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老檳城聽故事——喬治市街屋一瞥

◎杜忠全

午後,晴,到老檳城聽故事。無需特地打點行裝,你只隨手在口袋裏裝入滿滿的閑情,再捎帶一點兒心情,隨處把代步工具給撂下——如果有,你選擇徒步,然後在一條老街口,你信步拐入,走進逐漸偏斜的金黃暉光裏,就仿佛讓自己縱身鑽入泛黃的故事冊頁裏那般。穿透泛黃的历史冊頁了在喬治市老街串走,老檳城的歲月點滴,就在你跨步向前悠逛的當兒,一點一斑地鋪展開了來……

200877日的事,你當然不會不曉得。於是乎,沖著這文化遺產城的新穎名堂,你決定再次走進熟悉的老城區,在生活的瑣碎與盲目的忙碌以外,讓自己在自己生活的城權充那麼一回的遊客。日常生活裏再尋常不過的老城區,它是自打萊特船長登陸升起米字旗之後,才逐步在時間裏疊起堆高的。海潮沖刷、風雨滌蕩,直到進入世遺榜冊的這一年,正好是喬治市開埠222周年。悠悠二百多個年頭,南來北往幾代人的故事,在歲月折疊當中生根了又給典藏起來,如果它們都還在的話,那麼,就該都在老街區裏回蕩了。

老檳城的市井故事,在劃出來總面積259.42公頃的古跡區裏,在數不清的斑駁老門牆背後,它們無聲無息地潛藏著;在歲月穿梭裏凝固下來的城市敘事樂章,老了的城市把故事沉澱下來,在牆裏牆外窗臺前門板後,等待你的心靈之眼去發現和聆聽。數不清的斑駁老門牆?那樣子說似乎太籠統了些,還是給出幾個數據吧。除開廟宇以及行政機關建築不計,在商宅合一的喬治市老城區,具備民居與經商兩用的街屋——那些兼具華南本色與南洋風味的人文活動空間,無疑是先民留給後人的豐厚遺產了;在不同的時間段落矗立起來的喬治市老街屋,如今在人為劃定的古跡核心區(Core Zone,面積109.38公頃)共得2344個單位,緩沖區(Buffer
Zone
,面積150.04公頃)則有2321個單位。按此統計數據,即在整個喬治市古跡區共有4665個單位的戰前老街屋,以量而言,不可謂不龐大了。

如果每一扇臨街的門板就是一個故事的入口,那麼,這借由屋前許許多多的五腳基(five foot way)串聯起來的四千多個單位老街屋,就是喬治市的長篇复調故事了。市井溫情回蕩的五腳基和老街屋,倘若隔開來看,它們的門面都不很寬,顯得小眼小鼻,似乎不很大氣,但是,倘若你有機會推開某一道門板,闖入一窺門牆背後的底蘊,你往往會發現,原來裏頭別有洞天:臨街的立面盡管狹窄,但屋身的長度卻不成比例地延伸再延伸,形成俚俗所謂的“竹竿屋”……

“竹竿屋”其實是當年殖民當局按立面寬度征計產業稅的制度下產物,然而,長期積累下來,卻構成了老城區特有的起居空間。嗯,你還想知道什麼呢?

圖片說明——

1.冷清斑駁,原以為居民都撤出了,抬頭一望,卻原來還有留守的……

2.屋身顯得比人家矮一截的,這原沒有別的意涵,只不過是早年的馬房改置的民宅,老喬治市已經所剩不多了。

3.通風兼采光的天井,讓沒有冷空凋的老生活也不缺風涼快意。

4.不同年代風格各異的建築立面,砌成了多元化的城市風景圖。

5.尋常人家,但只要門裏的人還繼續留守,故事就還延續下去。

6.在建築立面標示年代,當年或許是要強調其新,現在卻成為年代久遠的印記了。

7.五福臨門,那一戶人家不懷抱這樣的願望過日子呢?

