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

◎杜忠全

剛過去的星期天,檳島古跡區的壬辰年文化廟會才盛大舉行,因此順此一談廟會。

廟會者,即因“廟”而成其“會”也。這樣的廟會說來源遠流長,也跟過去的中國社會背景有關。過去娛樂條件匱乏,而信仰風氣普及於社會草根階層的年代,大小城鎮乃至鄉郊村落的人群聚落,一般以當地的廟觀為中心;中國不少歴史久遠的城鎮往往都有“觀前街”,那裏是當地傳統的商業集散點,平常就熱鬧,逢有關廟觀的盛大慶典,就更加人潮洶湧,城鎮近郊遠村的男女老小都結伴來遊了。後者即所謂的廟會——以廟觀的神誕慶典為前提而形成的,一種將商業買賣、戲劇曲藝、雜技、民間藝術、飲食等等集中呈現的民俗活動。

按此,廟會必得以廟觀為中心,再將市井喜聞樂見的看、吃、聽、玩等等項目作一集中的呈現,這裏頭雖以民俗進香膜拜為前提,但因之而集合的吃喝玩樂其實更具吸引力,因此招引商人前來銷售各類貨物,也吸引藝人集合在此賣藝。這一類民間商業與民俗技藝大集合的熱鬧活動,後來也就脫離廟觀,只要有商機有人流,只要裏頭具有民俗技藝的成份,也就慣稱廟會了。

因此,廟會不一定是過年的應景活動,而是任何時候都適宜。當然,因為過年時大家最有空,這樣的活動能招引更多人,因此也就愈演愈烈了。

近十年來,檳城的新春廟會也出現多家分號,官方、廟宇、民間組織、報館等都在不同的街區籌辦不同的廟會,往往都能出現人潮,可見其受落的程度了。

2012130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82

萬宜力勇全殿 王船祭

◎杜忠全

研究道教數十年的李豐懋教授提起筆,不假思索地寫下“巡狩南疆”四個字,署名並志上日期的同時,他也一邊向在場者解說閩南王爺信仰的傳統與意義。我們刻下在馬六甲萬宜力(Bandar Hilir,今怡力)的勇全殿,李老師遂提起三保太監鄭和下西洋之一事:作為天子的特使,鄭和當年即代天子“南疆巡狩”而把船隊開到馬六甲的。同樣的,在道教神明體系內,王爺即玉皇大帝所賜封的,其血食四方即代表玉帝鎮守疆域,其“代天巡狩”而保境安民,故而較之民間諸神具特殊的地位。福建的王爺信仰興盛(據說有360姓王爺之多),隨同閩人南來,王爺信仰也隨之“巡狩南疆”矣……

我們一行人途經馬六甲,蘇慶華老師乃特地聯系,於是便到萬宜力的勇全殿,看他們正如火如荼地打造而行將竣工的王舡。以勇全殿為核心的馬六甲五府王爺(即朱、溫、池、李、白等五尊王爺)聯合巡境遊行,是每年元宵地方上的例行盛事,但王船祭和王舡遊行就不屬例常所見了。一般而言,除了農曆九月九皇爺的王船巡境外,王爺廟的王舡遊行與傳統祭典,這百餘年來的半島各地,其次數恐怕屈指可數。不說別的,勇全殿的王船祭,此前一次是11年前的2001年,次則為再上推68年的1933年了。這近百年之內,馬六甲市民所能見的王船祭,這一回也只不過是第4次而已了。

即將迎來的勇全殿王船祭,與人們較常見的九皇爺誕王船巡境有何不同?首先,王船祭究竟在哪一年進行,是按該殿主祀的池王爺之啟示而定,因此不屬例常的年度活動。此外,九皇爺誕的送皇船儀式,其船多為竹紙糊紮,規模多不大;此次(及之前幾回)勇全殿的王船祭,乃傳統的大型木制王船,竣工後還將被安上具特定意義的船名,與真船無異,最終的高潮是在元宵巡境遊行過後焚化之。

