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順導師與人間佛教

◎杜忠全

印順導師,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生,民國十九年(1930年)於普陀山福泉庵依清念上人披剃出家200564日以百歲嵩壽圓寂於臺灣。

 

20世紀的佛教思想家

印順導師的一生經歴了中國政治最動蕩的曆史時期,他接觸佛教乃至出家與修學期間,也正值中國佛教處於相對衰微之時,“幾百年以來,沒有人寫出一部重要的經籍或注疏。僧侶的無知與腐敗聲名狼藉,寺廟不是維修不良,就是充滿了商業氣息”(陈荣捷著、廖世德译《现代中国的宗教趋势》)。滿清末世直至民國年間接連出現的“廟產興學運動”,是外界覬覦於佛教豐厚教產的表現,而佛教內部則多有安於現狀不思因應全新世局的保守大眾,致使清末民初的中國佛教處於任人魚肉的窘境。面對激變的時代潮流,少部份的先覺思想家,乃不得不為佛教探索前路。

20世紀的中國佛教,倘論及佛教因應世俗激流的變革之道,太虛大師與印順導師無疑是來自僧界的最重要思想家。他們有著密切的師生關系,面對激變的世道,一前一後地為佛教在新世局中謀求生存之道,更著意開創未來的走向。

 

深切關注佛法與現實佛教界的距離

印順導師說“一生難忘是因緣”,而其漫漫的風雨人生,確然是在深刻體認自己的主客觀因緣之後,在身不由己的時代因緣中擇善而固執之,進而完成了自己的曆史使命。

自出家之前,印順導師就在自己的閱讀與觀察中,發現了“佛法與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因而引起深切的思惟,謂“這到底是佛法傳來中國,年代久遠,受中國文化的影響而變質?還是在印度就是這樣——高深的法義,與通俗的迷妄行為相結合呢?”這裏頭,“佛法”指的是印度經論之中所開顯的“高深法義”,而“現實佛教界”乃是當時中國社會中普遍流傳與信仰之“與通俗的迷妄行為相結合的”實踐性佛教。

1942年,印順導師出版了第一部著作《印度之佛教》,他在該書的《自序》中剖露心跡,表明“自爾以來,為學之方針日定,深信佛教於長期之發展中,必有以流變而失真者。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願自治印度佛教始。”印順導師一生豐碩的學術研究成果,乃在印度佛教之探究,而這並非一己純粹的學術興趣,而是在為中國佛教溯流探源,以對現實佛教界所信仰與奉行的佛法“抉擇而洗鍊之”,進求達致純正之佛法。

在後世流變的佛法中探求純正的佛法,此一信念在印順導師心中一直執持不舍。直到1988年寫作最後一部印度佛教研究專著《印度佛教思想史》時,他仍一本初衷地說,“我對印度佛教的論究,想理解佛法的實義與方便,而縮短佛法與現實佛教間的距離。”可見“佛法與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始終是印順導師接觸並信受佛教以來一直深切關注的,而印度佛教思想的研究,乃是他用以“縮短佛法與現實佛教間的距離”的路徑。

 

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

1968年,印順導師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一書的序文中,提出了他對佛法的八大基本信念。其第四項說,“佛陀說法立制,就是世諦流布。緣起的世諦流布,不能不因地、因時、因人而有所演變,有所發展。盡管法界常住,而人間的佛教——思想、制度、風尚,都在息息流變過程中。……從佛法在人間來說,變是當然的,應該的。佛法有所以為佛法的特質,怎麼變,也不能忽視佛法的特質。”按此,印順導師所認識的印度佛教,是一有著流變動象的歴史長河,而不是靜止不動的。

佛法傳布世間,當然得隨著時間的遷流而出現適應性的變化。在教史研究的漫長過程中,印順導師所堅持不舍的,是對“佛法的特質”之把握,進而在各個時期的方便適應中探求“佛法的特質”如何作出不同的適應,以迎合時代的新需求。總結自己一生的修學與著述,印順導師說,“我在修學佛法的過程中,本著一項信念,不斷的探索,從全體佛法中,抉擇出我所要弘揚的法門。”這堪稱為導師一生思想結晶的,即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了。

