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

杜忠全

聖誕節剛過,因此順帶一談聖誕

在源遠流長的中文語境中,所謂聖誕,即凡俗奉以為聖者之誕辰。百姓奉之為聖的,不同的階層往往各有所指。百年前的帝制時代,聖誕也者,首先即皇帝(與皇后)的誕辰,此是政治上公認的——即使那皇帝是名副其實的昏君,都得普天同慶其聖誕。政治定義的聖誕外,至聖先師孔子的誕辰,即文化意義上的聖誕了;對古代儒家者流而言,這一聖誕應更具意義才是。

除上述外,一般民間信仰中的各路神明,其誕辰也稱聖誕”——在人則俗,成神則聖,這是民間信仰層次上的聖誕。在眼下生活裡,人們應還不陌生才是。

但是,如今說聖誕,似乎都一致地指向每年的1225日,即一般認定的耶穌誕辰。帝皇的聖誕成過去式,孔聖的誕辰也成孔誕了,民間神壇雖還不亦樂乎地慶賀一年一度或數次的聖誕,但只限特定的信眾了。對大多數人來說,聖誕與基督宗教徒歡慶的耶誕幾乎已劃上了等號,這,中文社會似已普遍接受了,是嗎?

不說某些基督教派對這聖誕節不予承認,只說此一聖誕固定為普世性的日,猜想還跟我們的殖民背景不無關係,故而有此固執印象?這裡不擬批判或推翻甚麼,只借此提出個大家已然麻木的語言現象:為何聖誕就只能是耶誕呢?這是個頗令人玩味的現象呢……

29-12-2011,星期光明日報/好評‧一斛珠-62

記憶《蕉風》

杜忠全

小學時熱衷閱讀,追逐的是文字串接而起的故事情節;那字裡行間曲折迷離的情節推進,總勾起自己一探究竟的好奇。中學時代依然對文字懷抱美好的想望,覺得假以時日,自己或也能寫下一些甚麼的。於是乎,那當兒總是流連書肆,零用錢都給換成各式開本的書了

看中港台的進口書,覺得那是渾圓的外國月亮底下滋長出來的,寫得好讀來拍案叫絕,那是在所必然。看本地書,心底總想,既然作者跟自己在同一片蕉風椰雨的土地生活,呼吸同樣的空氣,何以偏就他有編織文字的能耐?這說不過去,那些文字與生活尤其也切近自己一些;展卷的當兒,就算眼前煙雲繚繞看不清究竟底蘊,但踮起腳跟來張望,總也覺得頭頂的天貼近一些;日月高懸,待得自己再長高一些,伸手臂總攬得到天際的光……因此,那時總逐月買下《蕉風》。這麼說了吧,天外究竟有幾重天暫且不說,爬階梯的人,總得望向最貼近眼際的制高點來趨近。對當時的我而言,《蕉風》代表一種文字上的高度,那高度雖叫自己高企不及,但心裡著實向往。每個月把一本嶄新的《蕉風》給放到案頭,日複一日,它總能把自己墊高起來吧

然而,後來終究沒等得及把當年積下的《蕉風》給看透,時間卻已另翻新頁了。當年舊藏的《蕉風》輾轉流落江湖──或進了溶紙廠歷經另一番輪回乎?關於《蕉風》的後續故事,略可一說的是:某一年我們辦研討會,會議進行到半途,我突然發現好些國外飛來的文學研究生,一時好似蒸發而去了。半晌之後重現會場,只見他們手裡都抓著一小疊書,看著似曾相識:你們拿了甚麼好康啊?我禁不住好奇地問

喏,舊《蕉風》,其中一人把手裡的書攤開來,喜滋滋地說:他們說有多的,需要的可以要回去呢!

