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農禪寺紀事2則

◎杜忠全

胸懷整體,尊重原生態

1994年的暑假,我在臺北關渡平原邊上的農禪寺接連參加了兩個梯次的禪七:先是那時逢寒暑假即固定舉行的精進七,接著是當年第一次推出的大專禪七。第一屆的大專禪七解七後,師父把大家都召集到齋堂,然後宣布成立農禪寺大專青年禪修會(注一),並當場推選職事,各校的聯絡人也都各自找出來,當時我也忝為校園聯絡人之一的。針對成立這一組織的目的,師父當時作了清楚的說明,主要是要透過這一組織來把有志禪修的大專青年聯系起來,以便推動青年禪修以及促成一股相互勉勵的向上力量。成立儀式上,師父也明確地說,他絕無在各大專院校推動成立附屬團體的意圖:

“開學之後回到各自的校園,你們都還是各校原社團的社員,要積極參與和承擔各自的職務與責任。”聖嚴師父說:“只是,我們農禪寺隨時歡迎大家回來打坐或參加其他的活動就是了……”

這話直說到我心坎裏了!

那年頭是“多事之秋”,因大專校園趨向開放,社會上的團體組織相繼進駐,原依附在舊社團活動之相關團體的屬下成員,也就趁勢推動獨立而注冊新社團了。在此趨勢下,我們的社團也經历了一番人事分裂的糾紛,社長甚至還為此而負氣出走。作為趕上此一風潮的卸任幹部,我自然有著一番的體會與感觸。師父以懇切的語氣說出了這一番話,表明他是胸懷全體,尊重整體的生態,而不是蓄勢要“割據天下”的。

在臺北的那幾年,農禪寺是我在校園外邊唯一固定走動的地方。寒暑期的禪七以外,通常是參與星期天下午的般若禪坐會;偶爾需要搜尋資料的,就往北投光明路的文化館串門,師父一手創辦的研究所,當時就暫設在那兒了。那時研究所的圖書室算不上藏書量龐大,卻能找到外面難得一見的學術資料。離開臺北回返赤道家園之後,這十餘年來,雖然我一直很樂意接到來自農禪寺或後來法鼓山的定期通訊刊物,卻一直沒忘記當年師父的公開叮嚀。

聖嚴師父當年說過,回到原來的地方之後,你還是屬於那裏,要承擔那裏的責任和角色……(注二)

行事平實,呵斥神異說

也是那一年的大專禪七解七之日,碰巧強度颱風行將過境,遠道而來的趕緊拎著行李踏上歸程,我和幾個近住臺北的暫且留下,一起與常住眾協力處理防颱事宜。農禪寺的建築體原是簡陋的農舍,颱風來襲前夕,四周的玻璃窗都得加固防爆裂,屋頂也得加一番功夫讓它們牢實一些,以免禁不住強風吹襲而被掀走了。

那天的午後,風聲在耳際呼號,烏雲在天際翻滾,在一位護七師兄的引領下,我們這一組剛解七出堂的大專生繞著農禪寺做防颱工作。解七出堂了,大家的心情都很輕松,帶頭做務的師兄一邊引導示範,一邊說起農禪寺或更早年代那些發生在文化館禪堂裏的師徒小故事:話說師父早年的禪風剽悍,香板底下每每不留情面,有時他“嘩啦”一聲驀地推開禪堂的門板,當門一站了平舉香板一揮指,惡言毒語當即沖著滿堂的禪眾破口大罵:

“香板底下出祖師,那才是真正的禪七呢!”一邊聽前輩說故事,我們手裏的工作雖不曾停下,卻也聽得一楞一楞地煞有興味:“我也是聽來的,那時師父還年輕,香板在手便緊緊相逼;現在的師父慈悲多了……”

說著說著,說話的人便把話題轉入師父是否有過人之神通來了:

“我覺得應該是有的!”他小心翼翼地說:“從某一件事情來看……”

颱風前夕聽來的故事都很精彩,很多都未見諸文字,大致只是口傳相傳的吧?但是,同樣在那個暑假,我也在另一個地方打禪七,那數日間,耳際灌滿了神奇感應的超常事跡,心裏總覺得很不是滋味!回到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農禪寺,類乎於此的耳語似乎也隱隱然浮現,乍聽此說,我心裏不禁閃過一絲的失落:唉,怎麼連這裏也不能免俗!

