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現象

杜忠全

無關應用,只是有一些感觸,遂隨寫幾筆。日前陸路交通局公佈直轄區的WWW車牌號碼的競標結果,新聞焦點首先是幾位皇室成員與公眾人物之名列榜單,再則是幾個熱門號碼之標金多寡。此外,有關報導也指出,熱衷此道者畢竟以華裔居多,友族只佔了其中的少數。

就此現象而言,我約略瀏覽了報章所列的榜單及其標金數額,發現只要跟4有關的車牌號碼,標金都相對偏低,顯見不受競標者的青睞。如此說來,數字4普遍為華裔所忌諱了?不說這個,一些大樓的樓層、電梯等,凡逢數字4的,幾乎也以其他符號來取代之,否則住戶與訪客便心存疙瘩,是這樣?

按說數字4遭忌,本非華人社會的普遍現象,而只存在於特定的方言群。舉個例子,老一輩的閩南人就不避忌4,反倒歡迎之,因數字4與吉祥語利利市市”的閩南音成押韻,按此,4還是個吉數呢!反過來,數字8卻適得其反,老一輩的閩南人並不以8為吉祥數,他們往往避之惟恐不及,因過去的閩南人每說七成八敗”,8是註定要失敗的數字呢,誰稀罕?

然而,如今方言籍貫的界限已日趨模糊,方言的流失是其一,而源方言而來的一些籍貫禁忌與民俗,也就淡化乃至被遺忘了。另一方面,特定的禁忌在大眾傳播媒介如影視、綜藝節目等的反覆渲染與灌輸下,反倒日益普及,一個大馬華人的社會民俗隱約可見了……

2012531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70

上書?

杜忠全

隨著首相的宣佈,台灣國光石化來馬投資一案逐漸浮出台面。此石化投資案原擬在台灣落實,惟經資方、政府、地方與環保人士等多方角力後,最終由台灣總統馬英九拍板終止。此次同一投資案擬進駐我國,消息一發佈,遂一石激起千層浪。諸多爭端且不說了,就說其中的網民發起上書馬英九活動"吧,這得話分兩頭說:先略究上書"一詞確切否,再看上書馬英九"對不對頭吧。

何謂上書"?這是自古代沿用迄今的詞,最初的上書"是向君主進呈書面意見",這一詞義如今當然不用了。從前述詞義而來,如今上書"也指給地位高的人寫信"。

但是,這一上書"是有前提的,即寫信人與收信者之間具上下層級的關係。如今上書"的我國國民與作為台灣總統的馬英九,畢竟扯不上這一層關係的,上書"之說自然不恰當;如說成投書",就能免除其中的疑慮了。

再看給馬英九寫陳情信吧。撇開在籍旅台生和在台大馬人不提——這算來情有可原,我們自家的事為何要給馬英九投書?雖然這是台方的投資案,雖然馬英九已行使權力終止該案在台灣執行,但有關投資合不合適及最終會否在馬落實,畢竟是我們國內的課題——就像此前台灣官民經6年的拉鋸戰而定案一樣,這在在得大馬官民來自行了斷的。

上書馬英九"屬用詞不當,而這一陳情本乎愛鄉愛土之初衷,事情就如此簡單;在多元民族的大馬,希望這不會引起無謂的解讀。當真要陳情,人們還應該到阿Jib哥的面子書貼文或給首相上書";以馬英九為對象,總覺得是不對頭得很呢……

2012528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67


补注:有关国光石化来马一案,自始即觉得,国人向马英九投书陈情一事不对头得很。有别于一些人投书后收到的总统府(猜想应该是)工读生流水作业的电子回函(内有同样不对头的“與政府攜手共創臺灣更美、光明的未”句)有别,一个朋友收到了以下的复函,征得受文者同意后贴在后——

