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一談南洋文學(梁文道)

來源:鳳凰網讀書 作者:梁文

鳳凰衛視429日《開卷八分鐘》,以下為文字實錄:

梁文道:在過去四天裏面,我給大家介紹過兩本大陸新出的文學雜誌,介紹過香港年輕人辦的文學雜誌,也介紹了台灣一個文壇大佬人物辦出來的一個很有新意的文學雜誌。今天要給大家介紹的是在兩岸三地的中國世界範圍以外的地方的華文文學刊物,這是今天我手上這本《蕉風》,這個《蕉風》就是香蕉的。一看《蕉風》,你就知道它是來自南洋的文學刊物。沒錯,創辦于1955年的《蕉風》是新馬也就是新加坡、馬來西亞兩地華文文壇裏面最重要的一個文學雜誌。

《蕉風》這本文學雜誌,因為我身處香港並不能夠常常看得到,但是只要有機會的話我都會買一本來看,為什麼,因為我想借著它去了解在馬來西亞、新加坡的華文文學發展怎麼樣。很多朋友也許知道,我一向關注這些地方的文學發展,因為在我看來其實很多很有新意的創作,很特殊的華文創作正是來自於這些南洋世界。

那麼在這一期裏面我們就能夠看到一些很有當地色彩的一些作品。它的專題,我手上拿的這一期的專題它講的是飲食文學。其實這也是個過期雜誌,但是很可惜新的我沒買到,這馬華飲食文學其實是最近幾年很受關注一個現象。為什麼呢?因為坦白講在這兩個地方,文學是屬於很少數人的事情。華人雖然很多,比如說新加坡華人已經基本上快要變成一個英語化的社群。而馬來西亞的華人往往在很多方面是相當的務實,他們很喜歡讀書,很喜歡孩子上進,但是會覺得文學是種好像沒有什麼實際功用的東西。

現在這幾年比較奇特的地方就是談飲食的人倒相當多,談飲食混進文學的人也相當多,仿佛這是一個能夠勾引喜歡飲食或者天性就喜歡飲食的這些華人的一個好方法。

在這一期講這個馬華飲食文學的專題裏面,它就找了一些馬華的作家來寫他們關於飲食的一些經驗、記錄,一些感想,一些看法。同時還有篇文章是做一個評論式的一個綜述,去回顧過去幾年有哪些人在這個飲食文學領域裏面去下功夫。這樣的一個潮流其實也跟台灣、大陸的潮流接近,因為這幾年也是我們這些地方飲食文學好像也蔚為大眾了。

我特別給大家推薦這裡面其中一篇文章叫做《清明食事》,作者是杜忠全。《清明食事》講的是什麼,就講清明節的時候住在檳城的這麼一家人,就杜忠全他家人。清明到了,南洋華人是跟注重祭祖的,於是他們也要去祭祖。他們祭祖祭的是誰呢,祭的是比如說他的外曾祖父母,但這個外曾祖父母他當然不可能見過,但是他知道,他說他們是唐山南來人。唐山,南洋的說法,台灣這這麼叫,唐山指的就是大陸,從大陸南來的人。

這個外曾祖那一輩才從大陸過來,但是不曉得為什麼他說他小時候,我從小見到了老祖母每每都是紗綸,就是南洋馬來人穿的那種紗綸,上身再套一件自己縫製的長袖衣,這是尋常在家裏的穿著。偶爾出門赴宴,她就在腰件繫上一條銀質的腰帶,再穿上滾秀上花邊的短上衣,戴上金光閃閃的金首飾,連發髻也插上瑪瑙珠子串成的發插。小時候當然不曉得,後來長大了才知道,裝扮其實就是典型的娘惹了。

我過去在這節目曾經講過娘惹指的是什麼,就是Nyonya,巴巴娘惹baba-Nyonya,它指的是南洋一帶有這麼一些華人,大概說不定是明清的時候,明朝的時候就已經去了當地,久而久之跟當地的不同的部族的人結婚,結婚然後產子,然後生下了混血的一代,那麼是相當獨特的一個族群。但是這裡面妙的地方,杜忠全也說的對,他知道自己家人其實來了馬來西亞也只不過四代,怎麼會就變成娘惹了,這真是奇怪。

