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800公尺的閑情――升旗山印象

◎杜忠全

滿天撥不開望不透的蔚藍,往往那是年終十二月的主色調。大片大片的藍攤在頭頂,在東北季風吹襲不斷的抬望裏,如果沒有白雲飄過,在你抬眼望天的視界裏,每每便只得一片純淨無染的藍了。蔚藍壓下眉睫的年終時節,他們在電話裏說,哎,好不好我們到海拔800多公尺的山上夜宿?反正都已是舊年底新年頭了,再忙都該讓自己歇息歇息的,去嘛去嘛!我們在山上租了三天兩夜的別墅,新年舊曆交接之際,聽說那裏能看到舊關仔角的元旦禮花喔……

側身在人群裏擠上山,讓兩條鐵纜分段使力,把我們憑空升高了800多公尺,然後背起了行李,我們又從人群裏抽離而出。離開人群的喧鬧嘈雜,生活裏紛紛雜雜的瑣碎事務,那些教自己忙不完以及那些自己不知所以地無事瞎忙的,霎時間都從身邊消失了。紅塵瑣事都不再煩心,時間卻依然在身邊遊走,生活也還沿著時間的軌跡繼續向前,但眼前已沒了平日的規定作息: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事,這些瑣碎霎時全都抽離,剩下的,就是任由自己揮霍排遣的悠閑了。

往綠意掩隱的林間幽徑探尋而去,我們很快就找到了預訂的別墅。那是一棟殖民時期的老建築,當年原是為了洋大爺們的生活調劑而建的。在赤道邊緣的高海拔地帶,如果不在烈日的曝曬底下,如果是在綠蔭裏,讓空氣輕觸著裸露在外的肌膚,的確讓人感到一股沁涼愜意的,洋人可真會享受,但現在輪到我們了!

說好只是夜宿,不是搬家當來住山的,隨身行李當然越簡單越好。於是乎,我只挾帶散文一冊,音樂一帖,在顯得有一點兒空洞的獨棟雙層別墅裏,在另一大票人馬趕在元旦前夜前來會合之前,我只能終日無所事事地在翠綠叢中,在海拔800多公尺的悠閑裏,讓眼睛貼近頭頂的一汪蔚藍,讓耳根淹沒在入夜以後老別墅周圍那推牆掀瓦一似的樹濤裏。此外,就沒別的事兒了……

說起來,這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當時自己究竟帶了什麼音樂上山,後來幾乎沒留下印象,倒是在聽金得哲的《半夢》專輯時,總是一再地回到那蔚藍色調的悠閑氛圍裏:喔,那海拔800多公尺的閑情!

金得哲究竟是何許人,自己其實不甚了了,只是看到一大片的藍色調——從封套到內裏的碟片,都是;即使是黑,感覺也是藍色轉深而成的,而那就像那年年終十二月的主色調!那年的年終十二月,一大片幹淨利索的蔚藍貼近頭頂壓眉而來,沒有絢麗擁擠令人目眩的斑斕色彩,尤其還有透明得像薄紗一似的音符在耳際流過,感覺似乎還坐在老別墅二樓那寬敞的起居間裏:在山間別墅的起居間,我推開對外窗,淨藍如洗的天色於是窺探進來;攤開隨帶的散文集子,噢記起了,就連那書的封面也印著大片的藍!音樂從敞開的房門裏傳出,身邊偌大的空間於是都讓飄動的音符回旋縈繞著。音符緩緩流動,空氣也緩緩地流動著,在山間老別墅的起居間,在海拔800多公尺的蔚藍底下……

短暫地躲到高海拔的翠綠叢中的年終時光,心情一時去得很遠,一種很不著邊際的感覺,就像當時貼在頭頂無邊無際地藍著的天空一樣:窗前貼著藍藍的天,窗前是翠綠的草坪和樹林;涼風四起搔過林梢,一片片的樹葉於是隨風漫舞了輕輕飄下,仿佛沒有負重那般……歸來以後,這種相似的感覺,後來總在隨手按下播放鈕之後,而在金得哲的音樂裏,它一再地重回心頭!

後來,後來我總是在夜裏聽金得哲。聽金得哲,在樂音流動裏,心緒變得渺遠。那種虛無渺遠的感覺,在第一支曲子唱出之後,就開始湧現了。遙遠的地方,就像夢境那般的遙遠,可是也不盡然——那樣的生活那樣的感覺,才不過在自己當前生活的海拔800多公尺之上而已!那海拔800多公尺的閑情,從自家的陽臺望過去,讓視線穿過高樓建築的樓頂天臺,那瑩瑩燈火懸在半空閃爍不定的地方,就是了。

不是夢境,可似乎也不太真實,所以是《半夢》?