當真?乍聞此言,當下覺得天上掉下大餡餅了,於是趕緊一陣風地溜上樓,在圖書館的一角把重出的舊《蕉風》給揀出來。俯身找書,尤其在抽出一些當年舊藏之時,感覺就像在翻找缺了塊的記憶拼圖那般

我不記得當年究竟積下多少《蕉風》了,但友聯結束業務並清倉送出的舊《蕉風》,多年以後卻還是撩動了自己內心的漣漪……


2011521日,星期,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6

醒目

◎杜忠全

語詞醒目是我們常用的,但似有一些混淆的現象,故今為一說。

如今《現漢》解釋醒目只保留一義,謂(文字、圖像等)形象明顯,容易看清,意即顯眼或引人注目。按醒目的構詞而言,卻能讓人得到這樣的理解。但是,就古代甚至近代漢語而言,它意義還更廣一些。

宋代的梅堯臣有詩曰一夕復一夕,醒目常不眠”,此處的醒目即不得閉目成眠的意思。此外,醒目也有一新眼界或目光為之清新的意思,如郭小川寫道面對這無限風光,怎能不醒目動心”即用了此義。無論是前述《現漢》保留的單一詞義顯眼或睜眼難成眠乃至清新眼目等,都跟眼睛有關。

如今有以醒目來形容某些人的待人處事,如說某某人很醒目或形容某人為醒目仔,意思其實是說那人很機靈,懂得觀顏察色或審時度勢。如此的醒目雖然也需要眼看四方或目觀世道,但恐怕不光止於眼目的觀瞧了,更還在於處事態度或內心體會了。

特定的方言或以醒目來形容人的機靈——就像原指耳聰目明的聰明詞義延伸一樣,但迄今華語的醒目卻沒作此延伸。

因此,說某些人或東西醒目是說它顯眼或引人注目則對,以醒目來形容某人的機靈則非,迄今只是方言的用法了,不是標准語的詞義。

14-11-2011,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評‧一斛珠-30

鹼水面、黃面與油麵

◎杜忠全

聊到麵食之時,我隨口告訴朋友,說我們常吃的所謂印度面,那並不是印度本土能找到的,因為裡頭用了黃面,這是華南地區極為普遍的一種麵條,印度面顯然是華印文化在東南亞交融的產物……朋友一度長居中國,沉吟了好一會兒,說:你是說鹼水面吧?

是的,本地人普遍說的黃面,中國內地多稱鹼水面。黃面與鹼水面,其實各說明了它某方面的特點:前者是觸目即見,這麵條呈油亮的黃色澤,而後者是就其製作材料中少不得的食鹼而言。就後者而言,中國北方大多的麵食是隻以麵粉來搓制麵條,因此將這種和上了食鹼的另類麵條作如是稱呼。

和上鹼水來搓制麵條,這對日常起居較多食用帶酸性之肉類食物有著一定的中和作用,因此,這或也反映了某種飲食養生觀,但還是讓飲食文化專家來談了,回頭說鹼水面或黃面吧。其實中國也有黃面一說,但似以大西北的新疆地區為主。

新疆天山北麓流傳一種號稱黃面的回族涼拌麵食,其麵條即用了鹼水,制面的案板也抹了油,故而拉出來的麵條油黃透亮。這近乎我們的黃面,差別在它是手工拉的,簡介上也標明那是新疆小吃,似為一種麵食的專名了。

同樣的鹼水面或黃面,台灣則叫油麵,說的還是同樣的麵條,因此是一物多名,隨地不同,不妨各安其所吧。

11-11-2011,星期五,光明日報/好評‧一斛珠-29

碎影迷醉的午後

◎杜忠全

我一直記得,小時候家裏有一疊老雜誌,紙頁泛黃釘針也鏽透了的;那不是什麼兒童書,自己也遠沒到讀懂它們的年歲。只是,往往家課完畢,窮極無聊下就隨手抓起一疊,到涼風時來的後廊道找一張靠背椅坐下,然後在樹影搖碎的斜照裏,一個個色澤金黃的午後時光,就在那麼些泛黃的鉛印字堆裏消磨了來。

