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前文人品茶作詩地,書中尋覓檳城八景

報導:蔡愛卿

西湖杭州有十景,檳城也有八景,只是早已被人們遺忘多年,要不 是有人在無意中發現,它至今仍在舊書的扉頁中靜靜躺著。

西湖杭州有十景,檳城也有八景,只是早已被人們遺忘多年,要不是有人在無意中發現,它至今仍在舊書的扉頁中靜靜躺著。

檳城作家杜忠全從一個朋友祖父的遺物,發現了一本叫《永言配書》舊書,在翻閱內容時,發現檳城早年原來有文人品題的八景。

這本書的作者蔡明時,是個從中國南來的文人,早年在檳城很有名氣,因他就是著名的批命師金吊桶。

忠全說,其友人的祖父也是算命師,因此可能與作者在同一個圈子活動的文人,這本書可能是作者當年所送。

《永言配命》是本勸善書,封面注明在庚寅年腊冬出版,為何里邊還收錄了檳城八景呢?

杜忠全猜測,早年文人圈子中流傳的檳城八景,可能有好幾個版本,而《永言配命》裡收錄的是作者認同的版本。針對八景所作的品題,也應該是作者親自寫的。

較后,杜忠全又無意中發現第二種版本的檳城八景。這兩個版本相信都是二戰之前流傳的,而且都是一些喜歡舊詩詞的文化人圈子中流傳。喜歡吟詩作對的文化人,自古就愛找一些景色宜人的地點,與三五好友一起品茶作詩。檳城八景早年就是這樣 來的。

中國杭州有西湖十景,同樣由文人品題出來的。因此不難理解,這些文人在美麗的檳城,同樣有幾個他們喜歡去的地點,並為它品題作詩了。

然沒有真正做過統計,不過杜忠全相信檳城八景的出現,是南來文人傳承了中國文人品題景點的傳統。

大部分景點面貌依舊

在發現檳城原來有文人品題的八景后,杜忠全親自到這些景點走了一遍,發現大部分景點依然保存早年的面貌。

他說,一些改變肯定有。例如植物園的瀑布沒有早年這麼大,遊人也禁止上去了。極樂寺改建 后,也不是當年的格局了。

他還發現鮮少有人知道的石洞大伯公廟景色,真的宜人。坐落半山的大伯公廟,廟前有個小觀景台,並放有石桌石椅,坐在那裡可遙望亞依淡和極樂寺。難怪早年文人對它傾心。

對亞依淡特別厚愛

唯一今日已找不到的八景景點,就是舊關 仔角鐵橋。

兩個版本的八景都有順序,相信有先后之分,表示作者對不同景點的觀感。蔡明時的八景中,其中四個在亞依淡區,顯見作者對亞依淡特 別厚愛。

他說,兩個版本的八景範圍主要都在喬治市、亞依淡、丹絨道光,最遠去到萬腳蘭的蛇廟。

八景地點流傳數版本

杜忠全剛發現檳城八景時,猜測早年可能流傳好幾個版本。他的猜想在今年獲得證實。今年初,他在新紀元學院圖書館發現另一個版本的檳城八景,是在檳城吟社1938年擬定的。

他說,檳城吟社由一班喜歡吟詩作對的文人所組成,他們鑒于當時有好幾版本的檳城八景,吟社的詩友于是整理出一套,收錄在一本叫《檳城嶼大觀》的書中。

檳城吟社的檳城八景同樣有解題和詩,但景點與《永言配命》中的有些不同,這些八景包括極樂梵剎、旗山車道(升旗山)、瀑布夕陽(植物園)、古城燈塔(舊關仔角)、清水 蛇禪(蛇廟)、長堤夜月(新關仔角)、珠嶼濤聲、千二層峰。與《永言續命》相比,少了石洞大伯公與舊關仔角鐵橋,多了新關仔角與蛇廟。

