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破!

◎杜忠全

北京回來度假的學生繪聲繪影地數說連串的留學趣事,其中說到她到藥劑行給自己買成藥,於是按習慣向柜台員道明症狀:

我嘴巴破了,要買藥。她說。

啊?北京的柜台員嘴巴登時成了個大O形,瞪大雙眼卻不曉得如何答話。

我嘴巴破了個洞,她再給詳說:想買成藥來擦傷口……”

柜台員依舊亁瞪著她,嘴巴成了個大黑洞,眼瞳裡飛竄著問號。

我死了,她聽不懂我說的,可我又不曉得她們到底怎麼說!滿桌的人已笑翻了,她還繼續說:於是我把下脣翻開來讓她看傷口,說就是這樣破了

聽不懂說話,柜台員眼見為實,一聲笑出來,才說:你那是潰瘍一邊把潰瘍給加重語氣說出,她才一邊轉身取藥……

嘴巴破,大概本地沒人聽不懂的,閩南話說嘴破,廣府和客家話則說嘴爛,一般人說成華語便說嘴巴破了。但是,離開這樣的方言環境,便無法有效溝通了:北京的柜台員按普通話來理解嘴巴破,那是挺恐怖的嚴重創傷呢!

人們一般說的嘴巴破,可能是生熱瘡或北方人冬天長凍瘡,不然就是其他原因而造成嘴脣的皮膚或粘膜的表皮壞死脫落後形成的缺損,此症狀即潰瘍。然而,本地多半隻說胃潰瘍或十二指腸潰瘍等嚴重症狀,因此聞潰瘍即覺大事不妙,但潰瘍可大可小,大致可用以描述表皮缺損後的症狀。嘴巴破聽在外人耳裡,那簡直是要掛急診的要命傷害了!

2012223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100

遁入佛門?

杜忠全

台灣的台中市長胡志強夫婦專程赴訪高雄佛光山的佛陀紀念館,同時在該山開山宗長星雲大師的主持下行皈依禮,有關新聞見諸各大報章,其中甚至有謂胡志強夫婦遁入佛門的。

乍見胡志強夫婦遁入佛門的新聞標題,當下直想,怎麼胡志強放著市長不幹就剃度出家去了?再詳閱內文,卻原來不是這一回事:胡市長伉儷不就行個皈依禮成為在家佛弟子了,但那樣的標題卻令人好生誤會!

按詞典的解釋,一般所謂的遁入佛門遁入空門,其中的字即隱避或隱居之意。過去的中文語境裡,一般將披剃出家的人形容為遁入佛門,這無他,漫長的一二千年來,中國佛教即予人消極逃遁的刻板印象。

不說複雜深邃的宗教義理,一般社會的觀感總是,事佛者即等同不再積極於世事的營求,出家甚至在家事佛,即意味從此青燈伴古佛,不謀現世功業只求死後與來世了。

因此,遁入佛門一詞在中文語境中其來有自,也反映了歷史上扭曲的社會判斷。較之於此,多數媒體依然采較客觀的語詞,謂胡志強皈依佛門

佛教的皈依與基督宗教的受洗一樣,都是正式成為教徒的入門儀式。別說皈依成為在家教徒不可謂遁入,就是進一步披剃出家了,也只是一種人生取向的抉擇,遁入云云只是片面之說,雖然過去幾乎都這麼看的,但近一百年來的佛教改革,應該對此有所扭轉了。這所以,乍見遁入佛門一詞,讓人難免錯訛!


2012222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99

檳州大旗鼓,文化遺產

杜忠全

老人家給了我一張黑白舊照,畫面上是個小男孩站在街心了轉身面向鏡頭,背景是一面撐起了隨風飄擺的大旗,幾個旗手圍著旗杆一路護著撐旗者,再遠一些還有一面大旗緊隨而來;路兩旁是沿途圍觀的人群,以及一個騎腳車隨行的警察。這是某一年檳州同樂會遊行路經檳榔律(Penang Road)留下的定格畫面,一年一度看撐大旗,這是老年代的檳城人歲末年終期盼的街頭熱鬧了……

 

作為年度官方旅遊節目的同樂會遊行,人們一般只說看大旗,書面中文寫作大旗鼓,英文則作Chingay,後者來自妝藝一詞的閩南發音。其中、英文各行其是而不相對應,還跟這一民間技藝的起源有關。

迄今所知,類似的遊行源自十九世紀末喬治市本頭公巷(Armenian Street)寶福社的年度請火遊行,它逢元宵即循例舉行,且每四年一度擴大遊行規模,逢虎年則盛大巡境,為島城華社十二年一度的盛事。