這樣的傳言,想來或許也斷斷續續傳到師父那裏了,所以師父才不時在言談間導以正見正思維?那幾年在臺北,我不止一次聽到或讀到師父在禪開示或平面文字裏呵斥神通顯異的傳言。他一方面強調自己的平凡無奇,同時也叮囑大家要專注踏實地用功,對神通異行的妄想癡念都要放下,或者看穿其惑人耳目的虛偽性號召。

師父一生行事平實,尤其竭力遏止被神異化;來到人生的最後,他也在平凡中顯露了不凡:“寂滅為樂”即是師父自己欣慕的,也是他對後人的提醒。遺言囑咐不撿有形的舍利,只留無形的正念給後人依教奉行;在舍利函進行植葬之後,斯人不複可見矣,只有身教言教和精神感召,還依然留存世間。

師父不在了,秉受其教法與禪法的,除了“自依止,法依止,莫異依止”之外,那些不切實際的揣測和妄想,應該都要悉數滅除才是。

2009213日完稿)

2009423日,星期四,星洲日報,星雲版)

 

(注一)稍後在正式成立的聯系文件上列明之組織名稱為“法鼓山青年學佛會”。

(注二)1998年,聖嚴法師在北京接受《佛教文化》何雲訪談之時最後強調:“這裏想呼籲一下,請不要把法鼓山當作一個“山頭”,兩岸都不要有“山頭”的提法。因為大家同是釋門弟子,不過是像大學裏分系一樣(分成各種特色),不要(人為地)分裂。”詢及較恰當的提法時,師父說:“就叫“四大特色”吧。佛光山注重普及,我們重視辦教育,慈濟以醫療濟世,唯覺禪師注重禪修。這都是臺灣媒體叫出來的(指“四大山頭”“四大派系”等提法),應當正本清源。

朝東方明珠塔的方向往前

杜忠全

啊,什麼霞飛路?面對我的問詢,朋友的眼神先是透出一抹茫然,隨即回說:不知道呢!

什麼,你在上海待上這麼多年了,竟然不知道霞飛路呀!一路摸上朋友的住處,見面後寒喧了幾句,我就急著向他探聽霞飛路了:

喂,這可是你們上海非常出名的一條街喔!不甘心,並且還夾帶著幾分的訕笑,我又補上了一句。

是嗎是嗎?他的眼神即時又閃過一抹茫然,接著才問說:你說的是哪麼年代的上海路名呢?

不就是老上海時代嘛!呵呵!嚇,虧你還曉得這麼問,不然我就是不道破,羞死你這浦東新貴!一邊跟他打哈哈,我一邊也在心裡竊笑著。

哼,老上海時代的路名你也好拿出來問,我哪會知道!朋友的狐疑一掃而空,並且很高興地找到自己不懂得霞飛路的理由了。

是啦是啦,你們這些在陸家嘴上班的浦東新貴,每天看到的都是東方明珠塔,不會曉得什麼老上海什麼霞飛路的啦!我衝著他一臉釋然的神情笑說。

對對對,我們浦東新貴才不會知道那個年代的老典故的!浦東新貴給加重了語氣,朋友故意擺出一臉的得色回說。

是的,他的確是當今得令的浦東新貴,可我又算是哪門子的老上海呢?如果是鶴髮蒼蒼的老上海,那麼,他萬水千山地趕回到自己的青春場域,然後在已然翻新的歲月裡訪查自己的某一段人生──那埋藏在霞飛路上的,卻可能是最堪可回味的歲月,那麼,這還是可以理喻的!但是,這無論如何都不該是我。只是,當年這劃在法租界裡的一條街道,總是頻繁地在自己讀過的書頁裡出現著。於是乎,對我而言,我所不曾知道的上海,便在那鉛字印刷的行距裡,凝定成這一條教老上海魂縈夢牽的繁華名街了。於是乎,這過去的百年間數度更易路名的霞飛路,尤其它路兩旁栽種的法國梧桐樹,也就在我憑空想像的上海畫面上,佔據了最當眼的中心位置了。頭一回來到這我所不知道的上海,我居然惦念著自己長期以來唯一知道的陌生路段:無論如何該去逛逛霞飛路,喔,不,現在該改口叫淮海中路了呵!