可包裝成文化旅遊景點

杜忠全認為,雖然檳城的文化活動已經沒有早年這麼多,但文化底蘊依然存在。當年的檳城八景如今已變成老檳城八景,它們保存良好,有包裝成為旅遊產品的潛能。

他說,八景如果好好包裝宣傳,絕對可成為文化旅遊景點。我們可在將八景重新整理,那些已經不存在或是損壞的去除掉,納入其他景點。而且也不一定要八景,可以是十景、十二景。

有發展潛能

檳城八景是廿世紀初文人活動的產物,因此后期出現的景點就沒有納入八景了,例如亞依淡水壩如果建得早,肯定也是八景之 一。

他說,所有戰后出生的檳城人,都不知道曾存在著檳城八景,但大家對八景中的大多數景點仍很熟悉,一些甚至是大家常去遊山玩水的地方。可見即使這么多年了,這些景點仍有其價值和發展的潛能。

“檳城八景”圖影、景題詩、解題文

 (略)

 20101020日,星期三,中國報,北馬新聞-北馬縱貫線專題)

印順導師的思想與當代世界

訪問:心然 攝影:黃志強

印順導師是漢傳佛教近代著名的思想家,他被譽為玄奘以來第一人。本年度的大馬國際論壇《印順導師的思想與當代世界》正巧碰上印順導師逝世五周年紀念,有著更深一層的特殊意義……

試簡述《印順導師的思想與當代世界》論壇的緣起

賴必雄居士:

論壇的構想是由正信佛友會主席邢詒偉提出,這已是他第二次向我建議辦有關論壇,他也提到希望能邀請到昭慧法師。這個因緣於今年成熟。今年3我與譚文信居士赴臺灣拜見慧律法師。由於譚文信居士認識溫金柯居士,而溫金柯居士與昭慧法師很熟悉,結果溫金柯安排了慧法師與我見面。慧法師一口答應參加論壇,她還推薦了性廣法師以及中國兩位研究印老思想的學者龔雋與宣方教授。過後經安排又接觸了蓋吉富居士,他也很熱情推薦陳劍鍠教授與日本的何燕生教授以及會講中文的德國的馬德偉(Marcus Bingenheimer)教授。因緣真的不可思議,臺灣之行就促成了這個因緣。另外,我們也有邀請本地的主講人,如繼程法師、開仁法師、杜忠全居士、王書優博士等,因此論壇匯集了臺灣、日本、中國、德國與我國的主講人,而今年也適逢印老逝世五周年,因此論壇也配合得很適時也有意義。

試分享論壇的特色

賴必雄居士:

論壇主要是討論印老的思想。印老的思想現已成為印順學。印老一生的思想是立足於印度佛教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而興當代的中國佛教。印老一生在推廣人間佛教”,但他的人間佛教“與目前一般人認知人間佛教”,內容上是有所不同的,他提倡“人菩薩行”,由“人乘”進入“菩薩乘”。

本屆論壇的特點是每個主講人會以不同的角度切入。但主題皆圍繞在印老思想上。論壇也有不太認同印老思想的主講人,因此會有不同的火花,不同意見。我們樂於提供一個意見交流的平臺,帶來思想上的激蕩。不同的意見交流是良性的互動。我們希望帶動信眾要能接納不同體系、不同思想、不同看法,使本地信眾能有思考的習慣與有包容的心量。

目前的宣傳工作進行得如何?

賴必雄居士:

目前已積極在做宣傳的工作平面媒體如《中國報》與《南洋商報》是聯辦單位。佛教雜志如《慈悲》、《福報》與《法海》也是聯辦單位,另中文電臺FM亦有宣傳全馬各佛教道場亦有海報張貼宣傳希望能吸引650人參加。我們會繼續加強宣傳工作,並期望不只是辦一屆,而是能定期的辦下去因印老在佛教界是一股清流,其思想很值得研討與推廣。

試談印老思想的特點

杜忠全居士:

印老的作品主要是研究印度佛教,通過印度佛教的研究來處理他所處年代的中國佛教界所面對的問題。他研究印度佛教並不是要成為學者或專家,主要是解決中國佛教所面對的問題,而後衍生了印老心中的人間佛教”。人間佛教不只是一套思想或理論,而是一種宗教精神與內在生命的深刻體悟。

印順導師的一生經曆了中國政治最動蕩的曆史時期,他接獲佛教乃至出家與修學期間,也正值中國佛教處於相對衰微和最低糜的年代。他了解中國佛教需走向現代化,他明白當前的佛教與現代社會距離太遙遠,因此,他回過頭來研究印度佛教界,返回佛教的原點,梳理出適合當代中國文化,適合華人社會的佛教信仰。

目前一般人熟悉的人間佛教”或與印老的“人間佛教”不盡相同。不是用現代手法包裝,迎合現代人喜歡就是人間佛教。印老的“人間佛教”,需符合兩方面:契理與契機。契理是理論層面根據經典,符合佛教教義。契機則是適合現代人需要兩者皆需平衡。

當然,印老注重人菩薩行”,它不僅是種活動,而是一種宗教內涵。初期大乘佛教是熱情活潑的,強調菩薩行”,諸佛菩薩皆在是人間,不脫離人間,那是一種生命態度。印老強調菩薩行,那就是盡形壽奉在人間修學成佛,在人間追求菩薩,修煉、圓滿善根,發菩提心與大悲心,在人間成佛。

印老思想對國內漢傳佛教有何影響?

杜忠全居士:

印老於六七十年代曾來過我國,但其思想在國內佛教界造成影響與被討論,主要的推手是繼程法師。繼程法師80年代從臺灣回來,引進印老的《妙雲集》,他通過課程、講座不斷介紹印老的思想。由於繼程法師十分推崇印老,當時他與本地的十方出版社推出《妙雲選集》,讓本地信眾有機會接觸到印老的思想。

繼程法師也在佛學院帶入印老的課程,如成佛之道”、佛法慨論”等,而其學生不論出家或在家人,回到本身崗位也會繼續推廣印老思想。國內研討印老思想的高峰期是8090年代不過主要是年輕人或知識青年,這在臺灣也一樣。

試談你個人與印老接觸的過程

杜忠全居士:

我只見過印老一次,那是1996年。那時我在臺灣讀大學,學妹知道我在讀印老的書,她告訴我她家靠近印老住的華雨精舍。大三春,我原本只想到華雨精舍看看,但學妹的母親是印老的信眾,她認為既然來到就應拜見印老。於是她搖電幫我安排,結果我見到了印老。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那時印老已九十多歲,我們談了近半小時。

為何你會選《印順導師與中國佛教的末法意識》講題?

杜忠全居士:

漢傳佛教信仰長期以來都有末法時代”的思想,有很濃的末法時代”意識,都很強調末法。但末法”這個詞在南傳佛教就沒有,但為何中國佛教一直強調?

中國歴史確有皇帝滅佛的記錄,如此的時空背景造成相信末法時代”的來臨,因此就有了回應末法的教派產生,淨土宗是其中一種。將淨土信仰與末法思想拉合成為中國佛教的特色。

印老對末法思想”的批評,是“末法思想”會造成至簡、至頓,追求快速的心態,也會過於導致強調一個法門包含一切法門的意識。印老處理末法時代”這部分,他回歸印度佛教的歴史,發覺那不過是歴史上某個個案,不是理所當然,是可被解構的。而我國佛教的好處是國內有不同的佛教傳承,因此對其他不同傳承或法門的教法會有更廣闊的角度。

論壇會有些對印老思想持不同的看法,你對此有何看法?

杜忠全居士:

有爭議的未必是不好,有火花可引發新的思考。對印老我們可有敬仰心態,但印老不應被神聖化,不應變成一尊膜拜的佛象。

每一個人都有其時代背景,印老有超越他時代的思想,但也有屬於他那個年代的局限或有所限制。我個人倒蠻好奇與期待溫金柯的到來,他曾與印老有過論戰,或會有不同的看法。我們新一代的信眾或沒有太多的傳統包袱,可應接納不同的看法。

最後,兩位對本屆論壇有何期許?