馬六甲勇全殿自嘉慶二十三年(1818)即存在,算來屬近二百年的古廟了,是以,有意考察大馬乃至東南亞王爺信仰現況的國內外學者,值此難得的祭典,屆時當會遠近來赴而聚集萬宜力。可惜的是,因勇全殿過去一度有68年之久未有王船祭,故而1933年之時尚且見到的“采蓮隊”,自2001年復辦即已失傳了……

 

圖說——

1.前不久造船工程尚未完成的王船,其船身之十二生肖字樣即表示保萬民安康之意。

2.船板一瞥,屆時祭品將擺放在此,再隨王船一起焚化。

3:王船的船錨,故說該王船“與真船無異”。

4.勇全殿前側的五營將軍營。

5.勇全殿正門外觀一瞥。

6.早前王船祭時留下的虎頭“誥定”告示牌,因年代久遠,字跡已難辨矣。

7.李豐懋教授在訪賓題冊寫下的“南疆巡狩”。

 

2012113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57

也是過年

◎杜忠全

臘月以後,早幾年的景象是,街頭的烤肉攤子先搭起了棚子,然後面向車陣人流當街燒烤起來,匆忙來去的當兒,一陣又一陣的濃鬱腥香,就攔道似地隨處亂竄。這個時節,每每出門拐幾個彎,就能撞見幾個烤肉攤,甜腥的燒烤味裏,你知道,那是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新年來了,超級市場最先把櫥窗裝飾起來,各樓層也給掛上節日飾品,放眼望去鬧成一片火紅,敲鑼打鼓的新年歌也在耳際唱起。然後,然後是街頭的早市和夜市,人頭蜂擁裏,膠密封的新式年糕和蕉葉鋪墊的傳統年糕各自吸引不同的買客,一盒盒又一罐罐的各式糕餅堆疊起來任君選購,當然還有不可或缺的北國甜柑,以及金燦燦紅彤彤的小裝飾,它們或掛在架子上或堆在籃子裏,等著人們上前挑取。吃喝裝飾的一應俱全裏,大年節的濃鬱氣息,就從這賣場的哄鬧延燒到千門萬戶了。街頭上賣場裏春意喧鬧一片紅火的,待到人們大包提小包拎地把節日用品都往家裏辦齊了,春節或新正,就在除夕的鞭炮聲裏降臨了……

快將過年了,市場上的采買和食物的張羅,這些瑣碎又繁忙的節日細節,當然都是母親照管的事兒,而家裏的裝飾小玩意,以前都是閑著晃腳等過年的我瞎忙碌搞一番的了。的腳步近了,天氣卻越來越熱——按往常總得到清明前後才有雨水了,赤道線上裝點春意,節日的序幕,是在屋外頭撿來枯樹枝,略作修剪之後忙它個把鐘頭,也就插出一盆似模似樣的梅花或桃花來,再縏上燙金的紅包封和金元寶之類的掛飾,大功告成後擺在客廳一角,看去也就自以為春意盎然而喜不自勝了!枯枝插上塑膠花,裝扮成百花盛開的春景外,紅紙卷成條狀了用細線條串掛起來任它隨風擺搖,望去也就仿似一長串等待點燃的鞭炮,霹靂啪啦的無聲喧鬧,登時就灌滿視覺了!

過年的感覺,它總是從視覺上先烘染起來,再播它幾盤新年歌,讓節日的音符縈繞耳際,那樣就春意蕩漾滿心愉悅的了……

只是,這種好整以暇的節前准備,大致是從前的過年式了。近些年來,我早就把許多的細節給省卻了。生活忙碌,往往到了大年節前夕,總還追著時間趕呀趕的,老想把手邊的事兒做個了結;一時處理不了的,過了大年節照舊還得完成!因此,到了歲末年初,眼前的節日氣氛日漸濃烈之際,心裏盤算的就不再是如何來裝點門面,而是該把哪些事先給辦成,哪些事或可暫時一緩,等跨過節日門檻了再說。所謂過年,其實不就是暫休幾天,忘了平日的忙活和瑣碎工作了,不是嗎?

