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古蹟並進

◎杜忠全

剛過去的週末,檳城古跡信託會與州政府相關單位聯辦了一場與古跡並進研討會,兩位來自國外的古跡專家應邀前來交流。類似的研討會或工作坊,當然不是第一次舉辦,但自喬治市入遺以來,次數依然不算多就是了。

一個事實是,喬治市之入遺是源自民間力量的積極推動,然後再結合官方來落實提呈,最終才成功闖關而名列世遺榜單的。雖說如此,但民間的推動不等同市民的參予;我們離開全民申遺其實很遠。

 

不宜過度性開發

入遺之後,多數的市民依然不甚瞭解的是,喬治市究竟是以哪些條件來觸動前來訪察的世遺評委。然而,老房子的產業價值應聲飆升,在未搞清楚究竟所以之前,世遺的光環隨帶而來的經濟效益,最是令人心浮躁了。君不見,入遺前老房子是草,被蓄意放空了推倒重建的不在少數,入遺後老房子是寶,重新整修以販賣古跡風情,眼下已成趨勢了。

雖然在申遺的過程中,多數的市民是缺席的,但喬治市已成功入遺了,惟眼前依然是危機與契機兩存,有心人萬莫掉以輕心。所說的危機,是世遺光環隨帶的經濟效益可能導致急功近利的過度性開發,以致對古跡建築與文化造成無可彌補的破壞。所謂契機,即在世遺的桂冠下,我們或可透過這世界人文遺產的外來視角,讓在地人重新審視自己的城市,並起而維護與傳承各族先祖饋贈予我們的豐碩遺產。

說起來,這城市的先輩們對我們已無欠無虧了,他們留給我們一份豐厚的文化遺產。我們繼承了他們的遺產,也繼續在他們的光榮之城生活,但我們不能只是受而用之,還得繼續往下承傳——後人在我們看不到的未來等著,我們不能留給他們一座空城!

 

活古蹟到處都是

這所以,我們得學習與古跡並進。這城市到處都是活古跡——觸目所見的在在都是,尤其也包括看不見而聽得到的非物質遺產,或聽不到卻感受得到的人情暖意與文化相融,都是。如果懂得與古跡並進,我們就會善待祖先的遺產,再不會為了短視的切身利益而讓後人的等待落空。

說起來,類似與古跡並進的活動應該繼續辦,得不拘規模地多辦常辦,尤其要普及地往下辦,比如往少年學生階層扎根,更要往社區的普羅民眾間推廣。能如此,過去市民缺席的申遺,也就能獲得補課了。但是,這恐怕不是單一的民間團體所能承擔的任務,怎麼辦呢?

 

2011427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12

我的《學報》

◎杜忠全

好些年前,小他在寫作課的學期末交上一篇散文,寫我和她共所熟知的,我們鎮上的一家老書局。讀小他的文字,我一邊也搜索自己的記憶:除了買文具卡帶以及間而影印文件之外,那至今仍在鎮上營業的所謂書局,裏頭可曾有我的文字前塵?

鎮上的小書局,有的多是我不曾交易的影視雜志和言情與武俠小說。翻尋前塵舊影,除了絕少數的本地出版品,大概就數中學時期按月上門買文藝期刊了。別的不說,自打在小同學家裏淘出整大疊的舊《學報》後,雖然不盡然讀得懂裏頭的文字,卻心向往之。到了國中時代的某個時期,我也開始掏腰包買當期的《學報》了。

高小時期要來的舊《學報》,是張愛倫(張錦忠)、黃協海和許友彬等三劍客時期的。等到自己懂得攢下零用錢買《學報》時,已經是《學報》的最後歲月,溫維安而後是莊若——最終變身為《椰子屋》,但那是後話了。

有時我會莫名地揣想,要不是早年姐姐斷斷續續地借閱《學報》,我可能不會人棄我取地要下整大疊的舊《學報》;如不是高小以後懂一點又不懂一點兒地讀著手邊擱存的舊《學報》,那我會否在中學時期搭上《學報》的末班車,然後在有意或無意之間,讓《學報》潛移默化地塑就了後來自己在文藝閱讀與音樂聆賞方面的口味呢?