那些略顯破舊的老雜誌,後來不知怎地就不知所蹤了,但我一直惦記著它們。我一直記得,記得那封面的版畫,上頭總沒少出現的熱帶風情,也記得那埋首閱讀的當兒,周遭總圍攏著的蕉風椰影。午後消磨舊期刊,我把視線埋在字裏行間,涼風沿廊道吹來,你耳聞聲響,總辨聽得出那沙沙作響的,究竟是高處的椰樹是屋旁的人心果還是廚房後邊的香蕉樹在捕風捉影……

按當時的年歲,其實還說不上喜歡或不喜歡那些文字,只是有一種感覺:那文字裏間透發而出的氣息,跟眼前的現實見聞貼近得很;沒有春去秋來的四季輪轉,那些泛黃的文字,似乎是從腳底下的土地冒芽長出似的……

沒有人告訴我那些雜誌是怎麼來的,也沒人告訴我後來又怎麼給清理掉了。反正呵,就在我童年的某個段落,它們悄然出現了又消失,但我一直惦記著那些封面畫套色印出的蕉風椰影——那畫裏風情,跟咱的生活境地是一般樣的,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再後來,我才在學院圖書館的一角,無意間重見那多年未見的舊期刊。不期然重見兒時舊物,我乍驚還喜地捧到負責管理的同事跟前,對她說:

“咦,舊《蕉風》哩,怎麼我們這兒也有這個?”

“我們這是老圖書館呢,”她瞥一眼我手裏的合訂本,不覺意外地說:“有這個也不稀奇的,只可惜不夠完整……”

而今回想起來,或許就因為小時候有著那些不知何所從來,並且也不知何所去向的老《蕉風》,所以國中之後,我也開始掏錢買《蕉風》了。按期把零用錢給換成《蕉風》——老實說了吧,那時覺得《學報》跟自己要貼近一些,但依然不舍《蕉風》,其中一個根由,或許還跟童年那碎影迷醉的午後展讀舊書的畫面,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吧?

2011414日,星期四,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5

一把聲音?

杜忠全

他有一把動人的嗓音……”這話有問題不?方言是這麼說的沒錯——而且只限某種方言,比如廣府話即這麼說,閩南話就不了,但如此的說話似乎在人們的華語中不時出現,這,顯然是一種方言式的華語了……

迄今為止的不爭事實是,我們熟悉的方言(也就是華南方言)與主要源自北方官話的標準中文存有一定的距離:民國時期的政經中心是長江中下游,國語反映了這樣的時代背景;上個世紀50年代以來,政治中心無疑是北京——況且自明代永樂朝遷都北京後,近六七百年來,北京的都城地位相對穩固,這即近現代漢語白話形成的主要背景了。而且,無論是南京或北京,總之都不在我們熟悉的方言區,因此,我們學習華語,無疑是需要多下一些功夫,而不能僅止依賴方言來轉化的。

一把聲音的問題在於量詞的應用。華語量詞除了應用於有把手的器具和一些抽象的事物如力氣、年紀等之外,主要也用於跟手有關的動作,好比我們說洗把臉而不說洗把手,因前者需要以手抓一把水來抹洗,後者則得以直接沖洗,故無此一說。

回到聲音,那遠不是能用手來一把抓住的,因此搭不上量詞。跟音容笑貌等的臉部表情搭配量詞那般,我們往往得說一副嗓音才對呢。

09-11-2011,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一斛珠-27

逗號,老檳城三書:兼《老檳城•老童謠》後記

杜忠全

關於“老檳城三書”,其實那是去年(注:2009)《老檳城路誌銘》推出之時,我一時興起而在部落格貼文裏即興提出的,說來純屬戲言。然而,因未曾照會,惹得出版社編輯滿腹狐疑地在推介禮會場外問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於是乎,我只得說了,明年吧,明年我們就把《老檳城·老童謠》給整理出版,這樣,“老檳城三書”也就湊齊了。說這話之後,我便得煞有介事地著手籌備了。

