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群眾參與喬治市節慶

杜忠全

再過幾天,喬治市的7月慶典便火熱開展了,你準備好了嗎?

入遺之後,這三年來,每年的7月都成為喬治市的全城慶典。說起來,沒有人能獨享這一份喜悅,只有整座城市,以及在這城市生活和心懷城市的你我了……

7月的喬治市慶典,每一年前後鬧足一個月,期間當然以宣佈入遺的77日為高潮;自前年開始,這一天也成為檳州的公共假日,不管上班還是上學的,都能暫停工作與學業,以便以共同歡慶這城市的年度慶典。

對大多數的群眾來說,最直接的一種記住這城市歡慶日的方式,當然就是放公假了;不上班不上課,這一天的正業只有與城同歡,因此,島民與州民大概少有記不住這喬治市日的吧?州政府將這一天宣佈為公假日,可說對民眾心理具相當的瞭解了。

說實在的,喬治市慶典的節目,雖然仍不乏改善的空間,但這幾年來一年比一年來得精彩卻是事實。今年的慶典,其官方的正式節目主要安排的77日至9日之間,而以文化織繡為主題。按說織繡是時間的藝術,除了要織繡者的手藝之外,最重要的是時間的投入了。按此而言,喬治市之所以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青睞而入遺,靠的也是這城市的各民族先賢,他們用過去兩百多年的漫長時間,在這城市進行織繡,從而在這城市留下了豐富璀璨的文化遺產。今人不只要展現他們過去的文化織繡,也得展現這一代在這織繡式的文化展示與交融工程中,自己的繼承與參與。

具體的節目流程,近來的報章與街頭展示等——甚至遠至新加坡的地跌站,都有所提醒了,這裡且予以從略。這裡要說的是,據說這一回中央沒撥下款項,讓州政府與民間團體完全承擔了喬治市慶典的所需經費。我想,如有中央撥款,這城市的慶典大可做得極盡豪華,可以包裝得金光閃閃的,然如果少了一筆中央撥款,這城市盡得以展現自立救濟的能力,照樣把慶典給辦得有聲有色。最重要的,其實是民眾的熱情參與,透過參與活動來激起城市認同;此外,還有本土及外來遊客,他們的適時參與,看到了城市的文化力,看到城市民眾的熱情與認同……

作為因公而滯留外地的檳城人,我準備好7月份要回去,你呢?

2011628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21

意亂情迷 檳城路名(楊邦尼)

(按:出書的時候,改版的時候,出版社編輯都說,這書可以讓人拿著在喬治市遊走“尋寶”!可以嗎?在地人的我們,遊走喬治市無需有書,不能理解或體會編輯的想法。現在,邦尼自新山北上島城,這就做了一番試驗兼示範了,是以轉載在此。

 

●楊邦尼

假期,從古來搭火車,火車是一早從獅城丹絨巴葛開過來的,經兀蘭,到新山,甘拔士,約莫1030分抵古來火車站。普通位售罄,坐“頭等艙”,一路遙遙迢迢,經居鑾、昔加末、金馬士、芙蓉,吉隆坡稍做停留,北上,又經不知名的車站,晚上10點抵北海。我的行程,就在對岸,燈火闌珊處,搭渡輪,遲滯悠緩。檳城,我來了。

我帶了杜忠全的《老檳城路志》,衛星導航。喬治市星羅棋布的道路,蛛網盤結,我沒有特定的景點,想說,走到那,就到那。找到了網上預訂的廉價酒店,在古城緩沖區,朱利亞街(Lebuh Chulia)。我意亂情迷之旅,就從這條路開始。

四大語文路牌

杜忠全書裏百轉千回為我們轉譯各個路名的來由,前世幽眇,無人熟識,迂回為了進入曆史的隧道,大隧其中,其樂融融。各種語音交匯,編織,變奏。我一手地圖,轉動的萬花筒,每一個轉角,或斑駁牆垣上四大語文的路牌和扼要說明,地圖和路名對應起來,好像我老早就知道這路名,來相認的。

我先是閱讀文字的《老檳城路志》,總隔一層。直到雙腳走在灼熱,車流與人群如織的老路上,我大喊:Eureka,我發現了!