生活節奏變了,過節的心態也隨之不同。眼下的過節是,盡管外頭的節日裝飾極盡精彩,金閃閃紅彤彤之外,耀眼閃爍的燈飾尤其流光溢彩,但在節日的門檻前,我反倒不希望把這些給搬進家裏,把個人的起居空間給喧鬧得活似百貨商場那般!外頭盡管過節忙——家裏其實也忙過節了,但且慢,那些花哨的節日飾品,還是由它留在外頭迎風招展看著開心就好,家裏就免咯!

市場銷售的裝飾花樣年年翻新又琳琅滿目,尤其在這人口密集的高樓住宅區,無論是對門隔鄰還是樓上樓下,又或者陽臺外新崛起的數百戶人家,步入臘月以來,總有預早地把節日燈飾給撥亮的,一到夜晚時分,各式的彩燈便極盡烘染年的氣息。外頭的過節情緒一天天地推高,自己難免有所感染,但一旦從外頭的絢麗世界轉身回屋,卻衷心覺得家門內的尋常生活,還是平淡一些來得好。

因此,近些年母親偶會不經意地說,怎麼你都不再弄些小玩意裝點門面了?懶了?在咱家陽臺裝一副燈飾熱鬧一下?不不不,千萬不要,我趕緊回說,把自己家裏弄得像超市那樣幹啥?逢年過節的,商場上當然要火熱一些,要感染節日氣息的,到外頭轉它幾圈,就能把雀躍的過節情緒裝滿幾大包帶回了。只是,一旦回到自己私密的生活空間,最好這些都給免卻,省得在火紅霹靂的節日高溫裏無處遁逃,那樣豈不太累人?

於是乎,過年嘛,就是把手裏的事兒擱一擱,忘了工作日程忘了日常的節奏,把時間放空了讓身心好好歇息,除了這,而今就不再想別的咯!所以,那些外在的花哨裝飾一概謝絕,精神的松懈和滿心愉悅,才是而今過年的主觀需求和感覺了。

如此簡單的要求,說來也是過年的吧?

2012120/21日,星期五/六,南洋商报,商(缩略版)/新加坡聯合早報,繽紛版)

恭賀新禧

杜忠全

正月初三,先道一聲恭賀新禧

我一直記得,以前家裡有張45轉的小黑膠唱片,裡頭有一支叫《恭賀新禧》的新年歌。這歌不唱,只有樂隊在伴奏,然後是咬字清晰的女聲口白,說了約一二分鐘的吉祥話語,最後揚聲道了句恭賀新禧,之後再燒出劈哩叭啦的爆竹聲來。道了恭賀新禧後再唱將起來,但那已是另外一軌了……

恭賀新禧不光是黑膠唱片上的拜年序曲,也套紅或燙金了印在新月曆、紅包封、新年禮品等等上頭,那是很應景的一句吉祥語;近些年來少見或聽到這個了,人們說或寫的,幾乎都是恭喜發財或其漢語拼音乃至羅馬拼音了。

為甚麼不說恭賀新禧了呢?這話多有意思!者,即吉祥、幸福的意思。來到這一年之始,祝賀人家迎新納吉、年復一年又日復一日地過著幸福日子,這意涵不是很豐富,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了嗎?

其實我想不起來,究竟自哪時候開始,恭喜發財逐漸成為我們的新春祝賀語——連友族也理所當然地這麼認定了。我記得小時候大人們新年頭碰上面,總要互相道賀一聲恭喜”——方言口語甚至只說個字,一切心意就都在裡邊了;恭喜發財,那是人們逗年幼小兒說開心話圖個闔家同歡,才會這麼說的呢……

新年伊始,不僅要財運鴻發,也要萬事吉祥、生活幸福,所以再說一聲:恭賀新禧


2012125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79

春節?

