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

◎杜忠全

近期才看(和聽)郎朗的《黃河之子》DVD——這是已問世好一段時日的了。更深夜漏,琴音在夢與醒的接縫處響起,是一日勞作的結束,也是夢的前奏,無論是哪種,在在都不壞。深夜聽琴,壞的是郎朗的解說,一首《龜茲舞》的樂曲說解,幾乎就把周公給嚇得無影無蹤了!

關於《龜茲舞》,熒幕上的郎朗侃侃而談,說‘龜gui)的意思是烏龜,《龜茲舞》的意思就是烏龜舞,它來自絲綢之路……原話是英語,以為精神不濟沒聽清楚,待得熒幕打出了曲目,赫然就是Gui Ci”。這是甚麼跟甚麼?

龜茲”的龜”不是烏龜(朗郎說的turtle),那是古代西域的國名,古龜茲語拼作Kutsi,如今的維吾爾語作Küsen,漢語則有多種譯法,如丘茲、丘慈、邱慈、屈支、拘夷、歸茲等等都是,如今通用的字形為龜茲”,但不讀作Guìzì”,正確讀音是Qiūci”。關於這,我想在中台兩地,一般具中等學歷者都曉得的了,而在本地,只要稍具文化常識,也不會沒聽說龜”字另有此一特殊讀音,幾乎只在龜茲”之時才如此拼讀的吧?

不說將龜茲舞”解作烏龜的舞蹈”(郎朗將茲”理解為的”字義的之”?)與樂曲背景完全不搭嘎,只說其拼音——這可是國際著名品牌全球發行的影碟呢,可說做了個不良示範,也是名揚國際的郎朗宣揚中國文化”的瑕疵呢。

2012622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86

一个榴槤

杜忠全

“一粒榴”行或不行,之前已写过一则了,眼下是槟岛的榴季节,“一粒榴”说得说不得,或又成为人们的疑虑了,因此再为一说。

就现代汉语而言,作为量词的“颗”与“粒”,都用以“计小而圆的物体”,但适用范围略有差异。一般而言,“粒”用以指较微小的颗粒状物体,如“一粒米”、“一粒舍利子”等等。如果是体积稍微大一些的,就说为“颗”了,如说“一颗糖果”、“一颗子弹”等等。颗与粒有差别,如说“一粒钻石”,那显然是细小的钻石,而要是说“一颗钻石”,那就不得了,这钻石的体积肯定要大上许多,所以称不上“粒”,要说为“颗”了。

“颗”的极限究竟是多大?一般是以鸡蛋之大小为限。人们一般仍说“一颗鸡蛋”,要是大于鸡蛋的,就不说“颗”,得说为“个”了。

按此,眼下满街都是的榴呢?那带刺的家伙肯定大于蛋,因此只能是“一个榴”了;类乎此,也就是“一个西瓜”、“一个哈密瓜”、“一个菠萝蜜”等等,“颗”或“粒”都搭不上的了。

再说我们的方言有说为“一粒电脑”、“一粒冰箱”、“一粒电视机”等等,这当然不是现代汉语的用法,但其实也其来有自。古今的汉语口语方言,有以“粒”来指植物(相当于量词“棵”)、畜牲(相对于 “头”)、块状物(相当于 “块”),甚至指枪械(相当于 “支”)。人们口头率然道出的“一粒电脑”,应与上述的情形相似。但是,这毕竟不是现代标准中文的用法了。

2012621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85

这样的一个人

◎杜忠全

就在落笔之际,我还在斟酌该怎么来写马盛辉这个人?照理说,我跟马盛辉同住一座岛,岛不大,文艺圈更不大,外人想象,我们总没少碰头的吧?然而,岛城虽颇集中,岛上的写作同道却散得很开,仔细回想,这些年来我跟他碰面的次数寥寥可数,少得十根手指都数得完,是吧老马?

