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摸記憶模糊的老年代——序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鉻:路名的故事》(陈耀威)

陈耀威

檳城換了政府以後,終於出現了多語路牌,也懸掛著路名解說牌,雖隻字片語,簡短地將存在於不同民族口中——屬於生活層級的「民間版本路名」,以異於官方的樣貌呈現在眾人眼前。 

然而,想要進一步探討老街街名的由來,「我生也睌」的杜忠全過去在南洋商報陸續發表的專欄文字是個捷徑,讓閱讀者窺探那一段段引人入勝的老檳城街道故事。 

一百多年前,Lo Man Yuk在《Chinese Names of Streets in
Penang》一文中,以條列的形式,書寫並紀錄老檳城近百條街道的各種名字;而本書以類似口述歷史的方式,幫助我們捕捉老檳城的過往色彩,將「老檳城」口述指引的過往記憶,透過杜忠全生動的文字記載,掀開過去兩百年來不斷堆疊、積累的歷史神秘面紗,進入塵封已久的、迷人的,對你我卻記憶模糊的「那個年代」。 

口述歷史(oral history),通常都是難以在官方文獻中尋獲的珍貴材料,透過這類型的口述記載,讓後人得以進行史實重整,刻劃不同角度的歷史剪影,搜羅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地名,同樣的,也可以是一種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ies)
的呈現,包括不同階層、族群、行業、團體的第一身經驗和個人記憶,透過其,理解層層的歷史切片中,人們自我型塑的地方意識和社會認同。 

本書只是個開始。 

20094

(本文乃杜忠全《老城路誌鉻:路名的故事》一書之序文之一

路誌,與作為散文的路誌--序杜忠全《老檳城路誌銘》

◎林春美

○○四年三月,杜忠全開始書寫島嶼紀事系列專欄小品,開初很有點尋根的意思。或如他自己在開欄第一章的〈島事開篇〉裏所言,他留臺期間受當地本土尋根熱潮及西西書寫香港的小說所沖擊,始為自己對我城的無知感覺缺憾,而探問與書寫島嶼舊事,就是為了填補自己心裏的缺憾,與舒解自己的老檳城情懷。由是我們不難明白為什麼從較為宏觀的角度介紹整座島嶼,以及漸次聚焦為觀照整個東北角的喬治市的文章(其名字之由來、不同的名稱、別稱、成為海峽殖民地的歷史原由、地理形勢),占了整個專欄近乎四分之一篇幅。(注一)而後寫著寫著,杜忠全的筆觸探入了老城區,開始在那些名字在官方頒布與民間流傳之間長期分歧著的街道上巡行。在同年七月底完稿的一篇文章中,他說,百年前與百年後,在同一座城的同一條街道上生活的不同世代,在不同的時代條件下,自然會沉澱不同的記憶積層,因而認為流動的老記憶如果不趁早作記錄,以後就再也無法追尋的了(〈吉寧仔街〉)。這些直接以路名為篇名的文章雖然仍不乏尋根與懷舊的味道,然而為路作誌、承載歷史的意圖,卻也已十分明確。

地理學者Reuben S. Rose-Redwood指出,我們無法取消空間命名與記憶之間的關系,甚至命名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紀念的行為。(注二)街道之命名,亦如其他空間,乃將曆史記憶織入日常生活之地理,乃對其歷史價值或其之於大眾記憶之意義的一種政治界定。(注三)前海峽殖民地檳城自開埠以後發展起來的不少街道,自然也不能免於被殖民者以命名的方式來建構記憶、紀念曆史。出現在杜忠全文章中的CarnarvonMacAlisterVictoriaMcNairMaxwellGladstonePittBishop等諸路,皆是以殖民地軍將高官、抑或宗主國顯要等的名姓職稱直接命名的例子。其中有些名字在馬來西亞建國以後的不同時段,漸次躺成舊地圖上過時的地名。而在原來的街道上,標識著本土化名字的新路牌,已豎立在那裏等待路人仰望。在此語境中,街道的命名(naming)如若是殖民者對其殖民歷史的紀念與銘記,重新命名(renaming)則不僅是檳州政府去殖民的一種表現,亦是她對本土歷史的另一番紀念與銘記的行為。由此看來,二○○八年另一個檳州政府在一些路牌安上不同語言的路名之舉所掀起的風波,似乎就不應該被解讀為只是表面的語文的問題。空間的命名,從來都是權力運作的結果。從這個層面言,它實際上更是誰界定什麼應該被紀念的問題。