◎杜忠全

過幾天就是正月初一了,按民俗即元日,也叫三朝、三始等,後者是《尚書大傳》說的正月一日為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亦曰三始’”,即正月初一在古人觀念中,是年、月、日肇始之日,是時間大週期之起始點,故普天同慶一番。

近年隨著電視台同步直播中國央視的春節晚會春節一詞乃逐漸普遍;在此之前,人們一般都過農曆新年,春節一詞聞所未聞的。

春節當然不從中國央視開始的。以春節為新年,其實已有百年之久了。究其實,古代文獻裡並非沒有春節,但那絕不是新年,而是指立春。以春節取代新年,再以陽曆一月一日為法定新年,還源於辛亥革命後的改正朔,即民國元年孫中山發佈之《臨時大總統改曆改元通電》,曰中華民國改用陽曆,以黃帝紀元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為中華民國元年元旦。此後歷二千年傳統的夏歷元旦便退位為民俗節日,不再為歲首了。1914年袁世凱復辟,其內務總長朱啟鈐上《定四時節假呈》,曰定陰曆元旦為春節,端午為夏節,中秋為秋節,冬至為冬節,此四季四節之說為袁所准。民國激進洋化時期,陰曆新年降格為節,當道者尚且不為足,戰前南京政府甚至發出《廢除春節令》,欲令中國人與文化傳統撇清關係,從此過陽曆年而後快。

即使正月初一不再是法定新年,但華人在精神感受與節日實踐上,莫不以此為年,因此,農曆新年或農曆年,才能表達人們對這一節日的感覺吧?


2012120日,星期五,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78

祭灶

◎杜忠全

臘月廿四是祭灶日,也稱“小年”,那就應景一談。

臘月祭灶過後,農曆年就真的來了,掃塵除垢、迎新送舊、吃的穿的用的玩的等等,都得加緊備妥,否則要不了多少天,除夕乃至元日就來到眼前了!

祭灶是過年的帷幕正式掀開的標志,在我們這兒,民間多在口頭上說為“送神”。“送神”者,將留守一整年的神明送上天,讓祂向玉帝述職後逍遙些許時日了再回崗位,但這說的有一些籠統。不是嗎?臘月廿四“送神”,而被送上天庭的只是灶神,不包括其它神的。不信你看,大門前的“天官賜福”拜的是天公即玉帝,玉帝總是高高在上鎮守天宮,何勞人們來迎送?地主公或土地神是地祗,祂老人家不上天庭述職的。一些人家裏供奉了佛菩薩,佛是覺者,周身遍宇宙,不勞人們迎來送去,菩薩尋聲濟苦救難而來去自如,更不為玉帝所任命,自也無需這一送。按民俗,長期享人間煙火而按年節上天復命的,只有灶神,因此書面中文說這一天為祭灶,或也說送灶君。

臘月祭灶的民俗實踐源遠流長,宋代的范成大有一首《祭灶詩》,其中有“古代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句,可見灶神是人們朝夕相處近切日常作息的,對祂的想象也極為生動,說祭以甜滋滋的糖果讓祂“上天言好事”,粘嗒嗒的年糕要祂打不了小報告,還供給一套新官服讓換上、備馬讓馳飛上天,同時強調“送早迎遲”,在在投射了人的一般心理。

只是,現在一般家庭只有煤氣爐或電爐了,新世代還見過灶嗎?

2012117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75

東西

◎杜忠全

有朋友問:為甚麼一定得拿東西呢?拿南北不行嗎?

這個不行,我笑呵呵地說:東西拿得,南北卻拿不得……”

東西而不是南北,這其實跟古代中國人的五行觀有關。古人將世間物質分為五大群組,即木、金、水、火和土,再以五行配五方,即東方木、西方金、北方水、南方火和中央土。

五大物質之中,南方火和北方水都不是雙手握得住的;至於中央土,慢說皇天后土人們輕易搬動不得,古人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土唯有一人有能耐得之,黎民百姓豈能輕易取得?

按此而言,五行之中,也就只得東方木和西方金為一般人隨手可得了。以東西概稱有形無形之物質,其背景即如此了。

再說個跟方向有關的日常說話習慣。我們一般說上廁所(或古人說上茅房),何以廁所非不可?難道不得?這也跟古人的居住空間有關。

位處北半球溫帶的中國,古人建房採坐北朝南式;大門朝南,即令漫漫冬日,日光也斜照進屋,房子的自然採光問題也就解決了。反之,茅房這樣的空間——如有,便安置在北面了。古人認為北方屬水,而現實的中國大地,北方是漫漫雪原,冬天冷氣團的所來處,也是人死後魂歸的方向,廁所或茅房也偏處那裡,因此也就只得上廁所了。