然後接下來他很仔細的寫,他這一家人早就分出好多個分支了。但是在清明節這一天大家會從各個島上的各個點出發重新回到這個島的東北部的一個地方,在東北部那個地方去參與祭掃自己的曾祖墳頭。然後那時候這些也許一年見一次的人就一家人聚在這裡。一年一度祭掃曾祖父墳頭事畢,母親一直惦念不忘的是那墳頭不遠處長著一棵腰果樹,清明節正是腰果飄香的季節。

這腰果跟吃有什麼關係呢,當然大有關係,我剛巧下面說到吃對不對。這裡面後來就談到了,祖母在出門前特地交待,千萬可要記得給她摘一把那棵腰果樹上的腰果葉嫩葉帶回。採來這些腰果的嫩葉之後,祖母就會喜滋滋下鍋炒一點香噴噴的辣蝦米,再用它來生拌著生吃,這就是娘惹口味的其中一種烏浪。南洋土地里長出來的生菜沙拉乎,這個東西,你看看他怎麼形容,《清明食事》的最後一道,這是清明節要吃的東西。

整個文章講祖先,講祖先的這種身世的迷離,然後一些文化上的混搭,到了最後回到飲食結尾。這個祭祖和清明是這樣子拉在飲食上面的,好像祭祖固然重要,但是祭祖的時候你可也千萬別忘了曾祖他的墳上那棵樹的葉子,那個葉子摘回來炒了蝦米吃,特香。這是不是很特別的一個寫法。

有時候我看這些雜誌會學到一些,會很驚訝的發現一些,也許我知道但是平常被我好像刻意遺忘的事實。比如說在這裡面其中一位作者他回顧馬華的飲食文學的時候,他花了好長一段篇幅在談邁克,我就覺得奇怪,怎麼會談邁克呢。後來我想起來了,邁克我們都以為他是香港作家,但是說到底,他是在南洋出生長大的,對不對。

最後也給大家看看這本雜誌固然有一些看起來文句上好像給人感覺不太時髦的作品,好像活在五六十年代一樣。但是另一方面它又有相當多的新銳,例如說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漫畫,是一個相當好的短篇,這也是《蕉風》的一大特點,就好像不同的時空並存在了同樣一本文學雜誌裏面。

鳳凰衛視429日,《開卷八分鐘》-《蕉風》

视频:http://big5.ifeng.com/gate/big5/book.ifeng.com/kaijuanbafenzhong/wendang/detail_2011_05/03/6126065_0.shtml


清明食事

中文路牌的糾正

◎杜忠全


 


喬治市的中文路名,過去主要是以市民口耳相傳的模式來承傳。至於其書面模式,雖然應用範圍不可謂不廣,但主要仍屬民間層次,其中即包括中文報刊的新聞報導了。即便如是,這些口傳路名過去都不曾以路牌的形式出現,故而一些非喬治市成長背景的報界新鮮人,他們在入行之初如被指派跑市區新聞,往往得歴經一段時日來熟悉這些民間符號。這磨合期間,新聞線上的前輩或上司給予提點往往是少不得的——前不久一個到報館開始跑新聞的學生才這麼告訴我,因此離事實應該不遠才是。


 


關於把喬治市的中文路名正式體現在官方路牌上,過去幾年來,市民與民間團體一直都有這樣的訴求,但一直到2008年喬治市名列世界歴史文化城,也在檳州政權歴經政黨輪替之後,才終於成為事實。過去人們爭取為中文路名立牌而成朝野爭端,後來以喬治市入遺之契機,州政府乃著令檳島市政局采取相應的措施,從而落實了包括中文在內的多語路牌政策。


 


喬治市老城區的中文路牌是分梯次落實的,自2008年末梢以迄今日,安置行動業已完成。最近因將個人的小書《老檳城路誌銘》再版面市,於是有朋友問說,怎麼不趁此將喬治市街頭的中文路牌一一攝影了收存?這可是你們市民爭取多年的成果呢!這主意咋聽不錯,卻還未是時候:一些錯置的路牌或錯字還沒糾正過來,怎能說圓滿呢?


