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時代的體溫

●杜忠全

近些年來,我的寫作與發表,是始於“老檳城生活記憶”系列文字的。嚴格說來,我算不上是老檳城的時代過來人,老一輩人記憶裏煞有情味的老城舊憶,充其量只是我童年時期寥寥幾幕的模糊畫面了。然而,就因為知道的不多,所以才有一股莫名的好奇,進而想要掀開老人家的記憶黑匣,看看那裏頭壓藏的黑白影像、聽聽裏頭回蕩的生活聲息,然後想象自己熟悉的老城街巷曾經有過的生活。

也許有這些文字領在前頭,也許這些生活老故事就合該由鶴發老者來訴說的,卻讓我把它們拼貼成文字了。或許就因為這樣,所以在好些個年頭裏,不少未曾謀面的人,都理所當然地把文字背後的人當作已然年過半百的老頭!一次,一個多年老友不懷好意地撥電話來,說他不經意向原為檳城人的岳母提起,說認識一個叫杜忠全的檳城朋友,他母大人聽罷便詫異說:咦,你怎麼會認識一個檳城的老頭子呢?他聽了不露聲色地問說,那你認為那個杜忠全該有多大歲數呢?說話的老檳城不假思索地說:起碼有六十好幾了吧……

當初開始聽老檳城故事,純粹是出於好奇;隨手記錄也只是備忘,沒盤算要做啥後續處理的。後來,後來斷斷續續地把老人家的生活記憶整理成文,並且還在若干年後結集成書,即為《老檳城·老生活》。文章在報端發表時,或許會喚起時代過來人的某種情懷,於是不妨一讀;至於結集出書,想象那是另一種狀況了,會否有人願意掏腰包買來讀?說真的,我沒把握,但傅老拍板說出,那麼就出吧。

書出來了,也循例辦了場推介,但市場反應如何,我畢竟不曉得。偶爾有朋友問起,我一概推說出版社沒通知——其實是自己不敢探問。剛出版的頭兩個月,我趁興頭問了一回,負責人只說倉庫裏有的是書,我聽了暗叫不妙,直覺對不住傅老了!自那之後,就再也不敢吱聲了。偶爾走書店逛書架,難免會悄悄留心自己的書究竟流落何處,瞄不到蹤影的就安慰自己,說大概已經賣完了;居然還瞄到的話,往往就像見著地雷般地快步走開——自己的書賣不出去還站在那兒丟人現眼做甚?

前不久再為另一本新書辦推介時,出版社的市場人員才不經意地提起,說去年的存書就快沒了:是你自己包銷拿完的嗎?她問。絕對沒這事,我說。(真要自己賣書,我早就自己出幾本過把癮了,心裏暗道)。那麼,是真有那麼一些人在買書看書咯,我們似乎恍然有悟,而作者內心尤其多了一絲寬慰。

說白了吧,當初決定交付出版時,我只當作向說故事的老檳城送上一份禮,而這書能否找到讀者,這樣的書寫又該如何歸類,其實我不甚了了:它當然說不上是純散文,更不夠格攀上歴史書寫,內容尤其盡是些生活瑣碎。只是,約訪老人家聽故事一段時日之後,我就聽出一些興味來了:時代過來人帶著情感從記憶深處掏出過往的生活細節,要是有人打算為逝去的老檳城時代寫小說的,這些就是活生生的素材了。因此,如此這般地把生活的原樣拼組成文,無論如何都只是半成品。就因為覺得這些只是未完工的半成品,所以總是不敢想象究竟會得到如何的反應。

由於這些年來一直都在聆聽和書寫過去的生活,所以一些朋友總會理所當然地說,你這人呵總在留戀過去的時代和過去的生活,莊若甚至在部落格給我留了一截文字,說“你總也讓人想到古老歴史”! 是嗎是嗎?不是的不是的,每每逮到機會,我都會告訴人家,說我之所以書寫過去絕對不是為了要回去——沒有人可以在時間上回到過去的某一點的。我們可以有許多回憶,卻只能活在現在,然而,這不表示我們不需要知道過去。更何況,我們現在的生活,不就是從過去的時代一路演變而來的嗎?

