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歎息系列3: 生活體驗累積成古舊痕跡

文:陳絳雪 :葉添益

 

“百年前與百年後,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條街道上生活的不同世代,在不同的時代條件下,自然會沉澱不同的記憶積層。流動的老記憶如果不趁早記錄,以後就再也無法追尋的了。”
~~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

優渥中的我們應該慶幸,還有一種隱沒在現代繁華中的人,按照記憶中殘存的敘述與描繪,踩著迷惘的腳步,試圖以一無所知的眼睛汲取舊時的風貌,搜索沉澱在默然歲月中的人、事、物,哪怕只是擦肩而過的輕觸……
即使痛心疾首,即使遺憾焦慮,仍然緊握每一個當下的相遇,攝下那一瞬間的驚鴻一瞥,凝固成永恒的聚焦,俯身撿起歷史的碎片,拼湊成有跡可尋的殘缺地圖……
吉隆坡有陳亞才;喬治市有杜忠全、陳耀威、張少寬;馬六甲有歐陽珊;霹靂太平有李永球;吉打有鐘錫金、陳鴻洲;南馬有鄭良樹……每一個名字都是少之又少的民間文史工作者,出於一種深情和使命感,付出無數精神、心力和時間,挽留一些可能消逝的痕跡。
終於披上世界文化遺產保護衣的喬治市,人們看到的是世遺光環攏罩的島嶼,古色古香的建築,但那沿用了超過一個世紀的街道路名,其特色魅力才剛剛出土,開始要煥發成為喬治市另一道嶄新的風采,古舊的魅力。
民間文史工作者陳亞才、杜忠全和張集強看法一致:在保留歷史和城市特色的決策上,地方政府擁有絕對的權力。
然而,喬治市算是一個例外。
從獨立前的英殖民政府到獨立之後的國陣,檳城的版圖已大大改變,歷屆州政府也不止一次有意識地去中文化去殖民化,幾度試圖重組街道路名系統,卻始終不得要領,無論多少次的嘗試,還是無法打破官方和民間在街道路名上長期存在的分裂和歧異。
檳城市區有許多殖民地的街名被保留下來,但早期華人受教育的並不多,掌握不到英文路名的發音,於是,居民就按照自己的方式,以通俗易記的名稱為街道定名,有些甚至是人力車夫的集體創作,這些街坊的創作街名,直接明了,聯想到有關街道的景象和生活面貌,甚至是地理位置。
極樂寺、阿依淡或Ayer Itam,早期居民根本無法掌握這些發音,大家使用共同的語言’——龍敲鐘或龍撞鐘,當地人一聽都知說的是什麼地方。

符合生活需求的方向符號

今日我們珍而惜之的舊路名,也許當初只是先輩們隨口叫出來的名字,符合生活需求的方向符號,沒有人想過百多年之後,這些路名卻成了先輩留給後人的寶貴記錄,最直接的敘述,最容易聯想的社會映像。
也許因為源自生活,所以也就最容易被社會所接受,即使今天因街道風景改變,一條路大概只保留一個段落的名字,但從不曾向權勢低頭而妥協改變。
所以,喬治市的地圖不論怎麼變,一切最終還是回到原點,即使檳州政府設立多種語文路牌時,一直標榜多元的文物部卻唱反調,以引起混淆為由,堅持路牌只能使用馬來文,發表增加其他語文無助於促進國民團結及種族和諧的謬論,島民的強韌和堅毅,依然在無意間免去當地社會歷史進程被切割斷層的遺憾。
有些名字,不能就這樣被褫奪甚至遺忘,當民心一致,強勢政府也得向現實低頭,喬治市的街道路名,就在這樣的頑強之下幸存至今,盼到越來越多人蘇醒的曙光時刻。
今天,喬治市的街道100%有中文路名,還是當初源自生活角度的集體創作,不做翻譯,若是沒有中文路名,那可以肯定有關的路段在1900年之前肯定不在喬治市範圍內。
難怪杜忠全會這麼說:喬治市還是過去的喬治市,我們只是借住先輩的城市。