杜忠全居士:有關印老的思想,一般上在佛學院或歴屆的畢業生——法師、居士或弘法者都不會太陌生,都處在學習與授教的狀況。但這回的論壇不一樣,其特點是會提供不同的意見與看法,有不同的視角與不同的討論,這將會有不同的思想激蕩。這是我對本屆論壇的期許。

賴必雄居士:期待這論壇令參與者受益,明白什麼是是人間佛教

現代有些團體在推廣人間佛教”,這對佛教的普及有貢獻,但有時或流於華麗的包裝而看不到佛教的內涵,佛教義理被淺化。我們希望通過論壇,通過印老的人間佛教”引起一些討論,另也將討論如何將印老的思想落實在目前的資訊時代。

印順導師一生回顧

首位博士比丘

1906312日出生,俗名張鹿芹,浙江海寧人。

太虛大師門下,近代著名的佛教大思想家,解行並重的大修行僧,被譽為玄奘以來第一人”。

曾以《中國禪宗史》一書,獲頒日本大正大學的正式博士學位,為臺灣比丘中的首位博士畢生推行人間佛教。

出家因緣

20歲時,由於閱讀《中論》,領略到佛法之高深而向往不已。經過四五年的閱讀思惟,發現了佛法與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所理解到的佛法與現實佛教界差距太大,引起了內心之嚴重關切,因此發願出家。

1930年於普陀山福泉庵禮清念老和尚為師,落發出家,法名印順,號盛正。

輾轉赴臺

1952年,印順長老至香港,發行《佛學概論》。中國佛教會推派印順長老,取道臺灣,至日本參加世界佛教友誼會第二屆大會。九月,大會結束,長老回到臺灣,住在臺北善導寺,受聘為導師,當時受到不同佛教派系的人攻擊。

印順長老過後長住在臺灣。

人間佛教

印順導師一生都在推動人間佛教。他發願生生世世在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

200564日,由於心髒衰竭圓寂,享壽101歲。

影響深遠

印順導師對近代漢傳佛教的影響是全面性的,臺灣佛光山星雲法師、慈濟證嚴法師、法鼓山聖嚴法師均受了印順導師根本性的影響,而發展各自的人間佛教”理念。

2010年馬來西亞國際佛教論壇 《印順導師的思想與當代世界》

主催:馬佛青總會

主辦:千百家佛教居士林、慈濟基金會吉隆坡分會、正信佛友會、士拉央佛教會

聯辦:南洋商報、中國報、慈悲雜誌、福報雜誌、法海雜誌

日期:1218日至1219日(六、日)

時間:8.30am6.00pm

地點:Empire Hotel Subang

報名費:大眾(300令吉)、學生(80令吉)、法師(免費)

聯絡:03-91730890012-3463923


2010114日,星期四,南洋商報,登彼岸版)

馬六甲,償還之旅

◎杜忠全

“老實說,”入夜以後坐在地理學家咖啡座,我有一點兒心虛地招認:“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到馬六甲呢!”

“哼,這種人!”話音才落,碧清隨即別過頭,同時不屑地吐出這麼一句話來。

作為道地的馬六甲地頭蛇,她的意思其實是:半島各地似乎也只有檳城人,才會懷抱這麼一種“馬六甲可看可不看”的“高傲心態”,所以都不急於到古城?在後續的聊天裏,她才攤開話題來這般地評說。

是否真有如此的心態我不確知,事實卻是,在檳甲雙城一起獲得古跡文化城認可的八個多月後,終於我才第一次造訪古城,難怪,難怪碧清會有如此的反應。

這生平第一次往訪古城,動身之前我才被告知,我們的日子選得好不湊巧,居然選在馬六甲古跡區的商店和夜市休歇的日子,是否該煞費周章地延期?決定如期成行,並且在身臨馬六甲之後,反而感覺來得正是湊巧。旅遊人潮不現的商家休假日,古跡區照舊開放,這就一點兒都不妨礙我們遊走古城窺探歴史聲息的初衷——拍照時尤其無需等候煞風景的人群散開讓出完整的畫面來,這樣豈不更好?遊人稀落,老街和景區看去一片冷清寥落的,閑雜人等都藏身不見,在爬滿歴史斑苔的門牆之間空出一路的悠閑來,星期一的周休日遊走馬六甲,誰曰不宜乎?