XXX君您好:感謝 台端的來函論述,關於國光石化應馬來西亞政府招商邀請,評估擬赴馬國投資,係馬來西亞政府為國家長遠發展之規劃,不論國光石化或其他國家石化廠至當地之設廠,也都遵循馬來西亞政府各項投資與環保法規規範,台端如對馬來西亞政府之招商決定或環保規範有不同之觀點,宜請反映予馬國政府,表達國民意見。本案承辦人:民生工組朱允方技正(電話:27541255#2312)經濟部工業局 敬

这复函写的极是,怨有头债有主,这毕竟是我们自家的问题呢。

苏丹街三章(下)

◎杜忠全

(三)
苏丹街命运未卜的新闻掀开锅盖闹开的午后,我正好在苏丹街上,听年近九旬的苏丹街老街坊满腔愤慨地说老街旧事。老街坊心目中的苏丹街,那不光是城市史与家族史萦绕不去的旧地盘,也个人生命历程的重要舞台;抹去了苏丹街,很多历史叙述都不再有时空坐标,只能凭空而谈。我自己把苏丹街走了这许多年头,却只有那个雷雨骤至的午后,才与苏丹街贴得那般地近……

对我来说,苏丹街除了是贯接在捷运站与长途车站之间的长街外,后来因它交通上的便利,于是也成为我约见朋友的首选地点了。留台的故友从台北飞来,槟城和都门两地都留上数日,问我该在哪儿碰面叙旧,我毫不犹豫地说,就苏丹街吧!

怎么在这儿见面呢?从通邮到碰面,朋友依然很在意地叨念:总觉得我们该在槟岛面谈的啊!

可这时候我偏不在岛上呢!我一边回说,一边在心里想:苏丹街可也不坏嘛……”

约在午后的苏丹街,然后我们拐入旧文化街的街口摸上月树,依旧挨着咫尺外的苏丹街聊着别后多年的种种人事,最后还是一起回到苏丹街钻书店,让他把该带的书都带回台北。到苏丹街逛书店,或约了人却早一些到了钻入书店消磨与等候,这都是常有的事。最后,更还让苏丹街的茶香吸引了岛城归人的赶路步伐,谈着品着也捎带了一些茶叶,然后不把错过班车时间给当一回事,待茶足话也谈够了,才施施然沿街走去赶下一班车,回岛。苏丹街,说起来它很市井,却也有着散不开的文化气息;苏丹街,生活是匆忙的,但偶尔也会让人不在意于时间的无声流逝,甚至忘了赶路!

入夜之后到苏丹街,往往是跟朋友来寻味的。结伙到苏丹街寻味,知食分子走在前头,几个馋嘴猫跟在后边,沿老街的夜色轻步而行,到某个不起眼的路口了拐进去。半晌,文字里的美食便化作热腾腾的实物端上桌了。饭饱喝足后,一伙人又走出苏丹街,那儿夜色依旧,但夜游人多了一份闲情,领头的知食分子也就变成老吉隆坡,把斑驳的老建筑化作有声有色的历史篇章,一路和着老街的街灯数说而来了。

在白日匆忙赶路的行人以外,夜色中的苏丹街原来自有一份精彩。但是,那个午后听老街耆老数说从祖父到自己眼下生活的百年苏丹街,却难掩一份苍凉与无奈:

他们有本事就把苏丹街连同茨厂街都拆去了吧!坐在已经不算新的办公大楼里,他不只一回这么对我说。

听了一个午后的苏丹街,也谈了一个午后的苏丹街,谈话间外头雷声时作,里头也不是风平浪静的。雨后,我走出苏丹街,却巴望着满大街的滚滚浊流不知如何置步前行。今我如斯,而要是当年老街的旧魂,如果他们又恋念地回到这旧地头,会否面对像我和许多路人那般的窘境?一边极思欲避开脚下的污水,我一边不得不涉水而进,耳边回响着方才的谈话,心里却禁不住要胡思乱想一通……



2012228日完稿)

 

2012417日,星期二,南洋商报,南洋文艺版-【走过茨厂街和苏丹街系列】

苏丹街三章(上)