高小以後,體格上開始竄個兒,兒童變成少年以至青年,而在文字接觸方面,也從精簡的兒童故事轉為篇幅較長的少年小說,再後來則墊起腳跟,向中學生乃至青年文藝吸吮養分了。歲月悠忽,而今回頭重新梳理文字前塵時才發現,在自己正式投入閱讀文藝作品之前,原來有著《學報》的引領和銜接,之後才有後邊的遼闊天地呢!

因此,就算再如何抱怨鎮上的書局稍欠雛形,但在自己懂得往城區掏書之前,它畢竟給了我好些個年頭的文藝乳汁,包括最初接觸的《學報》,以及稍後的《蕉風》和《青梳》等等。

只是,在文字堆裏檢閱當年影像之時,我突然想到:那當兒在自己的《學報》上頭,我看到的是鉛印的小他;後來在小他的舊《學報》裏,我卻看到了自己的文藝前塵。這麼樣的倒置,想來還真有趣!

時間,真是個玩笑的高手。

2011319日,星期六,星洲日報,星雲版,書海迷蹤拳專欄-3

我們的憤怒他們知道嗎?

杜忠全

檳城人都知道,近十年來喬治市老城區的燕屋與日俱增,對建築與民生甚至慕名前來的外地遊客,無疑都有負面的影響。這為期不短的時日裡,吁請市政當局關注並處理燕屋課題的呼聲不曾斷絕,但一直都如同投石入深谷——半點兒回應都聽不到!有心人雖經多次的申訴與碰壁,但除了每隔一段時日即重彈老調之外,似乎只能無可奈何地面對當局的冷漠。那些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開始與燕屋為鄰,此後的生活與營生活動都深受引燕業困擾的城區商民,雖深受其擾,卻無可奈何。

因此,喬治市燕屋圍城與當局的冷漠兩者相加,遂糾結成許多人心底的積怨,而且時日愈久,燕屋愈是增多,怨氣即愈來愈深!在此之前,當局多次向業者妥協,將燕屋的拆撤期限一再地展延,甚至最終的期限屆滿後,依然未見相應的處置行動,冷眼旁觀,失望的情緒更是增添了怨懟。

在這樣的背景下,你可以想像,不管其直接導因究竟為何,此次喬治市市政局斷然採取拆燕屋行動,這要引起多少人的雀躍與歡呼!

在許多人眼裡,拆撤古跡區的燕屋,是再正確不過的行動,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社會正義。經過多年的熱盼與吁請而不得其果之後,古跡區的燕屋面臨終結,是許多市民普遍上樂意見到的。

只是,近幾日的事件進展,卻讓人覺得不是滋味兒。我想,人們可以接受業者的叫囂——這些年來已見怪不怪,而且也在意料之中,沒有人覺得意外的。市民與島民所不能忍受的,是一些趁勢起哄,聽來仿佛風涼話的政治口水。

燕屋圍城是市民與島民的切身困擾,而今終於盼到執法當局採取行動,這久旱逢甘雨的心情,恐怕非箇中人是難以體會的。如果,我是說,如果此次啟動的拆撤行動在某方面的炒作下嘎然而止,並且最終没讓燕屋課題得到最大幅度的解决,那要引起多大的失望?此前多年的積怨經希望之火點燃之後,最終沒能噴發成夜空中的燦爛煙花,那會否燒成一腔怒火?

因此,近期這課題開始出現焦點模糊化的跡象。在失焦的政治口水添塞新聞版面之時,我們的憤怒,他們知道嗎?