我們生活的老城留下太多的戰前老屋了(喬治市的世遺區內,20087月之前的統計是4665個單位),但生活卻大致變了樣。如果房子是軀殼,生活是魂魄,那麼,沒有了魂魄的軀殼會否太冰冷?如果那些曾經在老門牆背後生活過的人,他們有一些生活細碎能告訴我們,我們為何不聽聽他們的故事?時間在前進,生活會變樣,一代的人會過去,記憶也會斷裂,如果我們還有機會,為何不為老房子留下一些溫度,也為逐漸遠去的時代留下體溫呢?

我聆聽而來的是老檳城說的故事,所以說那是老檳城的老生活。其實,那往往也是時代過來人再熟悉不過的生活模式——不管他是否在檳城,往往就是那麼一回事。因此,算得上是半個老檳城而更尤其是老太平的溫祥英對我說,你寫的老檳城生活跟我少年時代過的太平日子其實相去不遠——要是抽去特定的檳城街景和城市角落的話!我想應該就是這樣:檳城人看到了熟悉的檳城,而非檳城人則看到了同樣熟悉的生活,這所以,這書還算能找到一些共鳴。我想,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20091022日完稿)

2009121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閱讀版)

【路人皆知】:口傳名稱失傳,路名走向統一

報導:陳振培

也許有人會覺得喬治市的中文路名很混亂,比如像之前提過的,一條街有一個正式的路名,但在民間的口頭路名中卻被切成幾段。

另一種情況是,有時同一個段落,會出現超過一個口頭路名,所以有人會質疑說,喬治市的中文路名沒有系統,也希望做一個統一路名的工作。

其實,這種面對民間路名的雜多現象而感到混淆,主要因為我們今天是站在官方路名的角度來看待名間路名,並且從單一和明確官方路名來進一步要求民間路名也要明確統一,但這種要求與民間路名的本質是有距離的。

《老檳城路誌銘》作者杜忠全指出,喬治市的中文路名是民間口傳文化的集體表現,而來自民間的口傳路名原本就具有雜多、不統一的本質。

他說,民間百姓對地方的取名是很主觀和隨興的,他們從實際生活經驗出發,而不同的方言群,往往叫出不同的路名,也就是說,在不同的方言群眼裡,某一段街道各別擁有不同的路名。

「他們卻不會混淆,因為那裡頭有他們的生活經驗和記憶,今天我們大致已脫離先輩們為街道命名的年代了。」

因此,他說,我們大致上都已站在官方路名的角度去對照口傳路名,才會進一步的從官方路名的統一明確,來質疑民間路名的紊亂及不統一。

「其實民間路名也在過去人們的生活中逐漸簡化,有一些原本有好幾個分段的街道,後來慢慢的遺失了原本的老路名,而被一個統一的中文路名取代。」

他舉例,檳榔律過去被分成4個分段,從路頭到路尾分別是吊人街、舊腳樞、吊橋頭和人車釘牌館,但這是1920世紀初的情況,到了近數十年來,這些分段的路名都慢慢被遺忘,然後把整條路都叫做檳榔律。

他再舉例,椰腳街(Pitt Street)過去分成觀音亭前、大峇唻(閩語發音)、椰腳3個分段,但近數十年來,大家都幾乎把整條街叫椰腳街。

「其他如Chulia Street的牛干冬,原本叫作大門樓的段落,近年來年輕一代大多都不知道了,而把牛干冬的路名延伸到大門樓的段落。但近年來隨著鄉土文化逐漸受重視,大門樓的記憶又慢慢被喚起。」

這是民間口頭路名在人們的日常使用中,趨向簡化和統一的現象。

 

使用率高路名應保留

回頭看喬治市的中文路名,其實不難發現在同一條路出現不同路名時,民間會選擇較常使用的路名來統一有關路名,有時甚至會以全新路名取代。

比如有些街道有兩個以上的路名,Lebuh Acheh同時有打石街及高樓仔的中文路名。今天只有打石街繼續使用,即一個被選用,另一個被捨棄。

Love Lane也同時有孖水喉及十字架禮拜堂邊的分段,惟幾乎被愛情巷取代,即完全被新路名取代。

杜忠全說,這就是擁有多個中文路名的路段,在人們的使用過程中,自然的被選擇和淘汰的幾個例子。

他說,假如今天我們覺得這些從100甚至是200年前,傳到今天的路名依然紊亂,有必要進一步的統一,特別是樹立路牌和新聞報導的時候,這種需要尤其迫切。

「那就要回歸口傳路名的自然規律,詳細考察這些路名的使用頻率,再來做出判斷,選擇一個使用頻率最高的,作為統一路名,而不是直接否定這些路名來草率的做調整。」

他強調,假如調整及統一路名的工作是回歸口傳文化的本質來進行,這是可以接受的。因為這些路名都在人們使用過程中,不斷的淘汰及做選擇。

「假如不尊重和珍惜口傳文化遺產,而站在一個主流文化的高傲角度,從上至下的來干預民間路名的使用和傳播,這對口傳文化而言是一種破壞。」

 