◎杜忠全

(一)
千禧年除夕,赶在居留证届满前,我收拾细软往北归返。从兀兰海关过渡到新山,我大包拎又小包提地一路朝北,回到岛城的家之前,先在吉隆坡歇个脚。为何不直接回岛而在都门盘桓,如今竟已记不起缘由了。只是,自那以后,我的回国与归乡,就跟吉隆坡也跟苏丹街抹不去关系了。

长途车在富都车站到站后,一道回家的当地同学背起行李了挥手相别,转身便消失在人海中;穿过熙攘人群,他就到家门了,而眼前的人群深处毕竟没有我的家,但我也钻进人群蚁聚的另一个方向,往苏丹街尽头的捷运站走去。回到马来西亚回到吉隆坡了,却还没回到岛上的家,走上一段路了再拐个弯儿,我就来到苏丹街了。沿苏丹街前行,擦身而过的是元旦前夕匆忙来去的行人,他们属不属于这城市闹区我毕竟说不清,但对几个小时前才结束旅居岁月的我来说,这眼前的热闹街景和陌生人群,却让我心里无端升起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回来了,终于,那时我对自己这么说,就在苏丹街上。

回来了,据说那是千年才一遇的千禧年,全球全城都在引颈企盼,店家摆出的街头装饰,都跟这应景的欢腾有关;回来了,这熟悉的土地和还不算熟悉的街景一起迎着异乡归人。从出国与回国的人潮拥塞不已的兀兰海关挤出来了又从富都车站走来,心里有些许茫然,又有一些说不上的轻松,归乡的路走到这里,就算跟过往岁月了个结了?我把能带和该带的都背在身上或拎在手上,过去已已,未来还未知,而现在,那当儿就只有苏丹街的午后,以及一个千禧的过渡了。午后的苏丹街,我在人潮里孤身一人背着行李踱步前行,把大门口的巨幅广告画挂着今日公映字样的柏屏戏院抛诸脑后,也没来不及细想这岁末年终时节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陌生又熟悉的街头,便人随路转地与一面看来颇具规模的老屋立面打上照面了。

那不是我头一次到都门来,却是第一次沿着苏丹街穿行,当然不晓得那究竟是啥建筑,只觉得这眼前景象煞是奇特:那看来不乏可观的建筑立面,后边的建筑体已拆得不复得见了,入目只得一片空无所有的沙地,就像内页被撕去了空遗封面的旧书册——还是颇具厚度且大开本的精装巨册,它里边的精彩细节都散佚无踪了,只留个封面任你无端想象其内文情节。初临乍见这只剩得立面的老房子,我没停住脚步地沿街直行,却也频频回望,一边猜想它当年究竟是如何的一幅生活景象……

那之后,我总还不时路过苏丹街,总也与那不无突兀的老屋立面再三打照面,并且照例没来由地凭空想象它当年的可能景象。苏丹街上的积善堂旧立面,我不曾见着它当年的模样——待它消失了后才听老吉隆坡说那是殡仪馆,但总看到人们把车子开进去了停在那坚挺而立的旧立面后边,总觉得那画面很怪异!不是吗?当年那儿还应该是某个生活场景搬演的地头(就算是殡仪馆,算来也是人生的谢幕戏了),当年人或许就坐或躺在那儿,看苏丹街的人流去来越变越繁华车来人往愈发拥挤,也听着夜晚街上的车笛声自远而近了来了复去。但到眼下,人不在更连房子都消失了,只留个孤零零的立面冷看老街,再让车子登堂入室地绕进里边,它不能抗声阻止也不能有何反应——后来甚至也灰飞烟灭,消失在苏丹街的繁忙人声与车尘里了……

千禧年以后,我还来得及看到孤立无援的积善堂旧立面临街而立,后来偶尔听老吉隆坡说史,脑海里总还浮出这幅画面来。如今再路过那儿,停车场照旧让停车,但那多余的立面早已不存,而白日的苏丹街依旧车来人往,除了老街坊和停车取车的,那些路过的车和走过的人,恐怕都不会回眸顾盼一眼的吧?

