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路名是非物質文化遺產

●杜忠全

近兩個多月以來關於喬治市中文路名的爭議,堅守路名是文化古跡立場的一方,他們的堅拒簡化字和規範化,頗引起語文工作者的難以諒解。據知,當初擬議統一路名,是源於中文路名的紊亂現象,因此讓書面使用者感到混淆,於是倡議整頓一番。著手統一看似紊亂的民間路名,其出發點不可謂非善意,惟缺乏對路名性質的根本了解,因此引起了諸多爭端。

我們應該了解,喬治市的中文路名其實來自民間口傳文化,而不是對正式路名的一一對譯,因此,求其一路一名的統一現象,畢竟是不可得的。拋開正式的官方路名,僅就華人口傳的民間路名而言,一路多名的現象其實是很普遍的,比如Love Lane早期被閩南人叫做色蘭乳巷,而廣府人則以十字架禮拜堂邊和孖水喉來分別命名兩個分段。按此,這一條路也就有三個路名了。然而,早期的市民並不因此感到混淆,一方面那是不同的方言群各呼其名,而就算一條路在某個方言群同時出現多個路名,人們似乎也不抗拒,一任其呈現為紛雜的面貌。口頭路名雖不統一,人們卻都了然於胸——或許那些口頭路名都源自眼見為實的特定地標,因此能有效地擔當指明路向與方位的任務。

民間路名在口頭創生,也在口頭承傳中流失,這是口傳文化之一種自然淘汰現象。就口傳路名而言,古早年代的Penang Road有吊人峇唻、舊腳樞、吊橋頭、釘牌間等等的分段命名,但隨著生活場景的消失,這些19世紀產生的路名就逐漸被棄用了;近半個世紀以來,市民多把整條Penang Road都給叫做檳榔律了。又如Carnarvon Street的末端,早期分別被閩南和客家方言群稱作畓田仔和草塘,但後期大家都沿用閩南人的稱呼,一致統稱為畓田仔,而一度存在的草塘之名,也就只見諸舊檔案了。

因此,中文路名的不統一,那是口傳文化的本質使然;中文路名的趨向統一,是隨著生活形態的變化而自然演化乃至簡化,路名統一其實正沿著其自然規律逐步地形成。

因此,透過對民間口傳文化的了解和同情之後,如覺得需要統一看似紊亂的中文路名,那就得按照其口傳本質來謹慎操作與選擇——在一路多名當中選用其中一個使用率最高的老路名,這樣,才不至於對本質相對脆弱的民間文化加諸強勢的干預與破壞!

因此,我們可以同意路名需要統一——對設置路牌或媒體工作者而言,一路一名確實是需要的,前提是必須尊重已然成為活古跡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我們的中文路名是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即使成為路牌,也還是,在動手之前,請千萬要有這樣的認識!

相對於路名統一的實際需要,(語言)規範化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概念。援規範化的概念來處理民間承傳的中文路名,意味著要以標准語(即華語)的語言規律來改造方言系統的口傳路名。以華語規範來調整口傳路名,那是對民間方言文化的全然抹殺,尤其將對口傳路名的原始生態造成無可彌補的蓄意破壞,因此我們堅決反對。

最後,在這一次的路名爭議裏,不曉得大家有否留意到一種現象:無論是繁簡之爭還是規範化課題,挺身力爭並捍衛中文路名之原始生態的,其中多是具備中文系本科之學術背景者,而心存追求中文純淨化的一方則不是。這一看似吊詭的“錯位”,難道不值得人們思考其內裏信息嗎?