在檳城歷史的不論是殖民抑或後殖民階段,喬治市許多官方命名抑或重新命名的街道,始終與檳城人民口頭流傳的路名存在一定程度的分裂與歧異。較之多在紀念某人某事的官方路名,民間路名裏收藏的卻是市井的生活風貌。這些隨歲月嬗變而逐漸風化、不曾被銘記於任何一面路邊小牌子上的市井生活,仿佛只是一段段僅能靠口耳相傳的歷史。而將口頭路名所承載的事書面化,在某個程度上保存檳城人民對於某個年代某種生活的集體記憶,是杜忠全的路誌銘的最主要意義之一。(注四)在為華人社群諸多口頭路名釋義的同時,杜忠全其實也在為我們講述檳榔嶼早期多元族群生死於斯的,讓我們可以依循現今的喬治市路牌或者地圖,遙想印度人牛車販水的路途,馬來人宰牛的巷子,華人在瘦田草塘之上經營出一條街的中式棺木與中文圖書(注五),威爾斯太子的子民在以他為名的島上遺留下的禮拜堂與色拉尼,航行過外國駁船、運載過棺材與墓碑的水道,牛只歇息的寮棚,空氣裏早已消散的胡椒與鹹魚氣味,市井之中已經無從尋覓的水喉與井,以及若音譯為亞齊阿美年街就發不出的打石打銅仔的聲音。

杜忠全為我們勾畫的不只是路牌無法喚醒的風景,更有甚者,還包括已逝之路。如果不是閱讀杜忠全詳其源頭與走向的路誌,檳城坡底人如我大概也再記不起不知走過多少回的那條沒有火車的火車路。而隨火車路整個的從地理上消失,我們也失去了六岔路、五盞燈。這些地標被就地鏟除,我們剩下的,就只是不知還能共同記得多久的共同記憶。

在官方與民間路名不至於過於分裂的另一種情況下,老檳城杜忠全也有路名的故事可說。比如叫作Beach的那條大路為什麼不名副其實的順著海墘鋪展?比如拆除掉Bridge之後為什麼就沒有港仔?這些路名的原有意思在城市發展的過程中經已消失無存,變得令人無從顧名思義。杜忠全原其路名的路誌,於是可作為對喬治市拓荒史的一種紀念。

杜忠全不是第一個書寫檳城路誌的人,但大概卻是中文寫作者當中寫老檳城街巷習俗寫得最多也最有系統的其中之一。然而本書不應該被視為純粹掌故一類的書(雖然它也不無這方面的意義)。杜忠全自己也非常清楚意識到他並非在進行歷史考究,而只是就自己在有限範圍內的閱讀與隨緣探問,而把那些飄蕩在風中的老記憶連綴成篇,以此來舒解自己的老檳城情懷罷了(〈島事開篇〉)。因此,本書諸篇盡管顯見掌故與歷史的元素,但終究都是抒情之作。它們是路誌,卻同時也被作者當作小品散文來經營。

作為散文,杜忠全描寫道路,善於將眼前即景與陳年舊物相互交織。比如早年遠洋水手登路尋歡的愛情巷,他如此寫道:

 