小路亂撞——

《老檳城路誌銘》(大將,2009)摘文

(从略)

20091123日,星期一,東方日報,北馬新聞-“路人皆知”系列專題之4

任老的一段墨緣——兼說雨農路的臺北故事

◎杜忠全

大致在一周前,就在都門的一場發表會上,我還在臺上向一位同場發表者說悄悄話,提醒說他文章裏提到的檳島書家應該是任雨農先生——北馬文教界向所熟知與推尊的耆老與前輩,而不是他誤植的名姓!說著說著,我就突然省起:當年任老題贈的墨寶,到如今也藏了快十個年頭矣,時間哪,過得可真快啊!

回來島上後,瞎忙的時候我就一直惦念著,該找個時間該把任老的贈墨給找出來,好好地再賞看一番才是。但是,幾天之後,卻聽到任老以99高齡辭世的消息了……

雖然一直同住檳島,但我似乎遠追不上任老的時代的;自我屆齡入學,任老就在教育崗位退職賦休了。雖然同在一城,但任老之於我,主要還是借由媒體或長輩們的口說耳聞而輾轉接觸的。家裏的長輩間而促膝清談過往的杏壇舊事,任老的名號,總都會閃現其中。稍微長大之後,偶爾,我會讀到任老在報端發表的文字,往往是就教育與文化藝術等課題抒陳真知;偶爾,在一些藝文活動的新聞圖片上,也會見到任老的身影:哦,這就是人們口裏說的任雨農先生了呵。早期的新聞圖片是由黑色的點粒拼湊成的,近看模糊,遠看反而清晰許多,但人影就變得小多了。然而,這就是我最初見到的任老了。

任老一向勤於筆耕,寫就發表的文章,當然也結集出書的;老家當年的書櫃,就不難找到任老的著作了。然而,讀報讀書及聽父執輩和兄姐們話說當年之餘,我還是沒曾見過任老的。

沒見過任老,卻對任老的名號熟知不過。因此,早些年淹留臺北之初,一次從臺北市中心回返陽明山,半途經過士林,無意間瞥見車窗外一方懸在半空中的路牌:

“咦,雨農路耶!”我不無好奇地問身邊的臺灣同學:“怎麼會……”

“那是戴笠將軍嘛,”他淡淡地說:“什麼稀奇呢?”

就算是吧,說著說著,車子就往山路爬升了,我也不再解釋,讓話題就此打住。但是,作為檳榔河畔出發的鄉外遊子,自打那初次的照面後,每每路經士林,我總會循例望一眼那一方路牌;看一眼“雨農路”的路牌子——就算它標榜的不是咱們的檳江才子,但思鄉的情緒仿佛就暫得抒解了些。那幾個年頭暫留臺北之時的莫名舉措,臺北的朋友當然不知道,同是大馬幫的留臺同學大概也不曉得,就是任老自身,他應該也沒曾想過,自己的名號居然還一度有著慰籍人心的作用吧?

完成某一階段的學位了回到檳城,尤其也投身文教界任事之後,我才與任老有過近身的接觸。那時因負責韓江學院的華文研究中心,而當時一切尚屬草創,正苦思該如何開展與落實工作之時,上頭遂有建議,謂如能廣邀島城文教界前輩前來提供寶貴咨詢,集思廣益,豈不大善哉?為此,我才帶任務地與任老進行聯系。電話聯系與邀請函件發出之後,一天,突然接到行政處同事的電話,說一位拄杖的鶴發老者在樓下接待處指名要見我們。擱下電話了趕忙下樓,果見不曾謀面的任老就坐在接待處——那時他應已屆90高齡,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說話時也底氣十足。但是,對於我們發函邀請的事項,任老以年高而婉言相拒——這我們完全可以諒解,而他一邊客氣地說著話,一邊則從隨帶的提袋裏掏呀掏的,取出兩幅已然揮毫寫就的書貼來:

“我老啦,幫不上什麼忙的了,”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對折而起的宣紙,他一邊誠懇地對郭熙教授和我說:“這只是我的小小心意,你們不嫌棄的話……”

書貼展開了,看到署名題贈的兩幅書貼,我這才猛然醒悟,原來早前任老撥電來找,然後一一問明我們的名姓,原來就是在為這事張羅著,這長者可真有心,我心想!

