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與記憶——新村與喬治市的節慶回憶觸碰

報道/攝影:李嘉雯


傳統,其實和記憶一樣,到達了某種特殊的情境和時間點,就會慢慢轉化、改變,形成一種既不是完全如同舊時的,卻也不算是全新的形態。

生活和經歴會隨著時間的流動慢慢滲入,因此記憶中重疊了記憶,傳統成就了新的傳統。變化即是永恒不變的原理,因此與其死咬著舊日不放,讓它久而久之成為你自己也不再理解的空泛狀態,不如放開自己接受和包容,讓它隨著歲月積累成珍貴。

就如杜忠全和曾翎龍,兩位嘗試抓住記憶的寫作人,正因為理解,所以對所有的變化更為寬容。

不一樣了的元宵節

當筆者把元宵節這個主題拋出來,新村長大的孩子曾翎龍看著我和杜忠全發愣了一陣後,笑笑說:我對元宵節還真的沒什麼特別記憶。新村裏元宵節不熱鬧的。

轉向杜忠全,以為眼睛發亮的他會說出什麼連我這個檳城長大的孩子也不懂的老檳城典故,豈知他也是說了一句:嗯,元宵節,印象最深刻的是Pengat這種甜品。看來各種串疊的記憶中最為深刻的往往得回歸原始感官,尤其是觸覺和味覺這些最為直接的刺激。

然後趁著杜忠全給我說元宵節老檳城的娘惹們如何把年糕加進已經裝滿香蕉、芋頭、紅薯的椰漿甜湯內做成Pengat,為何只能把Pengat祭祀祖先而非供奉神明——的空檔,翎龍特意撥打了電話回家詢問元宵節習俗,結果,長輩給他的答案也是否定的——沒有,新村老家沒什麼元宵的過節習俗。

模糊的節日

從小到大,元宵節的記憶對我來說猶如一片空白。除了十年前我們兄弟姐妹還會抽空回家團聚吃飯之外,現在一般都不會回家了,除非元宵節遇上周末或星期日,大家都有空的時候。然而節日的團聚意義,其實和才過不久的年夜飯意義重疊,因此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覺得,過不過也無所謂了。而元宵節猜燈謎或提燈籠等等習俗,在倒是讓新村小孩長大後仍然印象鮮明的中秋節裏做了。

元宵,在小小的新村裏反而變成定位模糊的節日。

當然喬治市這樣的城市,過節仍然有一定的人潮和氣氛支撐著,城市人有更多的餘裕和空間變著花樣兒過節,比如在市區內兜逛看夜景,比如拋柑好尪。但這些不是什麼傳統習俗,這也不過是舊時的城市人過節湊熱鬧變出來的玩意兒,在某個特殊的情境和空間下發生,然後日後被官方挪用和固定,成就了檳城每年熱鬧的元宵慶典,於是湊合成了向世人展示的所謂傳統。(注)

詮釋成情人節

所以不是現代人對佳節冷淡,而是時代和空間的轉變使然。忠全不急不徐地說著:農業社會的時代,家族聚在一起,生活節奏跟著自然節奏,每個節日因此緊貼著大自然的規律而存在,具有個別的意義。然而,現代的社會是商業節奏,福建人可能還得等到初九拜天公,但是其他籍貫的華人可能在初四、初五就過完年開工了,元宵節還能起什麼樣的作用呢?

翎龍也接著笑說:不同年代的人們也給予節日不同的詮釋。現在的元宵節已經被詮釋成了中國情人節,於是,在身邊的愛人,和遠在家鄉的家人,你說忙碌又得上班的都市青年男女,會選擇和誰一起度過?

於是,在時空交疊之下,新村裏元宵過節的記憶,更顯得空白;而長大後的元宵節,因為有了不同的詮釋,所以或者就變得立體和豐富了。

而另一邊廂在喬治市老城,本來是無心湊合的傳統,被官方挪用成了制式的傳統慶典,於是,這之中又是否少了一點點舊時代人們過節的創意和活力?

