着银子到丧府慰问的遗绪?(但早期人们慰问丧府不送钱只捎带烧给死者的纸钱的。)无论如何,这是一种“礼”,即为礼金,也就理应是“送”的。就算是一般人,寻常也这么地说,给办喜事的人家“送”红包,或者给办丧事的亲友“送”赙仪,岂有说成“捐”的?

何谓“捐”?那是“捐助”,给需要帮助者送上物资或金钱。用词上是“捐”还是“送”,或许在实质意义上区别不大,但词性色彩却有所落差。说“捐”,往往是能力较强者向弱势者提供援助,“送”则是一种社交礼仪,致赠与接纳者,能力地位上不存在上下悬殊的色彩,两者的礼尚往来是处于平等地位的。

因此,如果因为是内阁之首的国家领导者前来送赙仪,于是给说成“捐”——一如眼下广为派发的一马援助金般,那真叫丧府情何以堪?还是以“送赙仪”来得好。

(2012年11月15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好讀版,一斛珠-51)

送陳老遠行——兼記一些陳老不在意的陳年舊事

◎杜忠全

重阳过后,晚来天欲雨,一个在新闻前线任职的学生拨通手机,闲话全省却,劈头就问,陈雪风去世了你知道?什么时候?刚刚传出的消息。很突然,我们都这么说,也只能这么说了……关于陈雪风,要说和该说的文坛友人,我想应该都不少。对我来说,这人物总是“前朝遗老”,这么说没有丝毫的不敬或贬抑之意,而只就我个己的主观历程来说的。话说这些年来,一年里几回跟悄凌午后茶叙,我总反复地向她确认一桩事:八九十年代之交操持南洋副刊和文艺园地的究竟是何许人?应该是陈雪风吧,她说了一次又一次,我总也问了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

为何总是关切这陈年旧事?只因那当儿是自己的文艺年岁,读文艺书,也向往像作家那般,能让自己的文章发表在报端,再抓住报纸把已然铅字化的自己的文章从头到尾读上几遍!那年代的南洋副刊有好几个不同阶次的文艺版位,有推动青年文艺的如青色年代和星期刊赠辟的《南风》版,也有文坛主将驰骋的疆场,后者自然就是《南洋文艺》了。初生之犊,一时不敢向《南洋文艺》试剑,只老老实实地往几个青年文艺版投寄稿件。那个青涩年代,百发百中是没有的事,偶尔有文章见报,也够自己高兴上一整天了!这前后两年的时间里,有两件事是多年来我一直惦记不忘的。

那年月,最初是往《南风》版投文的,获编辑青睐选刊的其中一篇,以为度过个美好的星期天之后,把报纸剪存起来,事情也就完结了。不想隔周翻开报纸,却看到同一版选出来评点,并颇予以赞赏的文评,谈的就是自己上周发表的文章,直下让自己心花怒放!我不晓得选文点评的是何许人,但对一个初出茅庐的作者来说,这是个莫大的鼓励;文章发表后,至少在内心狐疑是否当真有人读之时,这样的点评至少是个答案了。如果那之后我一直笔耕不辍,这一篇点评文就是个动力来源了。

这之后,我确实更有劲儿地继续伏案书写,甚且还壮起胆来往《南洋文艺》送稿。那年岁投稿到《南洋文艺》,石沉大海的居多———这似乎在情理之中,但也有浮出海面得见天日的。稿登《南洋文艺》,不说翻开报纸的那当儿顿觉飘飘然,只说收到电脑打印的稿费单了撕开来———就像撕开银行寄来的提款卡密码函一般样,里头的稿费数额映入眼帘,更让自己惊喜不已:这确实跟早前领的青年文艺版稿费率截然不同,这,是何许人相中了自己的稿让它见登的呢?

但是,这之后,基于个人的主观抉择,这一阶段的写作至此落幕,几份剪报一直留着,权作岁月的印记而已,以为,以为此后不会再回到这场域的了。因此,当年颇引起关切的,究竟是谁在选刊和评点自己的文章,此后也就不复在意了。

后来北往又南返历经多年岁月之后,我又回到文字的疆场,但自觉这是截然不同的阶段———就像朝代更迭那样跟以往不同一般,这跟当年立意往文艺的门槛逐梦有着别一般风景了。然而,这几年间,当年的疑团总是一再浮现心间:当年那个读了自己潦草不堪的文字稿了决定投篮或留用,乃至在文章见报后安排点评并予以佳许的,究竟是何方人氏?我一再地追问,悄凌也多次地答复:那时应该是陈雪风主导的了!

多年的内心疑团解开了,但我一直不曾就这一桩“前朝旧事”当面向陈老道个谢,只在陈老极少缺席的文学研讨会上碰面时打个招呼。陈老驰骋在马华文艺的疆场,阅人无数,阅稿更数不清,他或许不会不晓得,但应该不记得这么一桩芝麻绿豆事才是。但是,我迄今依然记得当年文章发表之时的喜悦,更记得那一篇他压根儿就没搁在心里的文评(不管是他自己或麾下的大将)所给予自己的莫大鼓励。

2012年11月1日,谨以此文送陈老远行。

(2012年11月6日,星期二,南洋商报,南洋文艺版)

2012年11月6日南洋文艺

2012年11月6日南洋文艺

1989~1990年的部分“南风”、“青色年代”和“南洋文艺”旧剪报,时间的痕迹……

1989~1990年的部分“南风”、“青色年代”和“南洋文艺”旧剪报,时间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