因此,所謂“老檳城三書”,那並不是一個自始即按部就班來完成的計劃,反倒是“弄假成真”的成分多一些。要說有其坯胎,那就是源自一份濃濃的鄉土情懷,然後分別完形並呈現為三本內容互異卻血脈相通的小書。

關於第一部《老檳城·老生活》,那是我跟老檳城謝清祥相遇並相識,隨後在他的引領下一次次地遊逛老檳城的時光隧道,進而形諸文字來凝固生活記憶的部分成果。這一方面的相關情節,此前已說了不少,故而不贅言。至於《老檳城路誌銘》,就得話分兩頭說了。該書所收的,其實是專欄小品的結集。我在南洋商報商餘版的第二個專欄“島嶼紀事”,編輯約稿時即明說要寫一些具本土色彩的檳城生活點滴,設想可能要包括引人垂涎的街邊小吃之類的。只是,欄目交到作者手裏,此後的情勢也就操之在我矣。新欄目登場後,我在書寫的過程中逐漸找到了關切點,故而以大半的篇章來集中處理喬治市的中文路名。或許有人會覺得,路名有啥意思?值得費那麼多的筆墨?在現實的城市生活裏,路名不過是指方導向的符號,百姓是日用而不知的。但是,早年羈旅在外的年月,每每與故鄉人在異鄉聚談的當兒,這些偶爾在語言交際間冒現的老路名,總要觸動身處異鄉的人濃濃的鄉思。因此,這樣的寫作因子,可說是早年在異鄉的羈旅歲月裏預早埋下的了。

“島嶼紀事”專欄完結之後,這些文章也就給閑置了,直到風雲際會而予以結集時,又是幾年的時間悠晃過去了。那當兒,那些在老市民記憶裏經久都不曾剝落的老符號,正逐步落實為街道路牌的組成部分,這書,便是在這樣的情勢下排上出版日程的了。現在來從實招認,那其實是存心要推遲早先有約之《老檳城·老童謠》的整理工作,才建議代入《老檳城路誌銘》為2009年的出版計劃的;按現在熱門的說法,這就是如假包換的“隱議程”了!

早在2008年推出《老檳城·老生活》之後,出版社編輯便與我有了共識,說隨後得即刻著手進行老童謠的整理,以便在2009年擇期出版。只是,雖然我一直很享受老童謠的搜集工作,但是,一旦要將口頭說念的方言童謠轉寫成文字,就遠不是一樁討好的工作了。有見及方言童謠的大肆流逝與斷層,因此,自打2001年開始在自己生長的土地安頓身心之後,我便斷斷續續地在自己的接觸範圍裏主動搜集之,但這一方面的整理與發表則多屬被動。2006年欣逢喬治市開埠220周年,其時有任職報館並被委以構思與籌劃應景欄目的學生前來相邀與磋商——這算是教書行業的“售後服務”?我自己固然知道老童謠的整理已拖遝太久了,但老覺得條件尚未臻成熟,因此樂得曠日累時地擱置。面對找上門來的學生,我因幫不上太多忙而略有愧疚,便老大不願意又心虛地提出獻議,說或者就把這些老童謠給你整理發表了?原是指望他當即否決的——當時覺得這是莫大的福祉,但他居然給一口應允了!