耳熟能詳的名字背後,是最常被忽略的歷史記錄

老檳城耳熟能詳的名字背後,是舊時代城市中最底層人民的生活縮影,一般歷史書所遺漏的另一個史實,也是最常被忽略的曆史記錄,許多路名就在長期的忽略中,逐漸消退,最終消逝。
這些路名是前人創下的一道歷史視窗,讓後人可以看到過去的市民生活,而喬治市沿用了超過100年的街道路名系統,比官方頒布的正式名稱還來得細致,借由一個個直接易懂的符號,把一個世紀以前的城市景象保存至今。
也許悠久的歷史背景和特殊的古意環境,民間對於檳城路名的關注,遠遠超過國內其他州屬,不止民間好奇,從英殖民時代開始,官方就對喬治市居民所創作的街道路名系統既好奇又費解,不明白為何官方給予的名字,始終打不進那小小的社區。
喬治市中文路名到底沿用了多久,始終沒有人可以確實回答,但有關路名的記錄,最早是在1900年,那是英殖民政府特別聘請的一名研究人士,專門研究喬治市的路名系統成形原因以及當中包含的特殊意義,而在那之前,這些路名已在當地人生活中存在並廣泛使用。
所以可以肯定喬治市的路名超過100年,甚至可能沿用了200年之久!

超過一世紀的社會縮影

杜忠全指出,喬治市街道路名系統和吉隆坡有明顯的不同,喬治市的路名收藏著市井小民的生活風貌,超過一個世紀不同時代的社會縮影,當地眾多的中文路名,不等同於吉隆坡的華族歷史名人街。
許多所謂系統化的路名本土化的路名,來自於執政者的認同、權力的運作、官方的收編,具有政治符號的功能,但好像喬治市的中文路名,完全是在市民生活實踐中積累成具有草根性特色,源自生活體驗,經過眾人使用約定俗稱即可成,允許多重交錯的繁複現象。
檳城路名的複雜,確非一般人所能輕易了解,除了生活體驗、街道風景,還包含各種藉貫的不同發音,同一條街可能分成幾段,每段有不同的名字,加上不同的方言發音,單是這麼想,就夠讓人頭大
杜忠全信手拈來都是例子:“‘沓田仔是閩南發音,在客家人來說則是草塘,聽起來是兩個名字,意思卻是一樣,說的是沼澤地,指的也是同一條路。

 

2009930日,星期三,南洋商報,新視野-老城的歎息專題系列之3

忽然懷鄉-序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

*陳蝶

因緣際會,於春節時分在檳城約見了我稱他為小檳城的杜忠全,原是要安排陪我回鄉的葉佩詩給他為海外廣播節目做旅遊專訪,以介紹檳島給海外聽眾。作為陪客的我看著聽著小檳城對著錄音機,眼都沒眨地數說島上九座姓氏橋的順序與由來,我有了一陣喟歎!

這喟歎是詫異混合著覺醒,原來我對育我長大的檳城居然不算認識!而小檳城對家鄉歷史地理的熟悉與掌握,竟然使我感佩交纏著驚豔!

記不起我是如何居然答應了給小檳城的《老檳城路銘:路名的故事》寫序文之一,就在那聆聽他仿佛評彈《檳榔嶼演義》一般的電光石火之間吧,我對於自己家鄉的昔日回憶悠然蘇醒。真是因為自己走開了,一直不曾好好回望那原來一片好山好水,那些巷口故人,那些少年月色…

感謝科技文明,因而有了谷歌地球(Google Earth)的鳥瞰功能,讓我在網上俯視到姓氏橋(Clan
Jetty)的舊跡新堤,又能高低自若地飛揚在方形神龜般的檳島上空,清楚窺見它尚存的大片綠色,以及它東北面縱橫交錯的喬治市街道。當我俯沖到地面,它靈動地帶領我穿街過巷,成了另一個版本的旅遊指南-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