其實,我是在一年前才搬到浦東的,閑話上海生活的種種,朋友為我追溯他這浦東新貴的上海身世:剛來的時候,我都住浦西呢。

喔,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這是之前我們的杭州籍導遊在介紹上海的前世今生時轉述的老上海心態。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這一句話套用在這兒一點兒都沒錯,只不過,浦東是歷經了超過一個世紀的漫長等待,才等到申江兩岸的夜外景同時都燦爛輝煌的歷史時刻的。

那你當時住浦西哪裡呀?只是出於一種定式反應,我隨口反問,心裡卻想:白問的,就算說了,我也未必知道的吧。

哦,就在淮海路的附近。他說。

什麼?他話才說完,我霎時就像某一根神經被緊抽了一下,登時便衝口而出:你說你原先住在淮海路……的附近?

是啊,路口拐出來就是淮海中路了。他一副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表情望著我說:

“怎樣?”

哦,沒什麼啦,哈哈!哼,還說不知道呢,這不就是霞飛路了嘛,呵呵!但是,算了,我看著眼前坐著的老朋友,這浦東新貴呵,什麼法租界英租界的,還有那什麼撈什子霞飛路的,對他而言大概都太緲遠了,以致都搭不上任何的干係了。在近些年裡全速崛起的陸家嘴,以及在作為浦江兩岸新地標的東方明珠塔底下匆匆忙忙地趕赴前程之際,他的心思與觸角所關切的,應該是浦東的脈動,應該是新上海的明日前景了;作為淮海中路明月前身的霞飛路,還有那些老上海的前塵影事,而今全都不相干了……

你這兩天要是到浦西逛街,只要如此如此就可以了……”細心地向我指點路線,然後他總結說:喏,在浦西,你只要朝東方明珠塔的方向往前,就不會錯了!

喔,好的,朝東方明珠塔的方向往前。在浦東,我就是這般地往陸家嘴找了去;在南京路上,只消望著東方明珠塔的方向往前,我就可以走到萬國建築博覽的浦西外灘了,在朋友的指點之下,這就是而今我的上海行了……

200947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上海印象2則·其二)

南島北方——父親,方北方和我的馬華文藝初體驗

◎杜忠全

乃健先生撥電來,說要我擔當“籌募出版《方北方全集》新聞發布會”檳城場次的主持任務,我二話不說地當即應允。允承的當兒,我既沒考慮自己能否能勝任愉快,也沒探問相關的細節,只覺得既然前輩來以事相托,就不該讓他失望才是。

貿然接下任務之後,我才在腦海裏搜尋點滴記憶:身為晚輩,我畢竟不曾與方北方有過生活層面的交錯,除了他是作家,我是小讀者,我們始終只在文字的點逗之間接觸著。然而,方北方畢竟是馬華文壇的一面旗幟,如今八字輩以降的愛書人或寫作人,或許對方老其人其書略感陌生,但直到我們這一年齡層的人,倘若青澀的少年時期稍涉文藝閱讀,大概很少沒讀過方老的書的。於我而言,最初接觸方北方的書,終究還是從父親留下的舊藏書裏掏出來的。那時父親早已去世,儲存父親留下的舊藏書的,那書櫥也不再是我童年時兩個疊高了立起擺置的木箱,而是有一大面透視玻璃的大櫥,那是祖母搬離老屋時沒帶走的多用途儲物櫥嗎?我一直沒問,但在我獲得允准自行打開書櫥找書之時,它就是父親的書櫥了。