印順導師抉發的人間佛教主張,是脫胎於太虛大師的“人生佛教”,卻有著精神面貌上的差異。直率地說,印順導師所倡導的人間佛教,體系來源即他在《印度之佛教·序》一文中所強調的“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原按﹕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而導師確信,這“庶足以复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按此,印順導師深信,人間佛教即佛之本懷,體現原始經典“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的現實精神。

 

人生乃至生命的深刻體悟

印順導師對印度佛教的抉擇及針對中國佛教思想的批判,皆本著他對“佛之本懷”的深刻體會與信仰而發出。因此,讓佛教回歸現實社會與人生之呼聲,從20世紀初年太虛大師的奔走疾呼到20世紀下半葉印順導師的埋首著述,從人生佛教早年僅得少數青年後進的響應到人間佛教成為當代中國佛教發展的主流,百年歲月悠忽已過。人間佛教遍地開花,但晚年的印順導師似乎仍是寂寞的,因其人間佛教思想、理論與實踐中的現實佛教界,似乎仍有一定的距離。

因此,認識印順導師,並深刻地體會人間佛教的核心價值,是我們這一代的漢傳佛教行人所應該做的最有價值的事。究其實,人間佛教不只是一套思想或理論,而是一種宗教精神與內在生命的深刻體悟;這一紮根在現實人間與生命深處的體悟,是對過現未漫長生命路程的肯定,因此不采取逃避的迂回策略,而是直下面對足下的道路,深信真理不在別處,並從當下邁向無盡的未來。這,就如印順導師在其敘述一生行跡的《平凡的一生》一書之末後所說的:“現在,我的身體衰老了,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生生世世”地不問終結也不左顧右盼,只是秉持正信正念而如實行踐,這,才是人間佛教的根本信念,也是印順導師所找到並揭示的,人間佛教的核心精神。

本文注釋從略

201010月,慈悲雜志第72期,印順導師的思想與當代世界國際佛教論壇特輯)


時間留下的鄉音鄉謠——張吉安與《鄉音考古》有聲書

◎杜忠全

春節前,吉安說打算把《鄉音考古》的系列文章與錄音著手整理,出版一冊以聲音呈現為主的有聲書。幾個月後,我們再次見面,他便把新鮮出爐的CD書展示眼前了。

兩年前《鄉音考古》節目開播不久,我把新出版的個人小書題贈吉安,寫上“堅持鄉音,繼續考古”幾個字,他手拿著書笑開了顏,看來那歪歪斜斜的幾個字正中下懷了。兩年來,他的確有所堅持,也做出了一定的成績。趁新書出版之際,過去私下零星聊過的,我請他集中再談一輪,算是《鄉音考古》的階段性回顧吧……

 

觸動鄉音情懷

為《鄉音考古》追溯緣起,吉安不得不提起兩年多以前的一樁舊事。因欣逢大馬電臺開播60周年紀念,電臺主管問來自北馬的吉安,說能否針對某些極具代表性的廣播人物制作回顧特輯,以召喚過去漫長歲月的廣播情懷。為此,他提起了陳同同,一位深綴在北馬聽眾記憶裏的彈唱藝人:

“當年陳同同在大馬電臺北馬分臺錄了不少彈唱節目。”吉安說:“但提出建議之後,我在電臺搜尋舊存的錄音母帶,一時卻找不到陳同同的節目錄音……”

自記憶底層浮現而出的陳同同,卻深埋在電臺倉庫的某個角落,一直到有關節目播出了,他才找到兩卷黑膠帶,上面寫著“Chinese Singing Opera
melalui instrument guitar
”:

“那是月琴啦,哈!”他沒說完,我便笑著打岔。

“我當時也弄不清楚,心想應該就是了,但膠帶都長滿黴菌了!”吉安說他把搜出的庫存膠帶送到特定部門清洗黴菌後,發現都已嚴重碳化:“重播時幾乎每一秒就斷一截,都沒法聽完整了,只好暫時擱下,免得都斷得七零八落再無可收拾了……”