 


錯置的路牌或不正確的用字是必須糾正的。過去未路牌化之前,這些路名以口頭承傳而極少失誤:對照年代最早的檔案記錄和現今市民的口頭慣稱,兩者大致吻合無間,可見此一系統是如何深烙在市民記憶中。然而,如今為它們正式立牌之後,如果其錯誤未予以糾正,假以時日,就可能預這一路名系統的口傳生態,以致讓牌面上錯誤顯示的路名取代了過去的民間記憶,將來的人難免就將錯就錯了。


 


這憂慮是有根據的:君不見“畓田仔”與“田仔”究竟孰是孰非,我們這一代得經好一番工夫的爭執與考究,才能證實後者是多年來誤用的,於是建議予以糾正。現在路名路牌化之後,如果由著這些技術性的失誤長期當街招搖,難保它們不會對後人產生困擾的。


 


2011525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16


 


——


建議修正的路牌:


1Gat Lebuh Chulia 海墘街→柴路頭;


2Lebuh Carnarvon沓田仔街→畓田仔;


3Lorong Soo Hong四方巷→四方冷


4Steward Lane舢板巷→觀音亭後(注:舢板巷指觀音亭後的“巷仔內”,如重視其歴史意義,可於觀音亭後與觀音亭前Pitt St.的交接路口豎立“舢板巷”指示牌,不宜直接以之標示Steward Lane


5Jalan Pintal Tali (Rope Walk)煙筒巷→大順街/義福接/煙筒巷

6Lebuh Melayu+“刀”部首→刣牛後

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改版)

        名: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改版)

        者:杜忠全

        版:大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330

        次:第2版第1

    系:大將悠遊11

        價:RM20

ISBN  978-983-3941-87-2

作者簡介——

杜忠全。檳城人,臺北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畢業,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碩士,目前為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報刊專欄作者,曾任學術行政兼從事教學。1993年赴臺念中文系,無關寫作;2002年開始重新筆耕,無關文學,只是一種回歸儀式,書寫生長與生活的檳島。2005年獲星洲日報第八屆花蹤文學獎散文推薦獎,結集作品有《青年、 人间、佛教》論文集(2006,馬佛青佛教文摘社)、《老檳城.老生活》(2008,大將)、《印順導師的人間佛教思想》學術專論(2009,法雨)、《島城的那些事兒》(2010,法雨)、《我的老檳城》(2010,有人)等,2011年即將由大將出版社出版《老檳城·老童謠》一書,以完成“老檳城三書”系列。


內容簡介——

老檳城.老生活再刷後,《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亦應讀者要求,改版後再印。借由書中42條老街名,42個老故事,杜忠全打開連接喬治市過去與現在的老城門,重現老檳城生活面貌與街景,讓讀者知道早期華人如何稱呼哪條街之餘,還能深入了解命名的緣由。

路名的背後是故事、是記憶、是史。《老檳城路誌銘》的改版設計,使讀者更貼近老檳城的舊時光、舊情懷。淺淺的棕黃色封面,一張老檳城大街的黑白照,煞是懷古。內版的指標地圖改用了手工繪制的人文地圖,讓讀者更容易找到哪條街、哪條巷之餘,還多了份人情味。然後,再配上由在地著名畫家莊嘉強繪制的建築物與街景圖,讀者仿佛坐上了時光機,回到了老檳城現場。

此刻,就讓年度最精彩的檳城書,再次透過路名的探索,領你回到老檳城的老街上,巷弄裏。


本書特點——

(一)更清晰的街道與巷弄位置圖,可看度更高;

(二)書末附錄“喬治市老城區中//國文路名對照表”;

