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史,發生中

◎杜忠全

南下途中經過太平,因受人所托而特往尋訪大善佛堂。不確定所在位置,我們任車子沿大街兜行,見鳳山寺了拐入探問,不想我們的目標就近在隔鄰。沒有圍牆隔開,卻有路徑相通,後來我們在談話中得知,毗鄰的鳳山寺和大善佛堂,它們無論是在過去還是眼下,都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兩處地方。

同樣是逾百年老道場的鳳山寺和大善佛堂,據知早年是大致由同一批人所發起,只是,鳳山寺自始即延僧住持,大善佛堂則維持在家形式的先天教傳承。鳳山寺源自福建南安,隨閩籍遷民的足跡而飄洋出海分香各地,因而遍布臺灣和東南亞,光是馬來半島,就有不少了,是近代移民史的時代腳注。

太平的鳳山寺是半島最早創立的其中一座,與其他地方的鳳山寺一樣主祀廣澤尊王(郭聖王)——一個因孝行而被百姓遵奉為神的民間神祗。我們到訪的那一天,碰巧廟裏有神誕活動,民間信仰模式的祭祀活動按往例進行如儀,但當家法師告知,那都由在家人組成的理事會來負責,出家的常住眾不涉及其中。民俗信仰的例行活動以外,出家僧人平日則主持共修與佛教法事。

這是民間信仰與佛教結合而和諧共存的例子,過去近兩千年以來,漢傳佛教一直都存有這種現象的才是。只是,鳳山寺的主祀對象雖始於民間,卻在保存原有信仰的同時向佛教趨近,這是南安祖庭的舊傳統,不是南來後的新創制。

轉到大善佛堂,這裏原是先天教的修行道場,雖然自其肇始,裏頭即主祀觀音,但大殿正中的一方牌匾,卻清楚透露了此中信息。逾百年前始創之後,帶發修行的形式一直延續著,直至當前的這一代,才更進一步地融入佛教,改為出家住持制。這,是近半個世紀以來開始出現,似乎也陸續還在發生中的,是歴史事件,卻還沒成為過去。

從大善佛堂離開,我們繼續向南,但這毗鄰的兩座道場,後來卻一直縈繞心間。鳳山寺與大善佛堂,一個是肇始於民間神祗的膜拜,卻交托佛教僧人來打理日常的宗教活動,另一則原是自成系統的在家教派,在吸納佛教的某些內涵之後,最後更完全融入了佛教體系。這兩種情況,即反映了近代漢傳佛教生態的一個側面,更也是大馬佛教在歴史發展中逐步建立其主體性,然後對民間教派予以影響和吸納,逐步壯大與深化影響的一個過程。

因此,路過太平,路過鳳山寺和大善佛堂,你可以看到佛教的過去和現在,而未來就在當下開展,歴史,還在發生中……

 

圖片說明——

1.鳳山寺主殿,據知在重修時,某些建築部件保留了隔鄰大善佛堂翻修時拆下的舊物。

2.鳳山寺的彩繪壁畫,說的是郭聖王的故事,當然,這是新髹上去的,不是陳年舊畫。

3.鳳山寺的簽筒,有需求者自行取用之。

4.大善佛堂的正殿,“無極天尊”的牌匾表明其原屬先天教的背景,是歴史時間留下的聲息。

5.大善佛堂外觀一瞥。

6.大善佛堂保存的簽詩板,雖已棄用,但仍妥善保存,是曆史文物了。

 

2009410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遨遊天下,旅遊達人專欄)

大水細水匯滿河——洪泉訪談錄(下篇)

杜忠全

 

洪泉說他沒所謂停止創作,但對許多讀者——特別是當年老《蕉風》月刊的讀者而言,他這近二十年來確實是消聲隱跡了。去年在《文藝春秋》又見洪泉發表新作,初見再次提筆創作的洪泉,他解釋了自己當年在文字世界里消失的原由,除了時間與生活的外在因素,還有就是對創作的反思與沉澱︰

 

包括畫畫和寫作,那時我覺得自己啃了不少的理論,我想該空出一段時間來拋開所有的理論,讓自己回到創作本身來重新出發。他說︰那時以及後來,也有人告訴我說,什麼地方有人發表文章評論我的作品,或通元也曾通知我說有哪幾篇相關研究的論文,是不是要寄給我?我回說大可不必如此特意了。他是說,身為創作人,他想回到自己創作的思路來反思,而不想受到理論或他人研究的影響︰