20091115日完稿)

20091118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好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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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實他們在講英語

 

2. 律與路之爭

認清喬治市中文路牌的定位

●杜忠全

關於喬治市中文路牌的爭議,經過兩個多月的討論之後,課題的重心所在,應該都已傳達而出了。然而,似乎還有少部分的人仍然不在狀況裏,因此,這裏再不厭其煩地略加申說。

此次引起爭端的喬治市中文路牌,其實僅限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所鑒定的世遺古跡區,而不是整個喬治市或檳島。了解所涉及的區域範圍,才能對爭論的焦點做出正確的判斷。

定位與概念始終很清楚

喬治市中文路名的應用範圍,原先只在市民的口頭和一般文書以及中文媒體等的民間層次。在喬治市申遺的進程裏,為了展現這二百多年來多元民族交融所築構的文化特色,中文路名於是浮上臺面,而被申遺委員會列入申遺文書後上呈聯合國,最終取得了鑒定單位的予以認可。

200877日入遺之後,原為民間口傳文化遺產的中文路名,終於逐步出現在市政當局所設置的路牌上,成為老城古跡的一個有機體。即使是新設置的路牌,但別忘了,它們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種物質化展示。因此,有關的籌備單位按對待古跡文化的思路,而以正體字作為中文路牌的字形,也按歷史文獻和市民記憶來整理中文路名,由始至終,其定位和概念都很清楚的。

再說,設置中文路牌,其實並不是一項單獨的課題,而是與喬治市的申遺乃至入遺相呼應的措施,是二百多年來喬治市古跡文化與市井風情之一體展示。因此,稍後有不明就裏的語文工作者援引語文純淨化和現行之語文政策來切入談論,其實是對這一課題的來龍去脈缺乏了解,也偏離了設置中文路牌的初衷,尤其模糊了其定位。

僅就語文層面談論不適宜

假如是在新社區設置中文路牌——目前沒聽說當局有此盤算,那麼,我們或許可以討論那些路名究竟該怎麼翻譯,然後援引華語規範的規律來處理;字形采用簡化字,可,這完全是對應當前狀況的。猶有進者,在斟酌考慮新社區之中文譯名時,假如還有人頑固地倡議要延續過去的慣例,硬是將Road翻作“律”、Lane寫作“冷”等等的,老實說,包括我們在內的許多中文背景出身者,大概都會挺身反對!但是,喬治市古跡區的中文路名,其核心是口傳文化的維護與傳承,而不是表面上的文字課題。因此,僅就語言層面來反復談論,那顯然是不在狀況裏的。

喬治市的中文路牌選用正體字,是通過兩個途徑來讓民意顯現的,其中的網路投票,所反映的大致就是當代年輕人的傾向了——除非能夠證明熱衷網投的都是老頭子!然而,這畢竟不是課題的重點,包括當代的年輕人究竟看得懂正體與否,也與課題沒有太直接的關聯。最終的民意傾向正體,那是正體字路牌取得當代認可的程序,但更為重要的,其實在於中文路牌所要體現的,是老城區的古跡文化,是一二百年的市井風情——就跟許許多多以正體書寫的老舊牌匾一樣,都是老城歷史的縮影。因此,不采納1983年之後才在國內實施的簡化字,也不允許針對先輩們創出的口語化路名進行改造,那是對歷史的尊重和保留,是字形選擇和保留口語化的理據,不是一句“開倒車”就能輕易否定的。

就此課題而言,動輒提出5000年的民族文化其實是不搭嘎的,相反地,我們該認真地對待本土史,並且以情感認同的心理來面對我們的先輩——沒有過去的他們,就沒有今天的我們。立足本土,所以對先輩留下的文化,我們該以一份虔誠來繼承與了解,而不是抱持高傲的心態,動輒加以否定和抹殺!

考慮歷史事實和在地情況之外,假如要說民族情感,那麼,當初透過繁復的申遺途徑,才得以實現設置包括中文在內的多語路牌,原本潛流不現的族群文化與歷史,最終才得以浮上臺面的。對於一群默默付出辛勞來促成這一局面的人,我們又怎能在未細加體會核心議題之前,即粗暴地以“作踐自己的語言”來加以斥責呢?