20111123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37

趺坐

◎杜忠全

大半個月鋪天蓋地的宣傳之後,新版《西遊記》終於在電視台開播了。看首集的《西遊記》,照例未見唐僧、豬八戒和沙和尚等現身,而是從石頭中蹦出個孫悟空了拜師得名開始演。

孫悟空拜師學藝,一心要學長生不老且按下不表,其中的一幕,他在一眾師兄弟面前騰空而起,表明要習得騰雲駕霧之術,師父聞言笑曰,眼下他至多只得個爬雲,要得騰雲之術,必得跌坐云云。好吧,故事暫此打住,先問個問題:何謂跌坐

按說跌坐有二義,其一是指身體快速跌落並坐下,再則為一種舞台上的表演動作,以此將內心的激憤外化為身體行為。後者當然是從前者來的,因一個人之所以會跌坐,如不是站姿的重心不穩而導致的意外,便是毫無防備地看到意料之外的畫面或聽到不在料想中的重大消息,於是有此大動作之表現。按劇情而言,跌坐顯然無道理之至。

這裡的跌坐還應該是趺坐趺坐不是日常用語,但在佛門中極為普遍,即盤腿而坐之義。趺坐也作結跏趺坐,這是印度宗教習坐姿禪的標準式,雙腿交疊了端坐的姿勢讓身體更平穩,因而是佛門習禪的一種基本功。只有一小撇之差,意義卻差別很遠,然而,除了在禪修層面上對佛教有所接觸者,一般人絕少用字,故而有此跌坐以習騰雲術之說。

09-01-2012,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評一斛珠-69

築文藝之牆守護家園●執評論之筆引領風雲:2011年《南洋文藝》回顧

◎杜忠全

1

文學究竟是什麼,那是文學課堂上或專論著作的繁複論述,無需在此討論。僅就《南洋文藝》的編輯風格來說,編者每對當前牽動人心的社會議題或區域乃至全球事件皆有所回應,包括主動策劃有關的主題特輯,或在特輯以外針對特定作者的創作導向邀約文稿。此外,當然也有作者感於當前議題而有所針對的投稿作品,而編者每每都能在最短的時限內將有關作品予以刊登,以求在新聞焦點之外留下即時的文藝省思。2011年期間天災人禍接踵而至,而審視本年度的《南洋文藝》,這一方面的作品首先應獲得關注。

如前所述的相關作品,如311日日本仙臺縣發生世人矚目的地震與海嘯,遇災者眾,災後的連鎖影響尤為媒體長期追蹤報道。為此,與此事件相隔十日後,《南洋文藝》即率先刊出邢詒旺的<震央側記>eL(林頡樂)的<這空虛是來自內部嗎>等詩,隨後的數期則有方路<仙臺筆記>、木焱<大海嘯>、鐘可斯<日射>、陳偉哲<劫後>等詩作相繼見報。同一月份的緬甸“3.24地震後,相隔半月餘便有陳偉哲的一詩發表。
1020日利比亞獨裁者卡達菲被俘獲並擊斃,同樣也是半個月餘即有禿橡的<哀卡達菲>詩,而51日奧沙馬被美軍擊斃,3個月後則有方路的<對於奧沙馬最後逃亡地址的研究>新聞攝影詩。

此外,43日中國藝術家艾未未遭禁,此事引起全球關注,雖然遲至6月中旬才有陳偉哲的<內部的細節——致艾未未>一詩見刊,但編者在4月下旬即推出辛金順的<五首監獄詩>,這樣的主題難免引人遐思,難道是純屬巧合?

此一方面的呈現而言,本年度最是舉國關注的國內事件,除主流媒體不便處理之棘手課題外,大概就數澳洲萊納斯公司在關丹設稀土廠一事了。此事影響深遠,反對該公司設廠的聲浪從當地居民蔓延到全國各地,廠方、為政者與居民、社會工作者、非政府組織乃至網民等之間展開角力之外,出身關丹的導演陳翠梅登高一呼,國內藝文界反稀土廠行動自此啟動,文壇當亦有所呼應。及至歲末年終,關丹稀土廠事件方興未艾之際,《南洋文藝》率先推出了兩輯文學反稀土廠特輯,即1213日由八字輩之那天晴組稿的首輯,周若鵬、曾翎龍、楊嘉仁、翁菀君、龔萬輝和那天晴等人分別以詩、散文、小說與人物素描等體裁聲援反稀土廠行動;1220日見報的次輯則由編者張永修邀約,包括木焱、馮垂華、eL、邢詒旺、陳偉哲等人的詩與小說。該兩特輯以詩文畫作築起一道文藝之牆,與當地及全國有識之士一起守護我們的鄉土與家園。

