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喚社區報

杜忠全

加影的朋友問我,你們檳城有社區報嗎?猜想應該有吧?我說,沒有噢,他們說,怎麼會?相隔不久之後,又一個雪州的記者問我,檳城有社區報的嗎?我說沒有沒有,他歪著腦袋回說,奇怪啊真奇怪,還以為一定也有!

外地的朋友遙望檳城,覺得這華人較集中的州屬好不熱鬧,民間文化活動相當蓬勃之外,一些地方性的市民組織頗具生命力,因此想當然地覺得,這扎根於市民生活的社區讀物,應該較之其他州屬出現得早才是。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這往往讓他們感到意外。

目前的檳城說不上有定期出刊的社區報,但能不能有呢?所謂的社區報,那是以社區為單元來規劃並定期出刊的,其閱讀對象與流傳區域皆限在一定的民生範圍內,故而內容也以社區民眾共所關切的民生課題為主,同時在社區文化的整理與保存方面也有所耕耘。至於那是銷售還是免費傳閱的,就得看其經費源自何處。

說到經費,這其實也是社區報能否成辦的關鍵了。如果缺乏經費,此事當然不成;若有了經費,也還得有一批人長期維持其編采事務,否則即不成其報矣。迄今為止我所知道的兩份社區報,一份原為學院媒體系的學生實習報,惟主事者將之跨出校園的門墻,於是成了社區報;另一是以州選區為範圍來發刊的,經費來自選區撥款,惟具體運作情況暫時不明,但據知情者說,該報已出版相當的期數了。

結合上述二者,我想來說一說檳城的情況,並借以呼喚社區報。經費與人力是社區報具體成辦的兩大因素,前者或可來自選區撥出的款項或院校內部的固定經費;就前者來說,如當地議員有此意願,或許就有苗頭了。比較棘手的是,如經費有著落了,又該讓誰來做?村委會或區委會如有固定班底來承辦此事,或許可行,如不是,另一可考慮的,是藉助學校單位的人力來促成它。

檳城的華校為數不少,其中大多有發行校訊,如在有關方面增注預算之下將現有的校訊內容擴大,在保有校聞的同時,也能讓它翻出墻外而與學校所在社區進一步結合。如此則在充實刊物內容的同時,更讓學校進一步與社區民眾互動,而參與編采的學生團隊尤其能有所收穫,不是嗎?

2011927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34完结篇

一段青梳

杜忠全

遲至近幾年前,我才頭一次到訪島城藝文界友儕口頭慣稱的歐公館。只是,而今的歐公館已是拔地而起的高樓住宅,早年青梳文友每趁新雜誌出刊聚夥燒烤的平房老屋,早已無跡可尋了。

那一回敲開歐公館大門,我是有目的地約訪歐宗敏的。談談說說的當兒,宗敏立起身,轉身到陽台外邊搬搬抬抬好一陣之後,才捧著一紮舊書走來。他隨手把懷里的書擱在桌上,我眼前登時一亮:哇,《青梳》喲!!!

對呀,宗敏氣定神閑地瞪著我,說:你不是來跟我聊這個的嗎?

是是是……”一邊漫聲應著,我目光卻緊盯著眼前的《青梳》,一時暫忘所以。伸手抓起一本來翻看,但等不及把手裡的擱下,又拿起了另一本,恨不得以最快的速度把這些久違的舊書給通覽一遍……那時候看《青梳》,感覺上跟讀《學報》、《蕉風》等這些來自都門的文藝刊物有別。或許吧,因為編作者大多都跟島城的生活不無牽連,因而那字裡行間總透發出熟悉的島城氣息,我猜想。

領略了作品發表的喜悅

那當兒正是自己的文藝年代,在沉重的課業壓力底下,也在這島城的瑣碎生活里,因每隔上三幾個月就一薄冊叫《青梳》的雜誌書,於是覺得這島這城自有一種抒情的況味,平凡中自有一種青春快意。

那時並不認識青梳諸子。高三畢業後,一班同學分散到多處升學。一個要好的朋友進入新學校後告知,說他有一位新同學叫呂育陶──當年看《青梳》的對這名號絕不陌生,但我聽了也沒特意求見,逢《青梳》出刊,依舊抱一本回家就是了。

只是,那天在歐公館的題外話,最後我告訴主人家,說《青梳》還是我在校園刊物以外,頭一次把名字化為鉛印字體的文藝園地呢;雖然沒發稿費,卻實實在在地領略了作品發表的喜悅:有嗎有嗎?自忖對青梳的始末了如指掌的宗敏登時茫然:我們登過你的稿?