而上元節的圓月還是一樣的圓月,只是在不同的時空情景下,你賦予它的想象不一樣而已。

相同的天空 不同的景物

同樣是圓月,新村小孩的圓月肯定比元宵節來得明亮。

那是非常美好的日子。小時候過中秋節,全村的小孩會聚在一起繞著新村走,唱著傳統童謠……真的是那樣的,十多二十個小朋友一起走的那種感覺……”翎龍的臉上的微笑映照著童年珍貴的記憶。

當然喬治市老街區的小孩也有這樣的回憶。即便是在新式高樓住宅區度過童年的筆者也有。那是個重視社區情誼的時代。

而如同現實一樣,這種曾經烙印在記憶中的景象隨著時間和空間的移動擴散而變得扁平。

社區情誼不再

現在沒有小孩這樣做了。新村附近建了很多新的花園住宅區,一來人口密度被分散了,原來那種大家聚集在一起的社區情誼不再;二來時代真的不一樣了,治安什麼的,都是人們顧慮的原因。

新村的孩子長大了往向往的城市移動,這是一般常見的情景,然而反過來,喬治市這座老城的居民,卻同樣也在現實的種種因素下,往外遷移。

原本住在市區外圍的杜忠全,是因為同學而進入喬治市的生活空間,也有過和市民共度節日熱鬧的記憶。以前班上的同學,有三分之一是生活在喬治市裏頭的。

那時候的喬治市,商業和生活是結合的,每天晚上以至過年過節,孩子們的嬉鬧、鄰之間的互動,交匯成城市的活力和不少檳城人的集體回憶。

城鄉界限改變

然而如同新村,空間隨著時間擴散的情境也發生在喬治市。林蒼佑時代發展外圍地區,城鄉界限模糊後,新市鎮采用自給自足的規劃模式,有自己的商業中心和娛樂場所。喬治市於是失去了商業、娛樂唯一中心的地位。

檳城人的中心活動從此再也不會離不開喬治市,而2000年廢除屋租統制法令後,檳城人從此離開這座老城越來越遠——如同從新村走出去的孩子。

那曾經映照在圓月下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遠,終究變得模糊而看不清楚。

記憶轉化為文字

因為過於了解記憶會騙人、傳統會改變,因為知道太多東西無法留住,因此,對於自己認為美好的事物,每個人都使用自己的方法記錄和探尋。

新村的經歴,那是和喬治市人迥然不同的際遇,不同於商業市井的各種創意和活力,新村小孩的成長和生活經驗,其實無形中早已注定為殖民政府所形塑。然而,這就是我們早已習慣的生活方式。

新村裏每天交往的每一張面孔,每一棵果樹,每一個固定的活動空間,甚至於每一口寫著不同的人家不同的故事,新村裏必有的井,以及城市裏沒有的,圍繞著新村的小河,都是塑造成一個充滿土地味道的新村小孩所必要的元素。

塑造土地味道元素

因此,曾翎龍想記錄的是新村的那份土味,以及新村裏汲汲營營耕耘著這些土地回憶的父母和祖輩們。他們辛苦了一輩子造就了我們的今天,創造了那些看似瑣碎卻不盡然如此的記憶。因此,他們對我來說不僅只能是日後祠堂上的一個名字而已。寫作,於是成了讓們記住這些人、事、物的另類形式。

探尋錯過的經驗

而杜忠全的寫作則是迥然不同的意義,在喬治市外圍成長的他,卻是為了發掘和探尋某些他曾經錯過的傳統和生活經驗,為了進一步地認識這個離他似乎很近,卻依然有點遙遠的老城。

那不是固守和死抱著傳統不放。那只是讓站在城市轉捩點的這一代檳城人,提供一條認識過去,而通向未來的路而已。

後記:

被賦予不同意義

和兩位寫作人談元宵節慶、談老記憶,無非是因為訪問日期恰巧碰上農曆新年,想說這一個寫老檳城、一個寫新村回憶的寫作人,兩個不同背景的記憶相遇,會帶來許多具有人情味的小事,讓這特殊的節日有更加溫暖而特騰騰的心靈觸碰。