第二天,我從水晶旅舍大門走出來,清晨的陽光琉璃火辣,路牌寫著:大門樓。文字和現實對上了。單單一條Lebuh Chulia之下,有牛幹冬,吉寧仔街,柴頭路。這個,杜的書裏早交代的,只是,一旦文字的路名,和來自現實的路名在狹路相逢,路名背後的曆史場景像電影畫面,或跳接,或閃爍,或一如當年:大樓的椰腳街口,有架著洋傘打鑰匙的,進去一點是路邊早市,雜貨,魚肉,蔬果。老生活,老行當,老城區。

闖進打銅仔街

本來是要到亞美尼亞街(Lebuh Armenian),那裏有好幾間畫廊。不巧,星期天沒開,胡亂瞎走,闖進打銅仔街,事後才知道這貌不驚人的窄巷有曆史人物出沒,預謀一個革命造反的大事件。推開門,小妹妹用英語說:參觀的話,入門票三令吉。

打銅仔街120號,狹長的廳堂裏,有孫中山的廣東腔華語在梁柱回蕩。如果先前只知道《老檳城路志名》,老檳城還有一幫文史工作者,志工,早在世遺之前,用文字,用民間力量,老屋修護的專業力,老檳城奇跡活下來,並且以新生的姿態昭告,老的,是新的。

邱思妮的《檳城街道》(Streets of George Town Penang)出版於1993年。我手邊是2011年的第四版。回程的路上,我打開書頁,流著峇峇娘惹的血液,不諳中文,寫了好幾本英文檳城的書籍,這樣的女子,老檳城的女兒:和老一輩人的相遇,過往帶給我富饒的生命。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Dato Haji Fathil Basheer ,他的座右銘:“只要你能為人們做點什麼,生命就值得而活”,這句話足以讓他堅持一輩子。

回到古來,面對一窗子綠色的房間,攤開喬治市老城區地圖,意亂情迷,是因為有許多檳城的子女如杜忠全,如邱思妮等人,以前輩人的記憶為紐帶,循過去,續現在,向未來。

 

2011616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

重新激活檳州華樂團

杜忠全

最近老想起檳州華樂團,一個已銷聲匿跡好一段時日的名字……

今年農曆年期間遇到蘇雅真先生,談話間聊起我們的檳州華樂團,原來雅真先生是當年成立州立華樂團的幕後主力之一。

我一向與華樂界無關,卻總願意成為音樂會的台下觀眾;當年成立檳州華樂團,我打從心裡給予喝采。

推動成立檳州華樂團之時,有關當局即標榜為國內第一支州立華樂團,以個人對檳州華樂發展的瞭解,檳州政府推動成立州立華樂團,那絕對是合宜的。自上個世紀70年代初期,檳州的華樂即走出了校園格局,出現第一支社會性的華樂團,讓高中畢業離校的樂手另有歸宿,而得繼續其業餘的華樂生涯,此即檳城佛教居士團體的慧音社華樂團。當年推動成立州立華樂團,即是在慧音社華樂團及檳威兩地諸多校級華樂團的基礎上往上推進,於是有了州立華樂團。

就發展階段而言,當年檳城華樂界協力推動並成立州立華樂團,那是合時宜的;有關獻議獲得當局的接納,檳州華樂團乃得與當年的檳州管弦樂團並列為兩大州立樂團——這兩大樂團的待遇雖有區別,但州立華樂團的成立仍為檳州華樂發展的里程碑,這是值得慶賀的一樁美事。

儲備人才
良性作用

檳州華樂團雖非專業樂團,而是以校級樂手為吸納對象,再穿插以中堅的主幹樂手來排練與演出。

這樣的運作對樂團而言雖非最理想,但對校級樂手來說,能被州立樂團吸納誠屬一項殊榮,而就儲備人材乃至未來朝專業化目標晉級而言,仍具良性作用。作為觀眾及檳州子民,當年我們確實心懷期許,希冀未來能出現專業的州立華樂團,而就當年大馬的情況而言,這樣的樂團似乎就合該出現在檳州,或至少最先在檳州具體成形……

檳州華樂團成立之初頗為活躍,近年來雖未解散,但業已沉寂,為甚麼呢?前不久檳城才舉辦了檳州華樂節,顯見現任州政府仍重視華樂。如比照台北市年度盛事的台北傳統藝術季,台北市立國樂團肯定在該系列節目裡現身;檳州華樂節如能醞釀成年度活動,並趁此重新激活沉寂多時的檳州華樂團,並讓州立華樂團連同其他私立乃至校級樂團共同醞釀來年的樂季,那樣豈不更具意義?