因此,千禧年的除夕我走过苏丹街,走看停之间烙印在脑海的,是那一面斑驳的建筑立面,它跨越千禧也跨越世纪,但跨不到当下的时空来,只有在黑白旧照和逐渐凋落的老记忆深处,才能找到它的位置了。

 

(二)
我的苏丹街,一头是富都车站,另一头是捷运站,中间是不住流动的匆忙街景。

头一次从富都车站踱步而来,我是沿苏丹街继续回乡路程的。那当儿没曾想到的是,之后的好些个年头,虽然我未必都在这都会的周边生活,但苏丹街会逐年变得清晰和熟悉起来。

把苏丹街走了十来年,最初是一年三几回,到晚近则变成一个月往往不只那么一回,那一段L形老街几乎成为我的固定景致了。频密地沿苏丹街穿行,有时甚至产生错觉,似乎我的生活成了两头,一头在岛上,另一头总避不开苏丹街的。

我的步走苏丹街,早前是大包小包提在手上又背在身上的,后来越来越轻便,甚至除了简单的随身行李,就不再需要其他的了。在长途车站和捷运站之间,偶尔我会买一份当日早报带上车消磨,或将晚报塞进行李袋带回八打灵夜读,当然也随处停下来填肚子或跟街头巧遇的朋友聊上几句。有一次被路边停下的摩托骑士喊住,闻声转过头定眼一瞧,咦,那是庄若哩!在热闹街头不期而遇,几句聊谈之后,他又套上头盔了沿苏丹街一溜烟驰行远去,然后我也朝同一个方向继续前行。望向他骑车快驰消失在转弯处的背影,直让我产生错觉,说我这是回家呢还是离家?

苏丹街多的是人流和车阵,夹在人与车之间穿行,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也会被身边的行人给喊住,抬眼望去,原是道不出名姓的某店家伙计,人声嘈杂中,他那是问我来到了还是回来了?一而再地在长长的苏丹街两头来而复回,越到后来我越发迷糊,这老街究竟是让我来到了还是回到了?一次又一次地往返苏丹街,而闹不清的还是闹不清,那就这样了吧!


(2012年4月10日,星期二,南洋商报,南洋文艺版-【走过茨厂街和苏丹街系列

寻找鲁迅笔下人物:鲁镇风情纪游

杜忠全

不管怎样,我们一定得赶在Q下班之前抵达鲁镇。前往鲁镇的路途中,同行伙伴再次把她从旅游书上看来的,那寻找QQ却已下班卸装去了的趣事,给我们复述了一遍,接着就仿佛一锤定案般地把我们这一趟鲁镇行的目标给设定了,然后才又说:

而且,如果到了那里还能看到祥林嫂的话,那就更好玩了,嘿嘿……”

我们的计程车正往绍兴市郊的鲁镇飞驰而去,但已然陷入沉思的人,她的心神似乎早已抢先到了鲁镇,然后在那里四处兜寻从鲁迅小说里现身影尔后蹦到现实世界来的虚构人物……

鲁镇具体呈现眼前

鲁镇座落在绍兴古城的西北区,那是镶缀在鉴湖与柯岩两个景区之间的一处人文造景——当年鲁迅生活与挂念的故乡绍兴,周边原来并没有这么一个镇的。当年鲁迅按他所经验与体会的绍兴,提炼与创造了他的小说世界,而今人们则仿照鲁迅在他篇数不算多的小说里布置与刻画的生活风貌,来规划并实现了一个介乎虚幻与现实之间的清末小镇。缘自笔端的虚拟筑构,最终却在旅游发展的布局中具体现身在现实时空里了!像这一类人为堆砌而出的旅游景区,原本都要被我们剔除在行程外的,但这鲁镇却不,对我们来说,鲁镇似乎生就一种莫名的魅力,仿佛只要走进鲁镇,以往只在文字的行距之间若隐若现的虚幻影像,就会具体呈现在眼前。


