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情景躍然紙上,杜忠全用回憶寫喬治市

报导:蔡爱卿
 
檳城寫作人杜忠全,連出兩本書寫喬治市的書,但他從來不是坡底人。他從小生長在天德園,上學也在天德園,目前則住在發林。他對喬治市的特殊情感,源於跟隨大人到喬治市玩的記憶。伴隨那些美好的回憶,他以寫書的方式重新認識了這座城市。
天德園距離喬治市並不遠。只要走路到甘榜比桑,坐十號巴士就可以直通喬治市了。即使踏腳車去,在那時也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杜爸爸就是每天踏腳車去喬治市上班的。
杜忠全在天德園的老家,就是現在的發林陽光霸市的所在地。老家面目全非,唯有喬治市依舊。天德園的記憶漸冉,喬治市的記憶仍鮮明。

光大建好新街没落

對童年的他來說,喬治市最熱鬧的地方是新街。七十年代中期,光大仍未建起來,新街仍是一條很興旺的商業街,大世界遊樂場還在營業。新街是許多老喬治市的青春甚至一生記憶,對杜忠全來說則是童年經驗,出生於1969年的他,剛好趕上了一個舊時代的末端。
與生長在喬治市的人不同的是,杜忠全沒有生活在喬治市的記憶。對於喬治市裡的大街小巷,那些複雜的路名,在記憶裡並不存在。不過當聽喬治市人說起關於那裡的生活時,腦海中自然會浮現童年時看過的場景。
光大建好後,一切都改變了。大家都去逛有冷氣的商場,新街沒落了。從光大開始,喬治市陸續迎來改變。第一家西式快餐店走入檳城人的生活;
1991年大眾書局在光大開業,有書店街之稱的畓田仔街加速萎縮。
 
首次本土對象,寫走唱藝人陳同同
 
杜忠全之所以開始書寫喬治市,源於一次偶然的機會。
在新加坡拿到了碩士學位之後,他開始在韓江學院上班。那時的他開始想動筆寫些甚麼,卻不知道該從哪下手。幾年後,檳城古跡信托會舉辦檳城故事研討會,在友人的建議下,他第一次動筆寫本土,對象是一個已消失的童年人物,即走唱藝人陳同同。
他的母校台灣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主要方向是民間文學,而在民間文學中口述歷史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杜忠全的第一次書寫也參照民間文學方式,大量採用口述資料。
從此以後,杜忠全開始根據自己的回憶書寫喬治市,並把文章發表在報章。在尋找陳同同資料時,他認識了很多老喬治市,包括《老檳城.老生活》一書中的訪問對象謝清祥。
 
坐在異鄉街頭,更想念喬治市
 
就算不是生長在喬治市,只要曾經離開檳城,你就會想起喬治市。喬治市是檳城的象徵。
曾留學台灣的杜忠全,對喬治市的在那幾年間變得鮮明起來。在異鄉想念的不是老家天德園或亞依淡,而是喬治市。
他說,台北跟喬治市很像。身處台北有如處身另一個喬治市,彷彿沒離開家。坐在異鄉的街頭,所有對檳城的回憶都與喬治市有關。
看到一條小巷,一個街景,都會想起喬治市。那時候喬治市在心中的位置變得不一樣了。它是鄉愁的代表。
在檳城時,心裡會想自己甚麼時候有機會離開。不過當真正離開檳城後,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在意這個地方。這也許是杜忠全畢業後堅持回家鄉的原因。
 
不以歴史切入,文藝角度書寫
 
杜忠全筆下的喬治市,是文學的喬治市,不是歷史的喬治市。
他一再強調,自己的專業是中文系,從來不是一個歷史研究者。他所書寫的喬治市雖然離不開歷史,卻是從文藝的角度去寫。在字里行間,作者把自己也放在了裡面。
從開始寫檳城我就知道,我是從文藝的角度切入而不是歷史。一方面我不是歷史系出身,另一方面歷史的也有人在做了。
雖然不是歷史系出身,他其實很喜歡歷史,因為歷史告訴我們,過去是怎樣變成現在的。對他而言歷史是活生生的,其中大學一年級時的中國通史老師李紀祥對他的影響很深。
他說,李紀祥老師強調,歷史是拿來思考的,不是拿來背的。他所教的中國通史讓學生感受到,歷史其實是對生命、民族、國家的反思。李老師考試時出的開卷考題,也是要學生思考才能作答,絕不能從書上抄答案。
本來就喜歡歷史的杜忠全,遇到這樣一個思想開明的歷史老師,更是顛覆了他對歷史的思考方式。
杜忠全尚有一位良師,那就是本地著名的歷史工作者陳劍虹。他說,自己其實從來沒有上過陳老師的課,最初與他接觸,是因為參與中學華文學會的活動。
畢業之後他與陳老師仍繼續保持聯絡。在書寫老檳城的過程中,他也得到陳老師的指導和協助。他說,自己以前的老師大多失聯了,反而是沒有教過他的陳老師,至今仍保持著密切聯繫。
 