再說,過去數鬧風波的檳州管弦樂團已整頓並改制為檳州愛樂交響樂團了,那檳州華樂團是否也該重新出發了呢?

2011622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20

我與書的最初記憶

杜忠全

記憶庫里儲存的童年畫面不在少數,隔著悠久歲月,有一些稍微失焦而模糊難辨了,有一些仿佛被蠕動的時間蛀蝕以致部份剝落了,但總有一些影像,它們歷久而彌新,仿佛事情的發生才在昨天,只不過睡了一宿醒轉過來,卻教時間給拋遠了。比如跟書的最初接觸,乃至發現書頁里天地寬廣的美妙際遇,就是其中一幕最是頑固不肯消失的老畫面了。

面對自己逐年逐月積累而來的,那些其實已無法遍覽的新書和舊籍,我總是一再地想起第一次被父親領進書店,隨後揣著自己專屬的書走出店門口的兒時情景。書店外是人聲嘈雜的阿依淡早市,油鹽柴米要價還價的市聲沸騰著,但在我緊隨父親的後腳跟鉆進書墻夾面的冷空調里之後,外頭庸碌的喧鬧剎時消隱了去,只有一股舒緩的氣息在四周悠蕩著,於是自此就愛上了這小小的天地。

父親有幾大櫥的藏書,但之前我從沒見識他買書的情景,那滿滿的書,仿佛是在書櫥里兀自發芽了長出來的!帶著我拐入書店的當兒,父親不但讓我來看他逛書架,更言明我也可以選自己喜歡的書,買下;在這之前,我只懂得在玩具攤販跟前拗著不肯移開。那些日子盡讀了父親舊藏的兒童故事集之後,這會兒我也可以買自己看上眼的新書了,真的?我抬頭望了望父親,他嘴角微牽,以笑代答,是這個意思沒錯了。於是乎,我們父子倆便各自埋身書海,不覺時光之無聲流逝……

離開書店大門時,我懷里揣著第一本自己親自挑來的書,心裡激蕩著一種未曾有過的心情!回到家的頭一件事,我也學著父親那般,找來了原子筆並慎重翻開新書封面,然後似模似樣地在書名頁上一筆一畫地簽上名,接著再誌上購書日期,父親的每一本書,幾乎都不會缺漏這圖騰似的手書的,我的,豈能獨缺?

我記得,我此生的第一本書,是當年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的一小冊繪本。當時才只小學二年級,這書正合自己的識字程度和閱讀脾胃。趕著新鮮,我滿懷雀躍地把嶄新的小繪本緊緊抓著,然後迫不及待地往椅子上一坐,不管周遭的生活瑣碎,一徑讓自己沉浸在色彩斑斕的繪本世界了。

那開本略小的繪本,其時只比自己撐開的小手掌略大了些,一頁一圖,再配以三兩行的簡略文字,全書只得二十來頁。不消片刻,我就把那一薄冊小書給看完了,但新鮮感猶未消減,故而依然饒有興味地反複翻著。反複翻閱自己生平的第一本書,我心底回旋著的念頭是:父親的書都井然有序地排列在書櫥里——即使那只是幾塊木板釘裝起來的簡陋木箱,但對我來說,那是名副其實的書櫥了,如今啊,我也擁有自己的書了。早前自己買來的玩具,總在新鮮感消失之後就隨處散棄,自己對這也不以為意的;稚齡孩童眼裡只有新鮮的玩意兒,新鮮感不再的,就隨棄不顧了。但現在可不一樣,這叫做書的玩意兒,再不宜如此對待的:父親的身教以及兄姐們的叮囑,我知道,書,是得盡心愛護的。有了這第一本,隨後自然會有第二本、第三本乃至無數本書,那麼,就像父親的書櫥那樣,要不了多久,我也會有自己的第一個書櫥,然後第二個、第三個、很多個……摩挲著手裡那說不上份量的小繪本,我一時浮想聯翩,霎時就想起這許多許多!