簡單的心緒簡單的音樂,就像當時自己輕裝上山的心情,而每每播動CD時,心情也就隨之遠揚,直往那海拔800多公尺的蔚藍閑情飄蕩了去……

30-12-2008,南洋商商餘版


CD:半梦

【路人皆知】:守護老街名,留住歲月容顏

報導:陳振培

 

系列專題序文

 

喬治市的路名,大致上可以被分為兩個系統,英文路名記截著殖民時代的腳印,中文路名則記截了百多年前華人社區的歷史面貌,兩個完全不搭調的系統,卻可相輔相成延用了整個世紀。

 

舉個例子,如果你直譯Burma Road為「緬甸路」,檳城人應該會抓破腦袋,都想不透檳城有這麼一條路,因為這條路的中文名是「車水路」。

 

類似情況,在檳城比比皆是,但檳城的繁華歲月並沒有因為路名的不一致,而搞到路人對喬治市「前路迷茫」,反而因這個特色,促成檳州政府落實雙語路牌。

 

因此,《老檳城路誌銘》作者杜忠全受邀與《東方日報》記者,聯手打造《路人皆知》系列,每週帶讀者走進喬治市的大街小巷,以找尋歷史歲月中的風花雪月。

  

主文

 

今天,如果到喬治市走一圈,你會發現這裡的路名還真英化,而在英式古蹟的陪襯下,喬治市幾乎就是小英國。

 

杜忠全為《老檳城路誌銘》進行資料收集時,也意外的發現,喬治市的路名是國內保存得最完善,也最具有殖民色彩的道路系統。

 

他認為,這個小細節是值得深思的,因為同樣被殖民的吉隆坡,在我國獨立了半個世紀後,那裡的殖民地路名已幾乎被改得體無完膚。

 

他說,在政治觀點上,掌權後改路名是合情合理且正常的,因為路名向來都是權利的象徵、符號及運作,所以獨立後要使殖民色彩不留痕跡,最先動手的都會是路名。

 

他解釋,一個城市街道的命名系統,很多時候都是權利的象徵,所以現時遇上某些路名要修改,往往也會引起不同族群的反對或支持,就是因為象徵性的情意結所致。

 

因此,他說,路名不可能出現重疊現象,因為都是由當權者敲定。

 

不過,他說,這種現象在檳城卻沒有發生,就算有改動路名,也是喬治市區以外居多,市區內主要是因為建造光大時,一些道路必須稍作調整,以讓路予光大計劃,才會出現小變化。

 

他說,喬治市的數十條道路中,如今只有俗稱火車路的Gladstone Road被埋在光大底下,其他的仍保存下來,而因為光大計劃被重劃的道路則是麗雅路及林當路等。

 

他指出,其中以柴埕前(Maxwell Road)的調整幅度最大,如今只保留著路頭那段,其餘部分都埋在發展巨輪下。

 

他說,這些小改變對原本的路名系列影響不大,而這不經意的保留,卻使喬治市成為名副其實的歷史城,即不須如何想像,只須走在喬治市的街道,配合老路名及古蹟,就不難看見100年前的歷史面貌。

 

然而,杜忠全也對這個「不經意」拋出了問題,這到底是掌權者的無心插柳之作,或是檳城在城市發展的過程中被邊緣化?

 

他解釋,喬治市的路名作為殖民時期明顯的權利符號,如果檳城被權利中心重視的話,這些路名肯定會被改掉,吉隆坡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那些路名很難逃過被改的噩運。

 

因此,他說,喬治市的情況,在政治上確實會令人猜疑,但在歷史上,這卻成為無價寶,也是可待開發的文化。

 

副文——

改路名引風波,路牌遭破壞

(略)

 

20091102日,星期一,東方日報,北馬新聞-“路人皆知”系列專題之1

喬治市30年變變變‧光大如浴火鳳凰重生

回顧喬治市過去的30年,變化最大的肯定是光大一帶──70年代以前這裡是一片沼澤地,地處城市邊緣,有一條小河從紅燈角海口一直流淌至檳榔律交界處的吊橋頭(八爪魚天橋),老檳城人都俗稱此地為港仔墘。估計超過百年以前,大船皆在這條支流停泊,然後由小船擔負起貨卸貨的任務。

五六十年代,支流被改造成大水溝,水運渠道兩邊成了巴士總站。當年這裡有廉價市場,有摩天輪的遊樂場,還有邵氏兄弟的電影院,但來到80年代初,光大發展計劃展開後,大水溝變成下水道,港仔墘易名為林萃龍路,陪著許多老檳城人度過年輕歲月的消遣場所,也都走進了歷史。

你能想像如今光大的林萃蘢路(即港仔墘)邊緣,曾經是一條河流嗎?這個地方,很早以前被稱之為港仔墘,所謂,就是讓船隻駛入停靠的地方,但由於這些歷史已經超過百年,港仔墘以前的景象都是靠口耳相傳的,早已無從稽考。

與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杜忠全站在八爪魚天橋上,遙望光大的光景時,這才知道眼前這一片光大計劃下的新光大購物中心一帶,在很早很早之前是一片沼澤地,之後因為常有牛車過道,港仔墘還有一個別名叫牛車街。

杜忠全提及一張檳島地圖,“1803年的檳城地圖上,記載著這裡一條叫著Prangin River的小河,從紅燈角海口流入,一直通往檳榔律交界處的吊橋頭。

河流被整治成臭水溝

這條河就在林萃蘢路旁邊,光大廣場邊緣的地底下,是一條很寬的河流,但是,在出世以後,這裡早已被整治成一條排除污水的臭水溝,流著可樂般的水了,呵!