 

早期的遊行或以妝藝隊為主,而主辦方的福建公司寶福社當年以僑生社群為主流(迄今也大致如是),他們按妝藝的閩南音向殖民當局申報請准,謂之Chingay,這一詞乃在本土英語定型了。及至20世紀初的1905年,寶福社首次在遊行中加插了高三、四十尺的大旗隊,此為近百餘年來檳州大旗鼓的濫觴。

 

寶福社的本頭公遊行之外,如逢一甲子一度廣福宮觀音亭盛大慶祝觀音誕而發起的遊行,其後也少不了大旗鼓。

本嶼華社的迎神遊行外,在殖民地時代,如有官方慶典如女皇加冕、市政局周年慶典乃至1957年元旦的喬治市日,花車遊行行列中必也出現大旗鼓的身影,儼然是華社參與官方遊行的代表項目之一了。上個世紀六、七〇年代以來,為配合年終旅遊旺季而規劃的同樂會遊行,落到市民口裏,那是大旗鼓遊行,人們一般只說去看大旗,可見大旗鼓是檳州官民遊行節目的重點項目了……

 

如果是檳城人,大概沒有不曾看撐大旗的,而老檳城的童年舊憶,肯定少不了大旗晃過眼前的畫面。同樣的,如果是檳城的老一輩,大概也都記得,1957年元旦的喬治市日遊行不幸爆發的族群對立,那是因遊行中的其中一支大旗不慎倒下,壓壞友族住家的屋頂而引發的。有關的事件當然不源於大旗鼓自身,而有其複雜的社會因素。數十年之後,人們總不難看到非華裔旗手揮汗撐旗的畫面!將暗色調的歴史記憶跟眼前景象相結合,或許更能顯出大旗鼓列入國家文化遺產的特殊意義吧?

 

2012217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59

《老檳城•老童謠》序(蘇慶華博士)

◎蘇慶華博士

杜忠全,我檳城同鄉邑人也。在這之前,我們一直未曾謀面;只報章上拜讀過他撰著的“老檳城”方方面面的故事,算是神交已久。後來,在某一社交場合中彼此見了面,談起雙方都熱衷搜集的檳榔嶼掌故——人、事、物;戀戀難忘的檳城街邊美食,還有追述童年記憶、具檳榔嶼特色的閩南方言童謠,大有相見恨晚之概歎。但我個人的“戀鄉情節”僅止於口頭說說,卻未曾有實際的行動將此鄉土戀情化諸具體文書什麼的記錄。自稱“生也晚”的“小檳城”杜忠全卻不然,他勤於田野訪談、筆錄口述歴史、翻查檔案資料,將老檳城的掌故、老檳城路志銘(街道命名掌故)整理成文,陸續刊載於報章個人欄目上,引起了好此道者之熱烈回響!

 

長期以來,忠全契而不舍、一步一腳印的實踐他所熱愛的鄉土口頭文學和口述曆史之采集工作。誠如林春美指出:杜忠全於20043開始書寫島嶼紀事系列專欄小品,開初很有點尋根的意思。他探問與書寫島嶼舊事,為的是填補自己心裏的缺憾,與紓解自己的老檳城情懷。為了不使流動的老記憶就此消失,他不得不趁早作記錄,於是他為路名作,在尋根與懷舊之際,也同時顯示了他“承載曆史的意圖”。但忠全非常清楚的意識到自己並非在進行歴史考究,其路志乃“當作小品散文來經營”,因此被春美認為“終究都是抒情之作”。(節引自林春美撰《路志,與作為散文的路志》,《老檳城路誌銘·序一》)在讀者期盼中,這些文字終於於20098結集交由大將出版,書名為《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

 

完成路名故事的書寫之後,忠全又將其觸須伸向另一項新的鄉土訪查領域”——老檳城的閩南方言童謠。他開始於20073月在當地老牌報紙——《光華日報·新風》欄目上登載其采集成果。2009年為了撰寫一篇以檳榔嶼閩南方言童謠·謠諺為例的研討會學術論文,我向忠全求援、讓他給我提供他所采集到的童謠作為寫作論文的文本依據。忠全慷慨的把他在《光華日報》上述欄目上發表過的童謠都傳發供我參考、比照。

 

我和忠全分別誕生於1957年與1969,彼此對檳榔嶼閩南方言童謠的體會有著一定程度的差距……(下略)

 

(本文為杜忠全《老檳城老童謠:口傳文化遺產一書序文,詳閱該書P.9-11

貓熊

杜忠全

打上題目,猜想很多人會問,甚麼是貓熊?恐怕是熊貓而被顛倒了吧?