斟酌方言老童謠的整理,並且以文字來發表與分享,光是童謠不足以填塞版位的,因此乃進一步考慮整體的呈現模式。在該欄目開跑的截稿門檻跟前,童謠、方音簡注與童年憶舊散文的三結合,便在這般的情勢下給逼迫出來了。

2010年快將來到末梢了,答應要交出的書稿眼見無以回避,因此乃在交稿限期再三拖延之後,大致將《老檳城·老童謠》整理成現在的這般模樣。僅就童謠的部分而言,較之早前的報章發表,此次在方言的對應字上略有調整,但肯定猶有未盡完善之處。注音方面,報章發表之時特意回避的國際音標,此次成為我們考慮援用的首要方案。一般讀者或許不熟悉這一套拼音方案,但不礙事,我們隨後會著手處理音頻的部分——這是一種更直接的口音傳遞管道,只是,作為書面呈現模式,拼音方案是必不可少的,故而有此安排。

原訂2010年歲末出版的《老檳城·老童謠》,後因繁复的校閱過程而展延,遂而決定配合7月份喬治市的入遺慶典來問世,因該書所收的方言童謠即這世界史文化城的文化遺產。拖沓有年的《老檳城·老童謠》出版之後,早前戲言的“老檳城三書”於是焉成形,但就我的“老檳城計劃”而言,這還不是句號。就以《老檳城·老生活》這兩個世代對談而出的小書來說,我還虧欠謝老很多很多。不少屬於他個人的“老檳城生活記憶”,都還在錄音檔裏儲存著,假以時日,總還要轉化為文字的;類似《老檳城路誌銘》的寫作雖不會繼續了,但我總還有別的念頭,但這就暫且不說了。至於新出版的《老檳城·老童謠》,我希望它能召喚出更多的童謠記憶,讓我們的民間文學遺產益形豐富——就算是由他人來接續完成,那也達到拋磚引玉的正面效益了。

以上的嘮叨,即當作《老檳城·老童謠》的後記,也算是針對“老檳城三書”約略交待其緣由了。

20101023日完稿)

201156日修訂)

要飯?

◎杜忠全

招待外賓的飯局上,主人家熱情有加地招呼大夥兒用飯。幾道菜接續上桌,夾菜送湯再加幾輪的勸酒過後,不少賓客的飯碗快將見底了,主人家於是說:

誰還要飯的?站起後目光掃視全場,並一一徵詢各人的意思:你要飯嗎?你要飯嗎?……”

外賓的臉上神情怪異,一邊不慌不忙地搖手:……夠了,不要不要。

我來你們這兒怎麼成要飯的了!飯局後,外賓私下向我嘀咕。

那意思是問你加不加碗白米飯嘛,呵呵。我打哈哈地說。

要飯可不是這意思呢……”

招待來賓吃頓飯當然是一番盛情,但在飯局上問他是否要飯而讓他心裡犯嘀咕,就不曉得說話者是有意還是無心?

一碗飯不足而需要加添,有人直接按方言來說華語曰我還要飯云云,但中文語境中的要飯可不是這一層意思。

所謂要飯,那是乞討飯食的行為,這字眼帶有鄙視的意思;倘若說臭要飯的,那更是斥罵乞討者了。因為要飯其實是這意思,因此怪不得外賓聽聞主人家在席間徵詢要飯,與席者卻不覺慍意而深覺怪異:

那是罵人的話呢!他不無在意地說。

原是熱情勸飯的好意,但在外人聽來,卻成侮辱性言詞了。

順帶一說:如端來一碗白飯了直接在人家的飯碗或碟裡倒扣而下,那動作就叫扣飯。至於要飯就不如加飯了……


2011118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26

西紅柿與番茄

◎杜忠全

有朋友從北方來,午飯時大家一起到外頭的飯攤用餐。經濟飯攤前,來人說:

“這個西紅柿炒得真不錯!”