(三)全書另附有畫家莊嘉強檳城街景素描圖20幅。


閱讀對象——


旅遊文學讀者


旅遊愛好者、汽車尋寶遊戲愛好者


導遊


文史工作者與教學者

一般讀者

蒂落果熟

杜忠全

經過多年的草擬與修飾,也在喬治市入遺幾近三年之後,上星期的檳州立法會議終於通過了《2011年檳州古跡法案》。對關心檳州古跡生態者來說,這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利好消息;對檳州的古跡工作者而言,這尤其是修煉多年乃得的果實。雖然我們迄今未見詳細的法案條文,但而今有了一紙法案可依循,較之先前缺乏立法憑據而空談古跡保護,可謂好太多了,故而值得慶賀。

過去的二十來年,喬治市的市民生活與城市面貌,可說面臨著相當大的變化。

就個人的經歷來說,上個世紀90年代的喬治市城區及近郊地帶,不少新建設如雨後春筍般茂長。那幾年碰巧自己身在國外,漫漫一整年才返鄉那麼一回;一年一見故鄉風貌,每年都見新的變化,故而感觸最深。那幾年回到島上度歲,沿熟悉的公路穿行,總在熟悉的故鄉風物中瞥見過去不曾入眼的突兀建設,或去年塵土飛揚的灰撲撲工地,今年已是一棟新大樓拔地而起的另一番景象了。熟悉與陌生的畫面穿插出現,識途與迷路的情景再三重複,遊子的返鄉行,總是驚嘆與感嘆連連的!

當然,這一加速前進的發展與變化,在1997年下半年自己畢業歸國,也在亞洲金融風暴之後嘎然而止。

 

護城隊伍擴大

這之後出台的課題,先是屋租統制法令的廢止引致民生困擾,然後是不少原先在城區生活與營生的居民與業者紛紛撤出,以致屋燕開始成為城區老屋的新住戶。

這一類的城市生態議題浮現後,大家開始討論喬治市的前景,討論如何讓人氣回流,如何讓喬治市的夜間燈火燦爛如昔……

伴隨著這一變化,本土與留外歸國的古跡工作者開始啟動護城行列,最初只有為數不多的三幾人,後來隊伍逐步擴大,城市發展與古跡保護的爭論一直拉鋸著。為喬治市申遺的初步工作,就是在這般的背景下啟動。

前不久,有指出檳城這一頭應及早趕上馬六甲,莫再糾纏於諸多的爭論議題,而應開發入遺後的經濟效益雲雲。天知道,喬治市的申遺乃至入遺,自始即不著眼於此,而是護城行動者趕在這城市的文化古跡尚未被摧殘殆盡之前被逼尋求保護罩

在州內為古跡保護尋求立法,也是基於同一的訴求。20115月,這期盼多年的法案終於蒂落果熟,接著就端看如何宣導與執行了。


2011518日,星期三,光明日报,好评版-掩卷沉思专栏15

文字的尊嚴

◎杜忠全

如果說中國總理溫家寶來訪之際所展示的中文布景在外賓及媒體面前丟人現眼而致舉國嘩然,那麼,旅遊景點所設置的中文解說或告示牌,也應得到重視與糾正,更何況是慎而重之地刻石以誌的銘文?

話說這幾年來逛喬治市的年度大型廟會,我總要站到咱古跡區的一塊石碑跟前再三拜讀。年年都不忘趨前讀碑,心裡其實是希望出現奇跡:那碑文最好能被有關方面察覺不妥而予以撤換,只是,這希望一直落空就是了。

這一方豎立在古跡區熱門景點的石碑,如果只讀其中文,恐怕也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怪裡怪氣的中文碑銘,雖不至於無厘頭到教人讀不懂的地步,但那般行文的中文碑刻真讓你遇上了,能不萬幸乎?讀得上氣不接下氣之後,再把下邊的英文也看一遍,你才恍然了悟:原來其來有自!