 

評論人或研究者說的可能對,但也不一定都對!他繼續說︰我會看別人的評論,但不會特意去搜集,看過了也就算了,不會太在意。我覺得還是要面對自己的創作,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走,只有我們自己才能知道的。

 

一個創作者是不為作品說話的,只有作品自己在給讀者說話,然後,欣賞者才會尋找作者;一件作品不是作家或畫家在作品前喋喋不休地說,作品本身應該醞釀一個生命的開始和延續;作品告訴你什麼聲音什麼內容,告訴你它要表達的是什麼,之後,你才看到作者的言語和方法。上面這些話,是他後來在電郵里跟我說的。

 

重新回到寫作的洪泉說,過去是工作第一,讀書第二,寫作排在第三順位。如今,孩子都完成學業並出社會了,他自認經濟負擔減輕許多,可以投注更多時間來專注寫作了︰

 

我想我會開始調整,寫作會慢慢上升為第二位了。他說。

 

出書與當前的寫作

 

一九七九年,寫小說的洪泉發表第一篇作品〈草坪上的鳴聲〉之後,到了80年代末,才由蕉風出版社為他出了第一本小說集,也是他迄今的唯一著作《歐陽香》(1989)。該書因編輯的疏漏而未注明出版年份,收錄的也只是他至一九八一年為止發表的作品,八年代中期以後的都未再結集了︰

 

現在重新回到寫作,有打算把未結集的舊作重新結集出版嗎?我問。

 

沒有。以前那些作品,沒結集的就算了吧。他篤定地說︰我現在重看都覺得不滿意,如果還要結集,就要大幅度地改寫了。但我想我不會,沒必要花那麼多時間來改寫舊作,我還有其他的計劃要進行……”

 

洪泉所說的計劃,其實他在文壇消失的這些年來,都一直持續地寫著︰

 

是一些長篇的詩作(也不曉得是哪一類文體,姑且就稱之為詩吧,他補充說),從四十年前那個特定的年代一路寫下來,反映大馬華社的文化歷史的……”

 

是類似近期發表的〈草叢中一群鳥飛起〉(19/7/2009,文藝春秋)的主題的?我好奇地問。

 

這大家知道就好了,不必明說吧呵呵!一邊抽出並打開一厚冊且泛著黃斑的筆記簿,一邊指著頁面上的筆跡,他繼續說︰我是想,這些詩句式的文字或可做一些切分,抽出一截段落完整的之後,我再為它們鋪寫出一篇篇的小說……”

韻文在前,敘事文在後(敘事文是張錦忠當年為《歐陽香》寫序時針對洪泉小說提出的代稱),這樣的寫作構思,會否是受佛經結構之長行與偈頌穿插結合的啟發?而這般分段落地長篇鋪寫下去,粘合而起之後,四十年家國與一個世代的人所經歷的風雨道路,也就統攝其中了。召喚起二十多年前讀《解脫》與《解說》等舊作和幾個月前發表之《草叢中一群鳥飛起》的閱讀記憶,我對洪泉刻下正待進行的龐大計劃,難免充滿著期待。

 

現在是我最輕松的時候,重大的負擔似乎都卸下了,但生活還繼續,生命也在延續,每天也還在閱讀和思考,寫或不寫呢?洪泉最後說︰我太太說,你就寫啊,我女兒們也說,爸爸你就重新寫啊,不然你除了教幾堂課之外,難道就悶在家里什麼都不做了嗎?家里人都要我繼續寫作呢!