于是,来到绍兴后,一直都把这鲁镇给安插在行程里,即使后来时间的紧逼而把原先拟定的行程缩减了,但那鲁镇,同行的人都坚决地说:


哼,就算不去什么鉴湖和柯岩,我都一定要到鲁镇走一趟的!非得探入鲁迅的幻构境界不可,呃,似乎就为了要亲见Q了呵!行车间,我在心里胡乱猜想着……

车到鲁镇了才发现,我们从书上看来的旅游资讯似乎有些过时:原以为可以单买鲁镇门票,过后再视腾余时间的多寡斟酌考虑是否继续逛另两个景区,但到了售票柜台才知道,柯岩和鉴湖与鲁镇都给规划联票,单买鲁镇的票?门儿都没有!哦呵,也好,反正鉴湖也的确该去看看——那秋瑾不就自称为鉴湖女侠的吗?那么,反正游了鉴湖也就水路直通柯岩了,反正我们到了鲁镇门前了,也就没什么好犹豫了。


遇见孔乙己

未到鲁镇之前,让我们听来觉得有趣的,是那里头的人影炯炯——书面上已教人熟知的小说人物,据说往往会在你不察的当儿悄然走过,让你在恍然大悟并且对上号之后,心里涌出一份欣喜来,就像考生在应考时摊开了试卷,乍然瞄到一道早就习练得烂熟的考题一般!要是读过中国现代文学史,也读过鲁迅小说,那么,鲁镇行还真是蛮有趣味的哩!


就在我们正式走进鲁镇之前,其实在入口广场推门下车之际,一位作一身地主老爷装扮的样板人物,就已抢先在我们的眼前亮相了:


咦,那一位应该是赵大爷吧?嘿嘿!

最先留意到周遭有异样动静的人抢鲜报道了后,我们好奇的目光都往牌楼那里直射了去!是呵是呵,那正是赵大爷。他就在牌楼底下跟检票员交谈呢!赵大爷呵,他怎么不在幻境里的赵家府第呆着,怎么跑到这幻化与现实的边缘线来了呢?


虚幻人物满街走动

虚幻的小说人物穿着戏服大街走动,这就是鲁镇了。

由一街二河构成的鲁镇,我们最先当然是沿著牌楼底下直通过去的民俗风情街逛。民俗风情街呈现的是鲁迅小说中主要的一段段落——晚清末世的市井风貌。由于不是周休日,眼前仿古建筑与街坊之间,除了寥落的游人,满大街三三两两地来回巡行的,往往就是那些作清代官役打扮的衙门捕快了。他们除了一身衙役制服,腰际还佩带一把大刀,就像清装电视剧所见的那样。置身在他们的周遭,要不是手上还捏着门票,还真让人以为,误闯了时光隧道。


人流不多的一条大街,一家店铺里慢条斯理地踱出了个身着蓝布长衫,头顶还戴瓜皮帽的人影来了。定眼将他仔细端详——唔,那长衫上一身的补丁,哦呵,敢情就是穷秀才孔乙己错不了了!

眼前蹿出来的孔乙己,他手上抓着一卷书,一边走一边低头瞄书,口里还念念有词的,然后走到大街上的固定位置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依然低头看书,看起来的确是一副穷模穷样的,但酸味却似乎沁不出来,这味道儿嘛……大概就不是套上了戏服就透得出来的,而是必得从潦倒的生活里才挥发得出的吧!


祥林嫂不肯现身

来程时一直叨念着阿Q的伙伴,在我们沿着大街走过几道坊门,就如愿以偿了。就在我们溜转着眼睛环顾街头景致的当儿,猛一转身,就看到了鲁镇的阿Q——当时他一副无所事事的闲散模样,懒懒地靠在石库街坊的角落里,手上还提着一管旱烟;见到我们回身转顾了后,他也只微微挑动了眼皮,靠着墙面的身体,还是一副懒洋洋的痞子样!喔,要不这样的话,大概就不是阿Q本色了呵?