20081010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遨遊天下,旅遊達人專欄-30

回憶總是美好的/張麗珠

心理學的研究告訴我們,每個人的童年記憶,對他一生有著不可磨滅的影響。繁瑣的生活碎片中,飲食記憶刻印著一段人生的深情部份。不管來自甚麼階層,小時候家裡的節慶食物或媽媽的味道,味道之外,記錄的是一個人的成長過程。這些童年記憶,怎麼說都會牽引一個人往後的吃喝習慣。

《味覺對話》系列的頭一炮,主角是近年深受中國小資、香港年輕人仰慕的歐陽應霽、檳城寫作人杜忠全和剛剛回歸檳城人身份的余秀真。他們從童年的味覺記憶談起,以永遠烙印在舌頭、心裡和記憶的味道,追溯一個年代的縮影,也透露了那些美好的味覺印象,如何影響著今日的他們。

這些童年味道雖然年代久遠,但食物的香味、口感和圍繞在食物周邊的人,還是清晰如昨。

童年美食記憶

問:我們常說『這味道真好,有我童年的記憶』。有甚麼味道讓你們特別想起童年或成長的記憶嗎?

潤餅的味道最深刻

歐陽應霽

我覺得,童年記憶其實不能作準,因為有太多的感情因素在裡頭。對我來說,童年的味道應該指在家裡頭吃到的東西,而不是外頭吃到的東西。我們家是福建人,潤餅(薄餅)是最深刻最完整的童年味道。

潤餅包含了童年,節慶和長輩在裡頭。簡單的說,潤餅代表了家,它同時也很好吃。我們每年都會吃兩次潤餅,潤餅的餡料有手切的沙葛、蘿卜、蔬菜和肉絲,偶爾也加進魚肉,還有很多醬料。長輩們還會用大地魚干磨成粉加在潤餅裡,味道非常飽滿,外頭是吃不到的。

我後來也按家裡長輩的食譜親自做過潤餅,但現在香港已經很難找到現做的優質薄餅皮,現有的手工也不像從前那樣細。再來就是那些手切的沙葛、蘿卜、蔬菜和肉絲,我們也沒辦法切得像他們那樣。我媽雖然不是很會做菜,但我還是會要求她做潤餅,因為那是我腦袋裡永遠存在的味道。另一難忘的味道是沙爹。這是傳統的印尼食物。有一年的重要慶典,我們在家裡烤沙爹,肉串做好後就在客廳擺一個炭爐生火烘烤,沙爹烤好後,地上的磚塊也被高溫烤裂。我還記得,沙爹不能缺芫荽籽、花生等調成醬料。這些味道總讓我想起外公外婆的印尼家鄉,對南洋香料的記憶也那麼深。

父親帶回家的湯圓

杜忠全

喬治市頭條路的甜湯圓,是我最深刻的童年味道。父親在我10歲那年去世,他從前在沓田仔工作,傍晚騎腳車回家常帶回一包湯圓。這湯圓的甜湯用黑糖煮成,加薑片,湯圓裡頭還有花生餡,很香很甜很好吃。每次父親帶回湯圓,我都和姐姐分享。父親去世之後,我們再也沒有吃過這一碗湯圓。成年之後,我還是喜歡吃湯圓,每年冬至必和母親一起搓湯圓,但每次要求她在甜湯裡加黑糖,她都不肯,理由是湯圓用來供神,不應煮成黑乎乎。要求她在湯圓裡加花生餡,她也不肯。

一直到前幾年一個雨後的夜晚,我經過頭條路,抬頭見路上有個掛著甜湯圓牌子的檔子,便停下來打包回家。回家把湯圓倒進碗裡,熟悉的香味從碗裡冒出,當下我就知道,這就是小時候父親買給我吃的湯圓,就是它了!後來,我再去那裡買湯圓,和檔主談起,原來他已是第二代。我想父親從前是沿著喬治市回家路上,停在頭條路把甜湯圓帶回家。從前父親和現在檔主的父親買,現在他兒子接手了,我再向他買。這就是兩代人的味道。

挨家逐戶賣的叮叮糖

余秀真

最難忘的還是媽媽煮的醬油肉(按:福建人叫tau yiu bak)。我是福建南安人,福建人家裡通常都有這道菜,但我們家的是醬汁收得很乾,加了很多胡椒那種。吃的時候,有陣陣撲鼻的胡椒味,非常好吃。它主要的調味來自黑醬油,這種醬油走出了大馬就找不到了。這一鍋醬油肉,等同是家裡的,或回家的味道。

走出家裡,流動小販挨家逐戶叫賣的叮叮糖(目前已經失傳),是另一種最不能忘記的味道。這個小販很久才來一次,他們會在小孩面前表演,拿著錘子敲敲打打,把一大塊像石頭那樣硬的糖敲出細細碎碎,一小塊一小塊的販賣。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叫賣聲。那一陣陣的聲音,就像某種強烈的召喚,小朋友一聽到就會不管三七廿一,從家裡衝出來。

飲食熱情

問:你們對飲食的熱情始於甚麼時候?