地圖上的路名,清楚而又齊全,只消移動鼠標,便能去到天涯海角,更能移駕到指定屋宇,好像自己成了統領任意門的通天大盜,飛天遁地任我行之。卻是怪哉為何離開多年後,每次回家都沒有好好遊覽這個自己曾經晨昏倘佯的北地小島,以至於知道巴都丁宜有一個長達數公里,讓遊客留連的夜市,以及親身登臨轉換了三次身份的木寇山,都是因為公職在身而得機造成的,如此真是愧對自己的家鄉!

既有了空中地圖的輔佐,只要按圖索驥便能直奔通衢大道,又可趨往偏鄉旮旯,一座城市一歸人,一個地球一圖紙,
盡情遊走,幽情也可鑒,風情自在生,再訪檳城,豈不帶著亦親亦友的探索之樂!

畢竟,地圖終究是地圖,它缺少了一點兒歷史的訴說、一點兒生活的顏色、一點兒民生的姿態,以及那一點兒生命的躍動!明乎此,檢閱小檳城杜忠全的《老檳城路銘:路名的故事》,這個再也不敢自詡老檳城的檳城人,就認認真真地追索起自己的根來!

天哪,打從我過去那些知道人事的童年開始,經過少年直到青年,然後離開,此後在吉隆坡,在古晉,複又回到首都生活,再回首,少年的背影已遠走!再回首,居然是個半百之人!一個半百之人,發故未蒼蒼,眼也未茫茫,我對於檳城的印象,著實也曾有一番記憶。在西山出世,在海客園背後的老水磨山渡過幼年,在阿依淡太上老君路長到小四;在壟尾、在湖花園、在巴都眼東親戚們的家輪流托居,終於隨雙親在天公壇半山腰一處栽種花與果的半畝地安定。及後在關打賀路上中學,在德順路、中南書攤、沓田仔書店與文字文學邂逅;在吉靈萬山、牛干冬一帶學時髦,在鶴山水壩愛上山山水水,在姓周橋乍聽鄧麗君的為君愁,然後在最後的自由港時代離開檳城,為自由逍遙直到如今。

忠全的檳城路名書寫與記錄,與其說是問自一位老檳城,不若說是他追索鄉情的腳步。他為喬治市一帶街道的圖解與標簽,完整地彌補了我對那一帶地區認識的幾乎空白!雖也曾經在庇能律的四方樓(杜書所釘牌間)鄰近的街道穿梭來往,在檳州大會堂欣賞過許多次難忘的音樂會如林祥園獨唱會與獅城李雪嶺樂團表演,而檳城的星檳日報舊址蓮花河,光華日報的老店碼頭邊,不知要叫我羅嗦出多少千字的文章來!

當我以為,自己對檳城的進一步認識,就要依靠已然以及逐漸長大的甥侄輩指引了,歌裏不是唱著,春遲遲,燕子天涯,草萋萋,少年人老,水悠悠,繁華已過了…孰知不料,一轉身,就又看到踏遍江湖人未老的景色!那銅鐵索漆舊燕尋巢的打銅打鐵街、那些五盞燈七條路的來龍去脈、那些社尾萬山鹹魚埕飄透出來的過去未來空式架、那些獨特的閩南話自成一統的街名巷語、那些屬於北馬人,尤其是檳城人專用的路名稱號,在在叫人意識到檳城小地小勢的格局,而這些小,都應驗在仔字與巷字上頭,卻帶著福建話語音的親切。如此說,還要給小檳城一個任務,他日可以做個<從路名探討閩南語在檳城的地位>諸如此類!