马盛辉,以前高中时期就耳闻这一号人物了。那时岛上的茶坊文化开始萌芽,还在岛上念大学的他,是某家茶坊的忠实kaki;后来该茶坊在临近他家的独栋洋房辟个角落开分号,后来我们也学会泡茶坊沾文化的锅了。但是,我们到他家的近处,他却依旧流连挨近城区的本店。于是乎,马盛辉和他一众文友的蜚短流长,于我只是茶香袅袅之间的依稀传说,不曾打上照面。

真正见到老马本尊,还是在我离岛又回岛的多年之后。那当儿,茶坊文化热过一轮后,算是遍地开花也几经淘汰了,他交易多年也交情深厚的茶坊老板后来成了我的学长姐们,彼时转到我的住处附近再行出发开个文化休闲站,据说老马总也风尘仆仆地前来寻找旧情味。我经常喝茶,但喜欢在自家阳台对着远近的苍翠山色吮饮一杯风光,至于近处的准茶坊,往往是赴约现身多于主动报到,惟遇见老马次数最多的,就在那几年间了。不约不等,据知只消在某个时段到那儿串门,老马和他的老同学欧宗敏,总在入口处过道旁的固定位子有型有款地坐着,喝酒;偶尔我去了碰上,也凑前坐下来。据说我不喝酒,于是要来一杯茶,然后让酒话混着茶话就着夜色一起胡扯到底:

我们的门神噢!不管在人前还是人后,几个老板都指着他们这么说,而老马和欧公既非不知也绝无愠意,认了。

生活中的马盛辉,最初我学着学生唤他马老师,后来随欧宗敏管他叫Beh”。在岛上从事教学的许多年里,不少他的学生后来也成了我的学生,他们叫他老马,我又跟着改口了。面对我们共同的学生,后来我发现了个特点:不必扯上什么名师高徒的裙带关系这么说老马肯定觉得别扭,尤其有些根本未曾走进他的课堂,只是同在一校而物以类聚地跟他成亦师亦友关系,毕业后更保持茶酒交情的长期联系。这些学生往往都很具鲜明个性就像老马那样,往往不只是课堂上的模糊脸孔而已。老马说话往往语带枪箭,如属平庸之辈,大概不容易招架,能长期抗战下来的,肯定捎带几把刷子的。不晓得他晓不晓得,我跟他的熟悉度,其实是如此间接地建立并巩固起来的了。

马盛辉者,槟岛人氏,在槟岛长大,在槟岛就学,也在槟岛开始筑构他的文字城堡和事业版图。他早年住青草巷,也出过一本叫《青草巷》的书;他长期到岛城近郊鼠岛猫巷的茶坊晃荡,也写过透发着茶香的《鼠岛猫巷》一文,一时传为美谈。我们同住一岛,但多数在文字里相遇,不然就在跟学生的闲扯里隔空打招呼。据说每年总有一个季节,不管离不离开生根的槟岛,老马总会离开琐碎的生活,找一处滨海角落到文字里藏身一段,让心情度假!

老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住在这么样的一座岛,读起来就像一首让你抓摸不透的诗篇,不一定温顺尔雅,但通气……

2012513日完稿)

201265日,星期二,南洋商报,南洋文艺版-六月诗人节.马盛辉专号1

兩個身份,一個小說家──悼宋子衡

杜忠全

這幾年來,每回拿起話筒撥電給宋子衡,我總在心里反復斟酌︰到底該怎麼稱呼他?他的同輩文友都管他叫光佑,菊凡溫祥英政欣葉蕾沙河等人都如此,但他是前輩作家,直呼其名我心里很有疙瘩。他姓黃,但向以宋子衡之名行走文壇,我該叫他黃生或宋生?近幾年我跟他的接觸都在文友聚會,撥電聯系也都與寫作有關,對我來說,他是宋子衡,黃光佑只是作者簡介上的平面文字,跟生活接觸無疑是脫節的,如叫他宋生,可他又不姓宋,這可真叫人犯愁……電話撥通了,如是他太太接听,我便說要找光佑;若來接的是他本人,熟悉的低沉嗓音從另一端hallo了過來,我的思緒便嘎然中斷,無可疑慮地便沖口而出︰宋子衡嗎?是我啦……”

關于宋子衡或黃光佑,跟他交往數十年的老友,應該有更多回憶,忝為後輩,我只說一樁事。最後一次見到宋子衡,是今年的大年初二。約好到大山腳一聚,我們還未上檳城大橋,宋子衡便撥通沙河的手機,他在家等急了。車到他家路口,我無意間瞥見路口的房子拆了留下一地廢材,以及廢墟對面的樹下咖啡攤,幾年前的畫面一時涌現︰