喬治市中文路牌的爭端,最終以回歸維護古跡文化的初衷來了結,可見無論是官方單位還是市民大眾,都已掌握此一議題的核心了,這,可說是這一場爭端所傳遞並達致的正面信息與效果了。

20091120日完稿)

 

20091124日,星期二,南洋商報,言論版-焦點論衡)

 

原始鏈接——

焦点论衡:认清乔治市中文路牌定位杜忠全 (24/11/09 南洋商報-言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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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林玉裳:喬治市的路名無需華語規范化  (16/11/09 南洋商報-言論版)

 


3.
杜忠全: 維護文化遺產的原貌——喬治市中文路名爭端的核心議題
(18/11/09
南洋商報-言論版)

 

4. 古迹语言规范,请向友族学习夏然(楊欣儒) (20/11/09 南洋商報-言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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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焦点论衡:认清乔治市中文路牌定位杜忠全 (24/11/09 南洋商報-言論版)

7. 焦点论衡: 中文路名无关民族大义 ●陈爱梅 (28/11/2009 南洋商報-言論版)

 

——到此為止咯,課題結束,各安其業去吧!——

維護文化遺產的原貌——喬治市中文路名爭端的核心議題

◎杜忠全

近兩個多月以來喬治市中文路名的爭端,無論是早前的繁簡之爭還是隨後的規範化課題,最終都在堅守文化遺產本位者的力爭下,達致了讓大多數市民(以及對喬治市深有感情的外地人)感到欣慰的結論。然而,想來依然有少部分人無法諒解這樣的結果,因此有必要針對某些論點略加論述。

 

不是翻譯問題

路名規範化的課題,是源自一些人質疑喬治市某些路名的中文譯法不符合規範華語,因此擬議調整並加以規範之。這樣的建議,其實是對喬治市的中文路名缺乏根本性認知者之所為。

喬治市是由殖民者規劃與建設和命名的城市,因此,它正式的街道命名自始就是非中文;獨立之後,國文取代了英文,成為官方正式頒布的路名。或許是這樣,某些人於是理所當然地認定,我們的中文路名非得是外文中譯的結果不可。由於自始即被認定為翻譯,因此乃進一步尋求規範化和統一化的中文譯名。然而,他們似乎沒想過,爭議中的喬治市中文路名,卻從來不是經由翻譯而來的。

喬治市的中文路名不是翻譯,因為它們往往並非參照官方的正式路名,而是在城市生活的見聞覺知經驗積累中產生的。因此,在正式的官方路名系統以外,它們實際上是自成系統的。

 

不對應官方路名

先輩們的生活歷史積存下來的中文路名,它們是喬治市路名的民間系統,自始即不來自官方路名的翻譯,而是直接在生活中產生。相對於官方視角與政治權利象征的官方路名,這大致涵蓋了整個喬治市的中文路名,反映的是民間視角和生活經驗的沉澱,其中自然也包含先輩們約定俗成的口音——不管這口音來自漢語方言還是外來語音,都反映了歷史的原貌。

二百多年來迭代承傳的中文路名不經由翻譯,也不對應官方的路名。因此,倘若將兩套路名系統相比對,除了借以將各行其是的路名對上號之外,其實不應存有以何者為標准來衡量的意識——它們互相都不是對方的附屬品。打個比方吧,中文路名與官方路名其實是對等的邦交國關系,而不是上下從屬的殖民地!

了解這一前提之後,也就不會對中文路名不把某些“Road”叫做“路”、“Street”也不稱作“街”感到疑惑與混淆了。究其實,中文路名另有源頭,不是參照官方路名而來的。(這與獨立後喬治市的國文路名不同,那幾乎都是自英文路名翻譯而來的,Road自然是JalanStreet也統一為Lebuh,清楚明了。倘若以此來要求中文路名,那就顯然缺乏見識了!)

 

是豐厚的文化遺產

爭議中的中文路名——主要是喬治市文化遺產城區的老路名,那是先輩們在這城市留下的生活痕跡。好幾個世代的先輩在這老城埋下了生活的根,而在這些迭代傳承的路名符號裏留下了深刻的紋路。這些源自生活土壤的路名,過去給予了他們生活上的便利,如今成了我們繼承的豐厚遺產,也是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根。有見及此,所以我們義不容辭地堅決捍衛——無論是面對外人還是自己族群的無知者,我們都不妥協!

