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皆知】:走入義興街,刀光劍影腦海現

報導:陳振培

 

《路人皆知》過去在12期的內容中走遍了大街小巷,也看盡了喬治市的起落,如今我們不知不覺來到義興街,也就是這個系列的終站。

 

提起義興街,相信多人都去過義興街的僑生博物館,應該有不少人也知道,該博物館的前身是鄭景貴的海記棧。

 

稍微對這段歷史有所知的人,應該也知道海記棧的老板鄭景貴,其實就是海山公司的老大,而人們應該也不會對義興及海山公司對立及械鬥歷史感到陌生,而海記棧及跟他相比鄰的慎之家塾,其實就是海山公司在喬治市的總部。

 

大家也許會好奇,為何海山公司總部所在的Church Street會被華人稱作義興街,原來在海山公司把總部設在該處前,是義興公司的總部。

 

然而,更讓我們疑惑的是,不管是義興或海山,難道他們一開始就是「私會黨(Kongsi Gelap)」嗎?

 

《老檳城路誌銘》作者杜忠全指出,如果有注意到的話,人們應該在檳城中央醫院外的其中一個紀念碑上會看到,19世紀後半葉義興公司,是檳城中央醫院其中一個獻地團體。

 

他說,為了對這些團體獻地建醫院留下紀念,當時的殖民地政府還立下石碑,永志此事。這可見後來被人們視作私會黨或非法組織的義興公司,以及跟他同性質的海山公司等的會黨,其實是公開的團體。甚至可以向政府獻地,執政當局也不曾否定他們的存在。

 

「但為甚麼後來會把他們當作私會黨呢?那是因為在1867年的檳城大械鬥後,包括義興及海山等在內的幫會組織,為了爭奪和維護各自會員的利益,而進行武力械鬥。」

 

他說,這些後來日漸頻密的幫會械鬥引發社會治安問題,導致殖民當局重新思考這些團體的存在。

 

「所以才有19世紀後期社團註冊法令的推出,而該法令其實是英國人整頓社會團體的一種手段,那些不被視為和平社團的團體就不被允許註冊。通過這樣的行政措施,像海山義興這樣的秘密會社就被排除在外了。」

 

因此,他說,不被獲准註冊的幫會就成了非法組織,但他們在華社有很深的歷史淵源,不是一條註冊法令就能把他們的存在否定,只是從此以後成了地下組織或非法團體。

 

「當然在政府眼中,他們也必須社會治安的紊亂負責,所以後來才說,他們是私會黨,但如果回到原來的歷史情境,他們其實是華社主要以方言幫群為主要界線所形成的社團。」

 

「可以這麼說,絕大部分的社會成員都涉及其中,這些幫會的領袖也就是華社領袖,他們以他們的地位在各自的幫群中具有一言九鼎的影響力,因此足以面向政府來代表華社。」

 

同一神明,不同稱呼

 

杜忠全說,大多數人都熟悉義興和海山的對立,義興黨主要以廣府人為主,海山黨則多數是客家人領導,但檳城華社以閩南人為主流族群,義興海山顯然不能涵蓋所有社群。

 

因此,他說,檳城另有建德公司或大伯公會,而該會的所在地就是今天的寶福社,在檳城大械鬥時期,建德公司的領導人是邱天德,因為有大伯公會存在,所以打銅仔街的前半段才會被稱為本頭公巷。

 

他說,一直到20世紀前半葉,檳城的閩南人還是把今天俗稱大伯公的神明稱作本頭公,檳城不只有本頭公巷,還有本頭公嶼(Tanjong Tokong),而本頭公嶼的命名也是源自於寶珠嶼大伯公。

 

「可見同一個神明在不同的方言群,出現不同的稱呼,喬治市除了本頭公巷,還有大伯公街(King Street),從神明性質而言,那兩座廟供奉的是相同的神明,但被叫成路名時,卻有各自的叫法。」

 