 

關于洪泉

 

洪泉現年五十七歲,原名沈洪泉。關于自己的名字,他說︰這名字是祖母取的。字按家譜輩份原是字按辭典有錢的古義,或許反映了早期家境不好的一份冀求吧。當年投稿時想給自己找個筆名,覺得洪泉二字正合意,因是大水,是細水,都有長流之意,也就是河的喻意。我就住在麻河邊,而我把它稱為滿河,它會是我小說中的一條長河,一個生命滋長不息的河,我生活中的大水細水,都匯集在這條河中長流……”

 

離開麻坡時又車過麻河,友人一邊開車一邊左右張望︰你說剛才這是馬華現代文學的起點,他說︰我想找個地方停車拍張照呢……”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2010.04.18

大水細水匯滿河——洪泉訪談錄(上篇)

◎杜忠全

 

起早摸黑,清晨六點鐘未到就從八打靈出發,往南,朝麻坡飛馳而去。夜幕掀去之後,我們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早抵達麻城。過了大橋把車子停在潮州會館前方,友人給洪泉撥電話的同時,我眼怔怔地望著眼前緩緩流經的一條大河︰

 

注意噢,現在我們或許就站在麻河畔,馬華現代文學的起點了!

 

啊是嗎?兩個外來人初臨乍到的,一時也未敢肯定,只說︰還是問洪泉究竟是不是吧。

 

哦,那是麻河沒錯了。稍後坐在洪泉家里,他便證實了我的猜測。

 

好了,跟靜默無聲緩緩流淌的麻河先打了個照面,接著再讓被標簽為馬華現代小說家的洪泉領到他住家訪談,這初相見的序幕雖未經任何的蓄意安排,卻也巧合得很呢,我想!
 
文學的起點,也是藝術的起點

 

進入談話主題,我先請洪泉談談他與文藝的最初接觸,是在學校嗎?

 

不是,是家里,最先是我祖母,她識字的……”他說,祖父去世得早,他不曾見過,自有印象以來,他就有個看章回小說的老祖母了︰

 

就像你寫你父親的書櫥那樣,我祖母看的章回小說,就是我跟文學的最初接觸了。看著我,他說。我想大概就是這樣,若小時候家里有熱衷閱讀的長輩,那麼,一個人打小的成長環境里,也就預先埋下文字種苗了。

 

後來,他繼續說︰有個叔叔見我喜歡看書,就介紹我讀徐速的作品,比如《櫻子姑娘》、《星星月亮太陽》等等……”

 

哦,那是香港當代文藝出版社的書噢!我領會地插問︰所以是你叔叔引導你接觸現代文學了?

 

也不是,他只是把書拿給我,說這些書很好看,你應該讀一讀,談不上引導的……”

 

洪泉說著他與現代白話文學的最初接觸之時,我腦海里當即浮現的,是小時候家里的另一個書櫥︰那里頭裝滿港版期刊《當代文藝》和不少同一出版社的系列叢書,他一一數說書名,我腦海隨之閃晃出一冊冊熟悉的書影,還有不少並列一處的翻譯小說,那是我大姐的書櫥哩!仔細聆听洪泉掀開頭的談話,我于是把滑到嘴邊的話給咽下了!

 

之後我自己主動找書,最初主要是台灣進來的新潮文庫了。他一邊說,我一邊把眼神往書櫃瞥去,入目即見舊得泛黃的幾本志文版新潮文庫。但是,接觸文藝的同時,洪泉也同時學陶藝和繪畫,而且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要往陶藝和繪畫方面開拓生活道路的。中學畢業之後,他就到麻坡的一家陶藝廠學做陶,後來更到柔南的阿依淡進一步學習;二十幾歲之時,他甚至到吉隆坡學畫。到現在,他已多年未做陶了——屋後邊的工作間積存不少早前的陶藝作品,但依然在開班授畫。

 

關于文學,洪泉後來在電郵對話里謙卑地寫道︰我總覺得自己能力不足,至今在閱讀當今文學作品時,只覺得自己是個大洞,沒法吸收……”

 

從閱讀到寫作

 

自小培植文藝閱讀之後,洪泉最初提筆寫作,那是一九七九年的事︰

 

那時我還在吉隆坡學畫,有一天到梳邦機場附近的草地寫生,剛好有一群學生也在那里,他們說說笑笑時而還唱起歌來,那種情境觸動了拿畫筆的我。但是,我覺得繪畫並無法完全捕捉我當時眼見的情境,所以就提筆寫了第一篇小說投到《蕉風》,就是後來發表的《草坪上的鳴聲》。

 

我的解讀是︰雖然當時洪泉還在專注學畫,但因為長期都不斷地接觸文藝,也因為胸臆里有著文字的種籽,觸境生心,一旦畫筆無法充分表達,文字也就取而代之,成為創作媒介了。寫了之後寄投發表,他說︰

 

我投稿給《蕉風》,是閱讀觀察後才嘗試寄出的,那時沒有發表欲,只想看看自己的能力是否足以擠進文藝刊物的目錄而已。投遞第一篇作品時選擇《蕉風》,那是自覺地把自己劃歸現代主義陣營?