我是感歎新一代年輕人對節慶的感覺早已被網絡和電子產品搞得冰冷。然而,無意的小小離題,聽了他倆對傳統和記憶的詮釋後,仿佛擁有了更開闊的看法。我們無法阻擋時空的變化和趨勢,然而人類記錄回憶的欲望,並不會為時空的轉變所阻止。

正如翎龍所說:每一代年輕人的寫作場景其實可以很不一樣,或許你認為冷冰冰的虛擬的空間,也可以成為他們寫出精彩作品的場景呢。

於是,謹以這篇另類的節日專訪整理,迎接現代被賦予不同意義的元宵佳節。

注:根據杜忠全《老檳城·老生活》一書口述曆史的謝清祥老先生的記憶,檳城人所謂的丟柑嫁好尪之說並沒有什麼傳統典故,而極有可能是城市人湊巧而成的活動,例如要到腐壞的柑丟下還,或者女孩們想驅趕圍繞騷擾她們的男生的小把戲。詳情可閱杜忠全《老檳城
老生活》,大將出版社,
2008年,頁120

2011217日,星期四,南洋商報-新視野)

元宵拋柑祈姻緣?

◎杜忠全

寫這篇文章時,元宵節早已過去。元宵當晚,我跟朋友在電話裏開玩笑,說嘿怎么你不當班也悶在家裏?沒去咱舊關仔角“抌柑嫁好翁”(“翁”一般寫作“”)嗎?……

年輕的未婚女性趁元夕拋柑祈姻緣——在未婚男性則“抌鼓娶好某(閩南話,媳婦的意思)”,通過特定的應景活動與報導,近些年似乎愈演愈烈。這一環節,檳城人多不陌生,老檳城的閩南順口溜說“抌柑嫁好翁,抌鼓娶好某”,而從順口溜落實為節日活動的,近年來已跨越州屬,不一定是檳島的地域性活動了。然而,當年真有這么一回事?元夕的一席玩話以及節日前後接連閱讀相關的活動報導後,我總在心裏擱著這一樁小事兒。

話說“抌柑嫁好翁,抌鼓娶好某”,大北馬地區似乎無人不曉,但那畢竟只是老年代承傳而來的民間俚語,沒確切地說是節日活動。民間傳說之外,書面文獻另有一番的景象。19世紀末的檳榔嶼副領事張煜南,在其《海國公餘輯錄》的《檳榔嶼流寓詩歌》中,錄有童念祖的《檳城元宵詩》,詩曰“拾將石子暗投江,嫁好尪來萬事降;水幔沙郎朱木屐,元宵踏月唱蠻腔。”詩中可見盛裝的娘惹在月下踏著舞步唱班頓,也可見投江祈姻緣的環節,但那是拋石祈願,不是拋柑!

一百多年前的老景象之外,到了五六十年前,則另有一番文字公案。20世紀中期的戰後年代,檳城社會流傳一首閩南童謠或順口溜,起句即說“抌蔥嫁好翁,抌菜得一個好子婿,抌棗年年好……”,你說男士的拋鼓祈願嗎?不急,後面就有“抌鼓娶好某”句了。一個元夜丟了那么些東西來一一祈願,當真如此?別太認真,我看那純粹是一種音韻遊戲,說說念念圖個吉利兼好玩,沒哪個人認真去拋擲實物的吧?

按方言俚語來說,半個世紀以前的檳城社會一度存在,而今早被遺忘的“抌蔥嫁好翁”,其實與臺灣人說的“偷提蔥,嫁好翁”相呼應。由此可見,閩南方言區大致都有這樣的俚語。至於元夕的拋柑祈願,前些年向老檳城詢問有關情節,他斷言早年絕無此事;把民間拼湊音韻圖吉利的順口溜落實為節日活動,應該只是這二三十年的事吧?

拋柑以外,今年人們拋EM球來淨化水域,祈願生活環境更宜人,誰曰不宜?