由於意識到路名的文化遺產意義,所以我在路名規範化議題浮現之初即做出呼籲,強調倘若不願意尊重這些路名的歷史原貌,不如“就讓它們繼續在口頭承傳中保留原生態吧!”之所以這麼說,那是因為草根的民間文化雖有其強韌性,但也很容易受到上層文化的潛移默化:原本在民間生活中廣泛使用的中文路名,倘若借由設置路牌之舉而予以“規範化”,那麼,它們就會被引導而消失了原貌,而這將導致歷史信息的流失。對於文化遺產的繼承與保留而言,這將是一項難以估計的浩劫!

倘若讓這種現象發生,那麼,我們這一代人將對不起為我們積累歷史厚度的先輩,也無法面對未來的子子孫孫!

20091112日,檳州政府的相關單位在聽取各方意見之後,終於做出了正確的裁決,這是讓人深感欣慰的。

 

20091114日完稿)

20091118日,星期三,南洋商報-言論版)

 

焦点论衡:维护文化遗产的原貌——乔治市中文路名争端的核心议题●杜忠全

http://beta.nanyang.com/NewsCenter/articleDetail.asp?type=N&ID=102125&SID=29&CID=97

 

相关文章——

1文漫谈:从理性与习性原则 看待路名译法

 

2.林玉裳:乔治市中文路名无需规范

香港巷的復名與張弼士

◎杜忠全

喬治市路名爭議的課題不斷,多語路牌中文部分的繁簡之爭才落幕,香港巷恢舊名的倡議與反對聲浪又代之而起。

香港巷是喬治市市民沿用了超過一百年的口頭路名,跟老城裏數十個中文路名一樣,是我們文化遺產城的活古跡之一。那些先輩們在生活實踐裏創造而出的,過去是城市生活裏的慣見景象如今是歷史記憶的民間路名,一百多年來,它們的生態都只在口耳相傳裏沉澱下來。華人民間叫做香港巷的,它的正式路名其實是香港街(Hong Kong Street)。這條路究竟是香港巷還是香港街,其實一點兒都不混淆:就像老城區許多與正式路名完全不搭嘎的民間路名一樣,它們原就來自不同的系統;市政局頒布的路名以路牌的方式豎立在街頭巷尾,而口頭路名則烙印在人們的記憶深處,它們各行其是,一直都互不相擾。

因此,香港巷的正式路名被張弼士路(Jalan Cheong Fat Tze)替換之後,一般人還是照樣在口頭上沿用香港巷的舊名。這種現象並不能被解讀為人們拒絕接受張弼士路的命名,而是民間口傳路名依然有著頑強生命力的表現。不僅是口頭稱呼,一般人乃至媒體的新聞報導凡以中文來書寫路名時,都照樣把張弼士路給寫作香港巷,這就像把Jalan Burma寫成車水路而不是緬甸路那樣。因此,一般市民生活應用的中文路名是一概不翻譯正式路名,而是另行沿用不同生態之另一套口頭路名的。

市政當局的正式路名在市民生活裏被忽略,這也包括華裔歷史名人街在內,好比Che Eam Lane一般都不叫褚灩巷而叫賣雞巷,Sek Chuan Lane一般也不叫石泉巷而稱賣肉巷一樣。按此而言,民間路名忽略正式路名而另創符號或沿用舊稱,原是一種普遍現象,不特香港巷如此的。

按此而言,香港巷斗母宮如覺得後來安上的張弼士路讓他們感到混淆,其實大可不必。如今喬治市市政局已將作為活古跡的民間路名顯示在路牌上了,按此,只要在張弼士路的正式路牌標上“香港巷”的中文符號,就清楚明白得很了。如還覺得國文與中文路名之間的落差讓人混淆,比如這分明是華裔先賢的路名符號居然不被民間接受,那就不妨讓檳城古跡信托會制作的解說牌來說明緣由吧。

香港巷斗母宮和當地居民的困惑,上述的方式或可解決,但讓香港巷名為香港街(Hong Kong Street/Lebuh Hong Kong),而把後起的張弼士路撤去,可否?曰可!讓香港巷恢舊名,不為著當地的街坊組織,而從呼應歷史的角度出發,其實更足以成立。首先,這條路原就叫香港街,此命名當然有著當年英國殖民統治的背景,就像檳島的街道規劃裏也有新加坡路(Singapore Road)一樣,那是英殖民統治市政思維的歷史產物。另外,民間稱作蓮花河的Leith Street,其正式路名的符號人物尤其與喬治市乃至檳威兩地的殖民歷史密切關聯。獨立後的數十年裏,我們既然沒著手“去殖民化”,如今入遺之後,我們既承認並接受殖民史為我們老城的豐厚遺產和旅遊資源,那就沒必要也不允許透過改撤路名來讓過去完整保留的歷史缺角了——尤其那是挺重要的一角!