當時,地圖上還有一條支流叫Sungai Ujong,就位於現今的Jalan Ujong,可能支流被埋了,河名也變成了路名。

他說,吊橋頭也是聽老人家敘述的,當時,駁船從港仔墘往前划去必須經過檳榔路的吊橋頭。聯繫水道兩岸的吊橋,就得高高地懸吊起來,讓駁船過去,才又卸放下來,以前的吊橋頭就帶現在的八爪魚天橋下面。

玩的是,有些老檳城人還說河穿過了檳榔律,一直流向車水路去。但是,隔代相傳的記憶,只是一張不完整的地圖,已經無從考查,只能靠想像了。

直到70年代末,光大計劃開展,80年代初光大建竣,這條大水溝消失了。但事實上,它只是被掩蓋了起來,成了排放污水的下水道。老檳城人會這樣說,用你的耳朵緊貼著地,就可以聽見水流的聲音。

 

開埠初期三色競艷

杜忠全為我們翻開檳城過去的歷史時說,檳島開埠初期,港仔墘這條河的兩旁是巴士總站,有通往浮羅山背的黃巴,有通往丹絨武雅及直落巴巷的興公司藍巴,還有通往亞依淡的綠巴,三色競艷。

以前,他常跟隨母親搭巴士到市區逛街,吃喝玩樂,逛傳統的廉價市場。當時的光大,已逐漸從邊緣地帶演變成市中心。

杜忠全如此細述,發現他對這個寶島的觀察非常仔細,光大是市中心,但是,附近卻有棺材店、柴埕和胡椒埕,這是城市邊緣才得見的行業啊!

物換星移,光大歷經了跌宕起伏,曾經風光,集行政、旅遊、購物消費等於一身,也曾經淪為死城。一直到最近,霸級市場的進駐,星光大道的打造,牽繫著喬治市興衰的光大才初見曙光,有如浴火鳳凰般重生。

 

邵氏兄弟打造大世界遊樂場

光大計劃發展以前,在如今的新光大一帶,當年是猶如紅磨坊裡頭的大世界遊樂場,這裡有摩天輪,有首都戲院、百樂門戲院、中央戲院,原來還有麗澤學校、孔聖廟。

杜忠全說,那個年代,要吃喝玩樂的就往這裡跑,而這座大世界遊樂場就是來自上海,在香港發跡的邵氏兄弟斥資經營的,另一個遊樂場就是新世界了。

聽說當年的邵氏兄弟,是自組流動放映車在偏遠鄉鎮放映,後來得到檳城首富王竟成的幫助,租下星馬數家影院,聯成院線,終於1930年在新加坡成立了邵氏兄弟公司。以先租後買的方式,邵氏兄弟接收了新馬娛樂業首富黃氏兄弟擁有的數家大型娛樂場和影院。

 

脫衣舞孃陳惠珍艷出名堂

杜忠全說,大世界的表演舞台跟新春滿園一樣,是相當簡陋的板牆棚寮,非封閉式的。這也就是說,在一般的情況下,在劇場裡頭的節目演出,那些站在場外的人,也是窺探得到的。

當戲院在晚上放映電影,大家就付2毛錢進遊樂園,有時遠遠站著就能把戲看完。戲院除了放映電影,舞台有時還搬演歌仔戲,或者其他歌舞表演。

他說,老檳城都會記得,大世界的中央舞台除了提供劇團演出之外,也是跳艷舞的表演場地之一。除了廣為周知的脫衣舞孃陳惠珍之外,還有不少外地來的艷星登台演出。

她們不少都標榜(或被標榜)著是國外藝人,但老檳城說,其實大多都是國內的外埠舞孃,只是借跨國演出之名作招徠罷了。這個時候,舞台的四周就會遮蔽起來,人們得買票進場,才能看到表演了!

 

林萃龍路以林蒼佑之父命名

80年代初,六十多層樓高的光大拔地而起,港仔墘的遊樂場從此被淹沒在城市發展的洪流裡。1983年,港仔墘被改名為林萃龍路Jalan Dr.Lim Chwee Leong),港仔墘這個俗稱永遠走進了歷史。

說到林萃龍,他可是光大創始人,也就是前首長敦林蒼佑醫生的父親。據說,港仔墘原本要改稱為林蒼佑路,後來在林蒼佑的推辭之下,才換成了今日充滿二十四孝光環的新路名。

就在林萃龍路上,沓田街的前端,一座灰色圓柱牆身的建築物,就是當年林萃龍開設的思明藥房。據悉,當時肺癆病、性病和天花等病毒在檳榔嶼非常盛行,許多人都到思明藥房,讓林萃龍的魔術手幫忙消災解難

病人相信,只要經他聽診,便可藥到病除。林萃龍醫生的另一個別名魔術手magic touch)就這樣不脛而走。如今,只留下古意盎然的建築物,思明藥房四字也深深地刻在建築物的牆上,也刻進了歷史。

 

光大一帶變化最多

杜忠全說,光大一帶變化得最多,消失的不只是大水溝,還有一條名叫火車路的“Gladstone Road”,以及只剩下一半的Maxwell Road,那一段路就坐落在杜尾萬山那一頭。