2011224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好評,掩卷沉思-03

重新認識老檳城

文:歐宗敏


上個周六(注:22/1/2011出席杜忠全的新書《我的老檳城》推介禮,地點是鍾靈獨中大禮堂。為了希望中學生對檳城的文化及歴史有更多的了解,杜忠全邀我與他一起對談與分享不同世代的不同城市記憶和島嶼生活。


在與杜忠全的對談中,我向現場的數百位中學生做了兩項簡單的調查,第一是學生居住的地區,第二是學生懂得使用各種方言的人數。正如大家所料,檳島人口多數分布在喬治市老街以外的地區,尤其是最近15年以來發展蓬勃的西南區與壟尾。


在使用方言方面,懂得至少一種方言的學生出乎意料相當多,尤其是福建話和廣東話(情況比我想象中的樂觀),可是懂得客家話或者海南話的寥寥可數。


杜忠全書寫關於喬治市老街區的記憶,也是我們這一代來人的集體回憶。在我的成長年代,老街區是熱鬧非凡、車水馬龍的,因為它是檳島主要的貿易及金融地區(逾百年的繁華),可是對年輕的學生而言,那裏是個陌生的地區,因為他們的居住地區與生活起居已經與老街區沒有什麼關系了。


在推介禮上,來自鍾靈國中的三位學生呈現考察報告《香火繚繞不絕:檳城大伯公街的廟宇、宗祠和會館》,介紹檳城大伯公街的11間廟宇、宗祠和會館的成立與背景。這群學生在准備這份報告之前,和其他學生一樣,完全不知道大伯公街在哪裏,也不清楚廟宇、不同姓氏宗祠和不同籍貫會館在華社所扮演的角色,然而經過一番實地觀察采訪和史料閱讀,他們才逐漸明白喬治市老街區裏的華裔歴史與人文的厚度與廣度,畢竟這些都是歴史課本沒有提到的史跡。

 

彌補地方歴史教育不足


負責檳州藝術項目的行政議員黃漢偉,也是《我的老檳城》的贊助人表示,希望可以通過此書,彌補現有教育體制內地方歴史教育的部分不足。對於地方歴史教育,我們確實需要大大改進。雖然檳城與馬六甲已經入遺兩年,可是教育部在歴史教育部分,顯然沒有做好應有的介紹與推廣工作。


最近幾年,檳州政府全力支持的新春廟會,是一個吸引人潮前往喬治市老街區的最佳例子。像廟會這樣的盛會,在老街區舉行,狹小街道與古老建築,加上張燈結彩的布置,可以營造出濃濃傳統新春的喜慶氛圍。除了一家大小可以享受新春的熱鬧之外,也讓年輕一代認識及感受,老街區具備歴史與文化的感覺。


關於學生對喬治市老街區的陌生,我倒是不十分擔憂,只是覺得需要趁早教育他們,讓他們在有朝一日離開檳城前往外地深造或工作時,至少具備了一些有關檳城的歴史與文化的常識。


杜忠全表示,當他人在異鄉想念檳城時,發現對檳城的印象很“虛”,並發覺不熟悉這個自己自小長大的地方,這也成為他書寫檳城的其中一個原因。其實,杜忠全的經歴是許多在外深造或工作的檳城人共同的經驗。


許多年輕朋友在外求學,每當假期時,常常帶同學返回檳城度假。當他們要向同學介紹檳城時,往往發現自己“不熟悉這個自己自小長大的地方”,許多古跡的歴史不清楚、許多老街的名字不知道等,到後來只能帶同學去吃炒粿條草草了事,不過這種尷尬經歴,也可能促使他們開始要重新認識檳城歴史與文化的第一步。

關於檳城的歴史與文化,每一代人都有認識、記錄與書寫的責任。我向在場同學呼籲,杜忠全書寫他這一代人的檳城記憶,今天年輕的一代,也有他們的檳城記憶需要紀錄,而在開始書寫之前,必要先重新認識老檳城。

2011128日,星期五,光華日報,異言堂)

廟會與地方史教育

◎杜忠全

農曆新年前後僅只二十來天的短時間裏,檳城出現了規模不一的五場廟會,其中包括民間組織與報館等單位籌辦的,活動密度不可謂不高。十餘年前,農曆年前後的廟會文化才開始進駐這島城,而這紅彤彤鬧翻天的年度性活動,近年來愈見熱烈,且逢廟會必見人頭鑽動,可見新春廟會之為市民所喜聞樂見了。