2011420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11 

擇善而固執之――燕屋當撤即撤

杜忠全

古跡區燕屋圍城的課題,多年來都是喬治市上空撥不散的一片烏雲,也是關心城市人文發展者心頭的一塊疙瘩,無奈有理說清了卻不受理,燕屋圍城卻愈演愈烈。這莫可奈何的局面,近些時日卻有了轉機。經多次的寬限之後,喬治市市政局的執法單位終於採取強勢的拆燕屋行動,贏得絕多數市民與州民的喝彩,尤其讓多年來堅守老城,卻被逼與燕屋為鄰的居民及業者深感雀躍。不滿這一行動的,當然是直接受影響的引燕業者,風波由此而起。

拆燕屋行動引起業者的反彈,那是在料想之中的。有業者及其同情者指出,引燕業能帶來豐厚的經濟回饋,因此不應將此行業視如棄兒云云。這樣的論調,若不是看不清燕屋課題的核心,就是蓄意模糊問題的焦點。

多年來,居民與文化工作者再三吁請當局處理城區的燕屋問題,其目的並不在於反對這一行業,而是他們在極不適宜的區域引燕,致使民生與文化生態受影響。如說燕子不是死物,不能聽任人們的擺佈,而燕群大舉飛臨喬治市是天降財富,這也不是甚麼堅不可破的硬道理。燕語呢喃,不能跟人溝通,來去之間無法請示進退,但為了塑造良好的居住環境,人類應有選擇與溝通的智慧與能力,不能因燕群不請自來了就任它們鳩佔鵲巢,讓一座美好的人文城市變成燕子城。

連日來的言語交鋒,其中有指摘執法者對養燕業趕盡殺絕的,這尤其是蓄意抹去前提的扭曲性說辭。將燕屋設置在商民密集的古跡區,是不恰當的,更何況,少數人為了追求個己的利益,卻無視乃至典當整個人文城市的永續發展,那顯然有違社會公義!強勢掃蕩喬治市古跡區的燕屋,對當地居民與其他行業而言,那是莫大的福祉;對始終關懷城市人文生態的文化工作者來說,這雖是遲來的正義,卻叫人欣慰不已,最擔心的反倒是,這雷厲風行的拆撤行動,會因某方面的叫囂而搖擺或煞車!

除了少數的利益所在者,拆燕屋行動是符合市民與島民之長期訴求的——相信關心文化古跡的非檳州子民也會叫好。在利益群體叫囂頑抗之眾聲交響裡,掌管檳州地方政府部門的曹觀友州議員顯然認清自身的職責,也清楚知道,喬治市歷史文化城的人文發展與養燕業帶來的利潤無法兩存,因此聲言將貫徹古跡區養燕的禁令。這樣的聲明,聽在市民耳裡確實是佳音,也叫文化工作者放下了心頭大石——如這行動嘎然而止,天知道這拖沓多年的老課題哪時候能解決?

燕屋是喬治市商民多年來的夢魘,這拆撤行動能貫徹到底,是符合商民的整體利益,也對城市人文的永續發展具良性的影響。城區燕屋拆撤後,引燕業者何去何從,就端看業者自身的智慧及執政當局的協調,但這是另一個課題了。總說一句,作為人文古跡的喬治市城區,絕不能淪落為養燕業者的農場,州政府能體認並堅持這一立場,其擇善固執的決心叫人激賞。

2011413日,星期,星洲日報,言路版)

怒髮沖冠的事

◎杜忠全

這樣說了吧,閱世多年,我們已經很清楚,政治當然是眾人的事,公民社會嘛,沒有人能置身政治之外。然而,政治這檔事遠不是黑白分明,有理一定說得清的,這,早已是明白不過的了。然而,眼睜睜看一池清水被攪混,心裏還是著實不痛快——甚至說得上怒沖冠了。

2000年屋租統制法令廢止後,喬治市古跡區先是淪為空城了再悄然化身養燕區,形成居民撤出而燕群入駐的詭異局面。這樣的演變,與過去住商合一,入夜後依然人氣旺盛的風華時代,落差是何等巨大。然而,多年來的情況是,民間雖再三籲請,有關方面卻不予聞問,不聞樓梯響,更甭說有人下來了。