沒錯,貓熊就是熊貓,只是,人們一般都用熊貓來指稱它;從其原生地的中國直到其他中文圈,人們在口頭乃至書寫上,大致都習慣這麼叫了,只有台灣還保留貓熊之一說——不曉得已被大勢同化了嗎?

雖然民眾已普遍用上熊貓,但在大型詞典裡,貓熊依然是語言專家的推薦詞形,再釋之以熊貓大熊貓等習稱,這是有道理的。貓熊或熊貓,它到底是熊還是貓?一般人看鏡頭影像或有幸親臨動物園參觀熊貓館,見它們胖嘟嘟又懶洋洋的笨拙模樣,看起來愛煞人的,尤其它啃竹子的逗趣表情,直叫人誤會這長得黑白分明的動物都是吃素長大的,那逗人愛憐的樣子,就像家裡養了鎮日睡在角落對人愛理不理的貓咪一個樣!

然而,它們畢竟是熊科而非貓科動物。熊以貓名,因人們覺得,它們有著家貓那般的高傲、慵懶、溫馴與可愛。按此,偏正結構的貓熊之名讓它向熊家族認主歸宗,綴在前邊的只描述了其習性,而非標其類;熊貓卻讓人誤會,以為它是長得像,其實正好相反!

不久前有報導,說有人透過紅外線攝得熊貓夜間啃肉的畫面,而這是它們遠祖原有的生活習性,之後經漫長時間的演進,才變成目前我們所知的熊貓。但是,熊貓還是遠較貓熊遠遠深入人心,民眾的語言選擇,往往非詞典所能左右的。

201228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89

落成

◎杜忠全

有讀者來函,其中有問說,凡是跟有關的字,大都是不好的,……但大廈或屋宇建好了,為甚麼要用落成?為何不用建成、做成、築成……

字有三四十個義項,這裡就不詳說了,只說落成落成,與一般說落敗墮落落跑等語詞裡頭的有所區別。這裡的,源自古代王侯貴族為宮室竣工而舉行的祭祀典禮,該祭禮叫

《詩小雅序》的鄭玄箋注曰:(周)宣王於是築宗廟群寢,既成而釁之,歌《斯干》之詩以落之,以及《左傳昭公七年》載楚子成章華之台,願與諸侯落之,後者的楚子即楚國——子是周天子賜封的爵位,屬公侯伯子男之一,而兩處之皆工程完成而盛大舉行的祭祀典禮。

由於宮室建成了,才有此禮,所以成了新建築竣成啟用的標誌性儀式;因古代有此名為的竣工禮,於是引申為落成一詞。漢語文言中,不一定是落成連用,往往單用一個字,也具有的意義了,如詞典所引王國維《觀堂集林傳述堂記》,謂烏程蔣孟蘋學部落其藏書之室之義了。

古代封建貴族祭禮中的禮,後來經社會變革而不存了,但落成因而成詞,文言如是,現代漢語白話中,也依然如是,都表示建築竣工的意思。

201229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90

老檳城八景:關角春宵

杜忠全

老檳城八景的關角春宵,說的是檳城人都熟悉不過的元宵十五。


老檳城的元宵十五月圓時,城區最是熱鬧的,就是俗稱舊關仔角的康華麗古堡所在的檳島東北海角了。這不僅是我們理所當然的想象,而是有詩為證的。早期載錄下來的檳榔嶼流寓詩,其中就有童念祖的一首<元宵詩>。詩人的觸景詠詩,恐怕要比老檳城八景的品題人早了近半個世紀的呢!

借童念祖的<元宵詩>來玩味關角春宵,先抄下其詩,俾與八景品題人的景題詩相映成趣。<元宵詩>拾將石子暗投江,嫁好尫來萬事降……(略)該詩的首句說的以石投江,後來不知怎地就橫生枝節,演變成年輕女孩以甜柑來投江並暗許姻緣,聽來相當逗趣,恐怕卻少有真實成分。但是,我們每年幾乎都要把這空穴來風的傳說多說幾遍也不厭煩,後來,後來甚至當真成了元宵慶典的特備環節了!