杜忠全,我的家鄉人,訴說家鄉事,驟然他與我身份對調起來,有誰聽說過,年輕者給年長者描繪他們的家鄉?這本《路銘》,除了讓人捕捉一片歷史夕陽必然西下的美麗滄桑,亦將讓我這個離鄉者坐在牛干冬為老外開設的啤酒屋前,把酒為遠賓加添一點檳城軼事的談資!對於遊客,它誠然是送酒的美品,之於歸人,它卻是一杯另有滋味的甘醇呵!

 

(本文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鉻:路名的故事》一書之序文之一)

喬治市老路名的歷史聲息

◎報導:蔡愛卿

第一本路誌散文

走在喬治市的老街道,如果你隨口問一個老檳城,自己所在的街道叫甚麼名字,你會發現,人們口中告訴你的路名,和在路牌上所看到常常是不一樣的。

這就是這座古老城市獨特的另一面,從兩百年前的殖民時代一直到今天,喬治市一直存在着官方與民間的兩套路名。這些老路名的流傳不曾中斷,從路名我們往往得以一窺喬治市當年的面貌。

這些口耳相傳了數十年、百多年甚至兩百年的路名,就是當年先人在喬治市生活的真實面貌。隨著歲月的流逝,路名漸漸成為一個符號,人們叫得出其名,卻不知道背後有著怎樣的一段歷史。

本土作家杜忠全在新書《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不但是第一本講述路名故事的中文作品,也是本地路誌散文出版的第一本著作。

由大將出版社出版的《老檳城路誌銘》,講述喬治市42個老街名的故事。那些我們耳熟能詳的路名,例如牛干冬、椰腳街、柴埕、刣牛後、沓田仔、大街、打鐵街、土庫街,作者皆為我們掀起歷史的帷幕,讓我們得以一窺老街道當年的面貌。

書中也收錄了一些今日已很少人使用的老路名。這些對喬治市來說,都是寶貴的歷史資料。尤其是那些想更了解喬治市歷史的人,可說是必讀的好書之一。

作者杜忠全受訪時說,《老檳城路誌銘》最特別之處,是收錄了Lo Man Yuk1900年發表於《Journal of the Straits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的“Chinese names of streets in Penang”一文的路名整理版。作者是特別為當時的英國殖民地政府整理這份路名清單,因為英政府想要了解流傳於民間的路名。

他說,這可說是早年關於檳城老路名的最完整記錄,其中可看出,在同一條街,不同方言群甚至有不同的路名稱呼。而許多老街的路名一直沿用至今。

比官方更詳細的民間系統

 
在大馬,那些開埠較早的城市,都會有官方路名與民間口頭上的路名,但唯有喬治市的口頭路名系统最完整,它覆蓋的大街小巷甚至甚至比官方路名更細緻。

《老檳城路誌銘》中收錄的路名故事之一舢舨巷即是明證。位於廣福宮觀音亭後的舢舨巷是一條很短的小巷,當年的英殖民政府根本沒有為之命名,住在這條巷子的居民,必須借用另一條巷子的名字來作用地址。
杜忠全說,從舢舨巷的例子,顯示早年先人在命名喬治市的大小街道時,不但覆蓋完整,而且地名也分得非常細緻。除了諸如舢舨巷這樣受到官方忽略的小巷子也有名字外,一條街道甚至被分成好幾個段落,有著不同的名字。
這並不是無緣無故的,而是早年市民生活的需要。他舉例,一條Beach Street就有6個中文路名,分別是土庫街、港仔口、中街、緞羅申街、打鐵街、社尾街。

這些在同一條路上的不同路名,反映出這條路的不同路段,在早年有著不同的經濟活動。人們為了在長長的Beach Street,更容易找到要去的地點,即根據這些不同的經濟活動來命名道路。
而早年生活在喬治市的大部分是勞動階級,大都沒有受教育,大多數人根本唸不出英方頒佈的以英文為主的路名。這也是口頭路名衍生的其中一個原因。有了這套鄉土味、實用性十足的路名,他們在喬治市的大街小巷再也不會迷路了。
 