“什麼西……紅柿?”另一個朋友端著飯盤,目光直在一二十種菜色之間搜尋,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樣子。

“喏,他說這個啦!”我指著番茄炒蛋對他說。

“這個叫西紅柿嗎?”他疑惑地反問。

“就是我們的番茄啦!”我沒好氣地回說。

“原來……”他釋然。

西紅柿與番茄,這其實無關乎對錯或規範與否的複雜問題,主要還是地域方言的使用習慣有別。西方人說的tomato,北方中國人多說成西紅柿,南方人多以番茄稱之——廣府方言即如此,閩南話則說成“紅毛茄”,但書面中文不取後者。因此,番茄或西紅柿,都指向同一物,通行的中文詞典中也將這兩個語詞互為解釋,溝通上應該不成問題才是。而且,按最普及的《現代漢語詞典》甚至洋洋12巨冊的《漢語大詞典》,都以“番茄”為推薦詞形,西紅柿的詞條只以“番茄”來簡注而已呢。

西紅柿或番茄,這是最為一般的生活用詞,人們不會為之而求助於詞典的;一個自繈褓時期就已熟識的菜蔬類,何勞詞典來解釋這般見外?只是,由於南北用語有別——北方人大致曉得番茄之名,但我們對西紅柿就陌生多了,如跨區域接觸,初聞乍聽之下,還當真不知所指何物呢!

2011111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好評版一斛珠-21

十年磨一書:寫在《老檳城·老童謠》付印出版後

◎杜忠全

從二○○八年到二一一年七月,口頭協定的出版日程再三延後之後,《老檳城老童謠》的書版終于送廠印刷了,久聞樓梯聲的記者當即上門來訪談。談談說說之間,問起這書的出版準備,我這才約略回顧了曠日時久的搜集與寫作及出版過程,來人聽罷皺了眉頭回說︰

你還真是十年磨一書呢!

http://182.54.218.14/phpadsnew/www/delivery/lg.php?bannerid=6110&campaignid=1080&zoneid=146&loc=1&referer=http%3A%2F%2Fwww.sinchew.com.my%2Fnode%2F226557%3Ftid%3D18&cb=2ff1219e57不經提點我確實沒察覺,而今回頭細數,不說搜集過程,也不說書寫發表與分享階段,只說排成書版之後,數不盡的時間都投注在校改方言文字之上——其範圍還波及自己的友好圈乃至學界人士,這也是出版日期再三延後的主要因素了──我這才回過神來,對方一句十年磨一書的感嘆也逐步在我心里發酵,仔細想想︰為何我要花上這麼些時間來做這事兒呢?

按寫作與出版順序,《老檳城老童謠》不是我的第一本書,但回神仔細搜尋文字前塵,才發現這才是我真正意義的第一本書,尤其是第一本檳城書寫──自二○○○年回到自己的土地開始,就斷斷續續為這書積累了。

○○○年一月一日,我結束留學歲月,回到自己成長的土地。前一兩個月賦閑在家,無所事事的清閑時光里,我看了看身邊的熟悉景象︰這是這幾年在國外日夜思念的土地,童年以至青春歲月再熟悉不過的故土風物,此後便是自己的生活風景了。此前寓居台北,在那遠方的都會,往往可以從容自在地以當地方言與人打交道——逗留的年月越久,口音就越相像,心里難免有一絲得意,一旦與同鄉人碰面,那一口方音卻自然給轉切了,而那樣會讓我們更感親切,有一股互偎取暖的感覺!處在台語(台灣腔的閩南話)和北馬閩南話(俗謂檳城福建話)之間,那種身分之別是立馬判別的。異鄉的年月,這種方言口音上的差異尤其提醒了我︰不管怎麼樣,你不屬于這城市和身邊的廣大人群,你的所屬群體在遠方,在赤道島上!