 

沒有,我自認沒有那種什麼主義的自覺性,只是在寫作時很自然地選擇一種自己認為比較恰當的表達方式而已。他說︰如果自覺地抱持某種文學主義和觀點,那我就不會讀那麼多蘇聯小說了!隨手指了指背後的藏書,他對我說。

 

寫小說的洪泉一直都以馬華現代文學大本營的《蕉風》為主要發表園地,但他強調,把他劃歸為現代主義者,那是別人給套上的標簽,他自己其實並不那樣在意的。

 

另一位同樣被視為馬華現代小說先驅的北馬小說家溫祥英早前在訪談中也向我直言說,或許西方文壇的現代風潮早成過眼雲煙,英國文學系畢業的他其實並不清楚現代主義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這帽子被別人一扣就戴了數十年!同為人眼中的馬華現代小說家,洪泉與溫祥英卻前後一致地強調,他們自己其實並未有文學主義的自覺意識,只是在寫作、構思時會斟酌考量一種比較理想的傳達策略,同時也都對舊的表現手法有所不滿。

 

有人對我說,你寫的小說都沒有情節的,叫人家看什麼?

 

洪泉說︰我說,不是這樣的,我們在現實生活上就沒有多少的情節,但你還不是每天都在活動和思想?活動和思想就是我們的生活就是人生,所以有情節也好,沒情節也好,都可以是小說。

 

言下之意,他反倒認為,傳統上強調情節鋪張和典型人物塑造的小說書寫策略,似乎就太不寫實了︰支零破碎的現實生活,其實不一定有這些小說元素的︰

 

你可以用泛神論用無神論用魔幻等等的觀點來寫小說,甚至用一朵花的視角來看它的周遭環境,從發苞到凋謝,就讓它在存在的過程中看到生活的一個片段,這有什麼不對呢?我們的生活是一直延續的,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也沒有誰是生活里的主角或典型,很零散的嘛……”因為對生活乃至人生有著這樣的觀測和體會,因此他會自覺地按照生活的原本型態來找恰當的視角,然後呈現某一個片段的內在心思或外在活動,這,或許還比較貼切地反映人生?

 

有一次我跟一個文藝界的朋友聊文學,我說魯迅的小說很現代,他頓時覺得很不可思議,魯迅怎麼會是現代主義者呢?我其實是覺得,一個作者並不需要把自己框限在某一個文學意識形態里的,最重要的還是寫作時能找到一種比較理想的方式,讓作品能把信息飽滿地傳達而出……”洪泉這麼說。

 

佛學的影響

 

小說家觀照現實生活的周遭世界,也在閱讀和寫作之時考量一篇作品的切入角度︰

 

往往我在閱讀小說時會想,這篇作品既然想傳達這樣的一種意念,或許它換一個角度來寫會更理想一些……”這是一個小說家的自覺,無論是在閱讀還是創作上,他都會對作者的觀點和傳達手法投以關注︰有時候其實也不是好或不好的問題,只是我想,除了作者采取的書寫策略之外,這作品還可以從哪些可能的角度來書寫……”

 

對洪泉來說,比起一般讀者所關心的故事情節,這才是小說更具魅力的地方︰

 

就我自己來說,比如佛教思想對我有一定的影響(是的,一進大門我就注意到他書架上的《佛光大藏經︰阿含藏》和印順導師的《妙雲集》、《華雨集》等套書了!),所以我在構思一篇小說時會想,或許我就從五蘊的色、受、想、行和識等五個角度來切入,這可以寫到內心活動;如果不行,我就換一個,也許就從六處的色、聲、香、味、觸等方面來切入,而這樣就會比較偏于外在的了……”

 

你是說,你在寫小說時把佛教思想轉化為表現手法了?