在擁有自己的書櫥之前,也在開始經營第一個書櫥之後,我總也反複讀著父親讓自己買來的第一本書。那講述三隻小兔子如何在生活上和睦互助的繪本故事,它其中的幾幅彩圖,後來就深深綴入腦海深處了,比如小白兔跟夥伴鬧別扭了執意獨行入山采蘑菇,那情節背後綠染一片的山野風光,總讓幼年的我怔望著無限向往;後來自己總愛在島上爬山,想來應該跟它扯上關聯才是。又如采罷大蘑菇了山雨驟至,被困野外的小兔子望雨悔恨,幸得夥伴遙尋而至,三隻小兔子便協力頂著蘑菇傘,快快樂樂地唱著歌兒搬回家;教育意味深重的故事背後,更為吸引我的,是那風疾雨斜的唯美畫境。後來,即使在日暮時刻山行遇雨,我總樂得從容以對,彷佛無意間鉆入那童年小書裡的水墨意境中,耳際的風聲雨聲呼應著記憶里的風急雨驟,眼前的現實與記憶里最初的美感體驗,霎時間交融成片,不曉得究竟是自己回到童年怡悅的閱讀光景,還是童年趕著風雨撲上前來了……長大之後,這書以及教我買書和愛書的父親,都早已不在了,但我的記憶,一直都不曾剝落。


2010111日,星期一,星洲日報,星雲版)

檳城少了一座音樂廳

◎杜忠全

月初,來自北京中國音樂學院的華夏民族樂團趁列國巡迴之便而抵檳。華夏民族樂團早年為室內樂團,近幾年才擴編為大型樂團的,此次是成軍以來頭一次訪馬演出。此外,領軍演出的指揮關乃忠、演奏家張維良、宋飛、王以東等多位國手,亦為名滿樂界而頭一次來馬獻藝的,故而特別引人期待。

華夏之夜音樂會選擇在學院大禮堂舉行,估計是考慮觀眾的容納量——綜觀全場,當晚除了最後近出口的幾排還有空位之外,整個禮堂幾乎是滿座的,可見檳城乃至北馬的觀眾對此難得的音樂演出很是熱情。然而,該禮堂(以及絕大部份的禮堂)畢竟不是為專業的音樂演出而設計的,舞台上沒有反射板且不說,其周遭的墻板尤其具吸音功能,對一場講究原音重現的器樂演奏會,這顯然就很有缺陷了。

大會堂不符標準

當然,後來也大致瞭解,這是主辦當局幾經周折才找到的場地;倘若不是這兒,這演出也許還辦不成!恰當的場地太少加上聯繫時間太短,是造成此次音樂會有所缺憾的主要原因。

要說觀眾容量大,檳城最理想的音樂會場地當然屬檳州大會堂。然而,大會堂也不是完全符合現如今的標準了。然而,我們畢竟不敢率然說再蓋一座新穎的音樂廳。好幾回聽音樂會,明明覺得音樂會的素質不差,但入座率多未臻理想;少數幾次幾達滿座的音樂會,則多是海外名家來壓陣的,但那樣的場景一年才那麼少少三幾回了。在培養觀眾群、增加乃至提昇本地樂團之數量與水平等軟體建設工程奏效之前,動輒要求增加硬體建設,恐怕有些不切實際。然而,這不表示已然服務檳城社會數十年的檳州大會堂,不需要進行內部提昇。

善用市政廳大堂

其實,就音場方面而言,目前檳州還有一處比大會堂更理想的音樂演奏廳,即毗鄰的市政廳大堂。在不加話筒的情況下,該木質大堂的自然堂音,足以體現一支管弦樂團的整體音色;協奏小提琴站在樂隊前拉奏,每一音符都毫不含糊地送進聽眾耳中——包括最後一排觀眾座!然而,這大堂具一先天性的限制:觀眾容納量略少,僅適宜小眾或有補助的精緻化演出,不適合大型的售票演出,否則不足以承擔演出成本。