父親去世之後,這書櫥也不曉得經何人之手給收拾整理,一些年代久遠的舊課本——有物理自然簿記商概等等的,那是只有高小畢業的父親工餘進修以求自我長進的?這些早已過時的自修教程,都被擺在最底層的內裏一排,大概認定不會有人再有興趣取閱,但也舍不得丟棄一份記憶,所以暫且給留著?至於擺在前排取放方便的書,當然更不是雜亂無序地任意擺置,而是按一定的類別來分層安放的。方北方的書,那三幾冊都給並列在一處,裏頭有《娘惹與峇峇》、《遲亮的早晨》、《說謊世界》等中長篇小說,放在一起的,還有連士升、鄺國祥等人的書和巴素博士的《馬來亞華僑史》,顯然那裏是馬新本土出版品專區。頭一回,我從那角落抽出一本書來讀,那就是方北方的《說謊世界》了。

父親留下的這一冊本土舊書,它的書頁都已發黃,書角略有磨損,封面尤其帶有蟲蛀的痕跡,裝訂的釘針也嚴重鏽蝕了,隨手摸上一把,往往還會掉出些許鏽渣來。彈去鏽渣了再把書頁輕輕翻開——太粗暴恐怕要掉頁的,那樣就仿佛掀開了一個跟我們生活的周遭很切近的現實世界,無論是作家的敘述用語還是人物對白,在在都與以往讀的五四文學作品來得不同,感覺親切得很。

方北方的文字,以及裏頭那沒有四季輪轉的熱帶生活,於是成為我對馬華新文學作品的最初體驗;讀累了合起書,看窗外頭豔陽底下的椰影婆娑又蕉葉擺搖,才發現文字的裏外,原來也得以交融成聲息相通的兩個世界,現實與虛構,界限似乎不再那麼清楚分明了。在那之後,是否還接著讀方氏的其他作品,我畢竟不記得了,但對於《說謊世界》,卻印象深刻得很——多年以後似乎還重讀了一遍。小說裏長得腦滿腸肥的大頭家坐在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了電話聽筒,接著一邊撥號又一邊在嘴裏喃喃念著電話號碼“嚇嚇死豬”(6632的英語諧音)的一幕畫面,後來一直烙印在我腦海,至今都不曾剝落。那個時候,當然還不曾聽聞作家所經历的現實原型,也不曾把小說人物與現實世界給對上號,但我最初的馬華文學閱讀體驗,就在那泛黃的舊書裏掀開了頭。

父親的年代,方北方是活躍的本土作家,幾本小說出版之後,據說銷路頗廣,愛書成癖的父親,於是也成為方老的讀者之一。於是乎,父親留下的舊藏書,也就讓我在字裏行間窺見了生活周遭的南洋熱帶。之後再過些年頭的高中時期,我也開始經營自己的藏書了,而筆耕數十年的方老,卻還依然在創作的路上。那時節剛出版的《樹大根深》,我當時買了讀了,至今仍在我的書櫥裏好端端地藏存著,就像父親當年那樣……

一直到現在,我都經常打升旗山下那海客園外的大馬路馳行而過,然而,我當然不曾見到方老沿著那條長路往學校步行而去的畫面。唯一一次見到方老,那是1986年在檳州華人大會堂舉行的一場馬華文學研討會。方老在早年少有的馬華文學研討會主講的馬華文學發展历程,於是成了我馬華文學的第一堂課。那唯一的一次照面,方老端坐在講臺上宣讀講稿,而我是初扣文藝門徑的後生小輩,演講結束,當然也沒敢擠上前去攀談或提問。最後,最後就是到老人家的靈前致一份心意了。

因為兩代人的藏書裏都有著他的作品,也因為那拉開長距離的唯一一次會場接觸,所以自己才不加思索地當下應允乃健先生的獻議,我想,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2009611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流光有情

父親的書櫥

杜忠全

我一直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的書櫥是擺在老家客廳背後的起居間的。

我們那三進式的老板屋,第一進的前大半是客廳,一牆之隔的後邊,便是狹長而大致只容得下一張雲石圓桌的起居間了。小小的起居間,如果想要跟客廳的眾人隔開,圖個清靜做功課或看幾頁書寫點兒什麼的,那倒是個挺私密的角落。但是,這是我中學時期的空間應用,小時候就不是那樣了。那時候,雲石桌還擺在客廳,客人來了,茶水往桌上一擱,幾張木椅子圍著它擺開陣勢,天南地北的話題就那樣聊開了。因此,那兒只不過是前後兩進之間的過道——不坐客廳,祖母和姑姑寧可在午後坐在與它一牆之隔的走廊;把走廊兩端的門推開,過路的風就比電風扇還來得涼快了!