文學反稀土廠不只是《南洋文藝》的特輯,暫且不說它還將遍地開花,未來幾個月內陸續在其他文藝領地蔓延,只說緣於你用我的鄉/來釋稀/你的愁(《稀土側記/邢詒旺)的稀土廠事件而觸發的藝文界聯合行動,這或意味著當代馬華寫作人在影響深遠的社會議題跟前開始結合,再以作品介入與回應焦點議題。此特輯大致涵蓋了馬華文壇的七、八、九字輩寫手,這雖然不能就此讓人輕易評斷,謂馬華的中、青生代寫手較積極於在創作層面上參與當前議題的結論,但仍不失為一有趣的現象,值得有心人繼續追蹤與觀察。

 

2

每年農曆年期間推出的年度文人特輯,近年來已成《南洋文藝》的特色。今年的年度文人是以文藝評論稱譽馬華文壇的張光達。張光達出身馬大,是理而涉文之典範人物之一,他早年寫詩,大學時感於馬華文壇低迷的評論風氣兼保守的觀念態度,尤其當時讀到的本地文評多談論的焦點都不在文本上或關於文學自身,反而以外在的社會道德觀來審視與評斷作品乃至作者,遂有意識的撰寫評論來讓屬於文學的將它歸還給文學。張光達自身的創作以詩為主,涉足評論後,明顯有企圖的、有計劃的針對某項主題來寫,迄今在馬華新詩評論方面成績可觀,2001年以來分別在馬、臺兩地分別結集出版了三部論述,是當代馬華文藝評論中堪具分量的一支筆,今年以評論之筆膺年度文人,可說別具意義。

張光達以詩出身而以評論成一家言,故而該特輯以評論的工程,詩的藝術為題,即側重其致力最深的文藝評論,也未忽略其詩藝。主要的呈現為邀約曾被他評析過的多位詩人,包括不同世代的張塵因、黃遠雄、沙河、呂育陶、劉富良等人來抒寫評後感之外,也有其同鄉、同學兼文藝道上的同行摯友夏紹華側寫其文藝成長軌跡。至於創作方面,光達僅交出詩一首,這或也是近十餘年張光達仍致力耕耘文藝批評之一種反映吧?

除了辛卯年文人特輯,本年度另一值得關注的,是配合6月份詩人節而推出的特別企劃。該系列特輯含兩部分,即其一eL(林頡樂)詩展及其二李恒義詩展。林頡樂是八字輩,李恒義則是六字輩,後者早期兼寫詩與小說,90年代以來一度停筆十餘年,去年(2010)始重新出發。目前除了工作上的少年小說書寫與出版外,迄今其文藝創作仍專注於詩,直謂寫詩的日子比不寫詩快樂。及至其個人詩展刊出的6月份,據知他在短短一年間寫就了近兩百首詩,大有向眼前的時間追討過去十餘年創作空白的跡象。

此外,本年度尚有文學馬六甲拉曼文學獎特輯。前者是配合馬六甲之相約鬼門關跨年活動而制作,含參與演出之創作人及在地作者如傅承得、王修捷、吳鑫霖、吳彩寶等人的詩文,後者將拉曼大學文學獎的小說、散文與詩等三大組別之首獎作品予以刊登,作者包括李建豪與黎傑榮,顯示編者在版位極其有限之下,對成長中的年輕寫手仍未忽視。

 

3

20114月開始,木焱與楊邦尼每月皆以專欄形式合寫魍魎之書,全年累計有9次之多。魍魎之書雙人專欄的書寫內容,結合了作者的所讀所思以及生活境遇,讓文字與生命穿透並結合,即有直抒胸臆之筆,亦有借他人之酒澆一己塊壘之迂回書寫,類似的隔海書(專欄之始及歲末暫休之時木焱人在臺北)不乏透過無聲文字碰擊出澎湃火花之處。