事到如今,情況總算有了讓人大感快慰的進展。首先,在海峽歴史文化城的世遺光環底下,燕屋圍城儼然已成喬治市的棘手課題。近幾個月來,喬治市總發生一些莫名其妙的火災,而這聯合國飛函引發的“燕屋燒城”之火,似乎來得正是時候,於是“燒”出了執法單位的魄力,拆撤行動當即展開。對一再籲請關注並渴望解決城區燕屋課題者,這是總算盼到頭的好事。反之,業者尋求管道以抒發心聲乃至要求對話,就算所說了無新意,但事關行業利益,想來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令人無法忍受的,卻是混水摸魚式的無厘頭攪局。

據聞引燕業者的示威有“古跡怎樣都是死物”云云的字幅!入遺近三年了,出現這樣的字幅固然叫人啼笑皆非,但也反映了某些人對古建築的片面認知。雖說喬治市之入遺絕非只靠古建築群,但這也顯見,我們雖然已登錄文化遺產城了,但對內依然宣導不足,故而亟待加強。相對於業者之捍衛自身利益,整個城市的公共利益及文化遺產之永續傳承,才是更大的議題,孰輕孰重,判然清楚——這或也能透過宣導來尋求共識。想不通的是,業者自身外,怎麼還有趁勢瞎鬧起哄的?

有業者表明,他們在古跡區經營燕屋已數十年之久了,但彼一時此一時。在老屋空置而競相轉租引燕業者、印尼大肆燒荒而致燕群轉移前來等內外因素的互為影響下,喬治市城區的燕屋大幅度增長,市政當局的拆撤行動,可說絕對有其必要——不說保衛文化遺產城的光環,光說維護城市的正常生活與永續發展,皆為合宜。

在諸多雜音下,所幸掌管有關部門的曹觀友行政議員不為所惑,而且很清楚地知道他眼下應如何做,而且該繼續怎麼做,這是值得喝彩的!

2011413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10

文化遺產豈止在建築?

◎杜忠全

檳城喬治市古跡區的燕屋問題拖沓多時,從上一屆州政府鬧到308過後的現任政府,也從入遺前延燒到入遺後年有餘。前不久,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一封警告函,市政當局隨即採取強勢的拆撤行動,非法燕屋首當其衝——這是無可厚非的,與此同時,燕屋業者也群起捍衛利益——這也無可厚非。

古跡區燕屋課題的爭執,多年來一直圍繞著老屋的保護議題:古跡維護者以燕屋破壞老房子的建築結構,因此亟欲除之而後快;入遺後,燕屋業者也以利用和保護戰前老屋來回應,聲言彼等也在保護老房子云云。

老房子的建築結構是否因改裝為燕屋而破壞,這且留待專業的建築師來評估,這裡要談的是,古跡區的燕屋問題遠不是建築結構的單一問題,更還涉及整體的城市文化風貌。喬治市入遺至今已近年,但不少市民仍片面地以為,喬治市只是以其覆蓋面廣的戰前老屋來通過鑒定,並連同馬六甲一起頒佈為海峽歷史文化城。然而,有形的戰前老屋(按相關單位的統計,在古跡核心及緩衝區內,總共有4665個單位老房子,數目誠屬可觀),確然是喬治市成為歷史文化城的必要條件,但倘若僅只如此,則條件並不充份。喬治市所以能通過鑒定,更還在於它滿城的老房子裡外活色生香的多元文化。

喬治市的文化遺產不僅在於物質性的老建築,更包含老屋裡外的人文活動與文化;無形或無形的,那些物質性與非物質的生活文化,才讓冰冷的建築有了呼吸,才讓這老城煥發出迷人的風貌。當初因諸多因素而致人口流失,早先已零星存在的城區燕屋因而大幅度增長,這是喬治市入遺前所面對的嚴峻局面;聯合國頒予海峽歷史文化城,其中的考量與希冀,即包括對它予以一番正面影響,而不表示古跡區越來越多的燕屋是合宜的。

燕屋對喬治市的人文生態究竟有何影響?作為海峽歷史文化城的喬治市,它所承傳的畢竟是多元文化的交融與交響,而非養燕文化。過度增長的城區燕屋,不只讓居民不堪,其他行業也不堪——終日與燕為鄰,誰樂意呢?這樣,更別寄望人口回流,人文活動能持續了。

