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九•一八?

◎杜忠全

1931918日,日军趁夜入侵中国东北,缘此而来的九一八纪念日,值此中日两国就钓鱼岛主权纷争升温,中国各主要城市相继爆发抗日示威之敏感时刻,更为世人所瞩目。此事自有新闻追踪报导,此不赘言。要说的是,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此事在播报中竟成“中国今天迎来九一八纪念日”及“全国各主要城市都庆祝九一八纪念日”云云,听来就很不对味:这日子岂是要人们去“迎”和“庆祝”的?

关于“迎”,此前谈过“迎接”,这里也是类似的情况。不管迎或不迎,这一天总是要来的,问题是,对中国民众而言,这几乎是国殇纪念日,人们岂有“迎”的心情?这“迎”字仿佛告诉观众,这是全民欢腾的喜庆节日了!直接说“今天是中国的九一八纪念日”,就来得合宜了。

再说“庆祝”,那是“指对喜事进行一些活动表示欢庆或纪念”,对于九一八纪念日,这当然不是一桩值得全民欢庆的喜事;有关方面在这一天进行的纪念活动,每每是要民众铭记过去整个国家与民族所遭受的耻辱,而不是对“共同的喜事”来一番兴高采烈的庆贺!因此,“庆祝”一词与九一八纪念日的性质,显得很不搭调呢。

不迎不庆,说“中国各主要城市都高调进行了九一八纪念日的纪念活动(或仪式)”,就恰当多了。

2012921日,星期,光明日報,好版,一斛珠-05

渡輪,動地吟

杜忠全

詩人就位,歌者準備就緖,舞者也换裝和上妝妥當,船客更已進艙入座了,渡輪於是解纜出航,航向詩的海峽……

載着一衆詩人和看客航向詩海的老渡輪,説來也巧,就叫做“檳榔嶼號”(Pulau
Pinang
)!话说“檳榔嶼”一向不載渡客,只为趕路的司機和騎士擺渡於海峽兩岸。然而,這一夜,她的底艙却搭起了舞台,在水推船移而艙身微晃之間,糅合着海風吹拂和海潮撲打不時濺溅起水花的迷茫夜色,她把詩與歌和舞都晃蕩成一艙短暂的詩境了。海峽的風灌艙而入,臨近的渡頭船來船又去,抵岸或出發的渡海客,紛紛都把目光投射了來:渡輪是尋常不過的老渡輪,不尋常的,是船艙裏過去不曾出現的新鮮場景,所以引人瞩目?

海潮之上,夜的帷幕緩緩垂落下来了,星子自海平线升空而起,渡頭隠没在烟波外,也在夜的屏障之外,船艙裏的你看不見了。在船頭船尾,也在海峽兩岸,星星點點的霓虹燈火即時點亮,動與不動的夜外景,都在夜色層疊之中明滅閃爍。不是也不对,在詩的斷句與點逗之間,在歌吟的收放和弦音的起落之間,更在舞者躍動的身影裏,偶爾你晃神望了去,艙外的一切都在轉動:岸在移、浪在湧、建築樓房快速地在甲板外溜轉得像走馬燈,車子也在抬望的眉梢頭爬升或下滑,如如不動的,倒像是你或坐或站的一葉孤舟了!

人在船艙裏,在渡輪抛下尾迹,沿着夜的軌跡往詩國的駁岸擺渡而去的當兒,其實你每每你辨不清,那在艙身外在粼粼波光之上載浮載沉的,究竟是島的此岸還是彼岸?或者,那壓根兒就不是岸,是島和大陸之間那横跨海潮之上的流動缐?然而,无論是此岸還是彼岸或跨海大橋,自打鑚身進入這架設起動地吟舞台之船艙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早已不在生活的兩岸之間擺渡了。人在渡轮,你的岸,就在詩與歌交疊也在舞者縦身躍動的身姿裏,在與兩岸的明滅燈火都隔絕的另一度時空裏了……

海上動地吟,檳城渡輪,約莫晚間7时解纜啓航,10時回航靠岸。“檳榔嶼”再次駛入渡口之時,夜未央,歌未罷,但渡口的橋板與船的甲板相接了,你也就回到2012916日马来西亞日的夜晚。

潮來潮往,但海峽會記住这一夜的,我想。

2012917日完稿)