有有有,見他的迷惘狀,我不無得意地說:接著還收到陳佑然的信咧……”

奇怪,我怎麼沒印象……”他依然在五里霧中不得而出。

那時年紀小不懂事,我用的是筆名,不告訴你!說完,我大笑而出。(或許讓他好一番折騰地翻找,然後才在夜里撥電話來核實,但我依然打哈哈地死口不認,嘿嘿……

2011326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4

火金星,十五暝……念念不失傳 老童謠懷舊重現 (蔡愛卿)

報導:蔡愛卿

生在70年代的人們,也許對家中老輩教自己念的童謠還有點儿印象。就是那首火金星,十五暝及其他用方言來念的充滿鄉土味的歌謠。

不過那已經是本土童謠的沒落時期了。進入80年代后,童謠更是進一步式微,許多生于80年代、90年代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童謠。檳城寫作人杜忠全,就是從學生身上發現童謠即將消亡的危機后,而展開長達10年的採集工作。

杜忠全的童年也有童謠相伴。他最記得喜歡教他念童謠的姑姑。不過上小學后,一場多講華語,少講方言運動,沖淡了他對童謠的記憶。直到從台灣留學回來后,愛上本土文學的他重新纏著媽媽,試圖追回那些已然流失的童謠記憶。

二十年後或消失了

若不是在課堂上與學生一席談話,他也不知道本土童謠原來已走向末路。那些生于80年代的學生,童謠對他們來說竟是個陌生名詞,更別說生于90年代 的學生了。他預料再過個十年二十年,當那些懂得童謠的老人家都死去后,童謠就完全消失在這塊土地上。收集童謠這個任務需有人來做,就從他自己開始。

年后,這本《老檳城·老童謠》終于即將與讀者見面,共收錄44首童謠及描述童謠的散文。這也是老檳城三部曲(即“檳城三書”)系列最后一本,之前已出版的兩本分別為《老檳城·老生活》與《老檳城路誌銘》。

杜忠全受訪時說,從前的老人家閑來會教家中小孩念童謠,現在的老人家空閑時卻多數對著電視了。他們即使會念童謠,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教小孩子念著玩。

而現代孩子的娛樂選擇也越來越多,琳瑯滿目的玩具、精彩刺激的電腦遊戲,當然比單調的童謠更吸引人。可以說,現在的客觀環境,已沒有童謠的生存空間。

目前童謠仍生存在一些人的回憶中,而不是口頭上了。當這些人死去或忘記,童謠也跟著不存在……

杜忠全:年採集
出版《老檳城·老童謠

杜忠全像古代的採詩人一樣,展開長達年的採集工作,不過他能做的只是採集自己方言的童謠,也就是閩南語童謠。

他說,不同方言群體都有自己的童謠,他能做的只是採集自己方言的童謠,單是這一項就已採集不盡了。加上其他方言童謠,數量相信十分可觀。

在《老檳城·老童謠》一書中,杜忠全除了必須使用方言字,還必須注音。對于早就丟失了方言字的一代來說,這是個艱巨的任務。這本書經過多次校對,務求使用最精確的閩南字。

使用閩南字對于從小就說閩南話的他來說已是如斯困難,若採集其他方言的童謠更是他能力以外的事。因此他只能寄望有其他方言群體的人,可負起採集本身方言童謠的任務。

他採集的範圍以檳城為主,訪問對象多數是老人家。不過他也面對一定的困難,因為童謠已失去情境,一些人若非處于特地環境,就不會想起童謠。一些老人家,也不輕易對不熟悉的人念出童謠。

