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古,魯班行

◎杜忠全

在愛情巷巡行的午後,你來回往複撿拾時間的碎片,走聽看停之間,一拐彎兒,你信步走入了魯班古廟,這無形的時間留下的一座形塑……

喬治市的魯班行,或者這愛情巷的魯班古廟,從往昔到如今,它既是信仰膜拜的場所,更是古老的業緣行會——自打島城開埠華民南遷的古老年代,它就已經出現了。據說早在萊特辟荒島建新埠5年後的1801年,一群來自廣東臺山縣的木工匠人,就已經在喬治市的廣東街(Penang Street中段)設置一處同業聯絡所了。往時間的前端一一掀開魯班古廟的歴史前頁,你該看到:19世紀中葉的1856年,東家的北城行率先成立,是為馬來半島(包括新加坡)木匠行會的濫觴。兩年之後,有了屬於水泥磚砌工同業組織的魯城行;1886年,雇傭木工的魯北行也成立了。無論是從事建築還是傢俬業的木工匠人,他們都崇奉共同的行業祖神魯班(即公輸班,507b.c.-444b.c.),或許是這個緣故,後來的魯班古廟,也就囊括了上述不同階層的木工業者。(也有學者說,將這些與建築業息息相關的工匠業者統一組織起來,在競標工程時顯然具備更佳的優勢。)

早期南來的木匠多來自廣東臺山縣,在地緣組織的寧陽會館之外,他們也另行組織行會,以維護同業利益和協調同業競爭。雖是業緣組織,然因早期的移民社會具有按方言群劃分職業領地的不成文秩序,魯班行的組織章程對會員的方言背景,乃做出了相應的限制。行業與信仰和方言群體的三結合,喬治市的魯班古廟,於是成為一個漫長的曆史年代消失之後的注腳了。

魯班行並不創始於愛情巷的,但它矗立在愛情巷一隅,至今也超過一個世紀了。從愛情巷拐入百年古廟的魯班行,最先是爬滿蒼苔的斑駁牆面迎人眼目,接著是隱隱然自內裏傳出的麻將聲飄入耳際。作為偶爾路過的背包旅人或在老街坊尋幽訪古的過客,你應該不會曉得的,過去那些從中國南來的木工匠人,他們在登岸檳島之後,往往都要懷抱一份虔誠來這兒祭祀魯班先師,祈求得到行業祖師的庇佑,然後才往半島各地分散就業。這些攜藝南來的先輩技師,既用自己的手藝開拓生活的新天地,稍後也把自己的手藝傳給後生輩——就像自己在老家拜師學藝那樣,他們都希望精工的技藝能代代相承不輟……

閑情遊逛老檳城而愛情巷訪古,可別忘了造訪魯班古廟。除了歴史煙雲留下的形塑,那裏頭還有不少的木制精品。百年古廟當然是古跡,古董級的精工木雕當然值得珍視與保留,但是,到魯班古廟訪古,或許你還應該想到:創造出這古跡建築這古董精品的技藝以及傳人,似乎更值得我們去珍視與保留,這活生生的古跡。

 

圖片說明——

1.愛情巷的魯班古廟,全馬唯一一座主祀匠師之祖魯班的廟宇。

2.魯班古廟的門聯,其精工雕制的技藝可見一斑。

3.魯班行的一口古鐘,這些年來喬治市的大型廟會,每每都要把它商借出去,你會覺得熟悉否?

4.廟裏的儀仗用具,北城侯即魯班的諡號。

5.魯班古廟的魯班先師塑像。

6.正殿後方的天井,牆上的彩塑讓人眼前一亮。

7.大門上方的“蓬萊宴樂圖”,人間的畫筆底下寄寓一份對生活的美好想望。

2009320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遨遊天下,旅遊達人專欄)

不問蒼生問鬼神乎?——蘇慶華與大馬華人宗教文化研究

◎杜忠全


蘇慶華老師出版了《蘇慶華論文選集·第二卷》(吉隆坡:聯營,2009),將自己多年來從事大馬華人宗教文化研究的部分成果結集起來。在大馬中文學界,專注民間宗教研究的學者不多,尤其在主流學術單位任職而專志此一研究的,蘇老師更是少數中的絕少數。捧著剛出爐的新書,我問蘇老師,當年怎會在中文系研究華人庶民宗教呢?他笑說,他從事民間宗教研究,幾乎可說自小就開始了……


 


雜貨店之子的背景


蘇老師來自檳城。小時候,他家在喬治市老城隅經營雜貨商鋪。身為雜貨店東家之子,他少不得要到店裏幫忙招呼的。經營雜貨店,柴米鹽油的生活必需品利潤微薄,維持不易;為了增加盈利,還得賣一些應景的祭祀用品。情況往往是這樣,店家除了提供銷售點,還得充當咨詢顧問:逢年過節或特定的神誕,不同籍貫的顧客上門光顧,店家得依不同籍貫的習俗來提供意見,充當信仰習俗咨詢站。就是這樣的環境,啟發了他對民俗文化的最初興趣。此外,本著以客為尊的立場,但凡操不同方言的顧客上門,東家都得隨機應對,語言適應能力是必備的。以上種種,造就了蘇老師後來得以在不同方言群中從事田野訪查的本事:


“此外,學術上的契機是,碰巧我上馬大中文系時,德國漢學家傅吾康老師(Prof. Dr. Wolfgang Franke1912-2007)應馬大副校長翁姑阿茲教授之邀前來客座;傅老師在中文系任教期間,很鼓勵學生從事華人宗教研究,我從傅老師那裏學了不少。”然而,當時客座馬大的傅吾康教授並不指導論文,蘇老師最終還是以《古詩十九首》的學士論文畢業。後來繼續修碩士,剛好陳志明老師應聘而來,征得陳老師的同意,他遂以媽祖研究為課題,完成了碩士論文的撰寫。後來赴加拿大修博,他依然在歐大年教授(Prof. Daniel L. Overmyer)的指導下,繼續把自己的生活情感升華為科研課題,並自此圈定了自己一生的學術基地。


 


不問蒼生問鬼神?


蘇老師坦言,早年以華人宗教為課題撰寫學位論文時,他面對了不少阻力。系上的一些師長與同學投來異樣的目光,覺得這一“不問蒼生問鬼神”研究應當轉移到宗教系為宜,而他在走訪神廟進行田野訪查時,也面對不少的質疑:


“人家都覺得,這年輕人還真奇怪,整天往神廟跑,還提了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哈!”蘇老師說:“而且,作為華人社會的一份子,人家認為有一些事情我們應該知道,有一些避忌也問不得的,如果還提問,少不得就挨罵了……”


《論語·八佾第三》載曰“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說起來,學者以人類學的方式來考察華人宗教,也是事無巨細都“每事問”的,俾訪查對象一一作答;就算明知故問,亦“是禮也”。早期華人宗教的人類學考察,主要是西方學者在做。西方學者不屬中華文化中人,他們的“每事問”,人們覺得洋人不懂而問是在所必然,所以多能耐著脾性作答,甚至問及一些忌諱事項了,人們也不以為意,因其“非我族類”而得到寬赦。然而,華人學者就不同了,他的“每事問”反倒讓人覺得怪哉,而話題一旦涉入禁忌領域,更是惹人厭煩:


“在文化背景方面,我們雖然較西方學者占優勢,但因早期大家對這一類的考察缺乏理解,尤其預設你應該懂了,所以往往很片面地略一提說,而不把問題談得深入一些;有些甚至認為,你應該是來信仰而不是做什麼研究,聽說是做研究的就拒於千裏之外!以前我做碩士論文時,就面對這樣的困擾;到了做博論,因為頂著外國大學博士生的名堂,情況好了些,呵呵!”蘇老師繼續說:“而且,早期的中文學界偏重研究精英文化,後來逐步獲得糾正,庶民文化開始受重視,尤其也理解華人宗教研究並不是什麼‘不問蒼生問鬼神’,而是華人社會整體結構的一個重要環節。所以,早期我們的研究是處於弱勢,後期反而逐漸攀上優勢了……”


 


研究興趣始終如一


民俗信仰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對於“自己人”以此為研究對象,人們甚至難以理解,早期的蘇老師,即是在諸多質疑目光中走來的。在華人宗教研究道路走了二三十年,應邀或自發性地開展研究,迄今他累計了數十篇長短不一的論文,都分散發表在不同的學術期刊或論文集。專業的期刊或論文集流通面不廣,一般讀者不容易找到。為此,自2004年出版個人第一卷論文集之後,蘇老師又在去年著手整理存稿,於是有了這第二卷文集。


新結集的《蘇慶華論文選集·第二卷》,其中一篇重點文章為《東南亞華人民間宗教研究史概述》。這一長文為包括大馬在內的東南亞華人民間宗教研究作一總體回顧。蘇老師坦言,對作者而言,這顯然是為他人做嫁,但對有意了解此一領域之研究概況者,該文卻提供了一簡便的門徑。此文是應中國教育部社科重大課題“民間信仰與中國社會”研究計劃下東南亞子題之邀而撰寫的,已完稿多時,惟計劃成果迄今尚未整合出版。經斟酌後,蘇老師將之先行結集到個人文集,讀者乃得搶鮮閱讀。


也有人說,蘇老師的文集裏太多媽祖研究的文章了,蘇老師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因他就是大馬媽祖研究的專家,這只是反映了他的研究專業。當年完成媽祖研究的碩士論文,乃至後來寫就大馬一貫道研究的博士論文後,蘇老師都繼續追蹤與撰寫有關課題的單篇論文,學術興趣雖然有所拓展,卻始終沒有轉移。


如將來有鄉團單位願意提供贊助,他倒可以編選一部個人的《馬新媽祖研究論文集》,至於現在,卻只能讓這些文章在不同的文集各自安身了;至於大馬一貫道研究的博論,他也有意願繼續修訂與增補,希望有朝一日能正式出版,充實有關研究的成果積累……


201066日完稿)


 


圖片說明——


1.蘇慶華博士近影,攝於馬大文學院。


2.今年418日以導讀會形式在樂聖嶺天後宮舉行的新書分享,左起為蘇慶華、主持人許運發及講評人廖文輝。


3.新書推介一瞥。


4.《蘇慶華論文選集·第二卷》書影,該書可在全國各大中文書局找到。


2010615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閱讀-風簷展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