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教免費,私院呢?

杜忠全

近期有大學生以高教免費及取消政府高教基金為目標,發動佔領獨立廣場行動來突顯訴求。民主社會是個人乃至集團都有發表意見及提訴求的權利,至於他們的所見所求能否獲得社會及施政者的呼應,就不一定了。無論如何,只要在和平及理性之前提下提訴求,任何的暴力相待乃至鎮壓,都應受到譴責。惟這裡不說支持與否,也不談贊成或反對,只提出我的一些疑惑。 

關於高教免費以及相關配套措施的廢除政府高教貸學金,迄今我依然深感疑慮。當然,如能確實落實高教免費,從而讓全民不分貧富地受惠,那麼,高教貸學金也就沒存在的必要了。但是,實際層面究竟如何呢? 

迄今談的高教免費,究竟是涵蓋整體的高教體系,還是只涉及國立大專?如只是後者,那麼,那些擠不進國立大學的私院生呢?他們是否都排除在外了?近年國立大學的學額已大幅度增加,但是否已完全滿足國人的需求?或者在高教免費的政策下,私立大學和學院生也能同等受惠?如果是後者,即表示政府將完全承擔私立大專生的學費,但可能出現這樣的局面?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請看看國立大學和私立大專的學生分佈吧,雖說早前已宣佈取消固打制代之以績效制了,但實際執行狀況是否如此?因此,在高談高教免費,即讓資優生得毫無懸念地按成績取得國立大學學額之前,這恐怕只是讓原本不平等的施政進一步傾斜的理想訴求。 

話說理想當然高於現實,惟一旦兩者間存有鴻溝,而現實層面未經一番恰當的整治,即貿然將理想套進扭曲的現實,恐怕就不很適宜!如今的情況是,相對而言,國立大專學府的學費無疑是廉宜的,而私立大專就遠非如此,兩者之間明顯有國家資源分配不均的事實,一旦前者落實免費高教,豈非再行擴大這一道鴻溝?對於大部份將子女送入私立大專就學的家長——無疑也是納稅人而言,他們在負擔子女在私院的高昂學費之餘,也得分攤高教免費政策的稅金,是否即如此呢? 

再說高等教育貸學金。不說國立大學,就我在私立大專所見,其實不少入讀私院的大專生,也依賴該貸學金來完成學業。每到學期初,有關學生都望穿秋水地等貸款匯入戶頭,再以之繳付學雜費——否則只得撥電話向家裡要求應急了。此外,離家在外租房吃用方面的生活開銷,也都以貸學金來維持。不說家裡有無能力,但確實有些家庭只在經濟上支持子弟直至高中階段的就學所需,大專之後,就讓子弟申請低息貸款來自供自足,畢業後再自行償還。這,也算是長大後獨立生活及財務自理的一門功課吧?如果——我是說如果高教免費不能惠及這一類人數頗眾的大專生,反倒剝奪他們繼續追求高等教育的權利,就有待商榷了。 

其實應該話分兩頭。有些政策是好的,但執行起來就有瑕疵,比如高教貸學金,過去入讀國立大學的學生都自動獲得——不管你有無申請或需不需要,於是有些大學新鮮人就莫名其妙地被借錢了。即使如此,因為回絕有關貸款得辦一番手續,一些學生為省卻麻煩而照樣支領;反過來,一些確實需要的私院生,卻因資格不符而被拒。據知這情形後來有所糾正,私院生申領的也逐漸增多了。按如上的情形,如果具高度理想的免費高教政策獲通過,但執行起來依然如過去般讓特定群體(如國立大學生)受惠,而確實有需者卻無法包括在內,就讓人不得不深思和琢磨了。 

有時候是,我們不是沒有好的政策,而是往往缺乏好的執行與貫徹,後者尤其需要全民的監督!現在談的高教免費,如是惠及全民的施政,當然值得歡呼。作為公民社會,我們支持有關團體提訴求,但在政策正式出台前,明顯還涉及國家資源分配的問題,或許這才是更根本更需要關注與協商的。

2012424日,星期二,星洲日報,言路版)

打飛機?

杜忠全

別那麼嚴肅,停下來歇一歇,聽個笑話開懷一下吧。

話說北京留學回來的學生說留學生學中文的故事,其中一樁說到他們學字句。字是個大詞,使用頻率相當高,尤其在口頭說話上,往往你亂一通也能歪著。

按當代通用的《現漢》,字的義項超過20個,要是按大型的《漢語大詞典》,則有40個義項,這裡就不詳說了。非華籍的留學生學字句,你可以想象,他們恐怕對中文的無處不出手一感到暈眩(我給你打電話、打招呼、打燈謎等等),也對說中文的人喜歡討打感到莫名(麻煩給我打推薦信、打氣等等),連乘車也說成打車,乘的士說成打的等等。

有學者考究,謂中國尉為風行的打的一詞源自香港,在這詞往內地竄之前,中國大陸並沒有這詞兒。香港人說乘公車或的士謂搭車、乘計程車謂搭德士80年代深圳辟為經濟特區後,珠江三角一帶往來密切,上述二詞遂傳入深圳及廣州,人們按普通話來說,於是變成了

據此,字具乘坐義,特指搭乘出租車,還是近二三十年的事。好了,打車打的讓老師教了,留學生為了表現學以致用,到學期末行將回鄉之時,便向老師道別,說:老師,過幾天我們就打飛機回曼谷了!