幾經翻找而無法順利播出的陳同同彈唱,是吉安投入尋找鄉音的起始點;我說我早前尋找老檳城故事,也是以陳同同為起點的。如此看來,陳同同的琴音雖已遠去,但對大北馬一帶的好幾個世代,仍深具情感牽引,許多的後續故事,都從他的休止符接續而下,有了後續的篇章:

“其實還有更早的誘引。”吉安說:“大約五年前,我收到兩套CD,一張陳達的月琴彈唱,以及另一套《土地與歌》……”

“哦,一個是臺灣人的《思想起》,一個是上個世紀50的聲音記錄,大江南北搜集來的‘一方水土一方歌’……”我說。

“對,尤其是後者,你會覺得它很完整,幾乎無可替代……”

《土地與歌》是一代人的聲音記錄,如果沒做,就只能隨著時間無聲流逝了。這所以,吉安也背起錄音器材遊走城鄉,來為這一片土地留下聲音記錄。

 

尋找采集對象

2008年,Ai FM的“鄉音考古”節目開播,也是在這之前不久,吉安開始存一份心思來搜尋自己土地上的鄉音:

“我的聲音來源其實有三,一是節目播出後的即時回饋,二是部落格,三是外出做節目時的機遇和偶遇……”

電臺節目是個平臺,會吸引並累計一定的聽眾群;因為得到電臺主事者的支持而推出這另類節目,讓吉安得以在短時間內累計不少的聲音資料。結合廣播節目,往往他能得到即時的回饋,包括提供新的采集對象:

“聽眾收聽節目後撥電話進來,往往不是說他自己或他家人會唱什麼的,而是介紹說,他家隔壁或認識的某一位老人家懂得唱鄉謠,並且提供聯絡管道。得到這樣的信息,我就會撥電聯系,先探聽有關對象的背景資料,也聽他唱一兩段,覺得值得進一步接觸的,就安排時間上門錄音……”

有時候,也有聽眾在家裏為長輩錄音了寄給他,讓他深感驚喜。部落格也會有一定的流量,一些網友往往在留言中提供新的采集對象。

“有時在一些小地方閑逛,憑直覺看到一些人,你會覺得這人或許有一些東西,於是上前跟他聊天。”吉安說:“聊開之後,有時就當場給他錄音了……”

這樣的代價,是吉安得隨時背著裝有錄音器材的沉重背包出門,以便不錯過任何錄音采集的機會。而且,廣播節目的平臺給他的采集帶來方便,但也隨帶一定的壓力:

“每周要做一輯節目,你就得不斷找到新東西。”吉安說:“而且,你往往無法預期會找到哪一類的鄉音,所以得不斷進修,先讓自己有所認識,才能在節目裏向觀眾介紹與分享。這無形中剝削了自己的睡眠時間,其實很辛苦……”

當然,投入做這一樁事之前,他心裏已經很清楚,這不會是一份輕松的差事,但自己喜歡,而且覺得很有意義,也就甘之如飴了。

 

批評與遺憾

結合電臺節目來做鄉音采集,即為吉安贏來贊賞,也招致一些批評:

“我知道自己不是學者,但我有電臺節目作平臺,能得到即時的回饋,也有管道分享與互動,進一步開發未知的采集對象。”《鄉音考古》能在兩年的短時間內做階段性的結集,其實也是節目壓力下的成果:

“而且,我其實也透過節目來引誘,一是讓年輕的世代有機會接觸和聆聽,引發他們進一步認識和喜愛。”吉安說:“而且,有時盡管一些錄音未達理想,但我也把它播出,過後就會接到聽眾的回饋,說你剛才播的不怎樣,我這裏還有更好的……”

只是,投入鄉音采集兩年多了,吉安還是有遺憾:

“我一直想錄廟堂音樂,但沒成功。甚至有喪家打齋,我覺得那些音樂和唱念也值得采錄——尤其那些參雜有特定籍貫的民歌曲調的,但喪家不喜歡,甚至法師也不同意。”他說:“為了錄音,我有好幾次被驅趕的經驗,他們說,我會把他們先人的靈魂也錄進去,主法者則說,神明會不高興……”