據瞭解,火車路是給熔錫場的火車行走,在碼頭和熔錫場之間運送錫米和錫磚,60年代後就已經拆除,我沒看過的。

就在光大計劃展開之後,這條火車路才慢慢被鏟平,直到2004年,檳城最悠久和最具風味的蔬菜批發市場社尾萬山也難逃城市發展的的逼迫而遷移。

如今,風光一時的社尾萬山,只留下遷移後的空地。大部分的商販也已經搬到不遠處的五條路填地,重振旗鼓。

 

光明日報/副刊報導:許柳青2009.10.10

 

原始链接——喬治市30年變變變光大如浴火鳳凰重生| 光明日報

路名背後的故事(李秀華)

李秀華 

那個艷陽暴曬大地的午後,們鑽進檳城觀音亭後的巷弄,沿路拾起藏在一扇窗戶後、一棟房子內的故事。記憶在電光幻影間閃過精彩的歷史風貌,每個在虛擬下建構起來的人、景和物都是一幅又一幅的定格畫面,卻又那麼的真實。

那個午後,百年前活動在檳城街巷一些已銷聲匿跡的市井生活面貌,突然活現於眼前。

觀音亭後巷(Stewart Lane)有條舢舨巷,巷子兩旁只有十來間老房子,有趣的是,短短的巷子又窄又小,車子進不去,一個人的身影剛剛,兩個人就要打側身了。

巷內以安靜的姿態控訴外頭的喧鬧。杜忠全,一個小檳城,站在巷口壓低聲量分享舢舨巷的由來,深怕分貝稍微提高就驚醒了沉睡中的寧靜。當年,閩南同安縣兌山李氏的鄉人來到檳城海港上划舢舨謀生,因為沒有安身之所便在這裡蓋起房子。後來,這裡成為南來的李姓公司厝

他們在檳城海港上做的是接駁業舢舨船工,每天清晨,船工就會拖著舢舨走到海港,划了一天船,又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到舢舨巷休息。
它和姓李橋的歷史息息相關。19世紀中,英政府在海港上建築四座渡頭,只供划舢舨的船工使用。後來,渡頭開始被姓氏族人起,四座渡頭被霸佔完了,其他族姓人才另外搭建自家的渡頭。但,渡頭只能搭起有蓋棚子供守夜船工休息,不能住人。

後來,有些船工到了成家年齡,把老婆娶回來卻不方便與成群粗漢住在公司厝,而經濟能力又不允許到外頭租買房子。經過申請,才在渡頭上撘建房子。房子一間間建起來,橋身由渡頭一直延伸到陸地,漸漸形成了而今的姓氏橋。

歷經歲月的洗滌,昔日船工拖拉舢舨出入巷子的身影已消失,而巷子裡住的已非李姓族人。當年英政府不為舢舨巷取個正式路名,人們唯有以生活型態來給它口頭命名。而今市政府依舊沒有賦予它正式的名字,住戶得繼續借用外頭的正式路命來接收信件。

它像個沒名份的偷渡客似的屈身一角,當舢舨巷不再是舢舨巷時,當年民間賦予它的口頭路名,正適時為它保留了一頁歷史。

 

愛情巷情慾終結於生命的盡頭

穿過巷尾,來到19世紀時只有17間房屋的十七間(Chulia Lane),中間岔開一條橫巷,巷口另一段連接著觀音亭前(Pitt
Street)。藏身此地的橫巷叫做二奶巷(Market Lane),位置所在加上路名,實在吊詭。

檳城雖然以福建人居多,但二奶巷是廣東人叫出來的名字。當時,觀音亭後的一帶街區是廣東籍社區,但非以語言劃分,而是省籍,所以當中還有海南人、潮洲人和客家人等。

喚作二奶巷的源由,據市井傳說此地是金屋藏嬌的聚點。不曉得昔日的二奶巷,窗戶背後是否有雙銷魂眼在張望,張望著巷道上那個跨進門檻的情郎。

喬治市的老街巷,還有一條街知巷聞的愛情巷(Love
Lane
)。浪漫的路名予人遐想,彷彿轉角就有說不盡的軟玉溫香,看不盡的嬌柔旖旎。可是啊可是,愛情巷卻非轉角到愛的地方。

這裡靠近海港,當時越洋的水手靠岸時,便鑽進老巷內尋歡作樂,用錢買愛情。也許愛情巷的這段往事並不光彩,所以舊時的老檳城管它叫色拉尼巷。因為巷口另一端,有座神聖莊嚴的白色聖芳濟天主教堂,當年周遭居住的是白種人或歐亞混血社群。閩南人見異色人穿梭此地,便把它叫作色拉尼巷。

翻閱杜忠全的《老檳城路志銘.路名的故事》新作,裡頭一篇描寫愛情巷的文章寫道:愛情的長巷相當狹窄,巷子中段的一家老旅社,可說是冷眼看盡了老年代的胭脂生活……旅社後巷是一條死胡同,除了二十來戶住家,巷子的盡頭正好是一家殯儀館——愛情的背後,那人生最後一次的出發,就從那裏吹吹打打地給抬了出來。