如果你是老師,你是要哭還是大笑一通呢?

2012420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41

再談“逼仄”

杜忠全

前一篇說如今年輕人口頭慣說的pek ceh(此非標準音標,僅是人們隨意拼寫的)應為中文原有的逼仄一詞,於是有問說,為何不是迫切呢?比起人們大多都生疏不已的逼仄迫切一詞不是更接近人們口頭語所表達的意思?它的日常使用不是比前者廣泛得多?

首先,說逼仄冷僻罕用,這確實是本地的實際狀況,卻不能說中台的中文也如此。再則,查迫切的確有急迫、緊急的意思,與今人方言所說的意思大致相近。然而,迫切二字的閩南音讀,無論如何都發不出bek1 tshek4(國際音標,下同)的。一般而言,迫切的閩南音,前者的廈門及漳州音是pik7,後者是tshiat7在在都對不上人們說逼仄的口音的。

在這方面,反倒是逼仄的閩南音與本地口音之間的變化有蛛絲馬跡可尋。這比如,字按閩南方言詞典的標音也是pik7,但本地的口音都發成bek7強逼一詞,閩南廈漳音說為kiɔŋ2 pik7,但本地就是說kiɔŋ2 bek7的廈漳音為不送氣的tseh7-3,而本地則說為送氣的tsheh4,而不送氣音與送氣音之間的轉換,此字絕非特例。

一般而言,新生代的方言失落之後,字幾乎消失在日常口語中了——現在極少人還在做講究平仄的古詩,就算還讀古詩的,也遠不是以方音來念了,何曾用到字呢?

如今人們在說逼仄之時才恨恨地脫口說出,仿佛無意識地保留了過去老一輩的口音,只是,一般已無法跟漢字對應起來了。這裡僅只嘗試找回口頭慣用詞的對應漢字,也許還有待商榷的,未敢率然斷言就是了。

2012416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37

逼仄

杜忠全

真是Pek Ceh一個學生一邊氣呼呼地推門進來,嘴裡一邊嚷道:說得我嘴巴都酸了還跟他說不通,氣死!

大家都轉過頭看他,他依舊一副氣不打一處來地跳腳,然後摔坐在椅子上沉著臉悶聲不語了……

後邊的故事無關緊要了,這裡要說的,是不少人一旦氣爆了就隨口甩出的Pek Ceh”——不光在口頭,面子書也沒少見到這拼寫方式不一,但在在指向同一個方音的詞。說的人大多不曉得,這其實並非有音無字,而是貨真價實的漢語詞,寫出來就是逼仄

詞典解釋逼仄,說是用以指地方狹窄之意,但就本地中文的說白和書寫而言,這從古漢語沿用至今的詞,簡直是聞所未聞了。然而,如就方言——尤其是閩南方言來說,這詞倒一直跟生活同在的。

過去老人家說地方狹窄而進退兩難之時,往往就說逼仄,跟詞典的解釋相一致。

此外,如果面對某些狀況以致心緒壓抑不得暢快,乃至與人對談或協同做事而不得協調——老是覺得對方跟不上自己的節奏或極盡表達都無法讓對方領會,就恨恨地說逼仄

後者顯然用的是逼仄的延伸義:彷彿在一個狹窄萬分的角落顧前又轉後,卻找不到透氣的出口,因此心情老大不暢快!

只是,別說人們在書面中文方面幾乎聞所未聞有逼仄一詞,如今就是市井方言,除了老一輩人或還說著地方狹窄的逼仄外,年輕世代幾乎只有抱怨萬分之時才恨恨地甩一句逼仄”——別懷疑,如寫出來,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地各自拼寫,對逼仄多不曾相識呢!


2012413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36

掃墓

杜忠全

44日是二十四節氣中清明之始,而這前後的二十來天,也是各地的華人傳統上回鄉掃墓的民俗節日,故且應景一說。

話說過去千餘年前老祖宗的掃墓,倒是跟作為節氣的清明扯不上關係的,那是寒食節的相關活動。寒食不成節之後,暮春草長之時掃祭祖先墳頭的風俗,在慎終追遠的儒家文化之下一直傳承下來,掃墓才成為清明的主題。民間有謂掃墓為做清明的,這就跟一般也說做七做對年(週年祭)一樣,是一種以時間坐標來替代活動內容的口頭說法。

清明祭祖與除夕、中元祭祖等,是華人民俗中隆重祭祀先祖的主要節日。新生代或許不曉得的是,20世紀30年代太平洋戰爭前夕,日軍侵華的意圖日顯而民族危亡之際,千餘年來民間掃祭先祖墳頭的活動一度醞釀成民族掃墓節,官民趁此祭黃陵發揚民族精神;台灣迄今也還稱這一天為民族掃墓節,比起作為節氣的清明,這其實更名正言順呢!

好了,不管是做清明還是近年來讓平面及電視媒體開始重提的寒食掃墓,或者就民族掃墓節吧,它強調的都是慎終追遠的儒家文化。就儒家而言,祭祖是一個人的本份,是必然要付諸行動的情感表現,而不在於祖先的靈或不靈;去世的先祖能給予庇祐或否,那是無以論述的。清明掃墓祭祖,除了生者對死者血濃於水的情感是真實外,其餘都是奢求(貪求?),如能明白這一點,就更具意義了。

201244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