聽完故事加入己見,以感性筆觸撰文
 
杜忠全說,大馬學校教育不著重本土史,造成我們對本土歷史的認識太少。
他說,留台期間正好遇上台灣民間掀起一股本土熱,大家都去挖掘自己所在地的歷史。在檳城,我們也可以做跟檳城有關的本土史。
他說,自己書寫老檳城,不是要做歷史研究,而是要讓大家對這片土地有更深的認識。
由於不是生長在喬治市,他對喬治市的認識其實是表面的。透過書寫喬治市,他也重新認識了這個地方。他是因為不懂喬治市而要來書寫它,目前已結集出版了兩本書,即《老檳城.老生活》(大將,
2008)與《老檳城路誌銘》(大將,2009)。
他說,雖然通過訪問老檳城獲得資料,那些文章並不能稱為口述歷史。因為如果是口述歷史的話,作者在文章中不能出場,只能忠實記錄口述者所說的一切。他是抱著聽故事的心態,把那些有趣的老檳城故事收集之後,再加入自己的想法,用感性的筆觸整理出來。
 
喜歡歴史,不活在過去
 
我喜歡歷史,但不是一個往回看的人。
他不只喜歡歷史,還喜歡收集老古董,比如說老唱機、黑膠唱片,還去學彈古琴,更喜歡聽老人家講故事。不過他仍認為人必須向前看。老是響往過去的生活,畢竟是不實際的。
我雖然對歷史感興趣,但我也不是一個往回看的人。我會聽老人家講故事,是因為我要從他們的生活來認識這座城市。但我不會要求現在的人仍必須過以前的生活方式。
他說,以前的人所過的生活方式,自然有當時的環境、經濟條件等所決定。現代人有權力過符合這個時代要求的生活方式,我們不能說他們的生活方式破壞了這座城市。
他說,自己收集的老檳城故事,不只是讓大家重新認識這片土地,將來若有人寫老檳城小說,這些故事都是很有用的細節。
詢及將來是否有意撰寫檳城小說,他說主要看時間是否允許。但肯定的是會繼續書寫老檳城,他的下一本新書也在籌備當中了。 
 
 
圖說
 
 a.杜忠全童年時見證了新街最後的繁華,如今走在這裡,熟悉的街景依舊。
 b.當年父親帶他看電影的中山戲院,現已成為娛樂場所。
 c.杜忠全說,光大建起來後,喬治市很多東西都改變了。
 d.雖然有不變的新街,但喬治市的另一些場景已面目全非,例如已建起新光大廣場的新世界遊樂場所在地。
 e.通過整理喬治市的老路名,杜忠全更貼近喬治市。
 f.留學台灣期間的杜忠全,在班上隨興留影。
 g.品學兼優的杜忠全,在1996年獲得台灣中國文化大學華崗優秀青年獎。
 h.童年杜忠全的一張珍貴照片,攝於天德園老家。
 i.在中華中學求學期間,曾三次獲得華文優秀獎。
 k.杜忠全的第一本結集《老檳城·老生活》在2008年推介,當時出席者有林玉裳(右起)、謝清祥與陳劍虹

201061日,星期二,中國報,北馬人物誌

絲竹中秋

◎杜忠全

舊曆七月的最後一張撕去了後,八月中秋就在轉角處等著現身了。

說真的,對於七月節鬧騰騰的街頭光景,我一向不熱衷,也壓根兒翻不出什麼記憶情感來的。傳統的七月節,不管那是中元還是盂蘭盆,除了一般家庭少不得的過節祭祖,我們家是半點兒節日氣息也沒有的。一整個七月節,城裏城外的街區慶典和各門各戶的焚香燒紙,我們家按老祖母延續而下的傳統,是一概不作興這一套的。來到八月秋節,才是堆疊許多溫馨回憶的傳統節日,只是,過節的方式和心情,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不同……

小時候,童年老家所在的鄉區地帶,家家戶戶幾乎無不祭月的。晚飯後八九點鐘,人們都在院子正中擺起方桌,讓素果祭品把桌面給占滿了再點起香燭,尋常日子鮮於亮起的屋外燈管,登時也把院子照得光燦燦的。圓月當空高懸,大人們忙進忙出地准備祭月,大小孩子也提著自制或市場上現買的燈籠紛紛出動,平常入夜以後都被關在屋裏溫書做作業的,這一天夜裏都獲得解放,得以放肆地耍鬧一宿了……中秋的兒時記憶,吃喝玩樂的當然不少,但最先浮現心底的,總是跟燈籠有關。那透明色紙裏頭的微弱照明,雖然不時會讓風給吹熄,卻仿佛照亮了整大段的童年——甚至比當空升起的那一盞渾圓天燈來得亮!