投稿作品方面,本年度也頗多亮眼之作。首先,在散文方面,劉放、溫祥英、李宗舜、方路、許裕全、廖宏強、孫彥莊、李敬德、何啟智、梁志慶、陳志鴻、楊邦尼、許通元、牛油小生、邱苑妮、翁菀君等等,都交出了一定分量的作品。許裕全近年來在國內外屢獲散文獎項,本版發表的<水魅><河殺>兩文都寫出了本色。無法忽視的,還有李宗舜和陳志鴻的兩篇長文,前者的<烏托邦幻滅王國——記十年寫作現場>乃過來人回溯當年在臺的神州詩社,自是一部我方的歴史;陳志鴻的<椰腳街紀念日>文長逾13萬字,是馬華文壇少見的散文長構,該文自少女時代的母親起筆,實乃作者書寫個人成長史,惟其借祖父之口回敘日軍登陸投彈之時兩位年幼伯父不幸命喪老街之一段,結合該文的其他散片,則約略帶有家族史的影子了。

小說方面,老中青作者皆有長短不一的作品,作者群包括了宋子衡、雅波、勿勿、棋子、曾永、王修捷、吳鑫霖等人,而這一年間的小說發表量最豐的,無疑是張柏榗,他在微型與短篇小說皆有所著力,無疑是後勁無窮的新世代小說作者。

至於詩,除了上文提及的作者仍發表不少作品之外,尚有李宗舜、何啟良、艾文、馬盛輝、劉慶鴻、翁弦尉、冼文光、謝永就、曾永生、禿橡、蘇清強、無花、鄭變、周天派、柯世力、洪偉健等等,作者眾多,無法盡予羅列,可見馬華文壇詩家頗眾——今年內結集出版的詩集即有多部,可見是詩花盛開的一年。

最後,關於評論方面,除了張光達仍為編者企劃約評的首要作者外,尚有林建國談鐘怡雯散文、陳政欣分別論述宋子衡小說與大馬華語語系文學、陳蝶寫許通元之飲食散文、杜忠全談方言民間文學、謝永就寫詩觀、何乃健夾評夾序李宗舜等三人之詩作及楊邦尼評析林嘉運的人類學隨筆新書等,成果略有可觀。

20111215日完稿)

 (201213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

花紅

杜忠全

2012年第一篇稿,來說個花紅應景吧。

歲末時節,上班族最關心的,莫過於一年一度的年終獎金了。有了這一獎勵金,過大年吃喝穿戴等等的額外開銷,也就有著落了。

每月固定的薪俸以外,按華人傳統,一般公司總會在農曆年前夕按盈利給員工發獎勵金,以便寅吃卯糧的工薪族得以張羅過年。這一年度獎勵金,台灣一般叫年終獎金,中國大陸叫年終獎,本地則習慣叫花紅年終花紅

不說別的,只說花紅

按說花紅有多義,如今中國人較熟悉的花紅,恐怕是一種長在溫帶地區的水果,它比蘋果來得小和酸,也叫海棠,據說蘇州一帶多喚作花紅。這花紅恐怕不為生在熱帶的我們所見聞了。

另外,舊時如碰上喜慶場面,好比狀元遊街等等之時,主角人物簪在帽上的金花披在身上的紅綢,民間也把它們叫花紅。這樣的花紅,迄今我們依然能在一些社會活動或電視畫面上看到。

最後,還有跟我們現行的普遍用法扯上關係的,即一般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旦走失了人(或失物),失主或懸賞尋人(物),有關的賞金或獎金,也就叫花紅了。還有,合夥生意上的分紅或雇主給員工的賞金,也給叫做花紅的。最後的這一項,在近代乃至中國現代小說裡,都還能找到的。

因此,就如今中台的中文而言,作為年度獎勵金的花紅似已成舊詞,一般已不用了,但至少它是與19世紀末直至20世紀中葉的中文白話小說傳統相銜接的呢!

02-01-2012,星期光明日報/好評‧一斛珠-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