 

對,只是寫作手法的應用,而不是在思想層面好比空、無常的表現。他回說。

 

嗯,比如近期的《拿一把刀切斷》(13/9/2009,文藝春秋)?來之前稍微做了功課,我隨即想起洪泉的這一篇近作。

 

是,就是這樣得來的。

 

把佛學思想(我想主要是法數方面)吸收並轉化為小說寫作手法之外,就信仰方面而言,洪泉自認還是非宗教徒,指著客廳角落的一大尊坐佛雕像,他說︰

 

有朋友說,你怎麼就把佛像擺在那里?不供起來燒香?我說,佛像在那里,我覺得很好,也很好啊,哪里需要燒香膜拜?其實我不只有一尊佛像的,你看——”說著就把我的視線往書櫃上頭撥了去︰那里還放著一尊小坐佛,我的工作間也還有,我覺得挺不錯的,那種慈祥淡定的神容,看著歡喜就好……”

 

我想,就像讀小說寫小說時那樣,洪泉也在人生和生活里思索和尋求關照的角度,所以他讀《阿含經》——最接近原始狀態的佛陀身教和言教之載錄,也願意讀印順導師理性剖析深邃理論的佛學著作——而不是其他宣教師的書︰

 

我覺得這一類的書或經典我還讀得下去,吸收消化之後,臨到構思作品時,就自然而然地借鑒為表現手法了。他說。

 

小說以外,在90年代初閱讀《阿含經》之後,洪泉其實寫了一系列詩作

 

算不算詩我其實不曉得,但我覺得,《阿含經》里頭說了些很有意義的東西,《聖經》、《古蘭經》等宗教典籍都有韻文類的篇章,《阿含經》的某些內容和教誨如能轉化為詩篇,那應該很有意思,所以在擱下寫小說的筆之後,我在某一個短時期做了這方面的寫作。一邊攤開舊剪報,他一邊說。

 

但是,翻閱著為數不多的舊報剪存,我問︰就這些了嗎?

 

發表的只有十多篇,他說︰當時我應該寫了超過九十篇的!只是,一位在佛教界相當活躍的文友說,我寫的不太貼近佛教,所以就不再寄投發表了,但我照樣讀《阿含》照樣寫,就當作自己的閱讀筆記吧!

 

工作與責任

 

這一趟麻坡行,我們是按洪泉開列的空檔時間來安排行程的,我女兒說,爸爸你太夸張了,人家要來跟你做訪談,你竟然設定那麼多的時間限制,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我想應該不是吧,如果不是這樣,難免就害你們白跑一趟了……”

 

洪泉的解釋我們完全接受,而這也是他對時間的管理態度,事情的輕重緩急次序井然。反映在寫作上,比如他小說創作最鼎盛的是八年代前半期,後來逐漸減少,那是他時間管理的結果︰

 

基本上,我結婚生下大女兒之後,寫作的時間就扣減了;兩個雙胞胎女兒出世後,基本上就沒有寫作的余裕時間了……”

 

對洪泉而言,工作一直都排在首位——那是他生活的依靠,也是身為人子和丈夫以及父親所應承擔的責任,所以應該把它給照顧好︰

 

過去即使有什麼活動——包括人情社交的嫁娶宴席等,只要跟我的工作或教課時間沖撞,我都一律不出席的。對我來說,這是我的首要工作,時間既然排定了,我就要履行,不輕易更動的!

 

工作以外的才是你的寫作時間嗎?我問。

 

不,我還得閱讀,他說︰讀書對我是很重要的。工作閱讀之餘,才是我寫作的時間!

 

他是說,有了家庭負擔之後,他必須把經濟穩固起來,把一家子的生活照顧好,也還得透過閱讀來充實自己的精神內在。因此,在工作、閱讀之後,寫作是序列第三位;當時間被擠壓得缺乏餘裕時,寫作就首先被犧牲了︰

 

那時期最後寫的,就是只作小部分發表的《阿含經》閱讀心得和少數的雜文,過後就真的沒往發表園地投遞稿件了!

 

不過,對我而言,其實無所謂停止寫作什麼的。談起過去十多年在作品發表上的空白狀態,洪泉說︰我還是持續看書,尤其持續讀了很多的小說。閱讀別人的小說時,我總會思索有關作品采取的寫作策略,設想要是由我來布局寫作,那該要怎麼來表現。往往就在閱讀的同時,我也在構思著自己的作品,然後在腦海里完成了創作。這些作品都沒寫下來發表,但對我來說,我依然處在創作的狀況,沒有所謂的中斷或停止寫作這回事!