縱使愛情巷並沒有飄撒著浪漫的香氣,但,販賣愛情的角落,卻把人類的原始慾望終結於生命的盡頭。

把老旅社遺落後頭,沿著大門樓(Chulia
Street
)的方向走去,愛情巷的生活場景換上婦女蹲在巷裡一面清洗衣物,一面交頭接耳的畫面。百年前,當自來水供應並不便利時,政府把過濾後的自來水透過水管輸送到民宅,當時愛情巷內就安裝了兩支公共水龍頭,人人都把後段的愛情巷叫做孖水喉

愛情巷路口直到椰腳街交接處的一段路,就叫大門樓,而今站在該地卻窺探不見大門何在。

杜忠全問過老檳城才知道,曾經大門樓有幾排3層樓高的老店屋,店門可以完全掀開來的,它不是那種捲簾式上掀的鋁制門,也不是向兩旁推開來的折疊式鐵門,而是得用雙手搬開的一塊塊門板。所以,門板搬開後,人們從外頭望進去必然對店內的情景陳設一目了然了。

那大約是150年前的歷史了,大門樓的店屋樓高3層,又採用當時算是新式的全開門板,因而成為城裏相當顯眼的標誌,於是便被人們叫做大門樓。只是後來,因為城市逐漸發展後,處處可見高樓大廈,大門樓在城市裡已不再光輝耀眼了。

 

用街巷名述說生活生態
杜忠全說:其實檳城喬治市的街巷名,政府是有一套正式名稱的,可是當時南來的華人對於英政府取得紅毛名叫不出口,於是便根據街道景觀和生活經驗來為道路取名,以方便為鄉人指路。

此外,不同籍貫的人也有自己的一套路名,如原本叫牛車水的車水路(Burma
Road
)在百年前是可以直通到西方路(Western
Road
)轉到植物園去。當時賣水的印度小販就在植物園裡的瀑布取水,再用牛車把水載到當時的港仔墘(現稱林萃龍醫生路)去賣,因此這條主道就被先輩稱為牛車水

再看其他路名如打石街(Acheen
Street)、胡椒埕(Sungai Ujong Road)、柴埕(Tek Soon Street)和鹹魚埕(Prangin Lane)等,比起市政府的那套英文和國語路名,不就更能顧名思義嗎?

有趣的事,這些街巷的地理位置正圍繞著港仔墘(Maxwell
Road
)。之所以取名為港仔墘,在杜忠全的記憶裡,他小時還能在當地看見一條大水溝。其實,開埠時那大水溝本來是一條河流,老地圖上畫著的也是一條直通港口的河流,後來卻變成排污水道。直到70年代末,這條非人手挖掘的河流便消失了。

當時,貨船來到港口就要靠舢舨去碼頭卸貨,然後通過港仔墘直接把貨物運送到埕去曬,而這些稱為埕的地方,就是用來鋪曬東西的空地。

其中還包括運送打石街用來做墓碑的石頭,這些都是笨重的東西,要靠人力從碼頭載到店門口是很吃力的事,於是,唯有靠舢舨運送到港仔墘卸貨,然後才經由人力推車接到店舖去。他解說。

而今,港仔墘的水道已經消失在檳城,留下的只是名字而已。70年代末,我雖還是襁褓也來不及見證當時人民依靠一條臭水溝來謀生的場面,但是,憑著他人的闡述拼湊起來的畫面,卻也足以構成一副生動的歷史畫面。

 

從巷子走出來,天空已呈灰。我在心中哼著〈陋巷之春〉:
人間有天堂 天堂在陋巷

春光無偏私 佈滿了溫暖網

樹上有小鳥 小鳥在唱歌

唱出讚詩 讚美著春浩蕩

鄰家有少女 當窗晒衣裳

喜氣上眉梢 不久要做新娘

春色的陋巷 春天的花朵處處香

我們要鼓掌歡迎這好春光

 

翌日回到昨日傍晚走過的路,我想起杜忠全說,觀音亭前靠近余仁生的那段路就叫椰腳街(Pitt Street),舉目望去,數年前鋪上紅磚後的道路上,卻不見椰樹隨風搖拽的婀娜身影。

翻開歷史資料才發覺,以前檳城華人管它叫椰街腳時,確實是因為這裡長滿了椰樹。可是,就在萊特上校在舊關仔角舉行檳榔嶼開埠的那天,他在儀式上用裝著墨西哥和西班牙的錢幣當作炮彈。後來,錢幣射到椰腳街,人們為了找出散落在椰林的錢幣唯有把椰樹斬掉。

此後,椰腳街被大肆發展,至今還成為彙集四大宗教的聖地,包括長年香火鼎盛的觀音亭、古老莊嚴的甲必丹吉磷清真寺(Masjid
Kapitan Keling ) 、信徒眾多的興都廟以及聖喬治教堂(St
George’s Church)。

 