路名符號成了歷史的延續

 
撇開政治因素不說,路名的延續其實就是歷史的延續。

曾經留學台灣的杜忠全以台北為例說,今日的台北人很少知道台北街道的老路名,比如在日據時代、清朝時代的路名。這是因為在一個歷史時代結束後,台灣的路名就全部被新的政府改換了。

他說,喬治市就大大不同。自從1786年萊特船長登陸以來,英國人所頒佈的路名基本上沿用至今,意味著這段路名的系統不曾斷裂。

杜忠全存有一份誌期1803年的喬治市老地圖掃瞄版,地圖上所標示的路名,與今日我們所用的大致一樣。可見喬治市一些老街的名字已沿用超過兩百年。

不過,現今已經很多人不知道老路名背後的故事,路名成為符號,人們透過這個符號來標籤這個地方。如果把喬治市的路名系統串連起來的話,可以發現這裡仍然是一個充滿殖民地色彩的地方,獨立後的我國政府,並不曾進行去殖民化動作。

地方政府不曾去殖民化,結果促成了歷史之幸。喬治市的路名系統沿用了下來。如今,無論是官方路名或是口頭路名,皆已成為喬治市的寶貴無形資產。尤其在申遺成功之後,充滿殖民地色彩以及早年生活面貌的路名,更是與喬治市分不開了。
 
口頭路名呈現方言群視角

 
早年喬治市同一條路的口頭路名,有時甚至有數個版本,由不同的方言群所稱呼。

杜忠全說,早年居住在喬治市的華人,不同方言群聚居在不同地點。他們對於同一條路,也會因為不同的生活需要而有著不同的名字。

他說,例如愛情巷(Love Lane),粵語社群將之稱為孖水喉、十字架禮拜堂邊、魯班廟街,閩南語社群就將之稱為色蘭乳巷(Serani)、愛情巷;台牛巷或台牛後(Lebuh Melayu)是閩南語社群的叫法,粵語社群把這裡稱為割牛巷。

不過,盡管早年不同方言群有不同叫法,隨著時代演變,閩南語社群的叫法漸漸佔了上風,今日沿用的口頭路名,大多數是閩南語社群所命名的。這是因為檳城以福建人為多。

他也說,喬治市的口頭路名傳播過去多年來一直十分穩定,幾乎不會出錯。不過目前三四十歲以下的檳城人,由於他們開始從路牌來認識喬治市,對於口頭路名已出現混淆,說明這套路名系統開始出現小小的斷裂。

 

2009828日,星期五,中國報,北馬專題)

華人路名話滄桑:喬治市篇

李馨蕾

在百多年前的英殖民時代,檳城華人建立起一套以口耳相傳的民間路名系統,反映出早年華人的生活情景,更描繪出老檳城的生活環境。它的覆蓋範圍甚至比現有的官方路名系統更廣泛、更仔細。

百年後的今天,當人們再次探索中文路名時發現,喬治市現在使用的中文路名竟然和當年沒多少出入。一些街道基於住著不同籍貫人士,因而有多個根據個別方言稱呼的不同中文路名,它們也一一被老檳城保存了下來。

由此可見,這套「民間智慧結晶」不單非常穩定地被傳承下來,還是民間一本活生生的歷史書。《老檳城路志銘》一書作者杜忠全,在「官方論述與民間視角的城市街名系統」講座會上,娓娓道來保存在這座「東方花園」里百年不變的中文路名。

老檳城重現舊街貌

早期喬治市南來的華人一般不諧外語,無法明白官方路名,以至他們創造出一套以城市街景、地方特色命名的路名系統。此路名豪無官方色彩,更與現在的馬來語、英語路名毫無關聯。