他解釋,因為本頭公巷的大伯公是以閩南人為對象,大伯公街的福德祠是屬於客家人的。所以這些廟宇在信徒社群上有所區分,也在稱呼習慣上有著分別,落實為路名就形成有趣的現象。

 

小路亂撞——

《老檳城路誌銘》(大將,2009)摘文

(从略)

2010125日,星期一,東方日報,北馬新聞-“路人皆知”系列專題之13完結篇

散步,愛情巷(Love Lane)

杜忠全

在愛情巷散步,愛情嘛,仿佛很邈遠,斑駁的歴史,感覺卻很切近……

喬治市的愛情巷,那不是浪漫情調的出入口,而是歴史的悠長走道。

到老檳城的愛情巷窺探歴史的聲息,你可以有以下的幾種選擇。要是從華蓋街(Farquhar Street)上的巷子前端開始踱步閑遊,你該留意到,那巷子口的一旁,正好矗立了一座高聳堂皇的大教堂;因為有這麼一座教堂,以及早年以這教堂為中心形成的歐裔社區,人們於是把愛情巷的這一截給叫做“十字架禮拜堂邊”或“色拉乳巷”。色拉乳(Serani)是早年本地人用以指稱歐裔族群或土洋混血後裔的。你也可以從大門樓(Chulia Street)上的巷子尾竄進去,愛情巷的這一截,因早年多住著廣籍方言群,他們把“孖水喉”的路名叫開了來,但你別問那“孖水喉”究竟在哪兒,歴史的風塵,早已教它消失無蹤了。

要不,你也可以沿著觀音亭後巷(Steward Lane)或從檳榔律(Penang Road)拐入南華醫院街(Muntri Street)了沿街直走,看到環海旅社的老招牌,那你也就走到愛情巷的中段了。愛情巷上的環海旅社,她冷眼看盡了人海滄桑,如果能說話,她一定能告訴你很多很多的老故事;無論如何,她只能緘默無言,送走過往的前塵了迎來如今背包訪古的國內外旅人。愛情巷如果有愛情,這老門板背後匿藏的湮遠傳奇,算或不算?

散步愛情巷,不訪愛情,而是翻尋時間留下的歴史痕跡。午後近黃昏,愛情巷沉溺在一種陳年的慵懶裏,連鼾聲都懶得發出了。沿著寂靜的老街逛過去,你應該會發現,不少年代久遠的戰前老建築,它們都喜歡把竣工年份給固定在建築物的立面上。把時間給刻烙下來,任陰晴風雨的年月在門外溜過,這樣,仿佛就能留下歲月的見證?

聽起來引人遐思的愛情巷,一旦你身在其中了,往往也只能對著無聲的史沉吟低回:你瞧你瞧,學校是老學校、會館行會是老會館老行會、旅社也是具有一定歴史年代的老旅社,哦,要是你不安於閑看街景,隨意找一扇斑駁的老門板探進去,試圖揭開門板後邊的晚景世界,那你也會發現,那些閑泡在會館裏打衛生麻將消磨時間的,也幾乎都是頭發花白的街坊老人。

他們的晚景和老街的晚景,在三三兩兩的背包旅人眼裏,一起都成為老城的景致了。

1800年一路走來,古老的愛情巷,她老了愛情老了歲月,老了一代又一代的青春人兒老了街景,也老了金黃的斜陽……

圖片說明——

1.愛情巷的中段,環海旅社的大門掀了開來,懷抱老檳城情懷的背包旅客,或許能在裏頭找到些許況味的……

2.客家人辦學的時中總校,如今也成為老街歴史的一部分了。

3.斑駁的圍牆,能否抵禦得住時間的無盡蔓延?

4.愛情巷的路牌,在全面國語化的年代,它也依然得以保留早年的拼寫方式。

5.巷子口的聖芳濟教堂一景。

6.入暮時分人跡少,旅社門外卻不經意展示了斜陽裏的一派閑情。

2009227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遨遊天下,旅遊達人專欄)

父親的藏書

杜忠全

父親的書櫥,小時候在老屋,它就擺在起居間過道的一旁,日常生活的來去之間,它們一點兒都不顯眼的,但我知道,那是父親逐年累月在瑣碎的奔忙裏收割下來的豐碩成果,裏頭的乾坤可大了!