那不是你原來的店嗎?他一拉開門坐上車,賀年的話應景一說後,我轉過頭便問說。

是啊,業主拆了要改建……”他說。

這簡短對話很快就打住了,但我想到的,其實是幾年前我們的訪談和閑聊,以及他放下工作,連同帶路找來的溫祥英一起坐到咖啡攤消磨的午後,尤其我應要求說要幫他拍下紙扎作業的身影,但他斷然婉拒的表情……

關于後者,我想他心里一直很在意——對這當面拒絕心懷歉意?後來有次文友聚會,他才找到機會單獨跟我解釋何以當時不讓拍,最後這麼說︰我想,我的這身份在馬華文壇應該是最卑微的!他說話的語氣一貫地平淡,听來卻異常沉痛。

啊,哪會,這……”他話音落處,我一陣心酸,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接下去。

我想,紙扎師傅黃光佑和小說家宋子衡的身份在同一人身上重疊,對他來說,這似乎一直很矛盾。在紙扎這一行,黃光佑無疑找到了糊口的活計,也滋養了他的小說家身份。但是,身為小說家的宋子衡,似乎有意識地抗拒這另一身份。黃光佑無疑曾在紙扎這一行找到光榮的——這該讓熟悉他的老朋友來說,但在不足以糊口的馬華小說寫作里,他才找到一份安身立命的自信,也才是他留給我們的豐厚遺產。

這些年來,宋子衡那一回的談話一直縈繞在我腦際,久久都不曾抹去。這些年來我一直沒對他道出的話是︰大馬做紙扎的手藝師不在少數,但同時執筆寫小說的,迄今只得一個宋子衡了。不說紙扎這一民間手藝屬實實在在的文化傳承人——他因此無需妄自菲薄,只說以紙扎際遇與見聞入小說的優勢,實在是無人能出其右的。可惜的是,一直到走完人生的道路,宋子衡都不曾踫觸這一題材,這,我想不光是我,還有其他文友也覺得遺憾的吧?


201256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宋子衡百日祭】

知堂閑話

◎杜忠全

讀周作人的散文,那字裡行間總是文白夾雜,時而更從舊籍抄錄一大段古文。我最初接觸周作人的散文,其實談不上優遊自在,反倒仿佛在暗藏礁石的海面上航行,拋錨擱淺是常有的事。即使如此,我對周氏之文,依然不減一分憧憬。後來,偶爾在書店見到新排版或舊版影印的周作人作品,總都樂以搜羅。高中畢業後的一段時日,甚至很著意搜羅周作人的集子。那時市面上流通的周作人集子不多,坊間找不到時,甚至托學弟從母校圖書館借出,然後全本影印來收存!

在台北的最後歲月,記得有次逛光華商場,不經意在一家二手書店的架子上瞥見大致成套的精裝版《周作人文集》,心裡霎時好一番掙紮。當時正值畢業回國前夕,於是把手裡的台幣給換成將來可能大有助益的專業書,省得回國後望洋興嘆。然而,這根植在情感深處的周作人套書,卻讓自己一時陷於兩難:是該理性地按譜搜書,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這閑書給帶走?

接連跑了幾趟光華商場,提走了大包小袋的書,也在那套書的跟前猶豫了好幾回,最終還是把它給留在原處了。後來偶爾翻讀自己零星湊來的周作人舊籍或當代選本,心裡難免浮現當年在光華商場轉身離去而不忍回首的情景,然後咀嚼著淡淡的憾意……從家裡舊藏的《藥堂雜文》開始,我陸陸續續地讀著周作人的文字。讀周作人,我習慣上是隨性而讀:隨手抽出一冊周作人的集子,往往並不順讀而下,而是隨機翻到哪處就讀起;當夜讀累了把書合起,也不給夾上書簽以待來日再續。下一回的清閑時光或間而偷空,我依然隨性翻讀──就像翻書按頁碼占蔔運氣那樣,看究竟又翻到怎麼樣的驚喜。

周作人一直是我的閑書,無關正事兒,也排解了責任與壓力,所以與他的文字相處,總覺得舒適又愜意。我喜歡這種不務正業的任性與自在。如是這般來讀周作人,就像正餐以外的茶點:正餐要吃飽了好幹活,茶點只是嘆閑情,擺開庸俗的目的,只是聽知堂老人嗑一段閑話,享受人生的短暫美好。閑話未必無益於人生,就像喝茶嘆閑情雖無法予人溫飽,但也不能完全給摒棄那樣。

我把夜讀周作人當作品嘗陳年普洱了我想……

2011825日,星期,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