因此,即使只改易國文路名為張弼士路而保留其英文原名,其實也有待商榷的。

將香港巷的正式路名改為張弼士路,源於當年林蒼佑任上的光大發展計劃抹去了原有的張弼士路。張氏清河堂爭取並捍衛張弼士路——一個在本城歷史上有著鮮明的歷史位置,也具有重大影響的族裔先賢,他們其實也是在捍衛著喬治市的一部分歷史,值得我們贊賞和認同。然而,當年為著重新命名張弼士路而將香港巷替代之,仔細深究,卻缺乏歷史的呼應性;為著命名而命名,卻有失意義之嫌。

如今的情況是:鄰里組織的呼聲外,香港街有其名的歷史淵源,蓮花河也有其不可改易的深厚歷史——Leith在檳城的歷史地位和它躺臥成路名的漫長歷史,顯然比張弼士家族營建豪宅並入住這條街還來得早!然而,張弼士沒成為喬治市的其中一條路名,顯然也與他的歷史地位不相稱,倘若徑直撤去張弼士路,我們愧對先賢!那麼,張弼士路究竟以何為恰當?

試想:張弼士既是張氏清河堂的倡始人,而張氏清河堂對准的一條巷子又一直沒給安上正式路名,那麼,何不比照陳氏穎川堂外邊的空地命名為姓陳公司埕(Seh Tan Court/Halaman Seh Tan)之例,將連接畓田仔與張氏清河堂之間的通道給正式命名為張弼士路?

這樣,既可恢香港巷原有的歷史色彩,也避免不恰當地抹拭蓮花河的歷史意義,更讓張弼士路通向他生前所倡建的張氏清河堂,符號與歷史,也就有著對應關系,道路的命名,也就更顯意義了。

2009113日完稿)

2009115日,星期四,星洲日報-言路版)

尊重古跡的原生態

◎杜忠全

喬治市中文路牌的字形爭議達致保留繁體的結論後,緊接著引發的最新課題是,在未經任何交流與討論的情況下,當局准備按民意恢複繁體字的同時,也徑直決定將中文路名“去口語化”。換言之,路牌上顯示的某些中文路名,將不再是過去市民記憶裏所承傳的原貌,而是經過一番的調整,如此則恐怕要成為“偽古跡”,有失當初擬議設置中文路牌的意義了!

將語言純淨化的概念引入喬治市的路牌之爭,並企圖以此來達到中文路名規範化的目的,有關方面顯然沒認清中文路名作為活古跡的定位,也沒認清它們口語方言的本質。

中國當代的語言學者所追求的語言純淨化,針對的是漢語普通話和現代漢語,也即是方言之外的標准語。按此角度,華人民間口耳相傳的中文路名,首先即不應成為規範的對象,也無需在此尺度下改造之。這些傳沿了一二百年的老路名,它們自始就不是標准華語,而是幾個世代以前在這個城市生活的先輩們各自的母語方言,口語是其本質。

了解語言發展的人應該都知道,我們現在使用的華語,其前身是作為其中一種漢語方言的北方官話,而此方言的使用人口占了漢族的大半,因此在20世紀民國初興之時被選為共同語的骨幹成分,再由語言學家逐步完善之,俾足以承擔民族共同語的功能。然而,我們的中文路名卻不在這系統裏。