沒有圓桌以及它周圍的閱讀與書寫生活,那狹長的起居間卻一直擺著個有半面牆那麼寬的舊櫥櫃。很小的時候,那櫃子要比我高上幾個頭的,但為什麼它被閑置在那裏堆置雜物,那上頭究竟都擱著些什麼,我都不清楚,只知道它左邊的臺面上擺著一臺小電唱機,以及一大落的黑膠唱片——33轉的在正中擺著,45轉的在唱機後邊擠著,但都整齊有序地插在唱片架上,再用布套蓋起。那唱機和唱片,除了聽大人播唱之外,小孩子都不許摸不許動,否則會刮壞的,大人們都這麼叮嘱,所以我謹記不忘……

這橱櫃的旁邊緊緊挨著的,就是父親的書櫥了。

父親的書櫥,看來是他自己動手釘板子做成的,所以一點兒都没有美感,只是很實用。木制的書櫥,甚至都沒上漆,板面很是粗糙,不小心都會扎痛手指的,但無妨,留點兒神就是了。扳開簡陋的小鉤把門板掀開,只見裏頭被隔成三層:第一層,書,第二層,書,第三層,還是書,滿滿當當的,都是。不只是這樣,你看到父親抽出一大疊書露出了內裏乾坤:哦,原來背後還有一層,也都密密麻麻地擺滿書哩!那麼多的書,第一次,你看到父親站在書櫥跟前,從上面一層抽出一冊了翻了翻,放回,又從底下抽出另一本,随手翻開書頁了略讀著,臉上展露出滿足的神情,然後把書抓在手裏,隨手把橱門带上,施施然走到座位,習慣性地用手推了推黑色邊框的眼鏡,就坐下来把自己埋進文字世界了……

父親的書櫥其實不只一個。與大人等高的,那是擱在上邊的;另一個大小與形制都相當的,就被壓在底下了。那被壓在底下的書櫥,如果要取用的話,父親就得蹲下來才行。但是,父親似乎不常那麼做:興許那裏頭都是些挑出來不常看的,或以前讀過了繼續留存的舊書。偶爾打開來,他往那裏頭塞入幾個樟腦丸,算是對舊書不忍離棄的綿綿舊情了。

後來,我經常在星期天跟父親出門遛彎。如果是上茶樓,父親每每把點心都往我的面前推,然後臉带笑意地看我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只管喝着清茶;如果是上書店,那麼,除了為我買書,有時他也會為自己帶上一二本。買書回家,父親先是在扉頁簽上名了再寫下購入日期和地點,然後就打開上邊的書櫥。我發現,到了後來,父親都只能找個縫隙把新書斜臥著塞入,再無法讓它們如常站著列隊讓人檢索了。

然後是,來不及為自己再准備一個新的書櫥,父親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後來,我自己也有了很多書和幾個書櫥。現在走進自己存書的房間,當眼的牆面就是一個比人頭還高的大書櫥,裏邊又是一個略小卻高度相等的書櫥,都存著自己飄洋過海從臺灣運回來的書。轉過另一面牆,上半是母親存放閑雜物品的壁櫥,底下還是我的小書櫥:外邊的一個,是高中時期累計起來的文學書專櫃,裏邊則是那之後陸續搜羅的學術專藏。此外,與房門對角的,還是個大書櫥,大致是新加坡時期的戰利品了。此外,地面桌面,觸目所及,也都是書、書、書。

但是,我一直都記得父親的書櫥,雖然父親早已不在,雖然連他的書櫥和藏書,當年搬家時都四散而去,但我一直都記得它們。

我一直都記得,記得父親的書櫥、記得父親找書看書的神情、記得父親留在書頁上的簽名式……

我記得,記得只跟我相處了十年,卻留給我一生看不完的書的父親。

200861日完稿)

2008611日,星洲日報,星雲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