沒有如浪撲似潮湧的大批遊人,那大半個白日,我們在下榻的荷蘭街喂飽饑腸了一路閑逛到雞場街,又從紅屋走到聖保羅山上,除了偶遇的小團隊,途中所見大多是背包遊人;這初次來訪,我沒預訂非得完成什麼旅遊目標不可的,因此,他們和我們,都得以在古城區任意揮霍一段悠閑的午後時光,誰也不妨礙誰的!

從檳城到馬六甲,時間往更古早的前頭倒退了去,那是在走看停之間,最是讓人明顯地感受到的——超過二百年的老牌匾和舊碑文隨處可見,仿佛無意間一轉身,就能與那般悠長的曆史打上照面了!按歴史時間的先後順序,馬六甲(當年叫麻喇甲)之後才有檳城以及更後邊的新加坡,數百年的歴史畫卷鋪了成海峽的長卷史詩。可惜的是,而今到馬六甲一遊,經時間的沖刷之後還能留下的歴史遺跡,要比它漫長的歴史還短得多的:在所謂的鄭和博物館走了一圈,這種感覺就愈是強烈。

初次抵訪馬六甲,這是一次償還之旅:小學時津津有味地讀著馬六甲史,這些年也沒少讀到馬六甲的相關文字,但直到現在才走進歴史現場,償還自小埋下的心願。午後走出客棧遊逛古城之前撥通碧清的電話,原來她當時也在荷蘭街進行采訪,但她那是在工作,而我們是閑來無事來遊蕩的清閑人。閑人不擋忙人的路,我們於是把見面時間推遲到夜晚時分了……

2009420日完稿)

圖片說明——

1.空蕩蕩的老街,意外地給人一種喧鬧以外的悠遊自在。

2.聖保羅山上的聖保羅塑像,背後枕著悠悠四百年的無聲歲月。

3.僑生客棧裏的擺設,仿佛時間一經典藏,就成為一種景致了。

4.不再煥放昏黃的柔光,但懸吊起來依然古意盎然的大燈籠。

5.聖保羅教堂裏的時間銘刻,觸肌冰涼,仿佛歴史並沒有多少的餘溫……

6.馬六甲特殊景觀之一的“龍飛”年號,那是明亡之後留下的一道歴史刻痕。

7.古城的標誌,也是早前每每援作歴史課本封面圖的古城門。

2009424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

撩起一份語言鄉愁——謝清祥與《檳城福建話》

◎杜忠全

918日上午出席老檳城謝清祥的《檳城福建話》(檳城:檳榔州福建會館,2010)新書推介禮,該書是檳州福建會館計劃推出之系列叢書的第一冊。由老檳城謝清祥著手整理,並由福建會館承擔出版之《檳城福建話》,相信在撩起旅外檳城人之一份鄉愁的同時,也會讓眼下在島上(乃至整個大北馬地區)生活的中老生代,觸動過去年代的語言情懷吧?

 

語言鄉愁

推介禮上,老檳城開口說話了,不說華語,他說“檳城福建話”:“不曉得在場的年輕朋友還聽得懂嗎?”幾句簡單的開場白之後,他看了看前排的“年輕朋友”,臉帶笑意地問說。話音落處,我霎時仿佛時空錯亂那般地墮入童年回憶裏的某個場景,於是不由自主地對坐在身邊的歐宗敏說:

“嘿,好久好久都沒機會在檳城聽到這樣的致詞了!”