2010921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閱讀-風簷展讀

九月想起的……

◎杜忠全

逢年過節,日子總顯得陳舊了些,家裏那些說不盡聽不厭的老故事,或是屬於自己的一些回憶片段,臨到節日的門檻上,總在當前進行式的生活間隙泉湧而現。尤其到了如今,母親再也不是早年那成日家忙進忙出以致手不停歇的主婦,兄姐們或嫁出去抑出外謀生了後終於在外地生根安家了,家裏不再闔家聚居而人丁減少了。人丁減少之後,逢上大年節,許多過往很複雜又耗費時日來琢磨與准備的節日細節,也就變得簡單利落多了。

當前的生活變得簡單了,許多繁複又細致的情節被刪略之後,時間仿佛空出了許多,陳年往事的黑白影像,於是乎填補而入。一樁又一樁的陳年舊事,在特定節日來臨之前,總會成為老人家茶餘飯後磨嘴皮子的材料。余生也晚,很多從母親口裏道出的家族舊事,大多都不是自己趕得上參與的。有一些事雖然不曾親歴,但一年到頭到了特定的時間點,往往都會聽母親叨念上幾遍,因此往往都不陌生,有的甚而都能倒背了……

中秋過後,時序漸近九月,母親總要說起老祖母早年持九皇爺齋的過往情節。童年老家在鄉郊地帶,在那沒有街邊外食隨處供應的年代,臨到這持齋茹素的季節,說來可是家裏的一樁大事,尤其這是終年操持廚房的入門媳婦無法閃避的責任。少女時代的母親,她在外家並不照管廚房事務,問起外公外婆這一方面的相關情節,總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甚至連他們究竟有無持素,都顯得印象模糊;對於老祖母的事,倒是年复一年說了又說——因那是在她手裏張羅過來的,所以記得可清楚了!

作為入門媳婦,母親其實並不懂得究竟什麼是九九重陽,也不清楚什麼是拜斗或斗母的。來到九月節,她只知道自己必須收起日常使用的炊具和碗盤,再慎而重之地把祖母秘藏的另一套潔淨器具給替換上:

“到了這時候,你哥哥他們可高興了,”說著說著便仿佛陷入記憶隧道中,她眯起了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那些藍色花邊的新碗盤,連新年都用不上的,只有九月齋期才派上用場呢……”

哪個小孩不貪鮮呢?那老年代的九月節,雖然並不像眼下四處都見素攤子黃旗飄揚又人頭鑽動的熱鬧景象,但自家廚房的灶坑和餐桌上的這一番新景象,也就把過節的氛圍給布置起來了。再說,那經濟拮据的老年頭,餐桌上的素料理可沒現在那般的多彩與豐富,扣減去平日的葷肉食,只騰下青菜豆腐之外,價錢廉宜的豆腐乳,便是人們佐食下飯的莫大恩物了。即便如此,由於一年裏頭就區區這麼十來天了,這以特備的潔淨餐具將就吃著的清淡素餐,也就成為小毛頭引頸期待的年度盛事了。

從記憶深處掏出老年代的九月節景象,母親說著說著,就把話題溢出了她所熟知的廚房和飯廳,扯到老祖母外出拜九皇爺的陌生情節了:

“每一年吃了幾天素之後,你阿嫲就會穿戴整齊,到頭條路的斗母宮去拜九皇爺的呢……”

我不記得往年究竟說了這情節沒,或者也說了,只是每當母親季節性地反复說起陳年往事時,我總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嗯哦之間就應付過去了。現在聽到老祖母上頭條路斗母宮的舊情節,不禁撩起窺探的興味和浮想聯翩:我們的城市發展計劃落實之後,頭條路斗母宮雖未至於湮滅不存,卻早已不在原址上了。我那與20世紀的百年歲月共始終的老祖母,早已是本島出生的一輩了。童年時代眼見的老祖母,她的整裝出門,往往是一襲紗籠搭上一件長袖上衣,一頭長發束起了在頭頂挽個圓珠式發髻,插上發釵了又給套上黑紗發套。梳妝整齊並穿戴好了,她就撐開陽傘步行一小段路,穿過俗稱“牛車路”的小徑。到鄰近的公車站候車,她的方向是“落坡”——到島城市區去。