 

(下週續完)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2010.04.11

劉亮程的村莊

●杜忠全

一、

提起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不好意思了,那是我無意間在某連鎖書店的傾銷賣場兜兜尋尋的當兒搜到的,然後就把它壓在整大疊的書裏給帶回了。積壓了好一段時日之後,我才在某個深夜抽取而出,然後端坐在燈下展讀。夜深時刻展卷閱讀劉亮程,我當即愛不釋手乃至無以自拔!

《一個人的村莊》是劉亮程的散文代表作,在這之前,他寫詩也出了詩集,但直到這一煥發著濃鬱鄉土氣息的散文集子,才引起普遍的關注,而這也是我與劉亮程作品的最初接觸了。那之後,每每我只願意在諸多雜事忙完之後的深夜時分,才舍得把手頭唯一的劉亮程散文取出,逐字逐行地細讀。細讀劉亮程的文字,每一回我都只讀個三幾則,品嘗那文字裏間之舒緩況味,唯恐讀得太快,一不小心竟翻完了,此後無以為繼而致有所失落……

 

二、

在埋首細讀劉亮程的集子之前,早前因教學上的需要,而曾在一部寫作教程裏零零散散地讀到幾段他的範例摘文。寫作教程摘取了好幾段劉亮程的文字,可見編著者對劉的文字也甚為著迷,從此也讓我對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諸多摘文裏,摘自《沉沉牛哞》的片段,讀來尤其動人心魄。

《沉沉牛哞》(收入《風中的院門》散文集)寫的是進城的鄉下農民與被運送進城的鄉下牛在城裏大街相遇,遂而在人看牛以及視角易位之牛看人的反思。文章寫的是城鄉對照——劉的不少散文也可由此切入解讀,而這主題其實一點兒都不新鮮,半個多世紀以前的沈從文,就已經在作品中處理城鄉沖突了。只是,而今在都市化的大趨勢下,鄉人湧進小城鎮,鎮民再湧入大城市,城市幾乎集中了絕大部分的資源與機會,進而掏空了務農的鄉區腹地。再者,都市化的結果是,陷身在城裏制式化生活的人們,反倒對農村的純樸衍生一種返璞歸真的心靈向往;困守鋼骨叢林並汲汲營生的城裏人,在物資寬裕之餘返身向鄉土尋根,古鎮農莊成了形而上的心靈故鄉!我想,近年來劉亮程及其鄉土散文的紅火,想來應有著這樣的社會心理背景的。

只是,作為農村進城大軍當中的其中一員,在身份替換之後,劉亮程寫下的,並不只是對鄉土意象加以廉價美化之抽象式回歸,而是在文字裏間埋下一份深刻的反思——對生活的反思,也是對生命的反思。關於這一方面,劉亮程在其長篇散文〈一個人的村莊〉《收入《一個人的村莊》散文集》裏詩意地表達了:“我三十歲那年秋天,我想,我再不能這樣懵懵懂懂地往前活了。我要停下來,回過頭把這半輩子認認真真回味一遍。如果我能活六十歲的話,我用三十年時間往前走,再用剩下的三十年往回走,這樣一輩子剛好夠用……

以引起相當反響的《沉沉牛哞》為例,劉亮程寫牛群本著本著一派純真的眼神來看人,而人看牛群的沿街巡行,則五味雜陳無法一語道盡了!鄉人進城之後,劉亮程藏身在城市謀生活,並且回身反顧自己昔日的村莊,當然再不會天真地信仰農村的純樸——那種純樸往往意味著無止盡的重複與虛耗,其結果往往是毫無警覺地被生活也被城市吞噬了,就像鄉下牛被送進城,最終成了城裏人餐桌上的鮮肉一樣!有此醒覺,劉亮程遂寫道:“牛會不會在屠刀搭在脖子上時還做著這樣的美夢呢?/我是從裝滿牛的車廂跳出來的那一個。是沖斷韁繩跑掉的那一個。/是掙脫屠刀昂著鮮紅的血脖子遠走他鄉的那一個。”

這是牛而同時也是人的控訴!