任老來了,任老走了——甚至讓招待喝個茶的禮數都不讓我們做,一徑地說不耽擱我們上班辦事的寶貴時間,只道明緣由並留下了贈墨。匆匆晤談十來分鐘後,他才在堅辭不果之下,讓我們把他送上車了目送離去。

無意間幸獲譽滿全馬的書家親自揮毫題贈,遠道而來的郭熙教授和初次任事的我難掩興奮。送走了任老回到辦公室,郭熙和我把書帖看了又看:

“這一趟來馬真是不虛此行了,”郭教授一邊珍而惜之地把書帖收起,一邊直說:“我回去就讓他們看看,寫得可真好……”

任老一生從事與關心教育事業,也以翰墨頤養性情及與人結緣。當年慨然地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同鄉小輩贈以墨寶,是對杏壇後生輩寄予一份期勉吧?

約莫十年前收下贈墨之後,我就不曾再見任老了,也不曾告訴他臺北雨農路的異鄉故事。如今,檳江才子任老走完了甲子歲月,而來自湘江的任老,他春風化雨數十年並落地紮根的檳江畔,何妨也給安上那麼一條雨農路,以志一代文化人對島城的貢獻呢?

20091223日完稿)

201018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文壇回顧之4

【路人皆知】:走進方言路名,了解口傳文化

報導:陳振培

 

正當中文路名從繁體及簡體的爭議,演變到現在要求規範及去除方言,其實一再說明,文字與文化的界限,在於你對一個民族的根本認知。

 

對文字規範的執著,在於追求文字的公整,這有點像秦王統一天下,把所以文字規類為一,追求的是一種語言一種理解,但卻把其他文化及文明都埋在土裡。

 

然而,喬治市在歷史的痕跡中經歷了多少次規範,我們無從考究,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些路名在「規範」時,都保存其原有的口音,為的是保存先賢留下的根。

 

因此,今天會有路名該不該規範的爭議,主要就是有人看不見這個文化價值,甚至認為方言登不上大雅之堂,所以這期的《路人皆知》要走進方言路名的世界,也順道來一趟尋根之旅。

 

《老檳城路誌銘》作者杜忠全指出,所有喬治市的路名都是建立在方言的基礎上,是不同的方言族群在城市生活所留下的口音記錄。

 

他說,透過這些來自方音的路名,可讓我們看到過去市民的生活史,除了看出喬治市市民一些意識形態,如前期談的思維中心,更重要的是反映他們的口音。

 

他指出,這些路名是當時人們約定俗成怎樣叫就怎麼叫,本來這些路名都是口耳相傳,沒有文字符號,後來這些只在口頭流傳的路名,被人轉寫成文字符號後,也保留了口音的特點。

 

「也就是說早期這些把口頭路名轉成文字符號的人,他們其實也意識到文字所要表現的是口音,所以口音是文字的依據。我們不能很明確的說,當時的人也有尊重口傳文化的認知,因為這畢竟是較新的學術課題。」

 

不過,他說,這些先賢在實踐上就充分表現這一點,就是從來沒有與書面語的規範來改造口頭路名。

 

因此,他舉例,他們把Penang Road寫成檳榔律,因為人們在口頭上按英語直呼此名,所以就直接記錄成這個名字,而紐冷是New Lane、四方冷是Soo Hong Lane等,就是因此得名。

 

「難道以前的人不曉得road是路,lane是巷嗎?為甚麼他們會粗心大意的這樣記錄?因為這些就是切切實實的反映口頭語音,而口傳文化或文學與文字的關係,跟我們所熟悉的書寫文化是不同的。」

 

他說,文字有時候只是表音作用,脫離文字本身的意義,不能說這是錯,因為文字來自不同的系統,文字在這個時候只是記錄語音的工具。

 

所以,他說,這樣的記錄,前提是保留和尊重原來的口音,而我們這個城市早前的口頭路名記錄者,他們已經做到了。

 

「為甚麼比他們還要晚幾代人的我們,在接收更多的現代學術信息後,卻不能體會他們的胸襟,給予口傳文化一份尊重。」

 

口頭路名反映市民口音

 