被外公的堅持影響

歐陽應霽

那完全是小時候的根源性影響。外公外婆是印尼華僑,外公年輕時在上海唸書,後來到了日本,再輾轉到廈門做生意,後來再落戶香港。在那個戰亂的年代,他們身邊帶著一個廣東傭人,這個傭人帶大我媽、我舅,我,還有我弟。

外公外婆早年的飄泊,也為我們的餐桌製造了超複雜的味道。餐桌上有一點日本味、有印尼餐、有上海的海派,又有廣東人的餐點,這些組合形成我們全家人的嘴刁。

外公定居香港時,其實已經家道中落,但對吃這一環他是很堅持的。我最記得他晚年患上老人痴呆症,但還不時給我這個外孫灌輸怎麼吃東西。一次他帶我到大牌檔去吃麵,但身上卻不夠錢,最後還得勞煩媽媽和舅舅來買單。他也會帶我們去香港的西餐廳,那是比較高級體面的地方,他帶我們去,原因是要我們去學禮儀和拿刀叉。一直到十年八年前,對飲食的追求又回來了。這是很突然的,就像時機成熟了那樣。

留學海外方知鄉味

杜忠全

自小,媽媽煮甚麼,我就吃甚麼,對吃從不做思考。

我是去了台北唸書之後,才知道味道是怎麼一回事,也知道自己離不開家鄉的食物口味。在台北,我幾乎沒吃到好吃的食物,儘管很多人告訴我這個好吃那個好吃,我試過之後都覺得只有一種不鹹不淡的味道,根本找不到對味的食物,所有食物都像嚼蠟那樣。

所以,我常常不知道如何回答台灣同學怎樣,台灣食物好不好吃?這些問題。我開始懷念檳城的叻沙、炒粿條、咖哩麵,這些味道界線分明,辣就是辣,酸就是酸的強烈味道。這些食物一點也不像台灣食物那樣,這也一點那也一點的。我也終於明白,原來自己從小就在重口味的飲食環境中成長。

我後來告訴台灣的同學:改天我帶你們到檳城,你們才知道甚麼叫做美味。從台灣畢業回來不久,再到新加坡唸書。新加坡有的食物,檳城也有,叻沙啊咖哩麵啊,但味道還是和嚼蠟一樣。後來朋友告訴我,檳城的食物一旦走出北馬,味道就不同了。流入南馬,進入新加坡之後,就只有三個字形容:不能吃!我後來慢慢搞清楚了一件事,原來食物離開了它的原鄉之後,身份就會更加突顯,身價也漲了百倍。

從吃到下廚的漸進

余秀真

小時候家裡附近有一座廟,每次廟前有酬神戲時,就是小朋友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廟前這個時候有很多好吃,平日沒機會吃的食物,比如四果湯、鹹粥、花生貢糖等。在這樣的場合,小朋友不只有酬神戲看,還有東西吃,又可以在現場玩,那種共享的味道非常愉快。除了吃,它等於是小朋友的一種社交方式了。中學之後,我開始約一些喜歡吃也愛煮的朋友到家裡做餅乾,pizza和烘蛋糕,進入自己動手做的階段。後來去了紐約唸書工作,眼界終於打開,接觸全世界的餐點。這種漸進式的美食邂逅,奠定了我這輩子追求美食的動力。

吃與文字之間

問:除了關注『吃』這一環外,你們同時也是,或曾經是文字工作者。對你們來說,這之間有特別關係嗎?

面對更真實的生活

歐陽應霽

兩者其實都是溝通的方法。比如說我自己吧,在創作的路上曾經過不同的階段,從前畫漫畫、撰寫設計和一些生活類的東西,這種範圍給人的感覺是和一般人有距離。後來我把焦點放在飲食文字上,似乎我的溝通能力就加強了許多,因為飲食是人人都有興趣,大家都可以談可以理解的問題。這個轉向另一方面也讓我接受和面對更真實的生活。

其實,用文字為食物說故事也具備一定的教育意義。比如說Carborana意大利麵吧,當年這種意大利麵確實和煤炭(Carbon)有直接關係。它是意大利北方煤礦工人吃的麵食,這麵有奶油、煙肉、乳酪等高能量配料,麵上還撒滿黑黑的胡椒末。它目的就是為了增加工人體能,讓他們有力氣工作。我們以這種方式給小朋友說故事,效果就很立體了。所以說,我們需要更多人收集這些食物背後的文化資料。