愛情的長巷其實相當狹窄,在巷子的中段經營的一家老旅社,可說冷眼看盡了老年代的胭脂生活。老門窗內的記憶,簡直可以鋪展成虛實相掩的長卷小說。旅社的後巷是一條死胡同,那裏除了區區20來戶住家之外,巷子的盡頭早年正好是一家殯儀館--愛情的背後,那人生最後一次的出發,就從那裏吹吹打打地給抬了出來。

 

將已逝的從前之物喚回,置入現在的時空,讓實有的老旅社與虛有的殯儀館並存,正好凸顯了愛情與死亡的關系--死亡,難道就是愛情的盡頭?究竟愛情是虛、死亡是實?還是愛情是實、死亡是虛?讓人不禁唏噓還包括愛情的後巷,怎麼偏偏就是一條死胡同。

為捕捉那些飄蕩在風中的老記憶,杜忠全在散文中發揮了相當的想像力。寫沓田仔的一段文字的想像尤其飽滿。早期閩南人將那個的荒蕪之地稱為沓田仔,意在指稱它草塘沼澤一般的地理情況。這個情況後來隨城市發展而發生表面變化。盡管那街上的百年老店都未必記得那個比它們更年老的地理,然而鹹魚埕裏埋在惠州會館地底下的基石卻不會忘記。杜忠全說,雖然惠州會館的那些磚磚瓦瓦又梁梁拄拄等等,後來都已經撤換翻新的了,但是逢上初一十五汐潮上漲,那些無可避免地要讓倒灌的海水浸泡了一遍又一遍的地下基石,肯定也無可避免的要一再想起田仔的前生--那一片廢置的荒沼地,正是他們南來先人當年養鴨營生的地方哩!杜忠全想像不可見之物(地下基石)的想像,不經意間呼應了城隍廟碑文上的浮池荷花浮池荷花描述的是沼澤一片的老城區。然而當大街樓房紛紛冒現,改變了這片原本浮動之地的外貌之後,光緒五年所立的重建城隍廟碑記上之所記浮池荷花反而變得更像是想像(〈從城隍廟碑談起〉),一個城市兩百年來的變化足可想見。

兩百年不短,但在散文中可以壓縮成僅剩幾句話。寫大街的一段文字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

 

廟在,街道也在,但在歲月悠忽裏,也在老廟宇飛簷頂上騰空飛升的香火裏,海岸讓世間的巨手推遠了去。但是,在海岸與廟宇之間,在街頭與街尾之間,原來的大街,它其實一直都在的呢!

 

被英國人命名為China Street的華人商業街道,華人稱之為大街。大街一端瀕臨華裔移民最初登岸的海墘路港仔口,另一端則與移民社會最高權力中心的廟宇廣福宮對望。兩百年的時光推移,原本的海墘之地已發展起來,海岸被推離了大街之口,然而廣福宮卻坐鎮原地、安享香火。華裔移民在島嶼上的落地生根、發展變化,似乎也已不言而喻。

杜忠全的文章有著重重的老檳城情結。對老檳城的老年代的老記憶的好奇甚至迷戀,一方面成就了他以充滿感情的筆調想像與書寫檳城的可能,可是另一方面卻也未嘗不是他創作的陷井。其行文屢見累贅之句,似乎都是他頻頻為老去消亡的往事慨歎所致。文中常見的省略號,究其實依然還是無盡的感歎,而非省略。作者將對於世事變化的感慨都徑自感發完了,反而沒能留給讀者多少可以感慨的空間。為陳述他所來不及參與的老檳城的點點滴滴,及由此而生的遺憾,他非常愛惜地把一些瑣碎的小事給摘錄了下來(〈老檳城說書〉),然而其中幾許瑣碎細節,對散文而言,卻顯然是不必要的瑣細,是一種多餘之筆。

無論如何,杜忠全多年不懈的努力依然值得贊許。在此寄望他在懷舊情緒逐漸沉澱以後,能夠再寫出另一番景象的檳城。

30/4/2009

 

注释:

注一:相關文章多不收錄於本書,請參考《南洋商報·商餘》在20044月至7月間刊載的杜忠全專欄。

注二:Reuben S.
Rose-Redwood (June 2008). From number to name: symbolic capital, places of
memory and the politics of street renaming in New York City. In Social & Cultural
Geography
, Vol. 9, No. 4, p.435.