喬治市的中文路名,目前見存最早的整理文獻是1900年,而這只是它們被記錄整理的年份,遠非它們產生的年代。因此,這一中文路名系統,其歷史要比目前我們的標准華語來得久遠的。我們的祖先們按他們的方音來為街道命名,他們既不懂標准語,尤其也還未到標准語產生的年代,而我們用後起的標准語規範來檢視他們留下的遺產,並且還擬進一步去純淨化他們的口語,改變其歷史原貌,這其實大可不必。

再說,語言純淨化面對的是當下與未來,而不是過去的歷史,其標准往往也會隨時代而適當調整。面對歷史留下的文物古跡,這一套顯然並不恰當。

我們該認清的是,這些中文路名都不是標准華語,它們來自閩粵客潮等先輩的方音,只不過用了漢語共用的方塊字來記寫。因為來自方音,因此難免出現一些標准中文罕用甚至棄用的古字,比如墘、畓、刣、埕等等。再者,因為是直接記寫口頭方音,而在多元民族與文化交融的殖民地,先輩們的口頭語也呈現語言雜混的現象,路名方面,有時往往將“路”按英文發音說成“律”(Road)。早期喬治市的中文路名,包括報章新聞和一些商鋪店家印在竹簾上的地址,也都按約定俗成的實際發音來記寫。

先輩們難道不曉得“律”的中文是“路”?只是,漢字記寫的中文路名記的既然是口頭音,將路寫作“律”,就表示人們在口頭指稱這些路段時,此一音節是直接按英語說出的,比如Penang
Road寫作檳榔律、Argyle Road寫作鴨家律。反之,Perak
Road則是大路後、Victoria Street是海墘新路,這些“路”就是漢語發音的了。這幾個例子顯示,早期人們用“律”或“路”來記寫中文路名,自有其約定俗成的口頭依據,一點兒都不含混的。在未謹慎了解之前即予以改動,顯然有欠妥當。

因此,如果我們沒掌握其口語方言的本質即輕率地改動,則顯然不尊重先輩,也不尊重我們的城市遺產,尤其不尊重古跡的原生態,更加抹煞了先輩們融入的本土色彩!

2009115日完稿)

20091113日,星期五,星洲日報,言路版)

 

截至今天為止相關課題的報導與文章——

1光明日報(7/11/09)古蹟信託會炮轟檳政府棄本土化

 

 

3南洋商報-北馬(8/11/09):中文路名应否规范? 槟州政府参考各方意见

 

4星洲日報-言路版(10/11/09)林玉裳喬治市路名去本土化

 

5星洲日報-大北馬(10/11/09)一人一信保舊路名捍衛者:口語化名稱含歷史意義

 

6星洲日報-大北馬(11/11/09)杜忠全:路名是否去本土化應公開備忘錄全民討論

 

7星洲日報-言路版(13/11/09) 杜忠全尊重古蹟的原生態

 

8星洲日報-大北馬(13/11/09)”“檳中文路名大還原

 

9光明日報(13/11/09)曹觀友:還原口語化 檳榔律不改路名

 

10光華日報(13/11/09)曹观友:避免引起争议 统一乔治市中文路名

 

11中國報(13/11/09)曹觀友:喬治市中文路名 還原口語化路名

 

12南洋商報-北馬(13/11/09)维护乔治市古迹文化 数道路恢复口语化路名

認清中文路名的本質——喬治市中文路牌無需去口語化

◎杜忠全

喬治市中文路牌一波三折,早前是朝野政黨在設置與否之間拉鋸,近一年來雙語路牌安置街頭之後,中文部分的繁簡之爭才在票決之下達致結論,“去口語化”的新課題又浮現。

中文路牌風波不斷,老實說一句,累!這一波三折的爭端,說穿了吧,其根源就在於,有關方面對中文路名的本質未有清楚的體認,以致再三做出錯誤的建議與判斷。

表面上,我們的路名是以中文書寫的沒錯,但它們遠不是語文課題,而是喬治市文化遺產城的有機體,是古跡傳承與維護的課題。因此,有關方面再三地從語文角度來切入處理,這就將問題扯遠,也模糊焦點了。從早前反對簡化字到現在反對去口語化,其實是一脈相承地維護我們的祖先留下的文化遺產,立足點始終沒有半點兒移動的。