除了以真人来扮演小说里的著名角色而四处串走亮相之外,某一些较为突出的情节,也以塑像的方式在某个角落作定点演出。此时,成天都把一代不如一代挂在口中的九斤老太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让我们遇到的。除此之外,阿Q投宿过的土谷祠,还有静修庵、赵老爷的府第,以及吃人不吐骨头之狰狞面孔的钱府(狂人馆)、鲁府、鲁家祠堂等等,都从文字的幻象中落实成身边的实物风景。这些之外,小说里写到的绍兴旧俗,那所谓祝福的祭仪,只要找到鲁镇的某一道门,并且跨入了门槛,就能看到这一幕模拟的场景摆设了。


或给人拖上船

《祝福》的场景依稀可见,然而,我们走遍了鲁镇的二河一街,却都没把祥林嫂给寻出来。


哼,我看哪,兜兜转转地走了一个大圈之后,有人开始鼻孔喷气了:祥林嫂八成又是让哪一帮人给拖上船了吧?

看看时间,是时候该我们准备上船游鉴湖了,而祥林嫂却一直没现身。随意编了个理由来排遣自己的遗憾,一个伙伴语带憾意地对我们说,但又像是在宽慰着自己的失落。旁边的一伙人听了都应声起哄,然后径直往画舫船渡头的方向走去了!


祥林嫂的不肯现身,或许自有她的理由或难处”——如果真的是又被拖上船了,那么,这一班女同胞的冷言笑语,就未免幸灾乐祸得有点儿过份了,我想。尾随她们的脚步,我心里却还惦念着那见不着的祥林嫂。怪不得呵,世情冷漠如斯,祥林嫂的结局终究也只能是那么悲惨了!跨上甲板钻进画舫船的时候,我不禁想起了琵琶协奏曲《祝福》的控诉与悲叹,以及另一支同名的二胡协奏曲的如怨如诉:鲁镇的祥林嫂没见着,祥林嫂还是只在小说中、只在曲终意未尽的乐曲里不断地搬演着自己的命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附图

1.正跨出商铺大门的“孔乙己”;

2.与“阿Q”合影;

3.鲁镇的百匾馆,算来是从鲁迅的小说世界延伸出去的景区特展了;

4.鲁家祠堂的走廊一隅;

5.鲁家祠堂里的厅堂布置;

6.鲁镇的双面戏台,背后的另一面设计成临水的水上戏台;

7.鲁家祠堂里雕工相当精细的仿古门屏;

8.鲁镇末端傍着鉴湖水湄的奎文阁。

 

2008104日,星期五,南洋商报,游遍天下版)

阿依淡水壩:仁智的山水

杜忠全

說是私心作祟也罷,我總是一廂情願地認定,檳島視野最好的消閑點,非阿依淡山上的水壩公園莫屬了。

阿依淡水壩,它正式的名稱應該是人民公園(Taman Rakyat),但沒關系,這只是當局在入口處安上的名號,幾近半個世紀以來,似乎沒有誰在意過的吧?市民口耳相傳,從來都只管叫它水壩就是了。

到阿依淡水壩,如果是清晨時光,你勢必得穿過阿依淡市鎮擁塞的市集和車陣;要是公共假日乃至學校假期,你還得耐著性子擠入極樂寺山腳那叫旅遊人潮占滿的狹窄路口,才能趨近通往水壩的幽徑。來到水壩山腳了,你還可選擇,究竟要沿大路且迎著滿穀的涼風把車子直驅上山,或是抄小路健行而上,先流它一身的熱汗,再到山上享受風涼快意。

無論你是沿哪條路徑上山的,路到盡頭,視野便豁然開闊,迎接你的,是環翠的山影和綠染的波光。

我們熟悉的阿依淡水壩,早前在一本老書上見過一張舊照,黑白的畫面顯示那是自然形成的一道縱谷,幾條清溪自臨近的山頭流瀉而下,匯集一處之後再奔湧下山;後來築建了壩堤,遂在群綠山頭間匯聚成一汪清波……