收集講食物的故事

杜忠全

我的味覺並不敏感,所以一直沒有涉及飲食寫作。不過,數年前和朋友招待一位台灣教授,那次之後我才意識到飲食並不只有吃這麼簡單,它還包括了食物背後的重大淵源和意義。那次我們把教授帶到二條路的芋飯攤子去,這個攤子最特別之處是讓客人蹲在長板凳上吃飯。我看桌上賣的飯菜,都是醬油肉、春卷、蛋花湯這些家常菜,這些尋常人的家常便飯,我不明白為甚麼會有人來吃這些那麼普通的東西。後來朋友解釋,檔子的主人是福建惠安人,他們從前都是從事勞力工作,這些油膩的食物就是提供他們身體能量的食物。那個時候開始,我才知道食物反映了一個族群的歷史。這些年來,我開始聽老人家說故事,從他們那裡收集很多舊年代的軼事,這當中不能避免也有食物的部份。我一直還沒有處理這個方塊的東西,但已經有人去實行了,那個人就是林金城。

都一樣要有想像力

余秀真

文字和飲食看似兩個不相干的事情,但這兩件事都需要一定的想像力。比如說你寫一篇報導文字,這個你採訪回來的故事,也必須運用一定的想像力貫穿,才可以把故事寫得更精彩。烹飪也一樣,你在煮食之前,心裡已經想像好它的味道,所以才能完好的控制食物的火喉和調味。但烘焙就不一樣了,它比較科學,少了想像的空間。

美食的說法

屬於大眾的才叫美食

歐陽應霽

美食是屬於大家的食物,而不是只有那些有能力,特權或一定身份者可以吃到的東西。當今是外食的年代,這產生了一些有趣的現象,但也有失衡的部份。我認為,美食再怎麼延伸,它都應該是從家裡做的食物開始。媒體在這方面應該扮演不斷提醒的的角色,同時也該多作功課,而不是傾向主觀性的報導。這當中難免涉及一些商業原因,比如餐廳裝潢,如果這個比率加得太多,食物味道就會出現偏差了。當然這是一個total experience(整體體驗),但有時過了頭就不好,畢竟食物的本質和味道才是最重要的。

杜忠全

當你說美食,它就有主觀性的限制。比如我有個南馬的朋友,他告訴我他家鄉柔佛北干那那的雲吞麵是天下美味,其他地方根本吃不到這種味道,他回鄉的話,一日三餐都必吃這碗雲吞麵。後來我隨他回鄉,吃了他所謂的天下美味,我直接告訴他,這一碗加甜漿的雲吞麵,我不會再吃下一碗,因為味道太怪異了。可見,美食在不同的地域,就存在不同的主觀性。

余秀真

美食就是一種味道的共鳴。除了味道,它包含了進食的環境和朋友的關係。

當然,食物本身的honesty很重要,它必須是自然,清新,不添加其他東西的。

歐陽應霽
香港著名漫畫家、設計師和作家。長期對現代家居生活及建築設計潮流觀察研究,曾於香港有線電視及香港無線電視任節目主持。近年專心研究食物文化,2005年於無線電視主持飲食節目《回味無窮》。飲食書籍有《半飽》、《香港味道》及《快煮慢食-18分鐘味覺小宇宙》。

余秀真
旅居美國紐約,加拿大溫哥華約20年的前媒體人。在當地做過報章記者和採訪主任,也在電視台擔任要職,生活忙碌卻不忘常邀好吃之友在家開餐煮食烘焙。去年回歸故鄉檳城前,特在美國上了專業烘焙課,返鄉後開了一家叫Strada的西餐廳,正式從傳播界走進飲食界。

杜忠全
馬大中文系博士研究生,大馬寫作人,《老檳城
老生活》作者。眷戀檳城故鄉舊日生活,近年積極著手收集許多人淡忘的老檳城人生活片段,吃喝玩樂,讓口述歷史勾起一代人的回憶。

光明日報/味覺對話報導:張麗珠2009.03.29

農禪寺1993

◎杜忠全

夏末入秋以後,我的1993就被切換成民國八十二年了。初秋時節的臺北,我在異鄉的山崗上,遠行羈留的沉重行裝才剛卸下,懷鄉的情緒還沒安頓妥貼,目光就被社團布告欄上的一張大海報給吸引了:

“咦,過兩天聖嚴法師有兩場演講耶!”仿佛自言自語,也仿佛對著陪在一旁的學長,我說:“但國父紀念館在哪兒?怎麼去呀?”