圖片説明(檳城三清慈爱福利會提供照片)——

1.渡輪与動地吟的結合,還真是突發奇想,虧傅老想得到……

2.動地吟拉隊進艙,這一夜,檳城老渡輪上没有生活的輪鞅,只有詩句的串接和歌舞交融成片。

3.夜幕低垂,詩燈掛起,在詩的逗點和句號之間,你辨不清船艙外的究竟是兩岸還是海上的明滅燈盞。

4.弦音拨動,是詩也是歌,是渡輪也是舞台,四周燈影迷茫,你忘了身在何方……

5.詩人排排站,不管是在陸地還是海上,只要搭起舞台,動地吟照舊搬演。

6.陳容的歌、共享空間的舞、渡輪底艙的馬達和海峽的風浪聲,都交融成片了。

2012921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

孤魂野鬼

 杜忠全

趁農曆七月,民俗盛行路祭所謂的孤魂野鬼,那就說一說這應景的話題吧。

鬼魂之事且按下不表,就說孤魂野鬼”這詞裡頭的孤”與野”吧。古代中國人的意識,是家家戶戶皆有其鬼的,即家裡去世的先祖是;早期人們聚族而居,不若當代之盛行小家庭制,甚至一族人在一地頭繁衍成一個聚落,村落裡的人都是同一先祖的後裔,這也不是新鮮的事。就此龐大家族乃至聚落,人們的日常生活環節中往往都免不了與死去的先祖相接,尤其逢年過節,更要大事祭祖一番,以示慎終追遠,不忘祖德。

華人重視祭祖,至於已逝先祖是否仍以某種形式存在,那是無須論究的,總之在人們的意識中,生人與死者在時間及空間上並非完全不相接,甚至死者即使生命終結了,也合當生活在群體中:在生人的群體,也在亡者的群體,血脈是人與人、人與鬼乃至鬼與鬼之間不道自明的聯繫脈絡。好了,說到這份上,這孤”與野”也就昭然若揭了:死後以種種原因未受到生前血脈群體的祭拜,也未能與血脈先祖聚在一塊兒的,也就成其孤”與野”;孤”即孤立無侶,隱示無援,野”即離城市較遠的地方”,更是荒野”之地,也即落在人群聚落外了。

對比家鬼”之與活人同處,孤魂野鬼”則非,這引起無邊的想像與恐懼,但這無法在這裡詳說了。在特定時節祭祀後者,尋求的是一種生與死以及人群聚落與荒郊野外未知之境的和諧,大概就這麼說了吧。

2012912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243

鬼戲?

杜忠全

一年到頭,大概就屬這個月份,人們比較集中地隨處見到華人的傳統戲曲;七月一般稱作鬼月”,這在不同的信仰源流往往各有說法,但民俗如此,且姑妄聽之吧。然而,或許幾乎只在鬼月”才有機會在街邊或住宅樓下的空地見聞到傳統戲曲,所以也有人把這些鼓樂喧天各具籍貫源流的傳統戲曲喚作鬼戲”,可見其沒落得可以了。

農曆七月喚作鬼戲”的,換作尋常日子廟埕的神誕演出,那就叫酬神戲”;不管是鬼戲”或酬神戲”,總之都不是人們熱衷去看的,它們的存在只因尚有特殊需要,是這樣的嗎?

過去人們有戲院”與電影院”之分,前者是人們去看或聽戲的所在,也叫戲園子”,後者才是如今大家熟悉的,在銀幕上投放影片讓大夥兒觀賞。當然,兩者都是憑票入場的,且前者源遠流長,後者大概就這近一百年的事兒了。然而,如今戲”的跟前已經觀眾冷落,只有特定的對象還堅持這個選擇,所以還留有少許的存活空間?

如今人們說的看戲”,其實只是過去數百年來民間口語的慣性殘留。現實生活中,人們早已不看戲”,只看電影”,戲”只不過是電影”的等義詞,就這樣而已了。台上做戲”,台下看戲”,台上台下在鑼鼓喧天中一時如癡如醉,除了戀舊的,還有一些意識到傳統戲曲正趨沒落的人們,大概很難想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201297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240

“南洋”及其他

杜忠全

海外”而聯想起南洋”一詞,指的也是我們這兒,這當然也是緣於過去的歷史情境而出現的歷史名詞,如今除了特定的歷史符號依然保留與沿用之外,我們一般已極少用這詞兒了。相對而言,東南亞”當然客觀得多,亞洲的東南方,這正是我們所處的地理位置,那是就整個亞洲大陸來說,而不捎帶哪個特定方位為中心點又以哪處為邊陲,豈不較南洋”來得相宜?

因此,說回前述的海外”,如果是中國人,他們率然以海外華人”來說中國以外的外籍華人,那是他們自家的事兒,我們當然管不著。但是,要是我們自稱為海外華人”,仔細推敲,總覺得彆扭得很:為何我們非得依待海內”的他們來成立我們的海外”呢?