星洲日報/快樂星期天 報導:李秀華2009.09.27

原始链接——杜忠全:路名背後的故事

相关链接——老槟城路志铭

                         《老槟城路志铭:路名的故事》新书推介礼剪影

穿越老檳城——序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

◎何乃健

七歲以前,在曼谷,檳城是我的夢土。

我的外祖父於清末民初期間,從華南移居檳城謀生。稍有積蓄之後,自立創業,在新街頭開了一間家私店。我的母親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在檳城出生,十七歲出嫁。二十餘歲時,我的大姐病逝,母親悲痛萬分,決定離開傷心地,追隨父親到泰國定居,我們四兄弟都出生於曼穀。

母親在檳城五福書院讀過一年私塾。她很好學,常閱讀書報,掌握文字的能力頗強。她很喜歡在睡前為身邊的孩子們講故事,並且常於言談中提起自己在家鄉的生活點滴。由於敘述生動,我們都聽得津津有味,對母親的家鄉非常向往。

當年的曼谷是個髒亂無序的城市,溝渠經常嚴重淤塞,豪雨來襲,低窪之處往往泛濫成災。母親告訴我們,英國海峽殖民地政府紀律嚴明,城市規劃有條不紊,與曼谷的烏七八糟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母親常常提起的檳城小吃,也令小時候的我垂涎不已。她最懷念印裔回教徒在街邊擺賣的麥粥(Gandum),以及粉絲狀的米食(Putu Mayong),這種加糖與拌入椰肉的小食對她而言,是食之不厭的美味。至於華人小販賣的豬腸粉、豬腸粥、炒粿條與福建面,也令母親念念不忘。這些曼穀所無的小食,經過母親生動的形容,竟然深深影響了我的味蕾對這些美食的渴求。

為了讓孩子們有機會接受更好的教育,母親在我七歲時決定舉家移居檳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至六十年代的老檳城,像端莊嫻靜的淑女,純樸中煥發出高貴文雅的神韻。閱讀杜忠全寫的《老檳城·老生活》,過去美好的回憶就會不由自主地湧現於我腦海中。那些提著皮箱的流動理發師,曾經上門為童年的我剪頭發;那些橫沖直撞的三輪車,曾經載我和弟弟到車水路的協和小學上課;那些緩緩而行的牛車,曾經運載牛糞到位於大英義學(Peneng Free School)附近的老家,讓母親為花草與果樹施肥。我也曾經多次跟隨母親乘搭有軌電車到市區購物遊逛。我曾經對忠全說:若《老檳城·老生活》(大將,2008)這本書中能多穿插這類照片,肯定更有收藏價值。

去年,杜忠全交來一疊文稿,並且告訴我:他又要出書了,書名暫定為《老檳城街談巷語》。數月之後,他給我傳來一個短訊:書名已改為《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對我而言,無論書名有無更改,出現於目錄中的街名,都讓我感到異常親切。裏面提到的大街小巷,都是年少的我曾經騎著腳車穿越過的地方。

牛干冬余仁生藥行斜對面回教堂後方的巴士車站,是母親常帶著我們到新街頭探望外祖母和姨媽舅父後,候車回青草巷老家的必到之處。椰腳街附近的韓江家廟,門縫裏不知是否還夾著我們在小學四年級時朗朗讀書聲的回響?畓田仔的世界書局,是童年的我最常去買書之處,而書局附近的棺材店又往往讓弱小的我感到膽怯而匆匆邁步快行而去。

傅承得為《老檳城·老生活》寫的序文中說:“讀一本書,能讀到個人的部分回憶。”我認同承得的見解,因為閱讀《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時,我也隨著杜忠全行雲流水的文字,怡然跨入時間隧道,恍惚中窺望到年少的我模糊的身影。

杜忠全這一系列文章的每個篇章,取材真實,繼承了中國散文實錄精神的傳統,也展現了這些古老街區在曆史進程中的風貌。中國作家周立波曾經說過:“描述真人真事,是散文的主要特征。散文家們要靠旅行訪問,調查研究來積蓄豐富的素材,要把事件的經過,人物的真容,場地的實景審查清楚了,然後才提筆伸紙。散文特寫絕不能仰仗虛構,它和小說、戲劇的區別就在這裏。”

我深信杜忠全在寫作這本書的過程中,確實下了一番功夫,翻閱許多有關的史料以保證題材的真實性質。例如在〈新埠〉這篇文章裏,他引用了清代謝清高在《海錄》中的文字來說明粵籍僑民口中的新埠就是檳榔嶼;在〈社尾〉中他又引用許慎《說文》和段玉裁對“社”的闡釋,來說明這是沿著海墘路形成的早期民居聚落。

為了按圖索驥,追查檳城老街名的變更,他認真的探訪了多位老檳城人,將斑駁老舊的記憶筆錄下來,並且多方印證以期敘述翔實可信。例如寫作〈二奶巷〉時,他最初得到的答案有好幾處,為了尋找正確的答案,他不但進行電話問詢,還實地征詢當地居民的意見。

劉熙載在《藝概》中強調 “敘事論事,皆以窮盡事理為先”,又說 “事理盡後,斯可再講筆法”。寫文章要考慮藝術真實,掌握敘事藝術,把真實的事件完美地記錄下來,不為嘩眾取寵而捏合事件。多用實詞實句,道出事實,剪裁出實境,這些基本要求杜忠全都認真的做到了。