注三:Derek
Alderman (2002). Street names as memorial arena: the reputational politics of
commemorating Martin Luther King Jr. in a Georgia county. In Historical
Geography
30, p. 99.

注四:聽說“路誌銘”是陳蝶起的名。起得真好,謹此向陳蝶致意。

注五:〈沓田仔〉一文說這個路名是閩南人叫開的,與客家人稱謂的“草塘”同義。然而,也有說“沓”在閩南語中即“弱”之意,沓田,即為瘦弱貧瘠之田。

喬治市的時間維度——《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自序

◎杜忠全

◆在他鄉遇到鄉音

歲月悠忽,很多年悄然過去了,但我腦海裏一直刻烙著這麼一幕畫面:蘇島多峇湖去來,我們沿海路從棉蘭歸來,五個小時的快艇航程橫跨馬六甲海峽之後,終於,船艇在喬治市靠岸了。鑽出船艙了跨步登岸,腳下不再是浮動的船板了,心頭登時踏實起來,暈眩不快的感覺隨之消失不見。到家了,真好!拎起行李袋,我們一起步向朋友的住家,也朝著入暮時分的老城隅邁步而去。小心穿過臨海的海墘街(Weld Quay),拐入教堂街路頭(Church Street Ghaut),再不緩不急地越過下班後人潮散去顯得一片寂清的銀行街(Beach Street),朋友的家和他們家經營的老咖啡店,就坐落在教堂街(Church Street)的頭端了。

從旅遊的棉蘭回到寓居的喬治市,語言轉切的幅度似乎不大。那幾天在海峽對岸的棉蘭,我們很高興地發現,原來他們的口音和語匯跟我們說的是一個樣哩!對我來說,這其實算不得新鮮的,因為在臺北接觸的幾位棉蘭同學,早就讓我了解這種情況了。臺北的留學生活裏,偶爾碰頭的時候,我們總也要以彼此相似的家鄉話來對談。一個海峽,兩個地頭,幾個異鄉人在北回歸線以北的陌生城市,然後在彼此的口音裏互尋一份遙遠的親切鄉情。然而,待得親自到訪棉蘭,發現整個城市的華人都說著這樣的話,心頭卻還是禁不住生起一種在他鄉乍遇鄉音的興奮!行旅的空檔,我們幾個人沿棉蘭的大街巡行,專尋一些華人開的商鋪串門子。店家見人上門,笑吟吟地便迎向前來,口裏說著我們熟悉不過的鄉音。幾句對談之後發現我們是遠來客,他們每每都不假思索地問說:

“你們是從庇能(Peneng)來的吧?”

……

這種遊戲屢試不爽,而這海峽兩地口音同的樂趣,我們玩得不亦樂乎。然而,在水浮船載的海路航程之後,這充其量只是我們旅途中的小小趣味。無論如何,只有回到自己這一頭的岸上,回到生活紮根的土地了,心裏才有一種踏實感。

回到喬治市了,沿著熟悉的城市街道,沿著街道旁的一盞盞照明路燈,我們找到朋友家的那一道門,也找到自己生活的一處熟悉角落。三步兩腳,我們登上了石階,哐哐哐,朋友伸手拍了拍早已上鎖的折疊門。入暮時分,教堂街一片死寂,連一點兒回音都聽不到。不忙,稍待片刻,裏頭隨即傳來隱隱約約的樓板關節聲,然後是門裏人沿螺旋木梯一步步蹬下樓來,老舊的梯板在腳板底下發出陣陣的沉重歎息。稍息片刻——那空檔正好讓雙腳趿上拖鞋,接著是鞋底和洋灰地板的摩擦聲自遠而近地靠過來,最後在折疊門的後方停住。小片刻的折騰之後,已然透長鏽斑的鐵門終於被推開了:

“你們回來啦?”