口頭路名保留了喬治市好幾代人以前的口音,同時也能讓現代的我們看到一些當時的生活狀況或方言群分佈,比如Love Lane叫「孖水喉」,那是廣府方言群用的,要是閩南人的話,水喉就叫「水鑽」,但他們叫該路為「色蘭乳巷」,意即歐亞混血族裔。

 

所以,我們可以知道孖水喉是廣府人取的,而文字方面也如實的反映這樣的語音習慣。

 

杜忠全說,早期口頭路名轉寫為文字時,他們的用字習慣也反映了特定方音,比如他們用色蘭乳來記serani的音,因為他們當時的閩南話把牛乳念成「gu ni」,也即是泉州人的口音,我們現在按照漳州口音統一叫「gu leng」。

 

他再舉例,Pulau Tikus寫成浮羅池滑,那我們就得回到閩南人對這4個字的讀音,才能理解為何早期的人會這樣來記錄該路名,因為這4個漢字確實反映了這個地名的馬來讀音。

 

因此,他說,如實反映早期市民口音的路名用字,他們的繼續傳承,其實也是一種文化遺產,即使有關文化已消逝,但不能抹殺它,這種惰況就像我們的姓名國英文拼音一樣,同樣姓陳,可是有TanTangChanChin等的拼法,難道可以統一為Chen嗎?

 

小路亂撞——

《老檳城路誌銘》(大將,2009)摘文

(从略)

20091116日,星期一,東方日報,北馬新聞-“路人皆知”系列專題之3

十載回溯•小說返潮——2009年《南洋文藝》回顧

◎杜忠全

 

1

2009年《南洋文藝》的年度重點策劃,顯然是“馬華文學90年”系列特輯。

所謂馬華文學90年,是按191910月新加坡國民日報副刊《新國民雜志》的創刊來算的。馬新分家前,兩地在政經文教等各方面均緊密相連,因此,上個世紀60年代中期之前的馬華與新華文學史有一定的重疊,了解其曆史糾葛,自然有所領會。因10年前曾策劃了“80年馬華文學”系列,故自7月至10月底陸續推出的“馬華文學90年”特輯,乃聚焦於這近10年來的馬華文學。該系列共計5篇,分別由四位作者執筆。張光達的《管窺副刊特輯與馬華文學:1998-2008年〈南洋文藝〉的例子》一文,是針對報章副刊與馬華文藝的關系進行討論,同時回顧《南洋文藝》近10年來的策劃項目;張此前曾為《南洋文藝》撰寫年度回顧達13年之久,長期追蹤觀察下,對馬華文藝的副刊文化具一定的體會與洞見。伍燕翎的《預示一場革命的文學閱讀:2000-2009年的馬華文學雜志》則盤點了過去10年來的馬華文藝期刊;該文瞻前顧後,在文藝閱讀日漸自平面媒介朝多元化發展的當前趨勢下,文藝期刊或凋零(如《椰子屋》)或依然堅守本位(如《爝火》、《清流》),也有在本質不變之下稍加變身革新的(如《蕉風》),但是,關於下一個十年平面文藝期刊的存活空間,作者顯然不樂觀以待。

黃錦樹的《10年來馬華文學在臺灣》檢討了在身份上其實不無討論空間的馬華作者群在臺灣文學界的活動,包括文學獎項的斬獲與出版著作等方面。由於作者身兼創作者與研究者之雙重身份,同時也有自身身份之切換的思考與體會,因此行文兼具主觀表露與客觀分析。馬華文壇史料家李錦宗之《近10年來的馬華文學書籍》和《近10年來永別馬華文壇的作家》兩文,則整理了這一階段的本土文藝出版與抽身離去的作家身影,前者是讓人欣喜的累累果實,後者則令人不勝唏噓。質言之,此一系列涵蓋並總結了一定年限內馬華文藝的主要動向,即體現了副刊文藝及文學期刊與馬華文學的密切聯系,也將在臺的馬華文藝板塊納入體察。然而,近十年來馬華文壇的文學獎項與社團出版基金之設立,也是一道引人矚目的風景線,尤其對文壇生態有著一定的影響,如能包納在內來加以檢討,就更為周全了。

 