“是啊是啊!”近來以“華語人”的相關文章道出老人家心裏話的宗敏,聽了連連點頭,接著說:“那些‘年輕朋友’恐怕有點兒麻煩了……”

……

“我想都快三十年再沒人這麼致詞了吧?”幾天後換一個場合見面時,我提起那天他突如其來的方言致詞,老檳城問說。

“是啊,以前都很普遍,”我說:“包括小學時一年一度的畢業典禮,我們學校的董事長站上臺,一定也是這麼講話的!”

“那個年代的檳城,人們在臺上就是這麼說話的呐……”老檳城笑說。

老檳城謝清祥的意思是,他們過去的日常生活裏,語言方面可精彩得多了:不同籍貫的方言群各說各話之外,同一個方言群也會因原鄉地域之別而略有口音上的差異,而以閩南方言為社會主流方言的喬治市,唐山來人和土生華人,尤其有著口音上的明顯不同:

“我祖母是叢閩南海澄南來的,她說得一口廈門口音的閩南話,”他追憶說:“但來到這裏之後,為著生活上更能與本地人交融,就學起峇峇娘惹的話……”

 

雙聲帶轉切的老生活

謝家迄今在島上繁衍了四代:他那自原鄉南來的祖母帶來了廈門口音的閩南話,也學起本地口音的娘惹話。平常對家人照舊說廈門音閩南話,對左右鄰裏的唐山來人也這麼說,但對外人卻說著娘惹話,雙聲帶轉切自如。到了他母親,雖然自小隨同母親南來而隨帶一口“唐山口音”,但後來因被人訕笑,說她“一身娘惹裝扮,說話卻像演‘臺灣戲’(即歌仔戲)!”此後便絕口不說廈門音閩南話,一口道地的娘惹話說到今年年初以近百歲高齡謝世為止。至於謝清祥自己,自小在祖母和母親的“雙聲帶”閩南話的熏陶下,自也能說上兩種口音,但偏就覺得娘惹話的音調太“娘”了,長大後絕口不說,而把祖母帶來的廈門口音說到底:

“但是,以前的檳城生活,這兩種口音的閩南話都存在的。”他說:“就算那些在日常生活裏說娘惹話的,一旦站上講臺對公眾說話,還是得轉切成廈門音閩南話,而那是一音一字有根有據的……”

 

時間留下的禮物

謝清祥先生是純英文教育源流出身的,他與方塊字之間,是家裏的情感灌輸,而不來自學校。當年他父親掀開報紙之後,就能以流暢的閩南音把新聞給朗讀出來:

“那時這可算不上什麼特殊本領,”他笑著說:“很多人都會的!”

20世紀前半葉走來的老人家,如果是讀書識字的,大多都有看方塊字念方音的能力;就算聽的看的是“國語流行曲”或“國語片”,人們也多以方音來說出歌名片名或是歌星演員等等的。從那樣的時代走來,於是他知道,每個漢字都說得出方音的:

“但前些年臺灣有位政治人物說,大多數的閩南話是有音無字的,怎麼會呢!”問他怎麼會著手整理《檳城福建話》,他說因為聽聞此說而難以認同,尤其眼見年輕的一輩幾乎快失去方言了,所以才在退休後斷斷續續地做這一樁事:

“上個世紀的80年代以後,很多人開始說不上方言,尤其一些原本說方言的場合,後來也被華語取代了。”他說:“而且,就算說方言,以往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說的跟正式場合的方言是有區隔的,但後者大致已失傳,只有五六十歲以上的人才有記憶了……”

那麼,《檳城福建話》就是自記憶底層掏出的無形化石,老檳城從老年代的喬治市生活一路走來,雖然不是語言專業角度的整理,一些對音字或還有進一步詳考的必要,但這階段性的成果——尤其對於方言詞匯大肆流失的後生代而言,這是時間留下的禮物,因此值得讓它凝定下來,以充作將來進一步修訂的基礎。

2010105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閱讀-風簷展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