散文的敘事最忌文筆板滯,拖遝冗贅。文貴轉折,筆以蓄勢,味永情長,方能感人深婉。杜忠全的散文紀實性較強,他的一些文章除了將真實的事件記敘之外,還透過藝術形式的折射與加工,而產生動人的效果。以下的段落頗值得讀者玩味:

·檳榔嶼狀似海龜在海面上浮泳,四只龜腳伸入碧波裏劃水的同時,正前方也探出頭來張望前景——它是想證明自己並不是一只縮頭龜嗎?(海角天涯)

·海濤長年累月地夾著浩大的聲勢撲身前來,然後在轉瞬間碎成一攤白沫,一攤已然潰不成陣勢的散兵遊勇,他們轉身又照朝粼粼折折反射著金光的汪洋撤退而去;前浪撤退了,後浪緊接著又撲身向前。海水不計年月地沖刷而來,岸上築建起來的城,也從康華麗斯堡那裏,漸漸地往原來的沼澤地帶拓展而去了。(丹絨)

檳城是最多華人聚居的州屬,早期南來的華族勞工一批又一批地受到人口販子逼迫、欺騙、搶奪、綁架,當作“豬仔”運販到南洋各地做苦役。杜忠全文中的海濤,就像我們的祖先,一波又一波地漂過南中國海。他們之中,許多受盡饑寒的煎熬,瘴氣疾病的侵襲之後,都“碎成一攤白沫”。然而,刻苦耐勞的華工在異域裏受盡重重苦難打擊之後,毅然發奮圖強,義無反顧的前赴後繼,勇往直前,“往原來的沼澤地帶拓展而去了”。

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建設,檳城終於成為令人引以為傲的“東方花園”。細讀《老檳城路誌銘》,令我不禁想起當年英國高官瑞天咸(Sir Frank Swettenham)的高見:欲發展馬來亞這個掩蓋於熱帶叢林下的神秘國土裏的財富,需要龐大的勞力,而能夠提供這種勞動力以滿足發展需求,則舍華人別無他途。國家獨立後,華族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方面,處境維艱,然而檳城人卻能像“在海面上浮泳的海龜,探出頭來張望前景”,在逆境中高瞻遠矚,以睿智謀求良策,克服種種障礙,無畏地面對前頭的風浪。

杜忠全的散文語言幹脆,明暢簡潔中仍然不失活潑新穎。有的篇章中情景和理趣融合無間,例如在〈康華麗斯堡〉這篇短文裏,他引用了檳島的早期民間傳說,即英人萊特為了驅使民工落力伐林墾荒,將銀元裝置於大炮裏,然後射向天空,任其散落內地密林,以錢為餌,誘人砍伐樹木入林尋寶。這些小故事娓娓動聽,恰到好處地穿插於文中,確實能提高文情的內在魅力。

杜忠全在敘述路名的故事時,若能多收集這類流傳於各街區的奇談和怪事,在關鍵之處補入有趣的小故事,肯定能加強文章的韻味和理趣。把觸角伸入街區,去探索平常生活中不平凡或不為人知的細節,在文中敘事時讓這些花絮與主題形成有機的巧妙搭配,那麼,作品中散發出來的情趣與味道將更令人回味無窮。

 

——稿於2009419

 

(本文為《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之序文之一,200998日另行發表於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老城的歎息系列(完結篇):喬治市街道路名 歷史的縮影

●報道:陳絳雪
攝影:葉添益

 

漫步在“古早味”甚濃的大小街道,喬治市老街區所散發的古風韻味,讓人還能清楚感受到早期社會典雅純樸的民風,觸發思古之幽情。

在這座島嶼上形成的建築和街道,是一種生命與生活的象征,是先輩們將身處的時代敘述,凝聚在痕跡斑駁的建築,凹凸不平的狹窄街道,一個個要人費盡思量去挖掘、探索並了解的路名,是翻閱這座老城的目錄和索引。

人們的記憶就是來自這些歷史生活場景,對於歷史的追尋同樣從這些被現代城市規劃為“汙穢、落後、狹窄”的舊街區開始,沒有人可以在丟棄甚至否定老城的過去後,依然能夠理直氣壯,面對未來下一代的批判。

生活在老城的人,應該為悠長而豐富的過去感到自豪,繼續努力留住她獨特的風采,別重蹈他人覆轍,讓自己落入漫無邊際,茫然尋找逝去的美麗、輝煌與繁榮……

可以這麼詮釋——舊路名像吃了秦始皇始終求不到的長生不死藥,歲月在它們身上失去了作用,一代又一代地活著,跨越時空,和每一個後來的年代交織交錯,一個個簡短的名字,是人們根據自己觀察、認知和需要,對具有特定方位、範圍及形態特征的地理環境,賦予共同約定的文字代號,在社區內廣泛使用,將不同世代的人,緊密相連到一塊兒。

舊路名,老街道,反映了某一民族、某一地區、某一歷史階段特征、特產、經濟、史實(事件或人物)、生存範圍、歷史變遷和宗教信仰等文化內涵,是一個地區社會的發展縮影,在生活中越來越成為不可或缺的重要符號,更是舊地圖的索引。