好吧,如果我不屬于台北,如果我的根在赤道邊上的島城,那麼,能讓我沿之回到故鄉土地之根的線索在哪里?風雲際會,一九九七年畢業前的寒假,我領著台北來的系主任在島城四處作學術訪查,搜尋華人民間文學可能的藏身狀態。回台北之後,金老師整理發表了姓氏橋的勘察報告,但在民間文學方面,可說並無具體成果。老師不知道的是,他當時在我心里埋了一顆種子,二○○○年再次回到島城落腳,一俟跟這里的水土接觸,它就開始萌發初芽了。

而今細說前塵,原來自二○○○年年初,我就不時纏著母親盤東問西,尤其向她掏取童年的老童謠——那是我的鄉音烙印和身分證明!十年後回首,那會兒在童謠方面似無所獲;母親大概覺得,讓你讀那麼多書回來了還找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干啥?她直覺莫名其妙,我其實也不清楚自己要個啥。只是,經過離鄉多年且長期轉換語言頻道之後,我隱隱約約地感覺要找回一些遺落在這土地里的東西︰童年的鄉土記憶?方音的親切況味?排遣大段的無聊時光?也許都有吧!

後來我上了班,這事便給暫時擱下。二○○一年,我在課堂中隨意詢問學生對方言乃至童謠的熟稔狀態,發現情況堪慮︰我們這一輩在童年時代瑯瑯上口的方言童謠,而今大多已淡忘了,多數更年輕的世代甚而聞所未聞呢!倘若這樣,這些絕對是民間文學遺產的童謠肯定得消亡了,怎麼辦呢?依此看來,我們這一代勢必得做一些什麼才行。基于這一沖擊所引發的危機感,我才漸而將掏取方言童謠的對象從居家及親族範圍跨出去,在自己的社會人際中搜集。

開始四處去問詢老童謠,難免要面對人們的異樣眼光︰這鄙俗不堪的東西有什麼值得搜集的?你還是讀了那麼多書的人呢,怎麼正經事兒不干來找這些呢?面對如此窘況,我只能照例搬出民間文學的價值來曉以大義,但能否取得對方的領會與配合,則是另一回事了。到了二○○二年,一個學生在我多次叨念之後,終于交來了第一首完整收集的童謠,算是為這漫長的搜集工作奠下基石了。此所以我在書序里交待,說我的方言童謠搜集是始于二○○二年的。但是,在付印之後面對問詢而回顧前塵,原來還有那之前一大段的鋪墊──要是沒在課堂上跟新一世代正面接觸,要是沒有因此而引發自己對方言童謠存亡的衷心疑慮,或許我只會把搜尋童謠當作個人情感上的私密小事,而不會將它轉成一種準學術搜集的認真態度。

搜集童謠是一回事——那是趕著快速輪轉的時間搶干的事,只因上了年紀的童謠載體逐步凋零,或記憶被時間無情侵蝕以致剝落和零散,惟恐慢了速度就造成無法彌補的遺憾。然而,方言的記寫則是另一道棘手的程序。我們這一輩早已脫離方言書寫,面對老人家打開記憶庫叨念出來的方言童謠,我輩要如何用形音義都相符的漢字來載錄呢?初始階段,這檔事兒往往叫人泄氣!所以,從二○○二年到六年之間,我只在有限的接觸範圍里搜集了數十首方言童謠——至于為何只在有限的範圍里進行,而不向廣大的社會群體擴大征集,這就關系到那時節人們的認知、童謠的性質特點,乃至自己的所處位置等等,這都影響了搜集策略,這里暫且不說了。二○○六年,眼見暫時無法再大量增多搜集量了,我也就開始按零亂的手寫記錄或錄音帶輸入電腦(會有手寫記錄和錄音帶,後者是由于當時的數碼錄音遠沒現今普及,前者則跟搜集工作的困難度有關,它往往不是搜集人貿貿然帶備了錄音器材就能如願的!)。這期間,有關將口傳的方言童謠記寫成中文文本的精確度問題,自己其實尚未具備完善的條件。因為童謠記寫的用字遠未達致精確,而且,絕大部分人已脫離方言書寫與閱讀,方音童謠搜集的成果少不得還要加上注音,以利讀者按之還原成方音,這也是清楚明白的事。如要完善這些條件,或許還得等到自己八十來歲諸事皆休,才能專心一意地投入吧?眼下沒足夠的時間來儲備這些條件,而搜集工作一時也無以推進,那要如何召喚多一些的老記憶,進一步積累老童謠?基于這樣的考量,當時蓄意繞開了方音標注,也在記寫文字未臻精確的情況下,勉為其難地在報端初步發表了。