他所收集到的一些童謠,是由身邊朋友向家中老人採集,由熟悉的人去採集,效果往往更好。如果你家中有老人家懂得念童謠,杜忠全希望大家盡快記錄下來后提供給他。

他希望《老檳城·老童謠》的出版能拋磚引玉,將來有其他人也看到童謠的歷史文化價值,收集不同地區與方言的童謠。讓童謠即使從人們口中消失,也在文字和聲音裡記錄了下來。

口頭傳承的文化遺產

杜忠全說,童謠是民間文學的一種,也是檳城文化遺產之一,只是這種文化遺產是在口頭上傳承。

他說,文學不只屬于受過教育的人。從前有更多的普羅大眾目不識丁,他們同樣需要文學為生活增添樂趣,口頭傳頌的童謠,就在這情況下產生。

他說,無可否認一些童謠是先輩從中國南來時帶過來的。不過他們來到南洋后,這些童謠也加入本土色彩。另外有許多童謠是本地人自創的。

他說,童謠沒有作者,而且只要喜歡,誰都可將之改造,因此,有些童謠會有很多不同版本。只要有人傳頌,童謠就是活的,一代一代流傳下去。

假如沒人在童謠消失前用文字將之記錄下來,以后的人就不知道它曾存在過。《詩經》裡的《十五國風》就是古代採詩官所採集到的民間口頭文學,因為有他們的記錄,我們才得以從《詩經》窺探先民的生活情景。

2011727日,星期二,中國報,今日北馬)

為何失落了方言?

◎杜忠全

關於方言的存廢,約莫十來二十年前,一般知識階層的認知幾乎都覺得,它是該殺或活該滅絕不傳的,於是只消等講方言的老一輩過去了,那些鄙俗不堪的方言就自然被淘汰了。到如今,講方言的老一輩確實多已逝去,到了這時候,中生代的為人父母者,才猛然意識到方言的保留與其存在危機。

 

借助漢語拼音尋鄉音

為何方言會失落?前不久與一位朋友談到這問題,他以自身的經驗為例,說家裡有三個小孩,老大和老二的幼年時期,家中奉養著年邁的父母,長輩與包括稚齡小兒在內的後輩們,照例都說籍貫方言。居家環境使然,他們倆迄今都還能聽和說方言。來到老幺降生之時,長輩已故去了,父母雙方皆屬知識階層,與子女間大多說華語與英語了。等到晚近傳承方言的呼聲逐漸浮現,他才驚覺老幺的方言已然失落,甚至得借助漢語拼音來找回自己的鄉音了……另一同時期發生的情況,是小家庭制的出現。早期的社會多為一大家子聚族而居,小孩最初的成長環境往往上有爺爺奶奶與叔伯姑嬸,平輩也有不少堂兄弟姐妹,每天的生活裡處處方言。

到了上個世紀的80年代以降,華人社會漸有自組小家庭的趨勢,加上中高等教育的普及,新一代父母多為知識人,且不同籍貫之間通婚的情況也普遍了(在婚姻尚為父母之命的舊時代,更老的一輩往往對兒女嫁娶對象的方言籍貫頗為在意的)。

在此情況下,人們回婆家或岳家時或許還說著各自的方言,但面對自己的小孩,則多已捨棄方言矣。如果路途還算不遠,小孩自小經常有機會往長輩家跑動或寄養一段時日的,或還能把方言給說上口;倘非如此,下一代往往就成為非方言人了!