一說“打鐵街”,聯想到在某個已逝的年代,這條街上打鐵鋪並排而立的盛況;一聽“棺材街”,肯定這條路曾經是“長生街”;再來“牛車街”,開始想象牛車拉貨載人,那辛勤勞動的舊社會畫面,“車”水馬龍,沒有汙煙,只有店鋪後方廚房裏冉冉升起的炊煙;更別說“打索街”、“漆木街”、“鹹魚埕”等等。

誠如杜忠全所說,因為這些頑強存活下來的老名字,所以我們還能憑靠聯想,想象老城的舊模樣,揣摩畫出曾經的樣子。也因為這些名字,初到貴境的陌生人,也會發現華人留在這裏的腳印,為這片土地的付出與貢獻,實在是太多太多。

從路名想象地方原本的面貌

喬治市的深刻與內斂,不諳中文的人絕對像入寶山而空手歸,即使懂得中文的人,尚且無法完全明白,還要略懂各種方言,才能真正深入地了解喬治市,不會暈頭轉向。一個簡單例子:土庫街上渣打銀行(Standard Chartered)旁邊,有條“玻璃後”,原因一點也不複雜,只是因為附近有一座檳城最老的警察局,警察英語叫“police”,“玻璃”是閩南發音;“後”則是巷的意思。

從路名我們得知這個島嶼住了什麼籍貫的人,也間接學習了簡單的方言發音;從路名我們得知昔日的社區風貌,聯想到今日沒落街道的昔日繁華,甚至是逝去的風景,比如Prangin河,如今只見名字不見河,河流已成下水道;Beach
Street的“海灘”早已被填掉,成為鋼骨水泥的地基。

從路名我們揣測出曾經的大街原來在另一頭的觀音亭周圍,今日車水馬龍的大街地基,是後來拓展版圖時,另建在沼澤上的新市區,也讓我們恍然大悟,原來昔日的社尾,就是今日的大街,難怪從光大(Komtar)高處俯視,會看到那些和市中心不搭調的“棺材街”、“打鐵街”、“打石街”……總算解開一些小小的疑惑,也終於明白為何有人形容“喬治市是一座浮在沼澤上的城市”。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喬治市街道路名也許是一本最好的歷史、生活、籍貫等各種內涵的總結,一個地方的身世,以及一個城市的整體縮影,但卻複雜難懂,然而,問題起因從來就不在於先輩,而是後人硬要把翻譯自外語的華麗優雅新字眼,貼在拓荒者的身分證上。

老城的去留誰說了算?

擁有2500多年歷史的南京城,正被地方政府貪婪的經濟眼光拆除得剩下不到一半;南京之前的北京舊城牆則在文革時期被政治狠狠地拆除,讓梁思成痛哭流淚。

回頭看看東南亞的自己,政經合一,多少的曆史遺跡被摧毀?即使披上世界文化遺產的“黃馬褂”,誰又能擔保這真是一道無人敢違抗的免死金牌。急駛的發展列車沒有煞車的意思,少數的文史工作者和捍衛人士,被套上“異議份子”的標簽,在不透明的程序下被邊緣化。

最讓人無法卸下的焦慮感,是擔心這片披著多元外衣的變質土地,會讓吉隆坡、檳城、新山、馬六甲……所有殘留“移民”痕跡的老城,步上南京城的後塵,最終成為一場金陵春夢。

居民的聲音

面對舊路名、老街道,仿佛只能消極、傷感和焦慮,但在“搶救”過程中,我們似乎一再忽略另一道聲音——居民的聲音。

對於像我們這樣的旁觀者來說,搶救歷史和保留文化是迫不及待的事,但是,居住在裏頭的當事人總是缺位,從來沒有人詢及他們的真正心意。

矛盾一直是存在的,當事人想要發展,渴望發展,要求發展,擺脫殘舊的房屋,擁有稍微好一點的環境,提升基本設施,所謂的保衛人士,對他們來說只是“假道學”!

設身處地思考,很多人都有相同的心態——深諳道理,但任何的實踐:義山、垃圾場、宗教寺院、森林保留地、古跡保留區……大家需要,我也需要,但請別涉及我家後院!

在兩者之間,要求平衡絕對是左右為難,在發展過程中,總是有所犧牲,不可能100%保留原來的所有,我們只能推而求其次,保住部分,問題在於——誰來鑒別及決定所謂“必須犧牲”和“必須保留”的部分?52年了,難道未來的52年,再為來的52年,我們的下、下、下一代,還要繼續問著相同的問題——“老城的去留誰說了算?”

平衡雖然為難,卻也可能是化解矛盾的方式,只不過人們親眼目睹的現實卻是血淋淋的——少數人總是自行決定,多數人的意見被擺在一旁,最終結果是把老城毀容成面目全非的陌生,淪為一座沒有靈氣的冷漠都城。

結語

合上杜忠全的《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凝望點點燈光點綴的老城,在心裏默默說一聲晚安,祈願每一個早晨的太陽升起時,曙光下的古城,風采依舊,永不褪色,別急著換上炫惑的俗氣新衣。

 

2009101日,星期四,南洋商報,新視野-老城的歎息專題系列之4完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