祖先留下的文化遺產是要我們去尊重與同情,並且進一步地從中得到歷史信息,而不是輕率地抹煞與改造之。如果作為喬治市後生輩的我們能認真地體會得,先輩們迭代承傳了一二百年直至今天的中文路名,它們其實是我們這個城市文化古跡的組成部分,是我們祖先在這個城市開拓與紮根的歷史明證,那麼,我們便不應該輕言改易,而是捍衛它們的歷史原貌。

喬治市的中文路名都來自方音,是過去兩百多年來,來自華南的閩粵客潮等籍貫的先輩在這塊土地開拓生活所留下的深刻烙印,也留下了民族交融與文化接觸的痕跡。多元民族接觸在路名中留下的痕跡,比如我們有牛干冬而不是牛棚街,也有甘榜內而不是鄉村裏,前者透露這些牛棚為非華族車夫所使用,後者顯示這條住宅街得穿過馬來村莊才能到達。這些多不是眼下的喬治市尚存的風情,但在口語化的路名符號裏,它們卻被保存了下來。倘若按語言規範的角度來去口語化,這些歷史信息就蕩然無存了!

從單一語言文化的角度來檢視喬治市的老路名,它們當然不夠純淨,也絕對不規範。然而,別忘了我們的祖先原就不在單一語境的社會生活,他們的時代也還沒有今天我們所學習的華語。因此,我們如果從今人的語言規範觀念來觀待這些文化遺產,就與先輩們顯得隔膜,他們只能無言與遺憾!

過去我們的先輩在這城市生活,今天的我們也在這城市生活,就是這些路名老符號,將我們與先輩們結合在一起的。老路名不光是路名,不只是方向指標,而是時間的證據。這麼說吧,它們的歷史也就是我們的歷史,它們的存在也證明了我們的存在,它們的過去與當下的我們是連成一體的,不恰當的修飾,只會割裂祖先留給我們的完整信息。

對於這些語言並不純淨的口語化路名,我們必須謹慎以待。看不清課題的本質而采取不恰當的措施,恐怕會對歷史古跡的完整造成破壞。因此,倘若認為這些老路名值得安置到路牌上,就請以對待祖先遺產的謹慎態度來處理,倘若不是,就讓它們繼續在口頭承傳中保留原生態吧!

2009117日完稿)

 

2009119日,星期一,光明日報-好評版)

 

P/s:一人一信給YB曹觀友,反對喬治市中文路名“去口語化”和不恰當的“規範化”!誠懇叮嚀:請針對焦點議題表達意見,謝絕政治騎劫!!!

喬治市路牌的繁簡之爭——焦點與意義

杜忠全

檳城喬治市古跡區多語路牌的中文用字繁簡之爭,經過近一個月的討論與投票之後,繁體字以超過八成的絕對優勢勝出。當局隨後接納民意,為爭議做下了結論。

喬治市古跡區路牌的繁簡之爭,始於當局安置第三批多語路牌之時,將原先的繁體字替換成簡體,引發民間團體與市民的強烈反彈。按當局的解釋,當初將路牌的中文棄繁就簡,主要的著眼點是文字。他們認為,簡體字既然是當前教育體制所通行的字形,新生代都是學簡化字出身的,對繁體字應有所隔閡才是。同時,簡體字也是中國崛起後多數中文人口所熟悉的字形,因此認定簡化字才能跟“國際”接軌。權衡國內外因素之後,當局決定采納語文工作者的意見,改用簡化字。繁簡路牌爭議爆發之後,主張簡化字的一方反提出的觀點,大致不出這一思路。

另一方面,出於維護喬治市文化遺產城的完整性,主張繁體字的一方,主要是從古跡文化的角度來陳述主張。塵埃落定之後,如今回頭檢視雙方的論點,大致可說,這是一場各說各話,雙方幾乎沒有真正交集的社會議題論辯。