個人主動地搜集童謠,那是極為愉快的一段過程,感覺是在拼湊自己的童年碎片,許多在時間流逝中淡出的畫面與音節,都一點一滴地召喚回來了。但是,文字整理與發表就遠不是這樣,反倒是在人情與使命感之下勉力為之的。這里頭,個人自童謠出發的憶舊散文,那是基于童謠無法填滿報端主文的版面,經再三思量後,每周以一篇憶舊散文來配合一至三數首長短不一的童謠,再略加簡單的注釋,算來是逼出來的呈現模式。而結集出書,這勢必得更慎重一些。因此,二○○八年出版我的第一本檳城書寫《老檳城.老生活》之後,編輯便與我有了初步共識,謂隔年便輪到《老檳城老童謠》給整理出版了。然而,一些暫以記寫方音的用字,最好還是給查找出形音義相符的字來,于是就一直躊躇著,原訂二○○九年出版的《老檳城老童謠》,後來被老檳城路誌銘取代了,此書也就順延到二年。這至少能暫舒一口氣了,我想!於是自己也就悄然緩兵,出版社也好意地未加催促,但修稿校改的工作一直持續,眼看也未有完工之日,這事也就被盯緊了,並且將它訂在年底十二月出版——碰巧跟自己另兩本書一起出版。基于約定的出書檔期,我勉為其難地在九月份交稿,第一份排好的書版隨後傳來,那之後的校改工作,便轉移到書版上進行了。

原以為只是出書前一道必經程序的校對工作,後來變成了長期抗戰,更成為編作者之間的一場夢魘!作者這一頭總要拿著打印出來的書版邀集友好一起校看與推敲方言記寫方式,編者那一頭原來也同時進行著這一碼事。後來層級進一步往上提,我們還各自找了不諳閩南方言的語言學者,看他們能否順利地按我們的音標念出童謠來——這是當初堅持在出書時加上音標的首要目的,前提當然是讀者懂得國際音標。針對一般讀者,更為直接的方式,當然是附上一張光碟。出版書而附光盤,這是此前一度排除掉的麻煩作業,之後琢磨了又采納之,所以臨時安排了錄音。然而,更要命的,依然是方言童謠的對應字。在這方面,我們間中反復校改了無數遍——有一些字甚至多次改動,往往作者發一通電郵,編輯便得動手改字,同一處經多次改動,那簡直叫人越改越心虛,但既然要結集出書了,雙方都有共識,便是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少錯處,時間反倒不是問題了。所以,那隨後的電子書版一直在電郵上來回傳遞與復戡,無盡的校看與改動期間,時間便無聲無息地溜走了……

從萌芽到成形,漫長的十年就溜走了——一些歲數較大的采集對象甚至都等不及而離世了!這些經采錄而來的口傳文學(或許有人對這鄙俗的東西被冠以文學之名依然感到錯愕,但它們確實是!),便是將我們與好幾代先輩緊緊扣在一起的紐帶了。如果我們離開了這土地還能找到回家的路,找到自己的鄉音自己的根,那就是這些過去不曾以文字載錄,卻一直在我們身邊回旋的方言童謠之牽引了。這整理與編輯起來幾成夢魘的小書,而今總算熬完漫長的校改過程而付印,雖然我前幾天忍不住重看最終書版時依然找到看漏的一些錯處,但在這書上磨蹭十年之久,而今我畢竟把檳城乃至北馬人的一份集體記憶給牢固起來,身為島城後人,也在離開又回來之後,我想我應該是無愧于這土地這島,也對檳城人這頭上的身分標簽無愧于心了。


20111113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