過去中台兩地總一廂情願地稱外籍華人為華僑”,如今除了貨真價實的華僑”(也即依然保留中國籍而寓居外國者)之外,他們已覺察華僑”這詞並非理所當然的了。如今改稱的海外華人”,當然比早期的華僑”來得貼切,如那是在他們的國內這麼說,或站在他們的立場來說外籍華人的話,那是沒啥不對的。然而,作為我們的自稱,這顯然不無問題:為何我們要自外”於海”呢?這五洲四洋的寰宇大世界,何以某個地方就一定是個內”,此之外就都成為外”呢?

2012829日,星期三,光明日報,一斛珠-233

“海外”的商榷

◎杜忠全

話說海外”這詞,放在我們這兒的情境來說,總覺得很可商榷。

何謂海外”?那其實是古代中國傳統的空間概念,而且是與海內”相對成立的。先說海內”,那是因古代觀念中謂天下九州(也就是後代慣說的中國,但以此指具確切疆域範圍的空間,卻出現得略遲)四面皆臨海,也就是四海”——因此有概念上之四海龍王”之說;天下居四海之內,也就成海內”,如今人們說為中國”的屬地了。最早具明確概念的中國”,原只指天子所居的王畿之內,其後逐漸擴大,大而又大乃及於如今當代中國邊防線內的領地,但這是後話了。

詞典的解釋,海內”即國境之內”,指的也就是全國”;《史記貨殖列傳》漢興,海內為一”,說的即秦代天下一統之後又楚漢相爭天下兵起,及至漢代又達到天下一統之一回事。海內”即全國”,唐代王勃的詩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云云,前句說的也是知己遍佈全國各地——這是實,而天涯”句恐怕只是詩人的手筆,純粹講求對仗而虛說了!

海內”而有海外”,後者詞典解釋為四海之外”,也就是泛指邊遠之地”;放到今天的情境,又說今特指外國”。因此,無論海內”或海內”,其立足點是很清楚的,落到我們自己口裡,嗯,說來還真見外……

2012828日,星期,光明日報,一斛珠-232

臺北的陽春

◎杜忠全

暂时不谈书,且说它两则剪报故事吧,反正都跟铅印文字及阅读有关。

从先修班直至赴台留学之前的好几个年头,我都认真地做着剪报。每日见到报端有自己喜爱的文章,就见猎心喜地把它剪贴起来,隔些时日再翻阅,仿佛读着自己亲手变现的一册册新书那般:不花钱,但有着自己的一番心思;现在从旧物箱里掏出来一一摩挲,就像那远扬的无形岁月竟化作有形的泛黄纸页回头来找那般!动身赴台前夕,行装要收拾,心情也要收拾,剪报之事至此搁下,于是存下超过十来册的剪贴簿。很巧的是,那当儿傅老始自台北归来,那几年里也在报端发表一系列的密集专栏,写留台岁月。初读傅文,自己尚未萌意赴台,但傅文写他在台北修读中文系之事,我每期都不曾错过——傅老读到这里要深感快慰才是,猜想!后来决定到台北升学了,当然再把傅文给翻出来逐篇细读,再一边任自己随着文字先飘洋过海,想象自己在那都会一隅究竟会有何等的际遇?

在赤道海岛读傅老写台北的方格文章,其中读来最是心驰神往,当时却无法真切体会的,是他写台北校园的《小阳春》:那“白花花、暖洋洋”,连上课都不肯窝在教室里的美好春光,它究竟长什么样呢?那时不曾与春天相遇,只能在心里留下个谜,然后自己也呼啸一声飞赴台北了。

这么说了吧,当年赴台,我是沿着傅老的文字寻迹而来的。偏居台北一隅之后,我日日推窗眺望阳明山群的四季山色,再悄悄念想家乡的翠绿山水,当然还有傅老文中的小阳春。

台北山冈的春天多的是杜鹃和山樱花,春光灿烂自不在话下,但春雨也下得频繁,往往教人又爱又恨。终于有一年,春花开,天透蓝,人人都笑颜逐开。如此美好的春光岂是上课天?我们在课室等老师——最好来宣布停课!凭窗遥望网球场,文学史老师正一边赏看春色一边踱步而来,一个同学大剌剌地躺在球场上再把书包枕在后脑勺,然后满心欢愉地与老师挥手相别在春日暖阳里,翘课有理!我们的老师始终笑得跟春光一样灿烂,窗外春色正好,大家都精神亢奋,上课却无精打采。不消片刻,连同来归队的翘课同学,我们都让老师领着到春花盛放的谷地和溪畔游春兼赏花了……

也就到了这蜂拥钻出课室的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傅老的《小阳春》!

至于另一则剪报故事,且待下回分解了。

2011123日,星期三,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