老祖母給我印象,是並不特別熱衷於信仰和拜拜,但過九月節,她終其一生都堅持茹素。嫁入家門後即謹守廚房的母親,她只管把九月節的潔淨素齋給准備妥當,至於出門拜九皇爺,那是老祖母的事了。我的揣想,那年代的困頓生活裏,節儉是最大的信條了,搭車出一趟門去燒香拜拜,難免要花上一筆錢,倘若兩個人結伴而去,意即得耗上雙份開銷,何必呢?何況,老祖母的虔誠致意,祈求的也是一大家子的和樂與平安,因此樂得獨自行事。緣乎此,在母親的記憶裏,似乎都尋不出有她陪同出門上斗母宮的影像;對於斗母宮九月香期的熱鬧景象,她既不曾感染,也就無以按眼見來描述了。

前幾年的有段時間,我存一份心思要拼湊頭條路斗母宮的記憶影像,但因年代過於久遠,最後依然七零八落的。臨到這九月節聽母親叨念陳年往事,才在她談話的粗線條裏驀然發現,原來那自己一度投以關注的地方,竟也有過老祖母的足印。九月的迎神與送神,按自己斷斷續續聽來的老故事,那是這老城悠久的傳統了,唐山來人初來乍到,即使原鄉沒這番景象的,也會被滿城的持齋朝拜勾起一份虔誠心意來:作為南來人的外祖父,即使母親說不出廚房裏頭的情節,也輾轉聽說他曾到日落洞湊熱鬧參與送皇船的街頭遊行——甚至不慎誤食葷食而折返家門!作為本島生人的老祖母,她自然更是從俗了,雖未至於全情投入,卻也在早年島上寥寥三數個斗母宮的其中之一,留下虔誠進香的黑白身影。我沒曾親見,甚至連母親也只見到她推門而出的背影,但我想象……

於是我才豁然開解,何以羈旅在外的那些個年頭,每每臨到九月節,自己總是禁不住地鄉心湧動。即使向不熱衷於擠在濃烈的煙熏中,但九月節島上的特殊景象,總是強烈地牽引著我;即使人不在島上,心也總是在。這樣的一種情感牽引,我想,會否來自生於斯長於斯又老死於斯的老祖母的呢?

20101011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藝光華版)

溫祥英七十壽

◎杜忠全

溫祥英七十壽,擇定九九吉日大宴賓客。溫老的壽辰其實與“九·一一”紀念日撞到正,但最終繞避正日而擇吉宴客,應該與人們的數字遊戲毫無瓜葛才是。溫老向讀洋書,應該沒有翻找黃曆估量吉宜以擇日的習慣。九九宴客固然取得長長久久的吉利巧喻,但也是他臨時起義並“弄假成真”要得到的宴客檔期了。

溫祥英七十壽了,這麼說來,我認識他之時,他已年近六六大順矣。認識溫老四年有餘,這時間長度與棕櫚諸子比起來,當然是微不足道的。因此,這些年來,舉凡北馬文友聚敘,我總是饒有興味地聽菊凡老他們略有貶損卻無傷大雅地相互調侃和取鬧,言語交鋒之間,包括溫老在內的棕櫚諸子,他們過去的年輕身影及過往的逸事或糗事,就東一點西一斑地拼湊起來了。幾年前因一個奇妙的因緣而廁身溫老的交遊圈,這一千多個日子以來,大凡溫老擱下小說正事不幹,不務正業地寫起散文或隨筆時,總要讓我(及其他文友)在文中軋上一些小角色。一再地為身邊的人編派角色,這要不是溫老的交遊不夠廣闊,就是他眼下平淡的生活際遇當中,堪足留下文字痕跡的,總也繞不開文友的交遊圈,所以友輩後輩紛紛輪番上陣,讓人翻開副刊就冷不防在行文間發現小小的驚喜!