文化人也是檳城市民的杜忠全透露,喬治市中文路名的最主要特色是,它的名字完全取自市民生活實踐中的累積和認知。前人利用生活經驗將此路命名,再經過使用者的認同後,就形成這套民間路名系統。有別於吉隆坡官方根據先賢命名的華人路名系統,檳城的民間路名系統純粹是一種草根性的命名方式。

這些中文路名始於什麼時候?杜忠全說,1900年有學者完整地將這些中文路名記錄下來,但一些路名早在1786年喬治市開埠時就已存在。所以,這套中文路名系統至少有100多至200多年歷史。

1900年英殖民政府發現,華人口傳的路名與官方的不同,就聘請一位學者整理中文路名,做了一個簡單的報告。」

值得關注的是,這份報告和現在喬治市使用的中文路名有九成相似,只有少數路段已消失,如火車路(建立光大時被佔用而從此消失)。檳州民聯政府在喬治市豎立多語路牌時,所使用的中文路名也都是這些。

「在老檳城的腦海里有一套非常完整的地圖,這些路名都是用中文命名的。」杜忠全如此形容。他指出,如果那是一條很長的街道,它就被切分成很多段,從一個路口到另一個路口是一段,因此一條同一個馬來或英文名字的街道,在不同路段就可能有超過一個的不同中文名。民間路名系統比官方路名系統更詳細。

「比如Beach StreetLebuh Pantai)在民間中文路名系統被分成多達6──即土庫街、港仔口、中街、緞羅申街、打鐵街和社尾街。」

如今,民間路名系統也成為考察檳城歷史的依據。它是先輩們傳給後代的故事,因為這些路名反映當年生活形態。換句話說,這些路名見證了喬治市的發展與變遷。

他比喻,早年如果市民在這條路上看到很多牛車,就把那條街叫牛車街(車水路);火柴公司集中在同一條街就叫柴埕;鹹魚商在街上曬鹹魚就是鹹魚埕。喬治市還有胡椒埕、賣菜街等。路名口語化、生活化,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先輩們的智慧確實為後代帶來不少便利與歷史考證,也難怪杜忠全在《老檳城路志銘》一書中寫到:「先輩們創造出來的這一套路名系統,原是為了生活便利,卻在無意之中保留了一幕幕老年代生活風情畫,這也許是他們當年未想到的吧!」

 ○ 華人路名話滄桑:喬治市篇

 

市中心轉移 繁榮區搬家

很多人感到好奇,為何打石街(製作墓碑的行業)、棺材街(沓田仔)這些華人視為不吉利的行業,都出現在喬治市的市中心附近?

文化人杜忠全解釋,這種現像是由於喬治市市中心轉移造成的。由此可見,這套民間路名系統中譜寫出當年的城市規劃,讓檳城後代更能從路名中體會喬治市的發展進程。

原來,當年喬治市市中心坐落在華人商業區的大街和英殖民政府行政區的萊特街(華人稱它玻璃口)。翻看1803年的地圖,打石街、棺材街都處在城市的邊緣。

「光大在20世紀才建好。隨後,檳州政府將行政大廈搬到這里,使到整個市中心繁榮區轉移,那些不可能出現在市中心的行業,也變成了市中心的一角。」

此外,新街也是標誌喬治市市中心轉移的一個象徵,它坐落在光大與大街之間。當年,新街與牛干冬、大門樓等舊街相比是新的大街,因此得名。後來,這條街就漸漸成了人潮聚集的新地點。

翻看現在的喬治市地圖,過去被稱作社尾(社尾的意思是村落的最尾端)的街道,如今也不是喬治市的最末端了。

杜忠全說,當年的道路命名是從市民生活角度出發,如今卻意外成為人們考察喬治市歷史的依據。這也就是為何近幾年越來越多學者對檳城的中文路名深感興趣。

  市中心轉移 繁榮區搬家

http://www2.orientaldaily.com.my/gread/GNS/2f6006S10XIX9E100OjC9d690LQ17aeO

 