喬治市已名列世界文化歷史城了,我們的古跡區要接待四方八面涌來的遊客,其中當然包括來自大中華地區的。那麼,一些礙眼的新刻碑文,顯然就有及早糾正的必要了。特別是,當我們誇稱大馬具備體制完整的中文教育時,那樣的蹩腳碑文長期展示在街頭,恐怕就很諷刺了。

從布城迎賓布景上的中文到古跡區熱門景點的碑刻,我們除了怪罪主事者太依賴當前的網絡翻譯之外,就後者來說,恐怕還涉及人們對語言文字所抱持的態度。君不見,過去商家請人題店號,大都慎而重之地向書法名家求字;過去的廟宇會館經一番整修或重建後,大凡要立碑誌其事,大都竭誠禮請文化人來撰文。這所以,我們老城裡外的老商號和廟宇會館,其字多的是好字,其文多的是妙文,看去賞心悅目,讀來也順脾通氣。只是,似這般打從心底對文字的尊嚴懷抱一份崇敬的古典文化,而今似已不再了。

也許吧,這是個速食的年代,也是個鍵盤操作的年代,店號字體的電腦化之餘,碑文的翻譯也交付電腦軟體來處理,這或就反映了當代文化的一般狀況,沒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好奇的是,三五百年甚至一二百年之後的後輩兒孫,究竟如何看待我們這一代留下的文字遺產呢?


201159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14

似淡還濃的親情

◎杜忠全

 

很多年以後,也是終於結束了臺北的羈旅生涯之後,我才不經意地從姐姐那裏得知,原來當年自己第一次離家遠行之後,母親一個人守著空落落的老家,而我前腳根才出門,她隔日隨即病了一場不說,還每天巴望著郵差上門來,然後連連叨念著怎麼沒有臺灣的來信?有時收了信讓姐姐幫她拆閱,我那潦草的字跡偶爾讓姐姐難以辨識,一封家書讀來吞吞吐吐的,於是換來母親的一番責備——怎麼連親弟弟的字都沒法辨識……

 

在臺北的那些年月,跨國的通訊服務遠不比今天的那般便利和廉宜,而我並不屬於那種經常都把跨國電話往家裏撥打的人。留學的初始階段,課業相對比較忙,尤其也存心要讓自己更投入與適應異鄉的生活,於是家書越寫越少越簡短,而國際電話付費高昂,一兩個月才提起話筒撥打那麼一通家裏付費的電話。跨國的線路接通之後,我在臺北的那一頭,說話語氣總是一貫的輕松愉快;遠在家鄉的這一頭,母親的聲音聽來總也淡定如常,仿佛還在昨天或是前天,我們才一起坐在大廳裏聊天看電視那般!

 

那幾年的我是只候鳥,往往只有臨到北方的冬寒時節,才在期末考試結束之後,懷抱滿心的雀躍飛返家鄉過舊曆年,前後至多住上個把月而已了。遠方的遊子回來了,母親並沒表露特別興奮的神情,生活只是一任尋常與瑣碎。待到寒假行將結束,我又得收拾行裝准備離家,而這一去又是漫長的一年了。即使如此,母親一邊關切地詢問需要帶備哪些物品,另一邊廂,她依然不動聲色地淡然以對,一任事情按它既定的節奏進行就是了。那說來不長也不短的幾年裏,家只不過是過大年時度假暫寓的,赤道海島則是候鳥暫避冬寒的棲息地了,就我自己而言,那當兒其實已越來越適應與融入臺北生活了,有時反倒在自己的家鄉面對生活文化的沖擊!因臺北年月漫長,家鄉為時短暫,於是逐漸覺察得一種隱約浮動的念頭,它無聲無息地在心底浮動著……

 

歸國過年兼度假的年月裏,有那麼一回,家裏堆了好些人家送來的水果。滿地吃不完又送不走的水果,母親見我看也不看一眼,忍不住地問說:你怎麼都不吃啊?我瞥了瞥那些連枝帶梗又成把結串的小果子,心不在焉地回說:不要,懶得剝皮!母親聽罷,不假思索地接口說:那我剝給你咯?母親說話的語氣一向幹脆利落,但說這話時,似藏著那麼一絲欲蓋彌彰的遲疑,仿佛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不經意地就被揭露了。

 

我也忘了那一樁生活小事最後究竟如何了,但回到臺北之後,這母子間問話與答話的瞬間聲音與畫面,一直都縈繞在心裏和夢裏……

 