究其實,喬治市的文物保護迄今並未達理想境地,因此,授予歷史文化城的地位,並不意味我們已臻完善,而是對它懷抱一份期許。期許這土地上的城與人能一起成長,而後者尤其重要,因只有人的文化醒覺,才能承載乃至承傳文化,也才能進一步思索我們要怎樣的一座城、要如何塑造我們的城市人文。

喬治市的先輩們,他們所積存下來的有形與無形遺產,已被鑒定為世界文化體系中極富價值的遺產了,但光榮歸屬祖先,不是我們。入遺快屆滿三年了,但眼下的處境依然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須努力,燕屋問題只是其一,大家共勉之。


201146日,星期三,星洲日報,言路版)

文化遺產何在?

◎杜忠全

喬治市世遺古跡區的燕屋拆撤問題,近期頗為困擾市政當局。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書面警告下,有關當局為保世遺地位而採取強勢拆撤行動,但也引起燕屋業者的反彈。

市政當局捍衛得之不易的世遺文化城地位,而燕屋業者為保自身的經濟利益挺身發言,在當代社會,這原是公民按不同的目的與層次而結社發聲的途徑,政治工作者順應民情並為之搭建平台,讓不同的意見得以出台,進求集思廣益,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喬治市獲頒世遺文化城的核心價值,顯然未被人們清楚認知。

喬治市作為麻六甲(馬六甲)海峽的文化遺產城,劃在古跡核心及緩衝區範圍內的逾4000單位的老房子(明確地說,申遺文件上列明的數據是總計4665個單位),不可謂不是數目龐大且覆蓋面廣的有形遺產;入遺之後,人們也多將目光聚焦在這些殖民年代留下來的戰前老屋和宗祠、廟宇等。

因入遺而在短期內直接帶來經濟利益的,似也是這些產業價值急速飆升的戰前老屋。然而,我們的文化遺產,當真就只在這些物質性的老房子了嗎?

喬治市入遺後,當初參與整個申遺過程及準備文件的朋友多次感嘆,說我們的市民多數不明白為何我們會入遺。

 

生活文化有助成功入遺

究其實,喬治市之所以能入遺,不僅在於老城區裡觸目皆是的老建築,更還包括這些老屋密布的街道裡巷間迴盪的生活文化——多元民族、宗教、語言與生活文化交融下的混聲交響。

迄今二百多年歴史的喬治市老城,是多元民族攜手築建的海峽城市,這些先人留下的老房子——不管是美輪美奐還是有待修復的,顯然都是人的住房。

因為這些房子裡外流竄著人的生活風情,所以才引起有關方面的垂注,進而頒佈為世遺文化城。

因此,喬治市古跡區的核心課題,顯然不僅只老房子的建築結構,而是城市的生活結構——人的生活結構。

誠然,喬治市燕屋的問題並不始於這近十年,但早前屋租統制法令的廢止,不少人因抵不住房租高漲而將生意乃至生活遷出城區,造成很多老房子人去樓空,燕屋的面積大肆擴大,相關問題才浮出台面。

喬治市老房子的居民減少與燕屋面積的擴大,當初原存在著因果關係,後來更形成惡性循環,乃形成如今這極為棘手的局面。

如今市政當局和業者都在談保護老屋的建築結構——聽來是好事,但除此之外呢?

 

201146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09

清明食事

杜忠全

清明時節憶起舊光景,年近八旬的母親連日來一直叨叨念念地說,以往時日挨近清明了,家裏總要有一番忙亂的:因老祖母是獨生女,內外曾祖的墳頭都要我們這一家子去掃祭,要准備的糕粿祭品不在少數的,加上叔叔姑姑們當時都年紀小胃口大,市場上買現成的話,荷包就不勝負荷了,倒不如動員一家老小來做來得劃算。

說起來,那已經是超過半個世紀之前,我壓根兒就來不及參與的煙塵舊事咯!母親無意間勾描出來的,一幅只得寥寥幾筆的白描,而且也不上色的清明風俗畫,我聽了後,只得任自己的想象馳騁,然後為之一一著色了……