2

“馬華文學90年”之外,編輯的策劃與主題征稿,依然占相當的比重。自2003年推出並延續之後,年度文人特輯即成《南洋文藝》的一大特色。己醜年的年度文人是何乃健。乃健先生兼擅散文與小詩,著作等身,少年時期即已出道,早年以小詩《流螢紛飛》與美文《那年的草色》二書蜚聲文壇,80年代以降馬華佛教文藝的繁盛時期,乃健先生是極具代表性的其中一家。90年代以來,乃健先生從自身的水稻專業出發,進一步開發馬華的生態文學,也將寫作擴展至科普領域。近些年離開慕達水稻局的公職崗位後,乃健先生積極參與文藝活動與提攜後進之餘,而自身的創作也不曾停輟,個人作品的整理與出版尤其愈加積極——近年聽聞乃健先生有出版個人文藝作品全集的計劃,未知籌劃得如何了?乃健先生專業學農,作品意象每每拈取自大自然,惟在觀照自然生態之餘,對人文生態也投以熱眼,特輯中發表的新詩作品之《魔術》,將拐杖與權杖及輪椅與寶輦舉以對照,讀者看了自有一番的會心。

此外,應景推出的照例有“情人節情詩特輯”和“端午詩人節特輯”,個人特輯則有年紅之兒童文學、林健文詩輯及木焱詩特輯等。為創作有年,具一定之作品累積量的創作人籌劃特輯,反映了馬華文壇當前進行式的某一面向,自然具有其意義。然而,4月份的“散文博大特輯”則嘗試為未來探路,挖掘新世代的新生力量。該輯為博大中文組散文班的學生作品,因作者多為離家赴外就學的遊子,因此投射在書寫內容上,則多以各自家鄉的回憶或人事物特征為抒寫對象;就最初執筆寫作的年輕作者而言,這其實是相當自然的起點。將課堂佳作編選出書之餘,也借報端予以發表,鼓勵後進之用心顯而易見,作者群包括吳小保、符宏華、黃詩棋、王慧儀等等,一個個青春煥發的名字,他們在文字上或略有生澀之感,謀篇的功力也有成長的空間,但意圖卻依然可取,如持續耕耘,假以時日,佳績當可期。

編輯與導師林春美聯手策劃的兩期特輯外,或也還有輯外的散篇,如陳佩華的《我家在檳城》。該文讀來隱約閃現林春美早年之《我的檳城情意結》的影子,但無妨,模仿也是一種起步,而這是作者意猶未盡的主動投稿嗎?如是,則這樣的特輯策劃,則更顯實質意義了。

 

3

2009年度寄投《南洋文藝》發表的作品方面,詩、散文、小說與評論等文類紛陳並列,而小說方面的增長甚為可觀,這尤其是值得注意的。回顧上一個年頭(2008)小說的相對歉收,今年年初編輯似即著手營造“小說潮”,一年裏即引來了大家向所熟知的老、中生代寫手交出了新作,也有小說場上新冒現的名字(或筆名?),如陳志鴻、陳政欣、菊凡、柯雲、馬盛輝、爾介群、羅羅、楊嘉仁、張柏平、雲簡、棋子、瓊生等等。但是,早些年在編輯的推動下維持一定發表量的300字極限篇,除了勿勿和柯世力還偶一為之外,這一年來已不多見矣!

另一方面,較之去年以詩果的豐碩為歸結,今年各文類的發表相對平衡了許多。散文方面,切實來說,質與量方面都有所增長,馬盛輝、許裕全、何乃健、溫祥英、菊凡、何啟智、楊邦尼、李敬德、朵拉、鐘可斯、黃琦旺、吳鑫霖等等,都交出了佳作。詩的發表依然尉為可觀,詩家之多,不勝枚舉,而沙河與唐林兩位詩壇前輩分別經營了中國輯詩,是不約而同還是心有靈犀?

文學評論方面,本年度可說相當可觀,林春美、黃錦樹分別為自己或他人之出版著作作序,其序文自身即鋪陳為一篇嚴謹的論述了。此外,溫祥英、年紅等談兒童文藝、張錦忠、林幸謙、木焱、楊邦尼等的評析之作,皆有一定的真知灼見。

只是,上一個年頭開始穿插出現,且大致每月見報的“文學Q&A”,這一年來卻只成偶現,不知是何原因?就本地文藝所受到的關注而言,不是很多寫作人都有專篇訪談的機會的。這一短則問答的形式如能維持,且由站在文藝前線的編輯來擬題,長此下去,便能累積成一批珍貴的第一手史料了。

20091227日完稿)