說回華夏民族樂團的演出。我總想,當晚華夏民族樂團的《古槐尋根》如若是在市政廳大堂演出,那弦樂的音色該多美妙……

2011614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19

抒情地誌學:杜忠全的「老」檳城(杜忠全《我的老檳城》序)

鍾怡雯元智大中文系教授)

 

杜忠全從二○○二年開始他的檳城書寫,迄今共九年,平均三年完成一本書。他的散文主題集中,均為檳島紀事,跟一般馬華作家散彈式的寫法不同。在杜忠全之前的作家或有零星篇章,或是單本著作,鮮以地誌書寫為志業;杜忠全則專注於他的島嶼,對地誌書寫也有相當程度的認識,因此形成辨識度極高的個人特質。辨識度決定作家的位置,當杜忠全被置入這個脈絡,他在馬華文壇的書寫位置也因此確立。

《老檳城,老生活》是杜忠全的第一本著作,它不是我們認知的「純散文」,這雜糅了報導、口述歷史的(散)文體值得注意。換而言之,我們必需提問,作者的第一本書為什麼是以這樣的形態出現?其次,杜忠全採取的寫作策略不是單純的生活紀事或都市書寫,他的寫作一開始就帶著歷史的景深,目標很明確,就是「老」檳城──不是現代檳城,甚至現代檳城也要被「老化」,就像他在第二本書《老檳城路誌銘》(大2009所呈現的風格特質,他的興趣是追溯歷史──路的歷史。杜忠全的檳城書寫其實有很深的、對現代化的焦慮。為什麼?

要回答這兩個問題,必須回到老檳城書寫的最原始。老檳城書寫的誕生地是「他鄉」──台北、新加坡、吉隆坡。最根本的原因其實是對認同的渴望。異鄉之感是書寫的起點,在文字形成之前就已經存在了。跟沈從文或吳進不同的是,杜忠全可以返鄉長住,為馬華文學寫下他的老檳城觀察。他在自序《老檳城,老生活.回家的儀式》裡敘述在千禧年返回檳城的理由,乃是因為「台北新加坡不是我的家」的異鄉感。回家一年,他卻敏銳的感覺到,身體當然是「回家」了,精神上卻仍處於飄泊的無根狀態,因此有以下的反省:

回到了島上的家,回到了自己的根的所在地,稍後也開始上班了,但原來我依然繼續著回家的路程,遠還沒有讓腳跟回到土地。

這種「我還不算是檳城人」的感覺,其實是對認同的追尋。認同的過程是先產生他者,地理學的角度在界定他者時,牽涉到「我們」、「他們」,空間是關鍵,認同的過程可以由我們「是」誰來界定,也可以用我們「不是」誰來界定,換而言之,杜忠全在這三個城市發現自己「不是他們」。弔詭的是,從他的三本散文集來看,他仍然在回鄉的路上,身在檳城,卻努力追尋過往的檳城,或者檳城的古老暗影。回家對他而言雖然是落葉歸根(古老的中國文化傳統),一如他在〈寫給重陽,寫給島〉裡對華人文化和傳統維護的深厚情感,然而他的使命感卻是追尋「老」檳城,那具有時間景深的老檳城在杜忠全眼裡才有書寫的價值和意義。

檳城在杜忠全筆下必須「老」,它是時間的過去式,是時間的「遺」物,或者文學性一些、也更符合老檳城風格的說辭,是「歲月」美化了檳城。因此留下歲月的遺跡成了杜忠全的寫作焦點。檳城是殖民地,同時是華人人口比例相當高的城市,華人佔檳城總人口百分之四十三,在三大種族裡比例最高,開埠歷史早、跟中國革命有密切關係,華人教育興盛。近年來隨著地方研究的興起,書寫老檳城既是趨勢也是優勢。