據知,我未曾謀面的外曾祖都是唐山南來人,他們在南洋落腳之後,才生下唯一的女兒我的老祖母。我從小見到的老祖母,每每都是紗籠纏身,上身再套一件自己縫制的長袖衣,這是尋常在家裏的穿著;偶爾出門赴宴,她就在腰間系上一條銀制的腰帶,再穿上滾繡上花邊的短上衣,戴上晶光閃閃的金首飾——連發髻也插上瑪瑙珠子串成的發釵。小時候當然不曉得,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這樣的裝扮其實就是典型的娘惹了。追究起來,無論是祖母的外家還是祖父的這一邊,我們家應該都沒有峇峇娘惹傳統的才是:

“這個就叫‘裝娘惹’啦,”後來聽老人家說老檳城,才在談話間聽到這麼一個詞兒,他說:“我母親以前也是這個樣的!”

真娘惹和“裝娘惹”(閩南話,即只作娘惹裝扮的非娘惹),這是老檳城歴史社會學的複雜問題,這裏暫且撂下,我想到的是:從老家牆上凝定下來的舊結婚照到現實生活裏,都一直作一身娘惹裝扮的老祖母,她究竟親手做出了些什麼糕點來祭祀外曾祖的墳頭,當然也還有同樣也是唐山南來人的曾祖父母呢?

“九層粿(Kuih Lapis)、pulut
tai-taikuih koci、發糕……”隔著老長的歲月,母親的記憶畫面就仿佛愈是清晰:“那時我才嫁進門沒多久,小姑才十六,兩個小叔就更小咯……”母親說。

我們的小姑姑,而今已是膝下幾個孫兒又年過七旬的祖母了。想象她還在待嫁年齡門檻前的古早年代,那時應該還是中年婦人的老祖母,她帶著女兒媳婦一起在廚房忙著做糕粿。閩南人嘛,無論是祭神還是祭祖,無論是在廈門原鄉還是在過藩的新地頭,發糕往往都少不得,似乎欠缺了發糕就不成祭禮的了。清明時節幫著做發糕,後來在母親的記憶裏,留下了一道印象最深刻的最後程序:

“准備清明祭墳用的,我們做的不是粉紅的全色發糕,而是白色的那種,做好了再來上色,這是你小姑最愛的工序了……”為蒸制好的發糕染上顏色,小姑手抓一截細小的椰葉梗,一一沾上和了水的五彩色素,然後在發糕的表面自由畫出往複交錯的不規則紋路來。在她母親我們老祖母的允准之下,把素白的成品揮灑成五色斑斕,雲英未嫁且童心未泯的小姑姑,聽說當年她似乎很享受她的專利遊戲呢!

關於九層粿,在我的有限所知裏,那似乎有兩種版本:純白糖蒸制的原鄉口味和加椰奶調味的南洋風味;當年由祖母領頭蒸制的,那究竟是哪一種呢?

Kuih Lapis當然要加santan(椰奶)才好吃的呀!”不假思索地,母親當即就答說。

哦,曉得了,就算是飄海南來的一輩,但既然長眠在南方沃土了,我的曾祖輩們,他們也得享用後輩兒孫親手料理和獻祭的南洋糕點,然後在香燭紙錢的煙熏裏,跟這一片蕉風椰雨拂灌的土地融成一體了。