眾多廟會之中,准官方性質而由檳州各姓氏青聯委承辦的文化廟會,這些年來已成為北馬人過年的高潮節目;其動用的資源與人力以及吸引的四方人潮,堪稱是喬治市城區最具代表性的新春廟會。接續舉辦類似的大型活動,每年除了固定出現的應景布置與環節,近年來,主辦單位頗為注入新構思,以防活動僵化,這是值得嘉許的。

檳州各姓氏青聯委的街頭廟會已成新春期間檳島的標志性活動,市民不分男女老少,免不了循例逛它一輪;島外民眾以及外地遊客,也要趕來感染一番喧鬧的春意。這兩年逛廟會,我總有個念頭:既然這活動已醞釀成島城的年度盛事,那麼,何不善用其勢而灌注社會教育於其中,而與喬治市的世界文化遺產城相呼應?

這十來年,該大型的街頭廟會已固定在特定的古跡街區舉行。目前的廟會地點,無疑是喬治市古跡區的精彩地段,但總計109.38公頃的喬治市世遺古跡核心區(或連同緩沖區近260公頃),其他的老街區其實也不乏精彩。況且,街頭廟會既然落在古跡區,那麼,那些街區和老房子顯然不僅是活動背景,而應該是一有機體。因此,主辦當局或可考慮,如何將廟會與特定街區的文化歴史作一更密切的結合?

喬治市已成古跡文化城了,但迄今為止,我們的社會教育顯然還做得不夠。更何況,專業乃至普及性的古跡文化講座或展覽,往往不一定吸引人潮——這一類活動一般是固定的小眾群體進場而形成“老朋友聚會”!如這一眾所矚目的廟會能在喬治市老城區的不同區塊流動,進而在某一重點環節突出該區塊的歴史與文化——借由歴史現場可觸可摸的實體老建築來敘述老情節,那麼,每一年在不同的老街區流動的新春廟會,就不光是一番的熱鬧,而能讓白發老人重溫舊情懷,年輕後輩則在參與活動或逛廟會的同時,也能輕松歡娛地多認識一些自己的城市,豈不妙哉?

既然學校的歴史課本不提供地方史教育,我們何不透過特定且有效的管道來補足?

2011217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好評版-掩卷沉思02

春節還是新年?

◎杜忠全

正月初一是元旦還是春節,或我們剛度過的,究竟是咱人文時間周期之始的“年”,抑或尋常作息之時間循環中略作調節的“節”?自帝制皇朝覆滅以降的百年來,官方已以“節”正名之了,但老百姓承繼舊習,過的還是熱熱鬧鬧的“年”。公曆元旦與農曆元旦長期以來兩相並存,官方與民間仿佛各行其是,但那些改舊制的“年”為新制之“節”的掌權者,其實也未能免俗地過著農曆年,甚而還循舊制地向民眾行“拜年”之俗;其他的民俗節日,就不一定有這麼一回事了。

因此,對天下華裔而言,正月初一是年還是節,其實是再清楚不過的。

說得再清楚一些,那其實是關乎民族集體心理上的時間觀念問題。不說外資企業,只說華資商行吧:請問工薪族,他們期盼的年終獎金(本地俗謂花紅),那是在哪個年終發放?是聖誕與元旦前夕的12月年終,還是正月初一之前的臘月年終呢?發年終獎金,意味一個工作周期結束了,於是讓工薪族得以在經濟上稍有餘裕去慶賀一番——管你是傳統式的吃喝了事還是現代式的休假旅行。這之外,人們還是所謂的“收工”:華人在公曆元旦之前,是否有“收工”的概念?一個工作周期結束了才有所謂的“收工”,而日常循環中最大的工作周期,無疑就是“年”了;“收”了這一年的“工”,才迎來新的一輪循環,隨後“開工”更少不得一番頗為講究的程序,這不是“年”是啥?