杜忠全試圖透過不同的角度凝視這個成長與生活之城,他寫檳城的風俗、街道、飲食,一種在地人的生活氛圍,並以口述歷史重構老檳城生活圖誌,為它打下層疊的歷史暗影。歷史陰影裡的歲月,是杜忠全來不及參與的過去,他可能模糊的感覺到,要有過去才可能有未來,也因此催生了第一本向報導文學傾斜的《老檳城,老生活》(大2008,他找「老檳城」謝清祥說故事,為了「保留了很多過去的生活記憶。」

Mike Crang在《文化地理學》(Cultural Geography, 1998)談到的人文地理學概念,指出文學作品在地方書寫上,其實「主觀的表達了地方與空間的社會意……地理學家採用了想像的技術,文學也關注物質性的社會過程。地理學家和文學都是有關地方與空間的書寫。兩者都是表意作用(signification)過程,也就是在社會媒介中賦予地方意義的過程。」杜忠全書寫檳城地景,如〈我的老檳城〉(2003)的社尾萬山、港仔墘、大世界遊樂場、書店街等,試圖重構這些地點的歷史和氛圍,以及過去老檳城的生活;〈閒逛小印度〉則書寫馬來西亞多元種族和文化的地景,藉由外來朋友的眼睛看到小印度的異文化特色,乃有以下省思:

在這裡土生土長的我們,是否已經習慣於對自己身邊的景緻漫不經心,而必得留待外人的激發,才會重新去仔細讀取這些文化信息了呢?

吉隆坡、新加坡都有小印度(可以吸引觀光客),可惜的是,同時待過這幾個城的杜忠全,似乎沒能看到這些小印度之間的異同。不過這段文字卻可以讓我們回到「他鄉」和「他者」的討論上──在地人的地誌書寫有時候並不是最敏銳的,因為缺少「他者」的眼光──J. Hillis Miller在《地誌學》(Topographies, 1983)的觀點因此有商榷的餘地,他認為「地景並非先驗性的存在之物(pre-existing thing),它是一個透過在地的生活,被人為地創造出來的富有意義的空間。」在地人既有「洞見」,常常也可能有「不見」,誠如杜忠全所說的,熟悉感可能遮蔽了我們的感覺,因此「在地人」和「在地生活」之外,地誌書寫的第二個條件是要有敏銳的眼光和視野──J. Hillis Miller這段話宜有如此但書。

整體而言,杜忠全的書寫是立基於「在地人」的優勢上。他以老在地人的口述歷史去彌補他對「老」檳城的不足,此其一;其二,他的題材可大可小,筆下的「物」,不論是宏大者如街道歷史的探源、市井的生活圖景,或微小者如對老式避孕套充滿趣味的細節追索,乃至檳城賭博史的知識性敘事,這種地方的文字描繪(word-painting)充滿地方感,形成杜忠全檳城書寫的特色。

……

本文為節錄,注文從略,詳閱有人出版社版杜忠全散文集《我的老檳城》P.3~14

南北端午

杜忠全

近端午,於是跟一位中國北方來的人聊起節日民俗,發現南北的差異讓彼此的過節經驗有著根本區別。

過端午,粽子當然是免不了的——昨天傍晚在一家已拉上柵門的店家外頭走過,裡頭不見半個人影,倒是一大串的粽子吊在走道旁招搖,頓時提醒說節日將至矣。除此之外,我們記憶裡鑼鼓喧天的賽龍舟,與他們作為節日主題的辟邪厭疫,就有莫大的差別了。

端午賽龍舟,這是長江流域水網密集的自然環境催生的活動,更與龍族後裔的古越族有關。五月五是
個節,這在古代有其必然性:君不見正月正、三月三、七月七、九月九等,都成為時間的特殊標示點而醞釀成節乎?重五日過節,這其實是農曆年過後頭一個到來的 民俗大節,也是夏季的核心節日。

春去夏來,北方人切身感受的是氣溫逐步升高,這在生活上有著明顯的差別。秋末到初春的漫漫幾個月,凍土之上景象蕭颯,就生活細節而言,這幾個月裡,你盡可把沒吃完的饅頭餅乾隨手擱在桌上,翌日再取食也無妨。入夏以後如還那樣,螞蟻蟑螂蒼蠅等小蟲早就湊前來開大食會了。