這樣,我的想象也就有了著落了:當年蒸制九層粿和Kuih koci所需的椰奶椰絲,祖母當然不需要從市場上買回來。當時我們老家以及周遭鄰裏人家那偌大的院子裏,就散布著不少的椰子樹——當然,那都歸地主所有的。我記得,一年裏總有那麼幾回,當椰樹梢頭果實累累時,地主或承包者就會委派他們聘雇的印裔工人到各家各戶去采摘。那些身手敏捷的采椰工人,他們總也在腳踝套上一圈用粗布料纏制的腳套,然後雙手緊抱樹幹了蠕動身子攀爬。最初先是一陣短暫的悄然無聲息,然後就在樹梢頭傳來陣陣的沙沙作響,那是他們爬到樹梢了揮動鐮刀割下椰子,一顆顆一串串的椰子在掉落的半途穿擊過菠蘿蜜人心果楊桃等樹的枝枝葉葉,於是引起群樹梢頭的騷動,接著才重重地撞擊在地面。掉落在地的椰子應聲彈跳開來,有的稍滾動幾下即卡在石縫或樹根之間,有的沒頭沒腦地往草叢裏竄藏。在這之前,前來督工的工頭,每每就會提醒我們住戶千萬要閃開,免遭無端的“天降橫禍”。

成熟的椰子都采了下來,采椰工人這才回到地面,然後俯身幫著一起把散落一地或彈跳溜遠的給集中起來。偶爾,他們也會把三幾顆嫩椰或老椰丟過來給我們——那畢竟是慷老板的慨,但大家都笑呵呵地接納,或者在他們的采椰大隊呼嘯而去後,我們每每也還能在一些隱蔽處搜出三兩顆來。嫩椰汁多甜度高,敲出了正好解渴,熟老的椰子就被祖母和母親堆在廚房一角,留著,待到制糕餅還是煮菜肴需要椰奶時,那都是現成的新鮮椰肉了。把椰子剖開了分半,再用刨子把椰肉給刨成細碎的椰絲,再用腕力下一番工夫來壓榨,就能擠出濃香的椰奶來,不消花上半文錢的。

城郊的生活,就是有如此這般的方便——連同制蒸制娘惹糕少不得的香蘭葉(daun pandan),當然也是在院子裏隨手摘來取用的了。

不是唐山原鄉的九層糕,而是娘惹的kuih lapis,滲透著椰香的。調好原料之後,它們分別給染成兩種顏色:一是粉紅的,與未加色素的原色層相間隔,各都給澆上四層;最頂上的一層,則是薄薄的一片鮮紅色——這種分層澆淋,待一層蒸熟了再澆一層的瑣碎工夫,當然又是我們小姑姑專攬的細活了。如是者九,最後給切成棱狀,是為kuih
lapis,又謂之九層粿。(如果是檳城的峇峇娘惹社會,據說他們是以Lapis來計算自己家族傳衍的世代的。那麼,將kuih
lapis給做成九的極數,那是寄寓一份子子孫孫繁衍久遠的願望嗎?)

准備清明掃墳,當然得預先經過商討訂好日子,把幾家人都約在一起,然後才分頭上山去的。帶備家裏蒸制的糕粿,連同新媳婦的母親,他們各自騎上自行車,然後趕在清早太陽未升起之前出門,往分散島上各處的祖先墳頭出發。攜帶了香燭紙錢和糕粿,他們把東西分成幾包了裝妥貼懸掛在車把上,一路往市郊的義山進發。晨光熹微,越是接近義山,就愈見人群穿梭——這些人跡寥落的山頭,一年裏就只得這麼一段時日的熱鬧了;一些平日鮮少往來走動的親戚,每每就一年在祖先的墳頭見上一回面說一回話了。

母親描述我們這些曾孫輩都未曾參與掃祭的曾祖墳頭,那是座落在島嶼北部的浮羅池滑福建公塚。先是掃祭曾祖的墳頭,再轉往峇督蘭外曾祖的墳頭掃祭,當年父母叔叔姑姑們從島嶼中部的阿依淡出發,祖父的堂兄弟我們的伯公叔公以及他們的後輩則從丹絨道光前去——據說祖父母成親之後好些的年頭也住在那兒,稍後才遷居到現在的地頭的,他們在南來先祖的墳頭碰頭了一起祭墳,同時也熱熱鬧鬧地聊上個把鐘頭,待太陽高升逼出一身熱汗了,才把各自把東西收拾妥貼了下山散去。