長大之後,當然沒興致再提燈巡行,但照舊得年年過中秋。後來的中秋,是看著家裏的後輩小人兒提燈過節;比起我們從前自個兒糊貼的陽春燈籠,他們的顯然要炫得多,往往是燒不壞摔不破又吹不熄的電子塑膠燈,每每還一路唱起時下流行的曲調。只是,那時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似的。中秋少了些什麼呢?哦是的,是院子正中的祭桌早教撤了去,後來,後來人們多不在中秋夜祭月了。於是乎,每到中秋,就只是桌案上多出了一盒盒應景的月餅。節日前,人們熱絡地往來饋贈,節日後多得來不及吃完的月餅,提醒你這節日來了又去,歲月無聲無息地匆匆又一年,只是少了往昔的雀躍與期待。

後來遠去他鄉了,中秋節望月,月,當然是故鄉的圓。記得有一年,一個熱心人關懷備至地遞了盒小月餅來,提醒說快過秋節了。提著月餅回到秋意漸濃的山頭,我把精致的餅盒打開,數了數不下十來個的精巧小月餅,心想如何獨吞得了,於是不無開心地撥打宿舍電話,將月餅分贈給幾個同樣淪落天涯的異鄉人,僅留下三兩個來陪自己過節。異鄉的秋夜嚼起月餅,覺得那滋味還不如窗外頭的天邊月:那團團圓圓的雖不是故鄉月,卻也仿似故鄉月,秋夜朗空,還是挺耐看的就是了。只不過,窗外頭總不時飄進一陣又一陣焦膩的肉香,中秋,幾乎變成集體烤肉節了,豈不怪哉?

去國又還鄉,中秋不再有千外的牽掛了,日子每每只是尋常。只是,市場上的應景布置,還是提醒著節日的來臨。只是,中秋又如何呢?月是尋常的故鄉月,月餅,而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想吃而買不到?如今到了這年頭,提燈更別提了,祭月尤其更不合時宜,但總該還有一些什麼,讓過節的日子來得不一樣吧?

那就准備一點兒心情吧。

中秋晴或雨,月亮露臉或躲起不見人,但日曆上分明提醒,這節日是錯不了的了。回想這幾年來的中秋,那是循例有一二場月下聚敘,從半個月亮現身天際開始便錯開日子來邀約了。應節的中秋聚,飽食的正餐和餐後茶敘及閑話胡扯之後,有時披著銀白的月色循夜路回家,或者毫無預警地刮風灑雨,你便趕在風裏雨裏不無狼狽地回到家。回到家裏,而中秋,只要不急於熄去燈火,便未算完結;無論陽臺外的天邊月在不,節日依舊得以繼續。

那就聽上幾段絲竹清音,讓節日的悠長氣息繼續蔓延,反正,反正中秋就合該有絲竹的……

於是乎,提燈是童年回憶,祭月是陳年舊事,睹月思鄉也成前塵往事了,而今月到中秋,每每我只管在生活忙碌的間歇裏,好整以暇地聽幾段絲竹——而且偏是平日興趣不大的江南絲竹。絲竹嫋嫋,不抒情也不嘮嘮叨叨地敘事說古,這水氣淋漓的純器樂,只是充作清夜裏並不喧鬧的背景樂音,偶爾讓一些錯落在不同時間段落的老畫面回播,就像人們年年都講一遍月裏仙子的不死神話,或者玉兔、蟾蜍還是伐桂的古老傳說一樣……

反正,反正節日就合該穿綴著一些回憶的。

2010923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流光有情

烏鎮的江南夢尋

◎杜忠全

白天,江南醒著,在周莊的擁擠人潮裏;白天,江南睡著了,在烏鎮的某一截人跡寂寥的青石板街坊,在江南百床館裏,在籃印花布的靛藍色當中……

 

江南百床館

在江南,在烏鎮,在百床館裏,或許來得早了些吧,魚貫進門了之後,難得地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除了我們一夥人之外,前前後後都不見其它的參觀隊伍了。沒有旁人了,只有我們,以及那些江南的老大床。