 

家庭結構壓縮了方言

因此,為何方言會失落,這說起來其實相當複雜,肇始因不僅只一端的。80年代初期,本地華團發起了與彼邦新加坡相呼應的講華語運動,那當然是造成方言趨向沒落的顯在因素。然而,這風風火火的社會運動恰恰與華人家庭結構的內部變化同時發生,才實實在在地大肆壓縮了方言的存活空間。事實是:孩子在外自組家庭之後,孫輩小兒平日都不在說方言的祖父母身邊周旋,偶爾來家裡走動,如他們說不上方言,老人家就代以華語來說幾句,方言,當然就逐漸消音了……

2011920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33

在月餅以外

杜忠全

文章見報時,中秋節剛過,中秋月也還在夜空近乎渾圓地照臨萬家,於是寫篇應景文吧。

而今過中秋節,人們會想起甚麼來著?猜想除了嫦娥奔月的神話和已經快成老一輩陳俗舊事的拜月,大概就只剩下越來越顯精緻與多樣化(尤其也越來越高價)的月餅了。傳統節日趨向商品化,以前難免覺得很無奈,但這些年下來,倒有了另一種想法:節日的跫音近了,以前是家裡醞釀過節的準備工夫提醒著我們,而今生活過得越來越忙碌,家裡的老老少少也各有各的忙活,於是大家無不講究簡便化——不就是把節日配備給現買來過節了算?這一種現代工商社會的生活節奏,於是成了節日商品化的契機。

換一個角度來設想:要不是商家們推銷節日商品的廣告與街招在節日來臨前貼心地提醒著,到底人們還記得要過節的嗎?

如要追溯傳統節日的源與流,人們應該會發現,我們的許多民俗節日,其實都來自上古時代的巫教信仰,中秋而外,農曆年、端午、重陽等等都是。中秋的節日主題是啥?

 

不死神話美好想望

留意節日神話的或會發現,除了月餅與提燈(插話說一句:秋節提燈並非長江、黃河流域之江南及中原地區的民俗,但廣東、廣西等中國東南地區未必沒有就是了。),遠古的人們觀月後發現,這天上月逐月盈虧而不曾亡滅的,遂有了長生或不死之想,這,才應該是年度圓月慶典的千年主題呢!

不死之想大概只是古人的美好想望,人而能實現其不死且兼具青春美貌的,數千年下來就只有個嫦娥了。嫦娥奔月之後永駐雲漢間的廣寒宮,與搗藥的玉兔與伐桂的吳剛日夜為伴,玉兔搗的千年仙藥顯然是予人實現不死的,吳剛在傳說中不曾止息地伐桂而桂不死,這就串聯成一二千年來的不死神話了。

而今過中秋,除了節日禮品的月餅,人們最是津津樂道者,恐怕就是這老祖宗傳下的古老神話(或仙話)了吧?說嫦娥的千年之美、說玉兔之藥,也說吳剛之桂,而不參透其中的不死或長生願求,這終究沒甚麼大不了的。

在月餅以外,只要還衷心記得月圓人團圓,只要還記得在中秋夜抬頭望月浪漫個片刻,或只要在心底浮現蘇東坡的千古名作《水調歌頭》的隻字片言,那就算不辜負一年一度的中秋了,而今我是這麼想的了……

 

2011914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32

《檳城三書》

書名:《檳城三書

作者:杜忠全

出版:大將出版社

書系:大將千秋文化之18

日期:201181

訂價:RM67

書介:内含《老檳城.老生活》+老檳城路誌銘+《老檳城老童謠》 CD+随套附贈“老檳城路誌銘地圖”一張。→檳城三書

限量:100

備注:大將書行+大眾書局門市能找到。

網購:檳城三书 或 槟城三书

為方言保留空間

◎杜忠全

說實在的,早前的成長年代——那是講華語運動初發軔之時,確實以為易方言為華語是適宜不過的選擇。當時的社會確實是方言處處見,華語只侷限在有限的範圍如學校之類的活動或場合才通行的。那當兒大家都說方言:家裡說籍貫方言,社會上說當地的主流方言,作為共同語的華語,只在特定場所才派上用場的。

二十來年過後,情況顯然有別了。而今許多的新世代,他們幾乎都在講華語的環境中成長,即使家裡的長輩還說著方言,但一旦面向小輩談話時,也自動轉聲帶而說起華語。這局面讓方言幾成長輩的語言——只要是說方言的,大致都無關新生代了。人們在生活語言上即如此劃分,因此他們就無需懂方言了,許多人的語言態度,就向新生代表露了這樣的信息,是這樣的嗎?