繁簡路牌的爭論,如從某一方的論述來看,似乎是漢字的繁簡體孰能代表和傳承文化的課題,然而,這是失焦的論爭——仿佛我們又回到20年前棄繁就簡前後的論辯了。無可否認,簡化字已在我國實施20年左右了,40歲以降的中文人口,都是在簡化字的教學下成長的。主張繁體路牌的一方,其實並沒有挑戰教育政策的意圖。究其實,議題的焦點是已然開埠了223年,並在去年被聯合國鑒定為文化遺產城的喬治市古跡。所謂文化傳承的論點,說的並非漢字的文化傳承功能,以及繁簡體漢字究竟孰能更有效地承載文化的問題,而是哪種字形的路牌才能與喬治市的古跡文化有機地結合,展現老城的歷史風情。

因此,雙方討論的中心,應該是喬治市古跡文化的完整性問題,而不是漢字應用的字形選擇——關於後者,有關當局早在20年前就做出決定了,堅持繁體的一方,尤其也不是借路牌來挑戰語文政策。

說到底,這是喬治市的古跡文化議題,而不是漢字文化的問題。真正了解議題重心的應該知道,我們是在討論我們的城,討論如何維護喬治市古跡文化的完整性,以及既然要在路牌上顯示中文,那麼,究竟哪種字形能與古跡區的老建築和舊牌匾結合得更好。漢字字形的世界趨勢,並不在議題裏的。

再者,就算扯上旅遊開發,那麼,我們該關心的,也是我們的城要向外人展現如何的一種風情,而不是假定外來遊客喜歡看哪種字形的路牌。這種主客易位的假設,完全是沒必要的!

喬治市古跡文化的整體性協調,應該是這一場爭論的中心議題;偏離這一點,就模糊焦點了。(按:詳見1024日,星期,東方日報-北馬新聞-專題報導

課題浮現並見諸報端之前,我就在被要求表達意見時指出,繁簡體字形的路牌,其實各有它們得以成立的依據:前者與城市的古跡遺產相呼應,後者則契合當前的語文政策,取繁或就簡,端看我們要從哪個角度來抉擇。當時我也強調,既然將課題拋給市民來討論,那就不是哪個專家學者說了算,最好的方式是民意表決,以多數市民的意見為依歸(按:見98日,星期二,東方日報-北馬新聞)。尋求民意的最佳方式,當然是辦一場市民公投,但專為路牌的中文字形辦公投,未免小題大作了,所耗的人力與財力,也與議題的重要性不相稱。後來由執政當局落實的網路投票和民間組織執行的市民投票——前者的反映顯然熱烈得多,最終結果明顯傾向繁體。

我對投票結果的解讀是:絕大多數參與表達意見的人,都選擇站在古跡文化(而不是語文)的角度來權衡,也理解這一課題的核心所在,因此作出了裁決。

網民以年輕人居多,如按簡體一方所預期的,簡化字教育下的年輕人,應該都支持簡體才是,結果恰恰相反。我想,他們或許忘了,聽港臺流行曲看港臺娛樂頻道和閱讀港臺作家暢銷書的多數年輕人,他們與繁體中文的關,並非如語文工作者所假定的那般陌生。

關於喬治市中文路牌的繁簡體之爭,當局後來推出民意表決的息爭模式,最後也接納了投票結果。當然,有關的投票在細節上不無瑕疵,但那是會議桌上僵持不下的雙方所議決的解決方案,其結果應該被接受;當局按投票結果來調整政策,也展現了尊重民意的開明作風。自我國獨立以來,這尤其是地方政府將政策征詢民意的頭一遭,雖說不上是重大議題,卻具有一定的意義。

因此,喬治市路牌的繁簡體之爭,也在無意間寫下了一頁歷史。

2009111日完稿)

2009113日,星期二,星洲日,言路版)

 

星洲日——杜忠全喬治市路牌的繁簡之爭――焦點與意義

 

投官——曹觀友:喬治市古蹟區的中文路牌保留為繁體字

                                  http://www.heritageroadsign.com/

 

光华电子新闻| 古迹中文路牌简繁体争议学者各执一词

 

國報——古跡區路牌.2管道調查繁體簡體由人民決定

 


槟中文路牌投票出炉 82%网民要繁体

http://www.kwongwah.com.my/news/2009/10/27/4.html

 

光明——民調獲82%支持檳中文路牌換繁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