我現在都還記得,頭一回,姐姐打開父親的書櫥,從最底層的一個角落抽出了一本書,然後把它遞過來給我:

“你現在該看得懂這個了,”她說:“先好好讀它吧,看完了還有其他的……”

把姐姐手裏的書接過來——這從父親的寶貝書櫥裏取出的寶物,我先把它仔細端詳了一番:那是一本舊得泛黃的兒童故事集,但父親用透明膠袋把它給包起;包書的就是那種市場上包裝買賣物品的,一種粉紅或無色的透明膠袋,但在切開整平之後,卻成了絕佳的護書包裝紙。老年代的舊物循環再用,這就是其中一個實例了。因為有膠紙護著書皮,因此除了無形歲月留下的有形斑點之外,這書基本上是沒有破損或掉頁的。父親的藏書,或者說父親書櫥裏的偌大世界,我想一直到排行老么的我為止,家裏的孩子總要長到一定的年齡,才會在大人的引導下開始他最初階段的接觸的;至於自己被允准打開書櫥來盡情翻找和取閱,那還要到年齡更大一些懂得愛書惜書了才行。

在父親的書櫥為我打開之前,我平日裏閱讀的,主要是大姐從學校帶回的幼兒繪本,以及一些圖書館裏淘汰出來的過期幼兒刊物,比如《兒童樂園》、《南洋兒童》等等。對當時的我來說,父親的書櫥,那簡直是個神秘的禁區!終於,姐姐從書櫥拿書給我了,交到我手裏的,那是一本以文字為主,間中只得寥寥幾幅插畫的兒童書,而我在短時間裏就把它給看完了:

“這麼快?”難以置信地,她一邊接過我遞回的書一邊問。

“讀完了。”我篤定地答著,然後有一點兒得意又有一些期待地,我對她說:“再給我一本吧!”

將信將疑,姐姐立起身走向書櫥了拉開門板,把書塞回原處了又抽出一本,轉過身又轉交給我。伸手接過之後,我手上又是一本新鮮的舊書了。回到座位上落座了,我先好奇地摸了摸那書——又是一本從父親的書櫥裏取出的書,而那書櫥裏,應該還裝著更多更精彩好看的書吧?我心裏暗自揣想著……

那時只是一個勁兒地聚焦在那要比自己高出許多的書櫥,以及那裏頭自己數也數不盡的藏書,或許我沒注意到,坐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父親——當時他是在讀報還是看書?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情景,當時他嘴角該掛上一絲寬慰笑意的吧?

自小就被提醒那書櫥是“兒童禁區”,到姐姐打開父親的書櫥為我取書的那一刻,我只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似乎長大了:老屋後廳的門梁上留有自己逐年長高的一道道刻痕,每隔一段時日往門梁一靠再劃下一道痕,都會發現自己又竄個兒高出些許了。但是,直到被允准捧讀父親的書的那一刻,我才打從心裏覺得,自己確實是不小了:長大的一個關鍵性標志,就是可以讀父親的藏書,當時的我,確實是如此這般地認定的。

那一年,我應該是八歲吧。

父親的書櫥終於對我打開了,那其實不算大的儲藏空間,卻是攝納乾坤又含藏宇宙的。我一直記得,我看的第一本書——現在當然早已不記得書名了,那裏頭說了一個蛋糕逃跑的有趣故事。一個主婦在廚房裏烘制蛋糕,蛋糕出爐了,卻不肯安份地躺在餐桌上聽候被分食,反倒趁主婦忙活分神的當兒拔腿開溜,跳出窗臺了就徑直往熱鬧的大街竄逃而去。蛋糕逃跑了,主婦聞聲警覺之後,當即撒下手裏的活就滿大街追著趕著叫嚷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以及許許多多從門窗後邊探出來的腦袋,都只沖著這逗趣的場面看熱鬧,任由蛋糕越跑越遠,也任由主婦一個勁兒地大步追趕又高聲叫嚷的。我還記得,這一幕情景是配了插畫的,蛋糕調皮逃竄和主婦慌忙追趕的神情都躍然紙上,於是留給我特別深刻的印象——現在回想起來還依然鮮活。