朋友的母親忙了一天店裏的活,這會兒正在樓上安歇,被我們的叫門聲喚下樓來了,她於是眯著一雙惺忪的瞌睡眼來應門。一整個白天的忙活過後,雖然她疲累得來不及掛上笑容,卻沒有絲毫的不快。

海路歸來了敲開老城隅的一道門,也不稍作逗留,我們徑直取回寄存的交通工具,依序推出門外了回到大街上,揮手作別主人家了各自發動引擎,然後沿著早已熟悉的城市街道各自散去,回家……

◆回頭細看自己的城

那之後又過了好些個年頭,我才在閱讀裏發現,原來我們少年時代經常聚在一起取暖的老城隅,那白日喧囂入夜寂清的一條老街,老一輩的人都把它喚作義興街。我們盤桓的老店屋就叫做義興居,義興街上的義興居,兩者之間不可謂沒有一絲聯系的。白日或夜晚的,我們三幾個青春夥伴約在那裏,在竄進竄出之間,抬頭總也望見大門前的那一方老牌匾,然後就一溜煙往裏頭鑽了去,連隨口探問的一絲好奇都不曾興起。後來想起義興街上的義興居,卻在那老年代的舊牌匾悄然被卸下,那門板也被深鎖了任由荒置之後。打小就在那戰前老店屋裏生活的朋友最終撤離,我們那回旋著音樂蕩漾著笑鬧聲浪的青春場域,從此算是落下帷幕了。帷幕被無形的手拉下了,我卻在無聲的文字裏讀到,原來我們經年進出的那一扇門,它的斜對街就是當初口頭街名所源出的歷史注腳了!

那當兒才猛然醒悟,老人家承傳而來了隨口叫開的那些名堂,原來多是有根有據的,我們見不到那樣的街頭景象,卻不表示它們壓根兒就不曾存在!

那時也才猛然醒覺,我們的青春進行式雖然一直緊貼著老城,卻原來不曾回過頭來把老城仔細看分明。回想當年從棉蘭回來了緩步走入老城區,也從相似的鄉音裏回到自己的城的那當兒,才在早已熟悉的街景裏發現,原來心裏在意的,不光只那縹緲如風的親切口音,更還有長養著它的一方水土。

幾度離開之後,最終又回到自己的城,後來,我算是為自己補修本土學分,開始回頭細看自己的城,開始豎起耳朵聆聽城市的過往細節……

◆重新認識一座城市

開始聽老人家數說城市的過往細節時,發現老人家的腦袋裏似乎藏著一份老式的喬治市街道圖。老檳城的故事一一鋪展開來,他再自然不過地認定,那些路段就該這麼地叫的,而我,有時總要把他說出的符號與眼下的路牌對應起來,才能恍然了悟究竟說的哪處角落。一座城市居然有著兩套陰陽對應的街道命名系統,對我們這一輩人來說,這說來還不算太陌生的:打從童年時代,它們就斷斷續續地在大人的談話裏出現了,只是,它從來都不是我們認識這一座城的必然路徑,充其量也只是參考指標而已,因此多不曾經心。撩起對這些老符號的好奇,主要是它們一而再地在老檳城的話語間浮現;如果不把它們給梳理個清晰,恐怕我會在後續的談話裏迷途的,我想。

後來,我從陳劍虹老師手裏拿到一份老資料的影本,那是約莫百年前發表的一份舊記錄,細加對照,卻與近數十年來人們的口頭叫法幾乎完全對應。一而再地展閱前人留下的舊記錄,逐漸讓我有了很多的想象,感覺仿佛找到其中一把得以通往老城歷史門徑的鑰匙,尤其多了一個維度來閱讀一座城市,因此讀起來興味濃得很。