華商早期聚集地,被稱大街

喬治市有一條街道,英文叫做China Street(馬來文是Lebuh Cina),中文叫做大街。從英文直譯上來說,這條街應該叫做唐人街,但市民卻稱它為大街。

文化人杜忠全解釋,這條街就是早期華裔商人在檳城的聚集地,所以叫大街。大街的街口是觀音亭,它和馬六甲的青雲亭一樣,扮演著喬治市華人事務仲裁所的角色,也是華人社會中的最高權力中心。英殖民政府下達政策時,也會透過觀音亭的理事。

由此可見,早年的喬治市道路也以族群分佈命名。華人商人聚集的街,就叫大街;洋人看到這條街是華人聚集地,就把它叫做唐人街(China Street)。另外,印度商人聚集的街道是印度街(Chulia street);馬來人匯聚的地區就是馬來街(Malay street)。

就此,杜忠全提出一個疑問:「不知道當年在其他族群口中,是否也曾出現不一樣的路名系統?如果有,喬治市的路名系統將更加有趣了。」

南下華人不懂外語

事實上,華人下南洋,由於受教育程度不高,不懂外語,他們居住在某個地區後,都會出現一些約定俗成的民間路名系統。比如,很多地區都有貪吃街或為食街,這種命名方式就非常草根性。這些民間路名系統確實值得後人考察與記載,要不它將隨著時間而被遺忘。

如今,喬治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當地的中文路名也被民聯州政府立在多語路牌當中,這項舉措代表著民間路名系統,已被官方認同並保留了下來。它提醒後人,這座古城的背後隱藏了說不完的老故事,也因為有了這些老故事,才讓古城更有特色。

  華商早期聚集地,被稱大街

http://www2.orientaldaily.com.my/gread/GNS/2jLJ0K5u0HlP9k9506B39zz305857bgH

 

不同籍貫各有叫法 民間路名不只一套

「可能外人的印像是檳城有一套民間的路名系統。錯!它不是一套,它是好幾套!」文化人杜忠全在講座上一再強調。

路名是過去市民口中隨口叫出來的,只要大家認同這個符號,它就成立。當年,喬治市住著不同籍貫的人。他們分散在不同地區,因此他們也利用不同的視角詮釋路名。

杜忠全認為這是非常有趣的事。他舉例:「以前的人都不把Love Lane叫做愛情巷,因為他們可能不知道Love的意思。住在這一帶的多為廣東人,他們就把這條路分成兩段,上段叫十字架禮拜堂邊,下半段有兩個大水喉就叫孖水喉。」

「相反的,福建人不住在這里,他們不知道這里有兩個大水喉,但他們每次看到外國人在路口的教堂進出,他們就把這里叫做色蘭乳巷。色蘭乳有混血的意思。」

由此可見,喬治市不單有一種民間路名系統,甚至有23種路名系統。他再舉例,打石街和高樓仔指的就是同一條路,都是如今的Jalan Acheh

據悉,在這麼多套民間路名中,又以福建人的路名系統最為完整,因為喬治市以福建人居多。早期一些街道若距離某個籍貫人太遠或與他們無關,他們就沒有為此路取名。另一種說法是,他們口傳的路名或許已失傳,也無史實記載。

隨著時代久遠,喬治市市民約定俗成地形成一種中文路名系統,才導致人們一直以為這里只有一種中文路名。當然,一些曾經記載的路名已不再使用,年輕一代也不太熟悉。加上檳州政府使用多語路牌時統一使用某一個中文路名,因此,這些依照不同籍貫的多重叫法路名,只能留在民間記憶里。

  不同籍貫各有叫法 民間路名不只一套

http://www2.orientaldaily.com.my/gread/GNS/2Qij0ESf0Fnv97yF01IY9mWQ06xL73n3

 

200997日,星期一,東方日報,東方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