 

(下略)

 

圖片說明——

1.是水源區集水的壩堤,是舒活筋骨的跑道,也是悠閑觀景的看臺……

2.阿依淡水壩集水區全景。

3.市聲遠在山腳,來到這裏,只有隨風劃過耳際的鳥鳴和蟬嘶,只有無聲萬化的遊雲……

4.高樓迭起的城鎮就在腳下,棲山聽蟬或下山投入紅塵中,悉聽尊便。

5.如是撂下交通工具了徒步登山,著名的極樂寺萬佛寶塔,就是伴隨健行的一剪塔影了。

6.山道半途的簡陋亭子,晴時盡管徑直穿過,一俟山雨驟至,便成絕佳的避雨亭矣。

 

2010123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

 

注:本文收入杜忠全《戀念檳榔嶼》一書,大將出版社預定20126-7月出版


用回憶讀舊書

◎杜忠全

因搜書而逛書架,我不經意地在現代文學的一大落書墻跟前走過;幾大書架的現代文學新書與舊籍,許多一點兒都不陌生的名字印在書脊上,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晃,我卻不由自主地在周作人的書列前止住了腳步。暫且停止巡行,我隨即在眼前的書列間瞅見並抽出了《藥堂雜文》。把貼上灰色膠紙的書脊給抽出了,熟悉的深藍色封面便展示眼前……《藥堂雜文》是我早年從父親的書櫥里搜出來的,算來是記憶里的第一冊周作人文集。當然,來到父親的年代,這書早已不是二戰年間的舊籍,而是60年代香港重版的了。後來我約略回想了一輪,父親那一大櫥的藏書裡,文學書類似乎以小說為大宗──繡像演義和古典小說之外,現代文學也以小說為主。周作人的《藥堂雜文》,想來是為數不多的散文集子里其中的一冊了。

長大後開始在父親的書櫥淘寶,而今想當然耳地把那博雜的藏書給理出個頭緒,覺得那些逐年累月積存下來的書,最初是父親節衣縮食地購以自修或上夜校進修所需的。爾後長期追蹤文字,在一整天的勞累之後,除了數十冊本土文史與掌故的馬新著作──似乎多為港版的,小說應當更合乎他工余消遣的脾胃吧?

我不曉得父親怎會把《藥堂雜文》給買下的。買來之後,他當年究竟把這書給讀了沒,或者他是否關心〈漢文學的傳統〉及〈漢文學的前途〉等等,我都來不及探問了。那時也許才初中吧,只因自行讀中國文學史,讀到被推許為民國散文第一家的周作人,想起父親的舊藏里有著這麼一冊,當即興沖沖地把它給找出來了。

翻開《藥堂雜文》,而今我依然記得的是,那泛黃的扉頁上,照例有父親的簽名和隨手誌下的購書日期,然後是一股舊書慣有的黴味,每翻動書頁,它就沖鼻而來。嘗想最初,或許只是被藥堂的怪名堂所吸引;藥堂與散文究竟有何幹系,我也鬧不清,只覺得那是挺突兀的結合。只為了自己啃讀了文學史,更因為父親的書櫥里只找得出這麼一冊周作人的舊文集,源於一種莫名的向往,後來似乎把這書給翻了好幾回。初中的年歲看《藥堂雜文》,理應是讀不出個所以然的,因此雖經多次取閱,但都不曾終卷的吧?