就過去漢語的情況而言,所謂的母語其實即方言——除非你是在與普通話相近的北方官話區成長,但我們都不是。按此,從襁褓時期到學齡之前,人們在親族及玩伴間戲耍或吵架時耳聞口說的,都應該是方言。一俟跨入學校門檻,作為教學媒介語的華語,自此才成為師生與同學之間互動溝通的語言。

 

方言是根與感情紐帶

方言是根,是親族與小玩伴之間的情感紐帶,也是人一生的語言烙印與最終的歸向;共同語的華語,那是從課本上汲取知識乃至社會溝通的語言,從學校開始直到進入社會後面向跨區域與籍貫的人群,這才讓華語成為溝通語言,理論上是如此,但現在呢?

眼下的情況是,新一代的父母對著襁褓稚兒已說著華語(或英語)了,牙牙學語的幼童自始已不再接觸方言,白髮蒼蒼的祖父母等長輩,他們也只得配合新生代的語言選擇,對成長中的晚輩說起並不標準的華語來。那是誰剝奪了新世代親近方言的環境呢?

所以,我們不要說新生代的方言不行了,其實是我們打小就設定了他們的語言頻道,那裡頭原就沒有了方言,而今怎麼要求他們懂得自己的籍貫方言呢?

方言至少應該在親族間生根,但為何這般的有限空間居然被華語給入侵了?是新生代的為人父母者生怕輸在起跑點上,所以迫不及待地把學習與熟練教學媒介語的階段給提前,以至新世代的整個童年都只有華語,方言的空間完全被擠掉了?

如果自始即不為方言留下空間,又怎能責怪如今的新世代不懂方言呢?

至少在家裡說方言,可以嗎?

201197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31

組織搜集民間文學

杜忠全

821日應邀到樂聖嶺雪隆海南會館,以作者的身份來為該會屬下的讀書會進行新書《老檳城老童謠口傳文化遺產》的導讀。應允赴約之初原頗覺不妥,因就此書的性質而言,首先在地域上顯然有區別,再則方言也不同,這或會在閱讀與聆聽上形成隔閡。但是,後來另有了想法,覺得離開此書的所屬地域與方言,其實更應從重點內容的所屬性質著眼——擺開地方性的檳城或北馬以及童謠的方言屬性,藉由交流來闡述民間文學的價值及整理,或許才是重點所在吧?

說實在的,關於方言童謠的採集與整理,雖然個人早在2000年之後就斷斷續續進行著,也逐漸積累了部份可喜的成果,但在文字上的整理乃至結集出版方面,如按自己目前的條件而言,我寧可將之推遲二三十年——留待自己的閒暇時間多一些了才來仔細琢磨與推敲。但近些年反倒有些急迫:過去在進行搜集時,絕大多數人都不曉得為何要耗費精神來採集乃至為之做文字整理,而對許多方言童謠的傳承者來說,民間文學的概念幾乎(也當然)是不存在的,但顯然的,作為其載體的一輩人急速地在凋零,這樣的採集不能再等待了!此外,由於當初是以個人的管道來著手搜集,且自始即曉得,這一采錄最終是要以文字來載錄與呈現的,因此只鎖定自己熟悉的母語方言,不能再兼及其他了。

為方言進行文字采錄,對我們這一輩人來說,是絕對有其難度的。我們的方言向來皆脫離了文字,語音與字形之間頗成障礙,而方音與文字結合無間的一代至今已多不見存了。我們之後的下一輩呢?除了特定的強勢方言,眼下大多已成華語人了,因此更不能留待後來者來啟動這樣的工作。

就經驗來說,還有機會從更老的一輩傳承我們認定為民間文學乃至口傳文化遺產的一輩人,他們絕多數已是暮年老者矣。按此而言,這樣的搜集工作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內進行,錯過了,就難再彌補了。在大馬,過去我們都不曾有系統地做過這樣的搜集,而今倘不切實以待,再等上一二十年,留下的恐怕只有遺憾了。