後來我才發現,父親書櫥裏的少兒讀物原來很有限,沒三幾下子,就讓我給看完了。看無可看了,所以後來父親又專為我添購了不少,讓我也有了自己的小書櫥。待到後來長大了後,也在父親撒下珍愛的藏書離開這個世界之後,我才能窺見他在那裏頭布置的乾坤世界。打開父親的書櫥,魯迅的魯鎮就在那裏頭,孔乙己閏土狂人等等的身影都在;打開父親的書櫥,老舍筆下的京城市井,沈從文的自然鄉野,也都歴歴在目;打開父親的書櫥,水滸梁山的好漢世界、寶黛的榮國府大觀園、三國人物的謀劃智鬥等等,都含攝在那狹小的一片天地裏,沒有遺漏的了。

因此,父親的藏書,竟是為我儲備的一整個無垠世界。當年從第一本書裏看來的,那兒童故事裏追趕蛋糕的主婦,後來她究竟把蛋糕給追回了沒,我畢竟不記得了。然而,自打那以後,我就仿佛追趕蛋糕的主婦那樣,一路朝著不同滋味又多彩斑斕的文字窮追不舍地趕呀趕的:那麼些的許多文字,它們究竟是從哪家的“廚房”裏開溜的呢?不管怎樣,打從幼年時期父親的藏書對我開禁了後,我就再難與文字相分離了。因此,對我來說,這些有滋有味的文字,它們最初就是從父親的藏書裏逃竄出來的,而直到如今,我卻依然還在追趕捕尋的漫漫長路上,一直不曾歇止……

2009427日完稿)

2009816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路人皆知】:多條綺麗二奶巷,誰能辨真偽?

報導:陳振培

 

二奶,是廣東人俗稱的情婦或「小老婆」,所以只要有人說某某房產是「二奶區」,其屋價必定滑落,因為眾人避之為恐不急。

 

不過,在喬治市的老街區卻沒有對「二奶」這個稱號感到排斥,反而一問起二奶巷在哪,沒有人能夠說清,因為有至少條街被叫作二奶巷。

 

老檳城的二奶巷眾說紛紜,但還是有一條路是被人們認定為二奶巷的,但究竟是那一條,卻是記憶紊亂。

 

《老檳城路誌銘》作者杜忠全指出,二奶巷雖然說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該路是落在廣福宮觀音亭的週遭地帶。

 

他舉例,按民間口述,被人們指認為二奶巷的有Market LaneStewart
Lane
Love LaneChulia
Lane
Klang StreetMuntri
Street
等。

 

到底條路才是二奶巷?他說,就二奶巷這路名而言,肯定來自廣府方言,假如是閩南人的話,人們會叫作「細姨仔巷」,因此老檳城的二奶巷是在廣府社群中產生的。

 

「假如我們理解早期老城區的族群分部,我們就會知道觀音亭後面的幾條街區都是廣府社群集中居住的地方,所以按廣府話叫出來的二奶巷,落在上述的那幾條街,可說是符合老檳城的人文地理的條件。」

 

不過,他說,二奶巷究竟是一條還是多條,假如只有一條,到底那一條才是確實的二奶巷?