“啊,學弟你想去嗎?”學長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於是關切地問說。

“如果路途不算太遠的話……”初抵異地,我一邊斟酌交通的問題一邊回說:“不如這樣,學長你把公車路線畫出來,我自己嘗試摸過去吧!”

“這樣啊……”略微沉吟了片刻,學長當即說:“好吧,反正那天下午也沒課,我就騎車載你下山,過後再把你送回來吧……”

如約而行,因為有學長的愛心專送,在臺北落腳之後,我頭一回的機車行程,就是趕赴聖嚴法師的演講會了。無論如何,那兩晚的講演我只去了一晚,第二天說什麼都不敢再勞煩學長了。然而,當年初秋時節在國父紀念館的那一場演講,卻是我只身遠赴陌生的城市之後,第一次在他鄉異地重遇那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覺:那清瘦的身影、那不急不緩又略帶吳地口音的說話,還在家鄉的時候,我就在書上看到或在人們輾轉拷貝和流通的卡帶裏聽過了。那時風塵僕僕地讓學長把自己帶到演講會現場,老實說了吧,其實只是為了讓自己親聞目睹那些被文字凝定之前的生動演說而已了。

那之後,按照書上提供的聯絡方式,我就直接撥通農禪寺的電話,然後徑直朝接聽的人提出詢問:

“請問,”心裏還斟酌這樣會否太貿然,口裏卻率直地說:“我是不是有機會報名參加今年冬天的精進禪七?”

“哦,您是……我們現在還沒開始辦理報名,麻煩你留意接下來的活動通告,到時把表格呈上來,接到錄取通知的話,你就可以來打七了。”接聽的人繼續說:“那你學過打坐的嗎?歡迎你每個星期天下午來農禪寺參加我們的禪坐共修……”

在那之後沒多久,找一個星期天的清晨,我就從山上出發,按照知客處的指示,到山腳後先在士林的小北街口轉車,沒多久,也就找到大業路65巷的農禪寺了。

藏在大業路深巷裏頭的農禪寺,那幾年我都是在巷口對街的站牌拉鈴下車,然後才步行而入的,所以都是從面向直巷盡頭的小門進出。頭一次,我沿著大業路65巷走了進去,在這之前的好些年,它都只是刷印在書頁上的一行無聲符號,甚至都無法讓我展開想象的。直巷盡處,沒見到任何預期中的堂皇建築和琉璃瓦頂,只有一扇小門洞開著,有人從裏頭鑽出來,有剛抵步的則提著小提袋跨進去,也有三兩個看來是義工模樣的人站在那裏疏導交通,一副忙而有序的景象,這,就是因聖嚴法師聚眾打禪而聲名遠播的農禪寺了?這初來乍到,我放眼環視,只見鐵皮搭蓋的簡便建築觸目皆是。簡陋!乍見此景,頭腦裏登時就閃出這麼一個詞來了!然而,且待細瞧,它卻與周遭的自然環境顯得很和諧,尤其跟四野的田園景致交融無間。

或許吧,你會逐漸習慣這裏的,我心想。

當然,我是稍後來才知道的,那巷子拐一道彎之後再往前延伸,就都住著關渡平原上的務農人家了。寺名農禪,那是寫實,不是寫意。

1993,不對,是民國八十二年的初秋時節,我初次抵訪農禪寺,跟那當兒許許多多臺北的新接觸一樣,陌生的景象隨處皆是,但是,心裏總覺得很舒服。推開玻璃門,我走進大殿旁的知客處,書架上擺列著的,都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一本本新書舊籍,而編輯出版這些書的單位,就附設在這簡便實用的建築群裏了:前些年坐在家裏捧讀這些書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有那麼一天,自己會在這兒與它們重逢的吧?