後來,我毅然決然回到赤道線上,後來決定在離家鄉最近的島國繼續讀研,追究起來,還應該跟那一回的簡短對話有關聯才是。

 

因為跟母親相處的時日久且長,我太清楚母親對離家在外的子女報喜不報憂的性格了。我自己是一直到畢業歸國之後,才被告知母親一度送院動手術的事,當時我不無抱怨地說,家裏怎就把這事給蓋得那麼緊?畢業前的那一年,我的工讀金來得比早前寬裕,家裏的電話也撥打得頻密了些,卻也完全探不到半點兒聲息:“是我叮囑你姐姐們別說的,”母親只淡淡地回說:“只是小事一樁而已嘛……”甚至連近在都門的哥哥們被通報回家看望,她也連續叨念了好幾年,說何必驚擾他們繁忙的生活!

 

父親去世後的這二三十年來,母親就自個兒守著和撐著一個家,待兒女們長大了一一嫁出或在外地落戶謀生了,她依然堅守在原地,甚至在長途電話裏連聲對身在外地的孩子說,沒空的話,就別太頻密回來,別累壞了自己,我沒問題,好得很呢……

 

這就是母親,她總是把綿密的心思都藏在心裏,總是把自己都擱在最邊緣的位置,一心只求兒女們都過得舒心自在。這所以,就別問我為何這些年總不願意長時段地離家,而後來不得已又離家之後,又頻密地往北歸返。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就只剩下電話裏無關痛癢的幾句對話;你不在家,是別想從母親那裏聽到半點兒歎息的!

 

201012月,普門雜志第131期)

餘波蕩漾之外

◎杜忠全

中國總理溫家寶訪馬,行程匆促間簽署了多項協議與備忘錄,內容牽涉馬中兩國的經濟文教等多個領域。原本應該是新聞焦點的高層協商成果,卻硬是叫布景板上的蹩腳中文給比了下去。雖然國賓已離去,餘波卻依然蕩漾。

出於一份好意,布城迎賓儀式上的布景板特地加上了中文,但其無厘頭的程度教人瞠目——連網路上的火星文都自歎不如,有關單位向國賓致敬的一番心意,反倒成了國際洋相!既然是國家層級的迎賓典禮,其准備工夫理應滴水不漏,就算主事單位缺乏通曉中文的官員,也該尋求恰當的單位或個人來支援,畢竟國賓當前,茲事體大,何以要到臨場才察覺謬誤?這如果不是主事者太依賴並信任網路翻譯的效能,就是對文字抱持過於輕忽的態度了。

布城迎賓禮上的蹩腳中文引起餘波蕩漾,首先因此事明顯有損於國家顏面,而華人社會尤其更覺得無比難堪。這恐怕不僅在於有關疏漏對來訪的賓客有失敬意,更在於其有損我國華社的尊嚴。

就此事而言,其實後者更值得探討。對已經傳衍了好幾個世代的大馬華人來說,除了文化同源之外,我們是中國以外的獨立社群,而非其海外附屬,這是至為明顯,也廣為認知的。這所以,面對來自彼邦的貴賓,我們這一方所展示的蹩腳中文,看在自己人眼裏其實更覺難受,因為它等於告訴來賓,我們好幾代人所捍衛與傳承的中文教育,看來也不過如此這般的低劣水平,一百多年來前撲後繼的薪火傳燈,在外賓跟前幾乎給一筆勾銷了,怎不叫人難過?

我們的中文當然不至於墮落至此,此事教中文教育源流者滿心覺得不是滋味的,恐怕還在於我們過去一直自詡並強調,在大中華圈之外,我們的中文教育一直都體制完整,我們的文化保育也饒有成績——某些方面的保存甚至比他們那裏來得好,人家如此嘉許,我們似也不曾不相信。人們一般說“禮失求諸野”,我們當然不即是所謂的“野”,但不曾大大失“禮”於人的自信還是有的。此次在外賓面前“失禮”,真格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一心理上感覺被羞辱的疙瘩,其實跟被本國人粗暴地喚作“外來者”或“乘客”一樣地教人不快,但是,他們知道嗎?

201154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