溫祥英七十壽了,跟溫老接觸之初,我只知道他久處教育崗位,但不認為他與自己身邊的親人搭得上半點兒關系的。有一次上“十八樓”訪溫老歸來後,因自家電腦小鬧情緒,於是轉移到姐姐家傳輸並整理數碼照片。溫宅拍來的大特寫照顯現在電腦熒幕了,正好走過背後的姐姐瞄一眼那鶴發老人的影像,語氣詫異地說:

“咦,這人看來好熟悉咧……”

“哦,你應該不認識他的吧?”我心不在焉地說。

“怎不會?”湊近細瞧了後,她篤定地說:“他是我中六的歴史老師哩……”

哦,當年有個作家老師應該挺不錯的吧?我心裏這麼想,但還沒說出口,姐姐便接著說:“那時我們都很不喜歡他!歴史課很悶,老師進教室就不停抄板書,我們煩都煩死了,心想他從不開口說華語,應該是不懂華語的二毛子吧,便肆無忌憚地在課堂上當他的面吐了不少怨氣,他也從沒任何的回應。”一口氣說了一大截,姐姐歇了歇才繼續說:

“哪知期末進到辦公室,卻看到他正在翻讀中文報,差點沒把我們給嚇死!”

在學生與同事面前絕口不說,只有回到書桌與文友圈才說寫中文,姐姐當年的課堂經歴印證了溫老自敘的可信度。只是,溫老沒說的是,他原來還挺享受在學生面前冒充中文盲,然後不露聲色地聽學生當面數落,他卻只管在心裏回以冷笑,暗道你們這一班人真是“唔知死字點寫”,嘿嘿!

溫祥英七十壽了,他迄今漫漫七十年的人生中,至少有一樁小事跟我扯得上關聯。前些年溫老搬離舊屋,從偌大的半獨立空間遷移到十八層小單位,很多帶不走裝不進的東西都得送走或丟棄了。搬遷之前,我最後一次到舊屋訪見他,他難掩無奈地把一些非署名簽贈的馬華文藝舊書轉贈予我,隨帶說自己還存下幾大疊的《半閑文藝》,搬家時看似得棄之如敝履矣!我說啊怎好如此呢,這些書也是命途多舛,友聯收攤時姚老請作者回收留存,而今連作者自身也難以見容,直教聞者心酸!於是我當即說,那不妨讓我帶走一些吧,看將來哪位仁人君子或願意收留也不定。臨走前,這蕉風時代的溫記舊著,半數就給裝進了我的後車箱,讓我成為全馬獨家授權的溫記總代理了!(後來發現,溫老自己幾經斟酌後也不舍得撒手拋棄,溫太終究高抬貴手為這些舊書簽發了新居入境證……)

溫祥英七十壽了,當初認識溫老,是因為他复出寫作,而這幾年來,他筆風愈見剛健,小說散文雙管齊下之外,更接連推出兩部新著,幾乎把過去十來年的空白都給搶回了。這三兩年,溫老夫婦幾成空中飛人,馬英澳港四地擇期居留。溫老人在檳島時,我們總見得上面;溫老人赴國外享受天倫含飴弄孫期間,我們也會收到他圖文並茂的電子“匯報”,知道他近日究竟讀著哪些書或醞釀寫什麼新小說。當然,身為溫老交遊圈內人,我們總願意聽溫老聲調不高卻爆發力十足的風趣談話或抬杠,也願意一而再地被他套進作品裏裝扮成文字角色,然後繼續在早餐桌上發現小小的驚喜。

溫祥英七十壽了,我們還繼續等著他的新作發表,也隨時候召聽他耳根紅透地說著酒話。溫祥英七十壽了,早前他在電郵或談話裏提到而未下筆或下筆而未完篇的小說,我們總願意等它們現身報端,好跟溫老談話裏的原型情節相比對……

201099日完稿)

2010105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