元宵到舊關仔角拋柑許姻緣一事之有無,且由它吧,莫需考證了,若真有其事,何以老檳城八景乃至童念祖都沒提及?我相信石子投江的事多過拋柑許願的傳說,但傳說就讓它繼續成為島上的傳說,反正一年就浪漫那麼一回,無需太認真。

投石敷演成拋柑的傳說以外,其他的歌舞嬉鬧,倒是與我們現存的老檳舊憶所及的相去不遠。詩裏所謂的蠻腔,該就是身著紗籠(童念祖詩謂之沙郎)的峇峇和娘惹,他們成群結夥地聚集在海堤邊即興演唱歌詩(pandun),自娛且娛人。唐山來人在異域過節,聽起來當然是莫參其詳,於是只能統稱之蠻腔了。聽不懂在地人的歌詩對唱,但對眼前燈月交輝的歡娛景象,想來還是有所感受的,否則就不會有詩了。

(略)

附錄——

關角春宵解題文:

 

(略)

景題詩曰:

(略)

 

圖說(略)

1.-

2.-

3.-

4.-

5.-

6.-

 

20091120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37

 

注:本文編入杜忠全《戀念檳榔嶼》圖文書“檳城八景”一輯,暫訂2012年年中由大將出版社出版

舞獅

杜忠全

去年有過一輪舞獅獅子舞的爭論,前者是行之有年的大眾用詞,後者是見諸詞典的規範詞。然而,最終似只各說各話不了了之。這裡無意深入剖析或幫哪邊說話,只應年節時景來約略一談。

舞獅獅子舞,按當代權威詞典的解釋,那是流行很廣的一種民間舞蹈,通常由兩人扮成獅子的樣子,另一人持繡球,逗引獅子舞蹈;該詞條的推薦詞形即獅子舞舞獅一詞確實未見於詞典。另外,如是夜間表演,有關的繡球還成為光燦燦的一盞燈,因此也叫獅燈

按說巫風猶存的古代,中國人以儺舞來驅疾辟邪,這是見載於《論語》的;如逢旱年而向龍王祈雨,那就獻上龍舞,以求引得真龍來賜下雨水。那麼,舞儺叫儺舞,舞龍叫龍舞,就此而言,舞獅的名詞也應該是獅子舞獅舞”——從語言規範角度要求在名詞上以獅子舞舞獅,確實是有其理據的。

但是,詞典的相關規範並未阻礙舞獅的廣泛使用。慢說我們馬新,就是中國網絡上,舞獅依然普天蓋地,人們口頭上也不亦樂乎甚至眉飛色舞地舞獅此外,廣府話說醒獅,這其實很傳神,不是嗎?倘沒人來撐起獅頭喚它,那也不過是頭攤在地上的睡獅了……

因此,獅子舞是詞典上的規範詞,但舞獅依然是人們使用上的一般用詞——名詞與動詞皆如是。前者只存於詞典或特定的官方文件,後者才廣泛流傳,以前如是,如今也這樣;馬新如此,中國,其實也離此不遠呢。


201222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85

天公誕與齋天

◎杜忠全

正月初九是天公誕,那就應景一說。

民俗所謂的天公誕,在道教是玉皇誕,道觀舉辦的祭天盛典叫玉皇會,而在傳統中國佛教界,則說為供佛齋天。佛道二教雖然都說齋天,但其觀念與內容卻略有差異。

道教的玉皇誕是祭祀玉皇大帝。按道教的神明系譜,玉皇大帝的位階極高,卻不是最高;玉皇的神階歷代以來屢有發展,而宋代皇帝的多番加賜封號,無疑推動了民間的玉皇信仰。後來在道教體系內,一般將玉皇大帝視作三清之下的四御之一,祂承三清之命,察紫微之庭,同時小事專掌,大事申呈(三清),神權相對極大。正月初九的齋天,道教皆祭之以素齋。

中國佛教的供佛齋天則將中國與印度的天界觀作一結合,一般將這一天視為帝釋天的誕辰。佛教信仰中的帝釋即統御三十三天的最高階天神,此雖為天界,但總還在欲界,其上更還有色界與無色界諸天(合稱三界),因此也不是神階極高的天界神。佛教齋天的觀念是皈依三寶而禮敬諸天,前提是諸天皈依並護持佛法與三寶,而帝釋的皈佛護法是見諸佛典的,佛教徒在這一天供佛齋天,皈依與禮敬的對象是分明的;倘若不對三寶作皈依,諸天還未必來赴此齋宴呢。

佛、道教以外,民間一般以玉皇大帝為天公,並視祂為最高神,統管宇宙諸神和萬物,故而虔誠齋祭祂,一般葷素不忌,此是其區別。

2012131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