於是乎,沿著前人的文字,我開始認真地閱讀一座城市,並且讓自己從頭認識一座城。許許多多已然消失不見的街頭景致,在文字的召喚之下,它們似乎重新被拼組起來,然後隱隱然浮現眼前——雖然它們每每都只得寥寥幾筆的速寫和素描,但無妨,那些留白正好讓無邊的想象來填補。

透過前人的視角來閱讀城市,然後讓自己的想象隨之開展,我的書寫,即如今結集起來的這《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就是在那麼些泛黃的鉛印文字邊緣,也在老檳城說老故事的逗點與句號之間,找到了整裝出發的起點……

◆致謝

這一系列文字,原是在南洋商報商餘版發表的小專欄,原先聯系邀約的是永修,過後由鎰英接手處理。去年決定把文章結集成書後,先後邀請與喬治市深有淵源文壇前輩何乃健及生於斯長於斯的林春美博士、陳耀威等撰文賜序,幸蒙不棄;今年春節,老檳城陳蝶回檳度歲兼探親的同時,也透過電話把我約出去了交托任務,於是我趁機當面請序——最後包括《路誌銘》的書名,也是陳蝶的序文裏間閃出的靈光,恐未周知,特志此事,以表謝忱。最後,當然不忘陳劍虹老師慨然惠借老文獻的一份關愛,還有玉裳和集強等人的不吝推薦,藝婉和美玉在編輯工作方面的費心、愛梅承擔多語路名對照表的輸入與整理,所有促成這一段寫作與出版的善意與因緣,這裏一並致以深深的謝意。

200939日完稿)

200977喬治市入遺一周年紀念日,預先發表於南洋商報·商餘閱讀版)

用笔尖唤醒老槟城

报导 :彭可晶 摄影:罗家文


他长于槟城,长大后离开这个岛屿,转身才发现自己竟然对这片滋养他的土地一无所知。于是学成回国后,他默默地用自己的时间、力量,努力地贴近槟城的土地、文化、历史,写出一篇篇唤回许多老槟城人青春岁月梦的散文。他是杜忠全,一个以爱槟城的心,努力留住槟城老故事的槟城囝仔。

把自己不知道的槟城故事找出来,将之全都化成文字记录,一直是杜忠全抱持的理念与态度。阅读杜忠全的每一篇书写槟城的文章,老槟城仿佛在时光隧道中,寻回那似曾相识的记忆,而赶不上那个年代的小槟城,在里头补足了他们不知道的老槟城的生活历史学分,用眼睛聆听长辈来不及或不曾说过的光阴故事。

他赫然发现自己应该去认识这片土地的推动力,是来自于他在90年代在台湾念书的日子。当时很多台湾人都在推动一个理念,那就是台湾人应知台湾事,当时台湾人正在寻找为何大稻埕叫大稻埕,西门町为何叫西门町的答案,杜忠全也在心里问自己:小时候常常去的车水路、牛干冬,车水路为何叫车水路?牛干冬为何叫牛干冬?让他苦恼的是,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那刻他赫然发现:我怎么对自己的故乡这么不熟悉?身为马来西亚人,槟城人,他有了一个意念,要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找出心中问号的答案。

2002年,念中文系的杜忠全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后,他笑说,自己的中国学分修得很足够,却完全没有修过本土学分,推动他去书写槟城的主要的动力和动机,就是弥补自己没修本土学分的缺憾。要着手去找答案时,他才发现,记录槟城的政治人物的文史资料不少,可是记录槟城人、槟城生活、槟城人社会历史的文字资料,却是少之又少。

甜蜜的负担

杜忠全真正开始着手记录老槟城的故事,始于他受邀在2002年在槟榔屿华人事迹国际研讨会做一个关于陈同同的月琴说唱传奇口头报告。他想在耆老口中知道关于陈同同的事迹,于是他认识了后来成为他的书写槟城的主要资料提供者,即宛如一部活槟城故事典的谢清祥先生。