靜寂不聞聲息的江南百床館裏,空氣舒緩地流動著,時間也就不再浮躁地趕前沖,而以一種舒緩的姿態流動著;在時間的舒緩流動裏,形制各異的江南老床,看來似乎都還沉溺在甜美的夢境當中,或者,我猜想,有的或許已經醒來了,卻仍舊把眼睛給眯成一條細縫,仍舊賴在夢境裏頭。賴在夢境裏頭,它們似乎擔心只要一伸了懶腰,夢裏的甜意就會逃逸無蹤了,於是老都躺著、躺著。躺著,諸床都躺著:一張兩張、十張百張;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十年百年……那麼多的床,那麼漫長的夢,於是都交織成了江南的迷夢;江南的夢呵,睡的時候是一場夢,醒來了卻也未嘗不是夢!

夢裏的江南,它看來總是一副慵懶的神態,其實卻又清明得很呢!喔,江南夢呵,夢江南,究竟是江南賴在美夢裏不肯醒來了,還是美夢賴著江南不肯離開的呢?問床,諸床都緘默不語,甚或也不肯翻轉身姿,而把老關節給搖出吱呀作響來;問夢,夢也悶聲不應,只答以悄然悠長的時間,就像江南村鎮裏頭那些狹長的水巷那樣。

行過江南,再巡過整整一屋子的床。整整一屋子的床,於是也就裝了整整一屋子的夢呵,在每一個氣息老舊的角落,以及每一個拐彎之後敞開的廳堂裏,都是。每一個廳堂的角角落落都擺著床,也都彌漫著夢的慵懶與晃忽。於是,於是我們禁不住地都放緩了腳步,更放輕了腳跟,在每一個夢境的邊緣,在每一個睡姿的跟前,我們總是躡足貼前,然後端詳著形制各異的每一張床,並且揣摩著床上躺著的夢,爾後又不作聲響地退開:噓,別,別驚醒了它們呵,讓床夢著,也讓夢躺著,百年乃至千年,就這樣了,江南,誰說不該這樣呢……

於是,江南夢著,在烏鎮的百床館裏。

 

藍印花布坊

藍印花布垂掛在藍天底下,在靛藍氣質的空氣中,在靛藍色的夢境裏……

江南的藍印花布,那彷佛就像一襲鋪開了來無處不在的夢。在江南,在你的串街走巷之間,總是會有那麼一襲的藍印花布,靜止或是移動的,它們伺機要潛入你的眼裏和夢裏。

喏,你在烏鎮,這江南人家的藍印花布,有掛在窗帷上,有穿在身上的,也有紮在頭頂上掛在腰間的,更還有長長的一匹掛在晾杆上迎風招搖的,藍印花布呵,在你穿街走巷的溜轉裏,它們一直都在的。土土的像是濁水一般的顏色,就像江南;土土的像年畫那般地刻烙著鄉土情思的俗花紋,就像江南。嗯,像水一般的靛藍色,江南人家的屋前屋後街前巷後,在在都是,都是江南的藍。江南的藍,在畫面底下的是一帶流動的水,而在水上飄擺或穿梭的,往往都靛藍色的印花布了。江南的鄉土人物,他們大都是用這圖騰一似的藍印花布,把他們的日常生活給裝扮起來的呵!

想象著江南,並且遊走著江南,全然沒有防備地,我就被領到藍印花布作坊裏了。藍印花布作坊,我們來了,那是來參觀江南土布的制印過程,還是來親見那水藍色的夢境是如何染成的?靛藍色素染成的印花布,據說是輕易不會掉色的。藍色的一片夢境,只要在藍印花布作坊裏頭,在那染液裏給泡了一泡,再把灰漿給剝落了露出預留的白色斑紋,於是就形成一襲襲在靛藍裏透出白色花紋的夢衫了嗎?在作坊裏,原本只是一匹匹毫不起眼的蒼白色土布,但在靛藍色的染液裏泡洗了一澡之後,再架高晾在院子裏,讓風把水份吸了去,留下來的,就都是一襲襲紋理不同而色調一致的印花布了。

藍印花布的統一色調,該就是江南的原色調了吧,我想。花紅柳綠的脂粉江南,在怡紅院在什麼春或什麼樓裏流連的,那或許也是江南,或許這還是夢裏的綺夢,外間人朝暮想望的江南吧?然而,除去這特意為外間的人們裝扮起來的江南,我私心總以為,江南應該就是像這般樸樸地靛藍著的。呃,說起了外間人,那麼,我自己的這一趟江南行旅,尤其是水鄉行呵,究竟那是來暫作江南夢裏人了,還是夢裏暫作江南人的呢?