回家過節最穩當

如此景象,你該想到的是,那些野地裡的爬蟲走獸以及空氣裡見不著的細菌,到了這時節,也該頻密地出沒了。北方人過端午,主要內容在於厭疫辟邪,這跟他們日常生活的季節性變化具有密切的關聯,只不過,早期的人們以非科學的巫教方式來應對之,現在則沉澱為我們的民間習俗了。

南方人過端午,召喚的是遠古的龍族圖騰意識,再結合生活環境來落實節日習俗,就變成端午賽龍舟
的悠久傳統了。除此之外,我想或許還有一點:端午的龍舟賽會,是古代絕少的全民同樂活動,元宵十五的燈會之外,大概就屬它了;其他的節日風俗,大多是最一 般的過節回家,以家庭為單位來聚首慶賀,血緣性的團圓意義大於社會性的全民歡慶。端午食品的粽子源自南方,後來的解釋多集中在投吊偉人——周天子或屈 原等等,這裡頭,楚文化成為南北兩地文化交流的中介,後來北方人過端午,當然也從俗吃粽子了。

水上的龍舟賽會一直成為南方端午節慶的特色,這,除了地理環境使然外,是否也因為北方長期是政治中心,天子腳下必然讓人神經緊繃,致使社會性的全民歡慶招致猜忌,過節嘛,還是回歸家庭穩當一些?

201168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18

辜鴻銘與伍連德

◎杜忠全

前些年在島上教寫作課,無論面對專業或非專業的學生,我總喜歡穿插一些貼近眼前時空的選文,揣想應能引起聽課的興味。透過名家選文來閱讀檳城,我那幾年的課總是從凌叔華的名篇《記我所知道的檳城》掀開頭。凌叔華記她的檳城行,開篇追述自己嚮往檳城的緣由,而以相當的篇幅來寫辜鴻銘——一個從檳城出發而名揚國際的民國怪傑。

民國年間,辜鴻銘是北京城裡響當當的一號人物,自號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婚在東洋仕在北洋,晚年尤其總在北京胡同裡惦念著自己誕生的南方島嶼。因父輩的交往而有所接觸,幼年的凌叔華從他那裡聽了不少檳城故事,因而對這赤道小島深為嚮往。後來應邀來訪檳榔嶼,卻發現當年譽滿國際的辜鴻銘,在他的出生地反而所知者稀;故鄉人對他的冷漠,與他在國際上享有的名氣有著極大的落差。讀凌叔華的文字,我照例要問濟濟一堂的學子,說之前知否聽過辜鴻銘其人其名?

沒有!答案是斬釘截鐵且不留懸念的。再說,早幾年因中國出了本《國土無雙伍連德》,於是重新喚起自己中學時代的記憶。因一度在大英義學上先修班,故而對這名號總不陌生:如沒記錯,那麼,當年某一回的週一集會,校長似乎曾在訓詞裡提過這光榮校友;這學校的光榮校友不在少數,但在近二百年的光榮傳統裡,伍連德總佔有重要的一席,不然學校的常年運動分組便不會為他留一席之地了。如果這傳統迄今未改,那麼,所有大英義學的在籍或畢業學生,應該都沒有不曉得伍連德的才是。

只是,離開這1817年創校的老學校之後,後來我在中文圈子裡,一直都不曾讀到任何有關伍連德的隻字片言。於是乎,這從椰腳街一路走上國際大舞台的一代名醫,便逐漸在記憶裡淡化了……

最近因中國南方週末的報導,讓早叫塵封的伍連德重新登上本地中文報章——這是好事。過去我們的社會不曾重視或認真整理名人足跡,因此,不管是歷史分量頗重的本城人物或來訪的寰宇名人,大多都飄散如風不留遺痕了。半個世紀之前,慕名前來的凌叔華感嘆辜鴻銘的故鄉人對他不予聞問,而讓中國為之豎立銅像的伍連德醫生,除了那明顯存在的英語與中文社群之間的傳統隔閡外,我們還應該做一些甚麼呢?

201161日,星期三,光明日报,好评版,掩卷沉思专栏-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