 

三、

按劉亮程自敘,他前後有二十多年的時間讓自己枯守在中國西北大漠邊緣的農村幹粗活,後來脫離農民生涯,轉到城裏的文化單位(應即作協)任職。進城之後回望過去的村莊,並且以文字來觀照過去在村莊裏頭那些包括他自己在內的生活細節和心思,同時也在文字裏築構了他的村莊:漠邊的村景其實很荒涼,生活也很單調與重複,讓人沉迷的當然不是村莊景象,而是劉亮程的文字。是劉亮程那迷人精煉的文字——李陀說他好像能把文字放到一條清亮透明的小河裏淘洗一番,洗得每個字都幹幹淨淨,但洗淨鉛華的文字裏又有一種厚重,捧在手裏掂一掂,每個字都重得好像要脫手”,而讓一座毫不起眼的漠邊荒村鮮活了起來,讓人在展卷捧讀的時候,心緒自然沉落在流麗的文字裏,沉落到無垠又沉厚的老土地,進而與古老的靈魂重新有了銜接。

劉亮程,我只是從文字的縫隙裏隱約瞥見他和他的村莊。作為近些年引人矚目的中國西北作家,劉已經結集出版的作品不算多,迄今有兩部詩集,散文三幾冊及小說一部。關於詩、散文和小說,他在《對一個村莊的認識——答青年詩人北野問》裏說:我的詩和散文是一體的,不過是思想的兩種表達方式。我寫了十多年詩,大部分詩歌也是寫一個村莊。……開始散文寫作時這個村莊已經逐漸清晰了。……當然,這個村莊的最終完成需要一兩部小說。

劉亮程的詩歌我沒讀過,小說《虛土》還在書櫥裏等待,目前依舊沉迷在他的散文世界,繼續漫遊那大漠邊緣的村莊。最後順帶說:劉亮程散文集裏頭,2006春風文藝重版的《一個人的村莊》,與2001年上海文藝的《風中的院門》,除零星的少數篇章之外,收文大多重複;而我,迄今還惦念著藏書裏從缺的《庫車行》……

 

附圖——

1.劉亮程圖影。

2.《一個人的村莊》(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6

3.《風中的院門》(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

4.《驢車上的龜茲》(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7

6.《虛土》(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6

2010223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閱讀-作家身影

開諦法師與《南遊雲水情》馬新佛教歴史圖片集

杜忠全

不久之前,檳城寶譽堂開諦法師悄然出版了《南遊雲水情——佛教大德弘化星馬記事》一書。這精裝精印的佛教歴史圖片集幾近500頁,印刷成本不菲,卻不采訂價銷售,而以有需求者隨緣索閱的方式來流通。按此模式來出版,編者自有其一份考量,無論如何,這卻是大馬漢傳佛教傳沿一百多年來的第一部圖片集,說來極具意義。早在幾年前,開諦法師積極搜集與整理馬新佛教舊照,乃至近期為籌措出版事宜而奔忙之時,我們即時有接觸;而今《南遊雲水情》終於出版,把一厚冊出廠的新書拿在手裏後,我當即請開諦法師正式談談他搜集佛教歴史圖片的因由。

 

歴史癖好

開諦法師開始接觸佛教曆史老照片,是從1991年開始的:

“我出家的道場是一座老廟,而檳島在大馬佛教發展的過程中占有重要地位,過去許多佛教大德南來北往,往往都會在檳島留下足跡。”開諦法師說:“那時我還沒剃度,見到常住住眾在整理舊物,許多年代久遠的歴史照片多不受重視,隨著主人的離去或往生之後,就任取任棄了……”

除了學者及對歴史有特殊癖好者之外,一般人對照片的態度,往往是先看影像中有沒有自己,或者是否有自己認識的人;如果前述二者都沒有,那就興趣缺缺了。很多的老照片,早年多在這情形之下被整理者棄置了:

“後來我開始收集這些隨緣出現的歴史舊照,就從一些自己還算認識的教界人物照開始,過後再延伸到其他方面的佛教圖片……”他說。

因為對過往的歴史點滴有著特殊癖好,開諦法師面對歴史舊照,看到了一些自己還能辨識的大德人物;如果是集體或活動照,他特別好奇的是:除了自己能指認而出的少數人物,其他站在他們身邊的陌生面孔,究竟又是何許人?而這些人與那些人,他們之間又有著什麼樣的關系?