因此,從當初不擬倉促結集到後來有一些焦急地要把階段性的成果刊佈分享,其實是希望藉由拋出這初步整理而得的樣板,來引發遠未完成的後續工作。

導讀會上,最後主持人禮貌性地說希望《老檳城老童謠》能有第二、第三本出現。當然,就算是北馬的閩南童謠,目前的搜集也遠未完備,持續進行是絕對必要的,但我更希望的,是趁我們為數不算多的傳承人依然健在,而能有人來組織搜集馬華民間文學,這樣的工作在時間上已不太多了。就此而言,地緣會館尤其具備組織採集乃至出版成果的最大便利,因此似應善用其有效管道與號召力,來各自為方言民間文學或文化遺產進行有意義的搜集與整理。

所謂民間文學,當然不限於童謠,還包括順口溜、諺語、謎語乃至民歌的唱詞等等;這些年來吉安結合電台節目持續進行的,其實就是這樣的采錄了。再說,民間文學可能經過數百年的傳承,有些是早一輩的遷民自原鄉帶來了持續流傳,有些則在本土創生,但裡頭同樣有著幾輩人的情感積澱。我們這一代人幾乎從零開始來做這樣的工作,而面對日益流逝的時間,其實更需要從點擴大成面,讓更多的人乃至組織來投入與參與這樣的工作,才能獲得更大的成果。

201192日,星期五,星洲日報,言路版)

讓教師教書

◎杜忠全

我記得還在三幾年前,打從年輕時期自師範畢業分發後就躬身教職的在職教師還連聲叮囑同在崗位上的夥伴,說你自有打算想提早退休做自己的事那倒無妨,但你們學校如果有空缺千萬記得幫我跟有關方面說好,到時我屆齡退休了最好讓我過去填補空缺才好,不然我退休了賦閒在家多無聊……說話的人我再熟悉不過,他在教學崗位上躬耕二三十年不言倦,課堂裡乃至校園外,他對學生一向熱情不減——看來簡直是來到這世界即已在基因上註定要吃教育這行飯的了!就在那當兒,教育部先後兩度宣佈讓在職教師延長服務年限的新政令,他都不假思索地簽交了同意書。

屆齡退休前一連兩波延長公務員教師服務年限的政令宣佈,在他聽來簡直是美妙天籟。一心不作他想,他只希望把自己的教學生涯給延續下去……

然而,近些時候陸續聽到的,卻是他想方設法地撤回當初的延聘申請,務求讓自己及早退休賦閒的奮鬥與等待:不做咯,他笑著說:現在的情況跟我們以前有著太大的區別,太多教書以外的庶務與文書處理工作讓人忙不過來,但我只想面向學生把書教好,不想耗費太多時間來做其他雜事,如今還是趁早退休了好!

這是前些時候發生的事了,事件主角從一股腦兒想讓自己留在教學崗位上,到念頭一轉而火急啟動程序來終止延聘,這態度上的巨大轉變,讓旁人看來甚感詫異。但是,如稍微瞭解而今教師在任務內容方面的無盡添加與變化,就能體會局中人的心情了。

我說的事件主角,他可以二三十年來毫無怨言地在課後給學生無償補課,可以挪用自己難得的假期且自掏腰包來給學生獎賞性的集體出遊,甚至能從容面對難纏的家長前來溝通——畢竟那是學生的事務,而教師與學生乃至家長互動溝通,那說得上是職責所在,雖不可曰不辛苦,但在全心投入者做來依然不乏樂趣。然而,如要求一個教師把太多的時間耗費在紙面作業乃至網路輸入上頭,卻叫人煩躁得不可忍受了。

我還繼續教書,但擺脫了諸多要求的行政體制,我自己教,只對學生和家長負責……”這真實個案的最後結局是這樣。

看來有關方面還真的要仔細思量,讓教師好好教書吧。

201191日,星期,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