在印花布作坊裏兜兜轉轉了之後,我來到了藍印花布成品的跟前,在那晾起在秋陽底下的靛藍長夢隨風擺動的身姿之間。伸手,我輕觸著一襲襲柔軟的靛藍。手尖輕觸著秋涼,在粉牆裏頭撐起的這一襲襲靛藍,它們長長的一大匹,未經剪裁的,都披掛在撐高了並交錯畫著方格的木架上。由著目光順著指尖往上仰,然後順著眼前那藍白相間的花紋尋了去,直到披過了晾架再往下垂了來,晾木的上頭是秋末的淨藍天色,而江南頭頂上的那一大片淨藍秋空底下,那是更藍的一襲襲印花布了。江南悠長的藍印花布,在作坊的粉牆裏頭撐高了晾著,而在粉牆外邊的街前巷尾,在水巷的兩岸,它們也都接連不斷地蔓延著,蔓延著江南的靛藍,直到深入人們的心裏,深入到江南夢境的每一個角落了……

江南夢裏的一大片藍,唔,原來那是藍印花布的靛藍呢!

 

青石板街坊

離開夢魂悠蕩的江南百床館,再從那不肯輕易掉色的藍印花布作坊抽身出來了,可我依然還是在江南,還在老鎮的閑情裏遊蕩著。老鎮的閑情,輕忽忽地也像一場醒不來的迷夢,往往避開在喧鬧的人群以外,在高牆兩面不見底蘊的弄堂裏頭,在青石板長巷閑坐在秋陽裏的老媼臉上,它們恣意地舒展著。三十四張的老床裝不滿江南的夢,一匹匹又一襲襲的藍印花布,也都不能把江南的夢給框起來,於是,它們又把每一條老街坊都給鋪得滿滿貫貫的了,連同那些守候在石板老街的每一張神情,都折著歲月的痕跡,都折著夢的印痕……

鑽身在老鎮的閑情裏,我還是撞上了烏鎮的夢。在一條又一條的石板老街坊,我把輕便的背包給搭在肩上,然後在鱗次櫛比的粉牆黛瓦之間,在就著秋陽偎取暖意的江南老媼跟前,也在她們伸出在土布藍衫領子口上的神情裏,我巡過了老鎮那寂寂幽幽的夢。老街寂寂,秋陽暖暖,那露濕未幹的石板老街,我站在街尾望了去,底下是一片直溜溜的油光閃亮。喔,靛藍以外,江南的夢呵,原來還浮泛著一片柔和的光澤的呢,我暗自揣想著。一邊想著,我仍舊沿著石板老街,尋著沒有人跡的寂靜處趨前而去,一路探尋到兩面高牆夾藏著的一條窄巷裏來了。

眼前的兩面高牆,把頂上的天空給推擠成長條狀了,就像底下的石板街一樣。近正午時刻,秋陽雖然照不到街心,但把前幾日的陰霾給一把抹了去,於是有人趁勢把受潮的墊褥晾出來,也不理會窗樓底下往來穿梭的人流,他們把老巷的一線天給晾出了風景,再把陽光的味道給飄散到空氣中。在這人跡稀落的寂靜街坊裏,這些守著老歲月的江南老媼,她們只管緘默地曝曬著一身的藍──不再有留白描出來的花紋了,她們穿在身上的,都只是純粹的土藍──藍印花布上的白色花紋,這會兒都爬上了她們滿布歲月風霜的臉頰,又緊緊地貼在她們的發上了!

把藍印花布的白花紋給貼到發上,也把歲月的紋理都繡到臉上了,這醒不來的江南迷夢呵,卻依然以同樣的色澤同樣的一副安祥神情,在石板老街坊剝落了油漆的木門板外頭,在粉牆上張貼著的秋陽底下,她們默默地守著、守著。在我的鞋跟獨自擦過老石板的當兒,她們默守著;在我站到街尾掏出了相機又調校著焦距的當兒,她們默守著;在我猶豫著該按下快門抑或該換一個角度來調整構圖時,她們默守著。然後,就在我稍作遲疑的幾秒鐘,一面小小的旗幟從另一端拐角處探了出來;在我還回不過神來的一瞬間,大隊人馬實時就跟在導遊的背後開了進來。一片喧嚷的腳步聲與交談聲裏,我泄氣地把相機給拎在手中,她們則毫不猶豫地提起了矮凳子,然後轉身推開了背後的門板,“伊呀”一聲地把無謂的人群都擋在門外邊,也把抓著相機發愣的我留在街尾,同時,也把我的江南迷夢,都給關在門裏頭了……

2008129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