一年一度掃祭曾祖墳頭事畢,母親一直惦念不忘的是,那墳頭的不遠處長著一棵腰果樹,清明時節正是腰果飄香的季節,一年上山掃一回墓,在腰果的香氣彌漫山頭的當兒,他們在忙上一個清早掃祭墳頭的正經事之後,都不忘循例采幾顆腰果帶回家。味濃汁甜的腰果,那是季節性的飯後甜點,漫漫一年裏頭,也就只得這掃墓的季節才吃得到了,何況又是山上野地裏長的,只消費上一點兒勁去采,不要錢的。按祖母的吩咐,他們把家裏帶來祭墳的糕粿都分給親戚們帶走——家裏還有的是,何況這是一種禮節,既然是自家廚房做出來的糕粿,總得分贈親戚分享才是,然後再裝上沉甸甸的新鮮腰果,別過曾祖,別過親戚,抄原路回家。

除了這個,祖母在出門前特地交代的是:千萬可要記得給她摘一把腰果葉梗的嫩芽帶回。采來這些腰果的嫩芽之後,祖母就會喜滋滋地下鍋炒一碟香噴噴的辣蝦米,再用它來拌著生吃:這,就是娘惹口味裏的其中一種ulam,南洋土地裏長出來的生菜沙拉乎?

無論如何,清明食事的最後一道,這可是到曾祖的墳頭掃祭了後隨帶回來的,一年一度的季節性菜肴了。有這麼一道土菜上桌,祖母姑姑們索性就擱下飯匙,直接以手來抓菜送飯,享受幾頓南洋的道地風味餐了……

(蕉風半年刊,第502-飲食文學特輯)

為方言自豪!

◎杜忠全

老實說,從小學一直到中學,我打從心底確實以為,說華語就是比講方言來得高級了些。幼小時期被強勢灌輸而深埋下的觀念,加上學校課堂裏都只讓說華語,於是便頑固地認定,華語無疑是知識人的語言,方言嘛,只是家人在歴數柴米鹽油醬醋茶的生活瑣碎,或午後窮極無聊的主婦擺龍門陣話桑麻說長短之時,才雜葷拌素地隨伴登場的,而那無疑是市井的低俗層次了。在追求人生向上的課堂學習——那顯然是高尚得多的知識殿堂,方言是理應打殺不讓活的……

一直到後來念了大學,而且要把中文系給念到大三了,才遭遇一次觀念上的沖擊。中文系大三必修聲韻學,而學這門功課時,光是華語(或臺灣通稱的國語)往往還使不上力了;在分辨中古四聲(平上去入)之入聲字時,我們承傳的南方方言,往往具備莫大的優勢,非華語所能比擬的。更甚的是,談到“古無輕唇音”的古音條例時,自己所掌握的閩方言,尤其就是現成實例,一說就通。說實在的,面對那些不通閩方言的外省籍或香港同學,我還頭一次因為自己說得一口自己的母語方言而感到無比光榮與自豪!

面對號稱延傳了漫漫五千年的漢語文化,華語或普通話只占了其末端的一小截;文學史上璀璨奪目的唐詩宋詞等精品,都遠不是如今在音韻系統上源自北方官話的華語念得出韻味的。如果說大一大二之時,一些老師在古詩文教學當中特意穿插方言朗讀,那是出於在課堂營造輕松氛圍的感性考量,那麼,一向予人枯燥繁瑣的聲韻學課,卻紮紮實實地在學理上讓自己重新認識了方言的價值。

於是乎,之前被蓄意貶低而長期對方言嗤之以鼻的扭曲觀念,在修讀中文系的短短幾年間,也就給翻轉過來了。

(我一直記得,好些年以前,有一回在南馬某城搭公車,忽然聽到操使駕駛盤的華裔司機出其不意地扯開嗓門,語帶不屑兼高分貝地說(喊?):“唉呀,你是華人,竟然聽不懂華語呀!”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白領裝扮的華裔青年低頭擠上前,那一臉茫然摻雜著羞愧的神情——前者顯然來得多一些,後來一直烙印腦際揮之不去!這,看來應當是當年之講華語運動深入民心的表現,但其對待方言乃至不諳華語之特定社群的態度,會否太粗暴了些?)

2011331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專欄-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