“所以,我就拿著手頭的老照片去問老和尚,請他們辨識影中人……”他說。

 

打完齋不要和尚?

1991年入住檳島的佛教道場並出家之後,開諦法師陸續積存著佛教歴史圖片,但讓他深感惋惜的是:最初純粹從個人興趣出發,後來意識到老照片背後的歴史意義,開始有意識地讓緘默的影像與過去的歴史事件對上號之時,不少作為時代過來人的老和尚,都已相繼作古了:

“我是到了准備往斯裏蘭卡留學之前的2005年,才有意識去為歴史影像搜尋相關信息的。”開諦法師說:“很可惜,那時很多老和尚都往生了;反過來,其時也相當慶幸,那時也還能找到一些老人家來細說從頭。到了現在,連他們都走了,再想問也無處可問了……”

除了向早年在教界活動的老和尚詢問當年人之外,一些人提醒他,說或許一些帶發修行的耆年齋姑,應該也能提供相關的信息。但是,開諦法師指出,那畢竟有所隔閡:

“在家修行的‘齋姑’畢竟不是出家人,她們不屬僧團,即使經常在特定的活動場合與出家法師碰面,但是,一般除了特定的住持或當家法師之外,她們多無法辨識所有的出家人。”他说:

尤其是那些專門跑經懺法事的僧人,除了教界的過來人,在家人多無法說出他們的名號的……”

這就是所謂的“打完齋不要和尚”?開諦法師才說完,我們一起相視而笑!

 

出書:為免散佚與遺忘

《南遊雲水情》一書所收的佛教歴史圖片,只是開諦法師所藏的一部份舊照;此次整理而出的,主要是人物影像。過去漢傳佛教在這一片土地的發展與紮根,除了名號響亮的高僧大德,其實還有很多的小人物在默默耕耘,他們也做出了貢獻,但歴史卻把他們給淹沒了。因此,開諦法師在《南遊雲水情》裏透過掏取老記憶,盡可能讓一些鏡頭焦點以外的身影留下名號。至於整理部份圖片來出書,那是開諦法師自斯裏蘭卡畢業歸國之後才動念的:

“起初我只隨緣搜集一些散佚的舊照,後來主動向一些教界人士借調——現在我們不需要照片擁有人割愛相贈了,一經掃描存檔後,就可以原照奉還,方便得很!”他說:“但是,我們出家人就是這樣,住在道場裏,一旦往生之後,遺物就歸常住處理了;過去老和尚們身後留下的舊照,大多被輾轉分割與流散或銷毀。我想,我現在收存了不少舊照,但有一天我不在了,它們還不是得再經一次的輪回?如果遇到有心人,可能會妥善收存,但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就是被任意棄毀了……”

意識到老照片再次歴經“輪回”的未定前程,於是乎,開諦法師便興起結集出書,讓這些在流動的時間裏幸存下來的舊影像,以相對凝定的姿態保存下來:

“但是,目前我著手處理的,主要還是圖片,至於文字部份,多是我為圖片找到的相關說明。”談《南遊雲水情》時,開諦法師說:“馬來西亞佛學院圖書館所藏的《南洋佛教》,讓我找到了不少珍貴文字,比如早年某位大德法師往生了,他們就會刊出人物略傳。我在舊書堆或網路找到相關的文字,就把它們與手上的圖片整理在一起……”開諦法師要說的是,這書的圖片並不是插圖,反倒文字才是圖片的附屬,是為圖片整理而入的;這些“再循環使用”的文字,其出處皆予以一一注明:

“我並不想蓋廟做硬體建設或投入其他的佛教事業,現在按所學來從事教學,再把自己經手的老照片作這樣的處理,除了是自己的興趣,也是想回饋佛教,略盡綿力來保存歴史信息而已……”談話的最後,開諦法師這麼說。

 

圖片說明——

1.《南遊雲水情——佛教大德弘化星馬記事》,檳城寶譽堂教育推廣中心20105月出版。

2.《南遊雲水情》以圖片為主,文字為輔,保存馬新佛教的歴史影像。

3.開諦法師近影。

 

2010727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閱讀-風簷展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