 

「大致在20年前,按當時在愛情巷的時中總校擔任教職的叔叔追憶說,當時這所學校的學生大致來自附近的社群,而一些住在Stewart lane的學生家長,往往會在交談時說自己是住在二奶巷。」

 

他說,坊間也有一些說法,說Chulia Lane才是二奶巷,甚至一些老人家會說,現在叫作愛情巷的Love Lane就是早前的二奶巷,這樣看來,二奶巷只有一條,卻被人們放到不同的地方。

 

「而住在某些特定街區的人,在情感上也不排斥把自己住的街道叫二奶巷,畢竟時過境遷後,二奶巷這個口頭路名也只是一個過去留下的歷史符號。」

 

他說,這雖然帶有某種特定的綺麗色彩,卻不會讓現在住在當地的人感到尷尬,但我們還是好奇,究竟二奶巷是在哪裡?

 

 

齐人赴温柔乡,谎称广福居社交

 

杜忠全說,現在的Market Lane,如果按檳州古蹟行託會設立的路名解說牌,他同時有二奶巷及廣福居這兩個中文路名。

 

他解釋,這種叫法的文獻依據是來自1900年,一篇標題為「檳城的中文路名」的整理報告,這是我們後來把二奶巷放在Market Lane的依據。

 

這兩個路名究竟是平行還是有交叉關係,到底廣福居是甚麼樣一個組織?

 

他說,二奶巷大家都知道命名原由,這不須多說,而廣福居其實是一個社會組織,它一方面扮演資助貧困人士的角色,另一方面也為會員提供娛樂活動,如它曾有樂社、讓會員在工餘閑暇時間可在會所集會消遣,有時也會辦演出活動。 

 

他指出,一些有頭有臉的人,往廣福居跑,可說是進行正常的社交活動,也是盡社會責任,讓經濟有餘的人資助貧困者,但正因為有廣福居在這條街,所以它也扮演一個屏障,一些有收養姨太太的人就跟家裡的正室說,自己要到廣福居活動,然後就往姨太太家裡鑽。

 

因此,他說,廣福居與二奶巷是二合為一的,正面的廣福居為二奶巷做了掩護,假如說,社會聞人為一些方便,在鄰近的街區收養二房,以致讓二奶巷的路名「擴散」到鄰近街區,這其實也能夠理解的。


小路亂撞——

《老檳城路誌銘》(大將,2009)摘文

(从略)

2010118日,星期一,東方日報,北馬新聞-“路人皆知”系列專題之12

大歴史背景下的族群史——陳劍虹與《檳榔嶼潮州人史綱》

◎杜忠全

2010416日,檳榔嶼潮州會館為該會館的計劃成果,即陳劍虹老師主編兼主撰的《檳榔嶼潮州人史綱》(20104月,檳榔嶼潮州會館出版,以下簡稱《史綱》)舉行新書推介。早前我的兩本書,蒙陳老師錯愛,都慨允出席並擔任推介引言人,迨至陳老師為辛苦耕耘所出的新著進行推介,不巧逢卻我赴臺的學術行程。出發前夕往訪陳老師,陳老師即捧出新鮮出爐的《史綱》,遂而有了以下的談話。

 

話說從頭

關於這一部《史綱》,陳老師說,其實早在他決意離開原先服務的私立學院,接受檳城韓江學院之邀而擔任華人文化館首任館長職之時,即是心裏懷抱這一計劃而應允上任的。只是,文化館初創階段,很多建制與布展工作占去了大量時間,致使他無法如願地落實計劃。兩年任期屆滿後,他思前想後,決定集中精神來完成早年被教學與行政任務擱置的研究與寫作,因此乃成為自由研究者:

“也剛好那時檳榔嶼潮州會館的領導層正進行會館建築的修複,同時也著手申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古跡保護獎;從那時一直到當前的領導層都很清楚,會館未來的方向是朝文化工作發展,其中就包括為族群撰寫歴史這一學術工作在內了……”

為族群撰寫《史綱》是一項龐大的計劃,所需的精神與經費,肯定不是一人之力所能完成。陳老師這一埋藏在心裏的學術計劃,後來與潮州會館的領導層一拍即合。經過向鄉親籌募出版與計劃基金之後, 200711月,他正式受委為《史綱》的統籌主任兼主撰:

“從2007年到去年12月完稿為止,這計劃前後歴時兩年整。”陳老師說:“當初設定為兩年,因為雙方都有個共識,即這計劃不宜拖遝太久以致看似遙遙無期,但也不能過於倉促和草率。兩年的時間其實正合宜,它剛好可以讓我們有一個可以發揮的時間空間,也可以完成必要的田野訪查工作。最終,我們也如期完成了撰寫工作……”

這兩年裏,好幾次我撥電話給陳老師,總會聽他說即將出發到某處約訪或勘察什麼的,見面時間宜擇日再約云云,可見他完全把時間投入到計劃裏頭;間而到他府上,偶爾他也捧出厚度與日逐增的手寫稿,談話間隨手翻開謄寫齊整的單線本子時,臉上總現出滿足的神情。如今計劃如期完成,他內心的喜悅,更是可想而知了!

 

背後思路

“這一部《史綱》是在檳榔嶼整個潮人社會的支持下完成的。”卸下《史綱》統籌主任一職之後,陳老師強調了這一點。然而,他也特別指出:“無論如何,我不是單獨地寫檳榔嶼潮州人的歴史,而是把潮州人的歴史放在一個更大的歴史框架下來做研討。所以,這不純粹是檳榔嶼潮州人的地方史,因為在它背後還有一個更大的檳榔嶼華人史,再往上則是馬來西亞華人史、東南亞華人史……”一邊翻著兩年來耕耘的成果,陳老師一邊娓娓道出文字背後的思考。

了解陳老師的人應該都曉得,陳老師治史,一向都不會唐突地從歴史大背景中切割出某個部分來凸現,而是要求自己按其原來的脈絡來談,盡量顯現歴史的原本面貌。

另一方面,按陳老師說,這一部《史綱》並沒有一定的理論架構,他只是根據能夠找到的零散史料,經過鑒定其可信度與應用性之後,再在這些史料的基礎上一點一滴、一章一節的寫出來。然而,他也沒有讓自己延續傳統的歴史敘述,在《史綱》某些章節,他也應用了當代社會科學的理論來剖析某些問題,比如談到檳榔嶼潮州人的經濟發展時,就應用了政治經濟學的中心與邊陲理論;再比如同一章節談到當代潮州人的經濟格局時,因文獻資料相對缺乏,除了上市公司的年報之外,他還親自跟一些潮籍企業家做了口述訪談,請他們談未見諸文字載錄的先祖或個人創業歴程。

雖然這是會館專案計劃下的成果,但專業依然受到充分的尊重。陳老師強調,被任命寫作此一《史綱》,他並不是以完全不批判的態度來執筆的。實際上,對於一些族群內部的矛盾與統一,甚至在幫群的結合方面,他都有所著墨,力求展現歴史的真實面貌。

 

未來計劃

完成《史綱》,陳老師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願了。陳老師早年處身教學崗位,時間被雜事分薄了不少,致使研究發表多所限制;在完全離休之前,他大致維持一年撰寫與發表一篇學術專文的頻率。近幾年裏相繼出版的《檳榔嶼華人史圖錄》(2007)和《檳榔嶼潮州人史綱》(2010),是他專志投入研究工作後的成果。詢及此後的寫作計劃,他說,去年他與十來位國外的學者合力完成了《Penang and Its Region: The
Rise of a Port City
》(新加坡國立大學出版社,2009),而早些年他大致完成了檳城義興公司微觀辨析的初稿,惟出版之事一直擱置著。今年,他希望能進一步將之擴展與定稿,並在明年順利出版:

“這之後,根據許多學術道上的朋友所反應的,”最後他說:“我很想用英文來撰寫一部‘檳榔嶼華人史’之類的書,但由於旁務太多,目前還沒法專注來做。所謂旁務,特別是關於戰後左翼政治運動的整理與撰寫,這一直是我多年來所關切的,卻遠還沒完成,事情還多著呢……”

201059日完稿)

2010518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閱讀-風簷展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