纵然受英文教育的谢清祥因为生活上没有深入接触过陈同同,最后没办法提供杜忠全那些相关资讯,但是两人聊开后,杜忠全却发现到,从童年到壮年都在乔治市生活的谢清祥,简直就是一部活的槟城生活宝典。于是杜忠全带著笔记本、录音笔,展开初步的记录口述历史工作。

为了在撰写文章时,能够有更扎实的背景资料支撑,他也常常去请教槟州历史学者陈剑虹,文化历史学者王琛发博士,再不然,就回家问问也走过那些岁月的杜妈妈。自行消化后,写出一篇篇槟城民俗日志。

他的散文里,真实而中肯的记录著老槟城眼中上个世纪那个时代、这块土地的特征与现象,他从自己一步一脚印的记录中,得到了当年想要的答案,认识了这岛上独特的文化渊源及生活轨迹。能撰写他自己最想知道的事迹,变成他最甜蜜的负担。

 这些年来,他纯粹的以文学角度去书写槟城,他说,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成槟城的历史记录者。谦和的他常常笑着告诉那些来问他槟城历史的人说:我会写这么多关于槟城的文章,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去问人,问了之后,将答案记录下来。

杜忠全说,那些已经集结成书的散文,只是是半成品,成品应该是一部小说。他认为,槟城应该要有一部以槟城被主轴背景的小说。他淡笑地表示,也许书写这部小说的人不是他,但是若没人想要写这部关于这片土地的小说,这就由他来完成吧!而我知道,杜忠全一定会完成这部成品的。因为这才是他对他热爱的槟城,最完整的礼赞。

做口述历史的工作,是在跟时间赛跑。所有的生活记忆都储存在长者的脑袋里,如果不抓紧时间,赶快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当耆老渐渐老去,这些槟城历史的活证人凋零远去,就会永远流失了那段珍贵的记忆。

杜忠全说,他会加快脚步去跟老人家聊天、录音,无论生活多忙碌,他从未想过要中止这样的记录工作。

难忘的周日野餐

2008年,杜忠全透过大将出版社,《老槟城.老生活》、20099月,他又出版了《老槟城路志铭:路名的故事》,内容丰富,这次,他写的不是官方的路名故事,是100年前槟城华人(非英文教育)在日常生活中用的口头路名。

他说,行政当局有一套正式路名,当时的华人也有自己的一套路名,福建人有自己的套路名,广府人又有一套属于广府社群的路名。而先民为街道命名的根据,就是依据当时街道景观和他们的生活经验,来为道路取名。他举例,我们熟悉的车水路,杜忠全说,这条路原本是叫牛车水。因为在100年前,车水路是可以直通到JALAN UTAMA(前称WATERFALL ROAD),再走就可以转到植物园去。植物园里有瀑布,当时贩卖水的印度小贩到那里取水后,用牛车把水载到当时的港仔墘(现称林萃龙医生路)去卖,因此这条主道就被先辈称为牛车水

在撰写路名的故事之过程中,他不断地去求证答案,也未必一定找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比如他要写二奶巷,他就拎着包包往那里闯,根据100年前的文献记录,二奶巷就是LORONG PASARMARKET LANE),可是他问了当地的老人家,结果共采集了五个不同的答案,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点,就都是在观音亭后面那带的巷子。而二奶巷真正的地点究竟在哪里?他笑说,真的不知道。

简介:

1969年出生,台湾文化大学中文系毕业,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硕士,目前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报刊专栏作者,结集作品有《青年.人间.佛教》论文集、《老槟城·老生活》、《印顺导师的人间佛教思想》、《老槟城路志铭:路名的故事》。

2009830日,星期日,光华日报,非常人物—就是爱槟城,就是爱大马系列专题之一)

http://www.kwongwah.com.my/supplement/2009/08/2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