201015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路人皆知】:喬治市為中心,中文路名有玄機

報導:陳振培

 

很多人都說,檳城人有「大檳城主義」,尤其是檳島島民也不否認自己有「島民心態」,惟這期的《路人皆知》將告訴你,早在大檳城主義及島民心態之前,就有「大喬治市主義」。

 

從中文路名的歷史來看,大喬治市主義的意識是淵遠流傳的,100多年前延用下來的中文路名系統,其實就反映了早期市民的意識。

 

喬治市有著完整的中文路名系統,涵蓋了整個城市所有街道,甚至有些稍長的街道,都被市民「切割」成好幾個段落來命名,比如現在眾所週知的土庫街就被分成6個分段。

 

甚至連沒有正式路名的小巷,民間都會給他一個口頭路名,比如舢舨巷。

 

《老檳城路誌銘》作者杜忠全為著作收集資料時,也得到這麼一個結論,即可以通過中文路名的有無或詳略,來判斷在早期市民的意識中,那段路屬不屬於喬治市城區。

 

他說,一般上劃在市區內的街道,只要有一定的長度,就一定會分段,寬度很長的路,會被切分45個分段,不長的也會分兩三個。

 

「因為按功能來講,這些街道是在城區範圍,所以是商店機關密度相當高的範圍,以詳細劃分路段,方便市民找到確實路段。」

 

因此,他說,市區範圍外的路就算很長,市民也不會詳細分段,比如車水路、中路及大路後等,雖然都很長,市民卻沒有分段,因為不在市內。

 

同時,他也發現,市區以外的公路,其中文路名也是站在喬治市中心的視角來取名,比如中路為何叫「中」,因為那是站在頭條路的位置上來看。

 

他說,從頭條路看過去,中路是一條直線,這條直線的左邊有兩條路,即柑仔園及風車路,右邊的兩條路則是檳榔律及火車路,因為兩邊各有兩條路對稱,所以中路處在正中而得名。

 

他指出,如果不站在頭條路來看,就無法理解中路的路名由來。

 

他再舉例,車水路的路名起源,也是站在港仔墘的視角看到牛車運水進入城區,所以把他叫車水路,而大路後雖是很長一段路,但市民將之與車水路及中路的城區近郊的主幹大路相比,所以稱之為大路後。

 

然而,他說,這些寬度都很長的街道,都沒有分段,同時中路和車水路之間的好幾條橫巷,按1900年的記錄,都沒有中文路名,這可讓我們得到一個理解,在前人的視角中,這些路都不屬於喬治市。

 

他解釋,這是因為當時只站在喬治市的視角,為城外的大路主幹取名,其他橫巷就沒有在視野中。

 

走出喬治市,到“過港仔”去……

 

杜忠全說,以前檳島人把整大片威省叫作過港,這種叫法顯然是以檳島為中心,站在檳島的角度,把對岸叫過港,那「過港仔(現稱崔耀才路)」又是甚麼意思呢?

 

他解釋,按照喬治市市民的視角,喬治市來到社尾就已是盡頭,因為「社」在古漢語或閩南語的詞譯是人群聚落,而社尾意指人群聚落的尾段。

 

他說,社尾也就是城區住宅區的邊緣線,過了社尾就已跨出喬治市城區,所以社尾之後的路段,叫作過港仔,而過港仔的「港」,也就是港仔墘的「港」,那是個河港,

 

因此,他說,在早期喬治市市民的意識中,過了檳城海港的對岸,就叫過港,過了港仔墘的河港就叫過港仔,這些都是越出喬治市範圍的意思。

 

「與此類推下,如果過港反映的是檳島人的中心意識,過港仔就反映出喬治市中心意識。」

 

此外,他說,檳島的形狀是浮潛的海龜,正北的丹絨道光是頭部,4個方向的海角是腿部,喬治市處在東北海角,所以叫丹絨,從喬治市延著北部海岸線往西,去到西北角,那是世界的盡頭,而從喬治市延東部往南來到東南海角,叫作天涯海角。

 

「至於從喬治市須拐過直角才能抵達的西南海角,就沒有特定的稱呼,或許偏遠的海角,己不在喬治市的視角內,所以沒有取名。因此,這些路名及稱謂,有很濃厚的喬治市中心意識。」

 

小路亂撞——

《老檳城路誌銘》(大將,2009)摘文

(从略)

20091109日,星期一,東方日報,北馬新聞-“路人皆知”系列專題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