相對於正月初一前後的一系列年俗,人們過公曆元旦,還真是一般的過“節”而已了:不就是放一天假,端看在家歇息還是出外走走,不像西方人那般,自聖誕或平安夜直至元旦期間的近十來天,整個社會的正常作息都停頓了,待跨過元旦了才重新出發。華人社會的類似氛圍,只會出現在正月初一的前後。

這無他,千百年來沉澱而下的民族深層心理,這是再實在不過的“年”,而不僅是“節”。

究其實,在央視“春節晚會”的覆蓋面逐漸擴大,近年來也成為我們年夜飯的其中一道桌上菜之後,“春節”的概念才漸次為人們熟悉的;在這之前,我們好幾代的人們,不是一直都過著“農曆新年”的嗎?

“年”也者,象禾熟之形,宣示一個工作周期的結束,這是源自農業社會的時間循環概念。按此來過“農曆年”,誰曰不宜?

201116日完稿)

2011210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

“兔”然新年

◎杜忠全


 


回到島上,說好一塊兒“玩”一場老友聚的街頭廟會之後,我就接到一則會議召集令式的手機簡訊。隨手按鍵開啟之際,那組合起來略顯突兀,但也不乏妙趣的字串便大剌剌地映入眼簾了。“哈,兔然新年!”一邊把熒幕上的無聲字串給化作口頭音節,當下樂不可支的同時,不免也覺得,這個春節確實來得“突(兔)然”了些,讓過去一年裏忙得暈頭轉向的人,難免有一些措手不及……


 


時序來到這歲末年初——那是舊曆的歲末公曆的年初,人們在心理上與生活中,在在都處在送舊迎新的氛圍裏,回顧去歲,展望來年,正當其時也。那麼,顧往鑒來,去年自己究竟忙了些什麼?這,當然不值得在這兒嘮叨的,只說一樁事就足矣。前不久過冬至——那其實是更古老年代的一年之始,所以舊俗(或民族潛意識?)總說吃了冬至圓就長歲數,但那當兒自己卻披著冬衣了在咱國土以北的他方,連續三數日裏只管隨同一大夥初相識的同道們一起,每天除了按密集的會議日程進出之外,簡直“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了!某個會議間歇的午後,忘了誰在茶敘時段說了個什麼,那一手張羅巨細事宜的管事人當即笑說:不成啦,今天學校的各單位都提早下班了,冬至呢!


 


“什麼,今天是冬至呀!”不待我吱聲,身邊便冒出連串的驚歎號了。


 


冬至了,但那又如何?我們依舊在都會的邊緣趕著日程和路程,除了幾個驚歎號之外,冬至圓,那會兒是付之闕如的了。沒吃上冬至圓,今年是不是不長歲數了呢?夜裏在硬邦邦的榻榻米躺下了拉上棉被,我在夢與醒的邊緣擺蕩之際,一個怪念頭驀地竄出腦際……


 


回來之後,也就不再有閑情惦記什麼冬至了。撂下行李了拍去滿身的風塵,我照舊埋身在無盡的忙碌裏,照舊是一年來拖沓無盡的忙活,然後就匆匆忙忙趕著路程回到島上。回到島上了,冷不防一則簡訊飛竄了來,仿佛當頭棒喝般地提醒,說別只顧趕著時間的輪軮不停地奔忙,這會兒就將“兔”然新年咯!


 


“兔”然新年了,隔天遇到朋友時順帶提起這樁事兒,她也嘻嘻哈哈地說了一堆;提到“兔然新年”這活動名堂時,還在特定的音節上語帶促狹地予以強調,那七情上面的說話神情,讓你仿佛看到一只喜滋滋樂開懷的兔子蹦著跳著趨近而來,春鬧的意味,也就隨之蕩漾心間了。


 


好吧,“兔”然新年了,所以沒了結的忙活得趕緊做個了結,忙不完的長命活得暫時給擱下——在手頭上擱下的同時,也得在心頭擱下才好,就算再忙再盲,也該有個松懈的時間段落。不要人頭鑽動的沸騰與熱鬧,只要舊情綿綿的老友聚敘;沒有平面發布,只有面子書邀集,既然“兔”然新年了,那就讓四方友好在我們的老城隅碰頭,來個不“兔”不快的節前暖身吧……


 

201125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