2011808日,星期,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9

道歉

杜忠全

近期閱報,道歉一詞總不斷出現,感覺受侵犯之一方總希冀得到應有的表態,這就來談談何謂又如何來出吧。

慚愧,指一種對不住人的心情。感覺言語或行為舉措對人有所冒犯或造成傷害了,心中即(二者皆羞愧義),感覺自己很對不住人,這就是。因有此羞愧的心情,也就感到非常抱歉抱歉即懷羞愧,心有仄或疚的意思。將這一種心情給出來,向對方說出自己的愧疚,便是所謂的道歉了。

因此,如果心中欠缺對不住人的心情,也就是無所慚愧,這又哪來的呢?道歉的前提必須是覺得抱歉了,才能進一步給意來,倘非如此,也就無從起了。

再說道歉抱歉之別。我們可以說我對他感到很抱歉’”麻煩代我向他說一聲抱歉’”等等,卻不能說麻煩代我向他說一聲道歉’”的,因道歉表示歉意,而表示都是,故只需直接向人道歉即可,無需再加一的了。

是在言行舉止之後經一番反省的結果,如感覺有歉意了在言語上向被冒犯之一方有所表示,即道歉;如心中有歉意,卻未能當面表示,那就只能抱歉了。

2012510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55

失控?

◎杜忠全

近些時日,這是經常在報端或網絡出現的字眼,很多人都關切或指摘某方面的失控,這裡且說一說失控

失控也作失鞚,後者或還是該詞的源頭才是。馬籠頭,引申作控制、駕馭馬匹羈絆失鞚也寫作失控,意思是說騎馬者把握不住馬勒,讓馬匹一時亂竄了。源此而來的失控,說的即失去控制,跟失鞚其實一脈相承,只是脫開了騎馬之事,概指一切原應受控而竟失序的事務。

回到如今人們關切的失控事件。話說這指的是紀律部隊,按說如今遠不是國破山河在的亂離時代,堪稱一國安定之基石的紀律部隊,在這社會秩序良好的時代,究竟有何失控之理?

紀律部隊的首要守則便是聽令行事,何況是舉國上下無不關注,有關方面也一早有所評估與部署的重大調動,無論出現如何的突發局面,皆無失控之可能的。率然給安上失控一詞,恐怕有辱相關部隊之領導,謂彼等於如此重大之行動,竟無法全面掌握部隊,是這樣嗎?

我質疑失控一詞之使用,因這涉及部隊內部層層領導之命令下達,在這非戰亂年代,絕無可能讓部隊如野馬般失鞚失控的,一切應在掌控之中,否則國家危矣!如果說過火,這就只是觀察方一廂情願的評斷,這是否與有關方面的評估相符,那是另一回事了。失控云云,仔細推敲,這太恐怖了,仿佛我們生逢紀律渙散的亂世,我想這絕非事實!


201259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54

傾巢而出

◎杜忠全

剛過去的週末,國人的目光無不聚焦在首都乃至全國各地甚至全球數十個國家與城市同步舉行的淨選靜坐,藉以表達人民對淨化選舉機制之訴求。活動期間及過後,網絡上鋪天蓋地的現場圖片與錄像,讓人不禁想到一個熟悉不過的成語:傾巢而出。

一般人看到那萬人空巷的壯觀場面,腦海總要浮現這成語的。實際上,當天清早起來走出門外, 隔壁的遊子之家即已空無一人,門外只停著三幾輛前來會合的空車,屋裡和車裡的人都穿上特定制服去搭輕快鐵,浩浩蕩盪地到集合點參加集會去了。這樣的情況可
萬人空巷,因人群都聚集到活動地點了,尋常的街巷顯得空蕩無人,也不妨說萬人空宅,因人們都湧上街頭,宅第幾乎都放空了。

當天我們看到的是,群眾都自發地赴會,奉命值勤的警衛部隊也毫不放鬆,於是有人說這是傾巢而 出。問題是,何謂傾巢而出?這固然說的是群湧而出的場面,但這詞其實多用於貶義,其結果往往具侵犯性,如說盜匪傾巢而出,即說為非作歹而騷亂和
平者自窩藏的巢穴全體出動了,人們的平靜生活於是有了動盪。

因此,如果是追求正義的合理訴求,自然不宜說為傾巢而出”——如用上這具貶斥義的成語,我也要再行貶斥之。反過來,如果是維持社會正義如警方之執行整治治安的社會任務,自然也不宜說為傾巢而出的,嗯,是吧?

201252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