後來,我確實很喜歡簡樸無華的農禪寺,尤其最喜下雨時節。我記得,那年的冬天雨水特別多,星期天到農禪寺,如果碰到下雨,雨水滴滴嗒嗒地灑在鐵皮屋頂上,那聲音尤其讓自己感到萬分親切:寒冬的低氣溫之下,這讓我在臺北異鄉找到一種相似於熱帶老家的感覺。我的童年老屋也是鐵皮屋頂搭蓋起來的,所以從小就習慣有聲的雨,而自頭頂上鋪蓋下來的雨聲與雨勢是成正比的;到臺北以後住進大學宿舍,雨聲就此被消音了。

在大業路65巷的農禪寺,在滴滴嗒嗒的異鄉雨聲裏,卻讓我在那北回歸線以北的城市,找到那種近似於家園的親切感……

2009214日完稿)

2009225日,星期三,南洋商報,商餘,流光有情

農禅寺

農禅寺

本頭公巷謝公司——历史以內,旅遊以外

◆杜忠全

本頭公巷謝公司,它無疑坐落在喬治市核心古跡區的焦點地帶的——君不見喬治市入遺的第二天,報端浮現的古跡影像大多都集中在那周遭地帶?在人們對本城历史的第一印象裏,從萊特街的康華麗斯堡到閩南五大姓氏公司集中矗立的方形地帶,就是人們發思古之幽情的老地頭了。在原海墘路(此指Beach Street,相對於逾百年來在人們口頭凝定為海墘路的Weld Quay,故而稱其為“原”)中段的內側,本島的閩南五大姓早先都集中在那兒居建宗祠的。然而,在後來時興的喬治市历史古跡遊覽裏,人潮湧湧趨赴的,當然是建築堂皇的龍山堂邱公司;處在同一條街道的植德堂謝公司,除了寥寥落落的三幾個背包遊客,或被它那精致的門樓吸引,於是信步拐入的少數人之外,旅遊團隊往往都在它門前輕易繞道走過的。

本頭公巷謝公司,它除了在上班時間聘有看守人照前看後,並且對外免費開放之外,迄今尚未投入旅遊規劃,因此往往落在旅遊人潮以外。

但它當然落在历史以內的。

謝公司是喬治市城區最早營建起來的氏族祠堂——五大姓氏族宗祠當中,按時間順序是石塘謝、霞陽楊、新江邱等“公司”先後成立的,它原有兩個入口:一個是面向本頭公巷的精致門樓,今日猶見者是;另一個面向阿貴街的後門道,此則在林氏九龍堂建起之後就封堵消失了。從現今唯一的對外門道走進去,穿過門樓了你回頭抬望,看到的是門額上題刻的 “池塘春草”四字;略知中國古典文學的就知道,那是六朝世族詩人謝靈運《登池上樓》詩的名句“池塘生春草”縮略而成的額題。穿過甬道來到謝公司的庭院了,那庭院遠沒有龍山堂邱公司的大,卻有著幾許綠意,而裏頭矗立的,是自19世紀以來即未經大肆改建的原建築體。

謝公司大體保留了閩南風格的中式建築,但你會在一些小細節看到殖民風味,比如正門前的一對石獅和地磚,那就顯然不是中式的了。

配有石獅的謝公司正門,那上頭的額題是育才學校。當年以為宗族作育英才為辦學宗旨的育才學校,如今只剩下校名題刻與門聯了;194112月,它因日軍南侵並登陸檳島而停課之後,戰後卻不再复課,改由宗祠資助學雜費讓宗族子弟在外就學了。如今猶存的舊題刻,於是成了早年宗祠辦學的历史見證。

到謝公司可以看什麼?看建築風貌或讓自己陷入历史情境的想象之外,訪客也不妨登樓,然後把謝公司奉祀的王孫大使爺(謝玄)和龍山堂邱公司也同樣奉祀的大使爺作一比較:邱公司的大使爺配祀了二位夫人,謝公司的則只有一位正夫人,為什麼?呵呵……

圖片說明

1.謝公司正殿奉祀的廣惠聖王即謝安,大使爺謝玄的三叔公;謝安謝玄叔侄倆皆東晉重臣,武功顯赫。

2.育才學校校名額題及其門外的一對石獅,後者跟我們在中式廟宇見慣的石獅顯然大異其趣。

3.謝公司門樓背面的題刻,“池塘春草”取自六朝山水詩人謝靈運的名句。

4.謝公司的主體建築,主要是閩南建築風格,但也糅合了僑生社群的審美趣味。

5.謝公司奉祀的王孫大使爺只配祀了謝玄的正室,據說那是因為石塘謝氏一支是正室所出,所以不配祀二夫人?

6.面向拜亭的中門,除了有“世德堂”的匾額和門聯外,也有精致的梁畫和窗雕。

7.新春廟會期間燈火輝煌的謝公司。

2008912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遨遊天下,旅遊達人專欄-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