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舒國治·小吃



◎杜忠全

 

書名:《臺北小吃

記》

作者:舒國治

出版:(臺北)皇冠

年份:2007

 

讀舒國治的《臺北小吃

記》,為的首先是臺北,然後是舒式的晃蕩,再其次才是小吃。

離開臺北的這些年來,媒體傳來的總是負面消息居多,臺北里巷間的溫情,在狂燒的新聞文字以外的,恐怕就不是閱聽人所能領略的了。然而,翻開書頁,這些熟悉的感覺,都被舒式的文字召喚回來了。記憶裏熟悉的臺北城,那些去過或不曾到訪的大街小巷,感覺卻都不陌生。讀著讀著,不禁想起自己坐在臺北街邊咬著燒餅油條喝豆漿的情景來……

臺北是我的記憶之城,卻不曾在那裏穿街走巷找吃的;關於臺北小吃,我的記憶單薄得很。多年以後,隨著舒國治那閑淡而有味的文字去穿梭,我才恍然了悟,原來臺北還另藏一片小吃天地。哪天再到臺北,我一定帶上這書,然後按圖索驥,打食。



25-12-2008,星洲日報,悅讀周報-悅讀100

禪茶•轉機•春聯紅——繼程法師己丑新春訪談錄



◎杜忠全

◆春聯紅:人牛具忘,禪茶一味

春節前夕的談話,我們從應景的春聯掀開話題。追隨乃師竺公上人以翰墨弘教的步伐,繼程法師多年來遊戲筆墨,累積的書法作品不在少數,但究竟何時開始為人題寫春聯的呢?

“大約是近十來年吧,我才開始隨緣寫春聯的。” 談春聯,程法師首先這麼說

提筆研墨題春聯,程法師最初是應太平佛教會之請求,而在春節前夕揮毫題幾幅吉祥聯語,讓他們張貼在佛教會點染春意。最初的幾個年頭,一直就只是這樣;個人而前來向他求索春聯的,那時候幾乎沒有,這一兩年,才有比較熟識的佛友向他求聯。此外,自去年開始,他也應請而為馬佛學院題春聯,以供院方印制成新春結緣品寄贈十方。

即將來臨的己年,程法師前後題了四幅春聯。因為來年是牛年,因此他就結合禪宗的十牛圖來擬,讓禪意與春意交互融合,也讓佛法與世法互相穿透。最早的一幅,就是為馬佛學院題的:

            尋牛見牛得牛牧牛騎牛,人牛具忘;

知茶學茶找茶喫茶品茶,禪茶一味。

這一幅聯的上聯談禪修之道,是禪宗十牛圖的濃縮。禪宗以野牛來比喻人們紊亂的心念,從撥草尋牛到騎牛歸家,是禪者透過禪修方法攝心修定的過程;人牛具忘,則是個人解脫的完成。下聯談世間之道,從追求表面的博學廣知到懂得領會並深刻品味人生,則達到了禪茶一味,世間與出世間的界限,也就不複絕對兩分了。後來有人請他題賜春聯,他也寫了以下這一幅:

牧牛耕田,人牛具忘;

喝茶養生,禪茶一味。

此幅的上聯是前一幅的再行濃縮,下聯則略有不同:作為大自然饋贈品的茶原為藥用物,後來演變成人們日常的養生飲料。將日常養生飲料的茶往文化與精神層面提升,茶味於是亦幽幽透出禪的況味來。此一幅聯語後來經修飾後,就成為他生平第一次送給自己的春聯了,如下:

            牧牛耕心田,人牛具忘;

吃茶品人生,禪茶一味。

橫批:什麼是無?

頭一回,程法師在自己的寮房外貼春聯,橫批是臨濟禪本色的話頭,而該聯語也反映了程法師多年來的生活:自臺灣回到大馬的這些年來,他都不曾停止教禪,也維持每天喝茶的習慣。禪與茶,一直都在他的生活裏,不管身在國內或國外,都是。

◆歐陸行:追尋禪修,不礙信仰

2008,程法師有大半年都在國外。除了延續早前赴美教禪的例常活動之外,也有了新的進展:

“這裏面,有兩項是去年才開始的新工作,一個是到歐洲主持禪修,另一則是回到師父的法鼓山帶禪十。”

去年的三四月份,程法師首次應請到歐陸,前後在克羅地亞、瑞士和波蘭等三個國家領眾禪修。除瑞士安排禪三之外,克羅地亞和波蘭都辦了禪十:

“歐洲行的緣起,是前年有當地的禪眾到美國象岡道場參加我主持的禪十,過後覺得很受用,因此就跟果峻法師接觸安排,我就隨緣到歐洲了。”

這幾年固定赴美之後再轉赴歐陸,程法師的觀感是:“首先,在美國開辦禪修課程,往往還是有不少華人前來參加,但在歐洲的這幾個國家,來的就幾乎都是當地人,華人是少之又少的。”

其次,歐陸的文化底蘊還是比美國來得深厚,禪修風氣相對較盛,禪眾的學習態度尤其更認真,裏頭有不少人已累積二三十年的禪修經驗了。這些禪眾的背景不一,他們往往並不跟定某一位禪師,有跟南傳、藏傳、韓國或日本等源流的佛教禪師學習,也有一部分人跟聖嚴法師接觸過。唯有這一些人,才專修中國禪法:

“大致而言,那裏的禪風盛,功夫也用得比較深,當然也還有一些不足之處。我這一次去,主要是向他們把師父的方法講得更仔細一些。我並不專門針對曹洞或臨濟的方法來引導,而是把兩方面都介紹給他們。一般上,聖嚴師父在歐美教禪,曹洞的默照禪還是主要的接引方法,因為這與西方禪眾接觸較多的南傳禪修次第連貫得比較好。但是,那些接觸過日本或韓國禪宗的人,因為對公案禪已有一定的認識,中國禪的話頭法門則是把公案再進一步提煉的,具有這一背景的人,就比較容易接受臨濟的話頭禪了。”

在歐陸三國面向西方的禪眾,但程法師依然用中文開示,之後得經過兩層口譯:先譯成英語,再按之轉譯為當地用語。據知,去年他在波蘭的禪十開示,在今年春天他再次依約赴歐之前,當地的禪眾業已整理出波蘭文的禪修導引,並印成小冊來流通了。

提到歐美人士修禪與本地佛教徒的差異,程法師說,佛教信仰在本地畢竟較普及,而在西方則屬非主流。因此,對佛教徒來說,禪修當然是一種宗教實踐,但在西方,它往往只是一種修煉方法,不一定具備宗教性:

“好比在美國,當地的佛教組織就經常與一個天主教會聯辦禪修課程,很多神職人員都來參加。這些年下來,他們也不覺得有什麼信仰困擾或宗教沖突的。”他繼續說:“當然,有時我也會告訴他們,禪修的某些方法在佛教信仰裏究竟是如何應用,但他們皈依的依然是自身的宗教,禪修只是一種方法,不一定帶有特定的信仰,或者,他們也不妨把方法應用在自身的宗教信仰上,這其實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返臺北:法鼓禪十,默照話頭

去年,就程法師個人而言,堪值一提的另一重點活動,就是應邀回到臺北的法鼓山,並在那裏負責兩個梯次的禪十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法鼓山全權負責密集禪修,因此值得一提。”程法師說。

這兩個梯次的禪修原擬對外開放,但因消息傳出後,山上的住眾反應熱烈,而禪堂的空間畢竟有限,因此最終只安排內部的住眾參與,非常住眾的老參則申請當外護。兩個梯次的禪十一為默照禪,另一則為話頭禪,前一梯次純為僧眾,後一梯次也包括法鼓僧伽大學和佛學研究所的師生在內,山上的高層職事僧,也會趁空檔進禪堂坐香和聽開示,因此人數超過160名。由於對象是具備禪修基礎的內部住眾,因此,他雖然在課程上強調回歸基礎來紮基本功,但同時也能談得比較集中與深入,讓大家都能受益——包括外護人員在內,他們在護持作務之餘,禪修的時間其實也很充裕,因此後來也要求小參;雖僅為外護,其實也等於打了一次禪。

去年6月首次接下這樣的任務後,在這一個新年頭,他也將在同樣的時段再度赴臺。

○跨國行:打禪題壺,遊戲筆墨

至於程法師在大馬和美國主持的密集禪修,這許多年來已成例常活動了。在大馬,自前年把加行精進七改為禪十之後,前不久剛結束的,則是第二屆兩個梯次的禪十,禪眾的表現都較先前來得沉穩。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次的大專七,報名的學員裏來了個金馬影後李心潔:

“整理名單時,學生們都覺得此非彼,應該只是同名同姓而已的,但來的人確實是她,呵呵……”程法師笑說。

就算如此,他們也未予以特別安排,而是讓她隨眾作息:睡廣單、擠浴室,一切回到最平凡處。無論如何,在打禪期間,李心潔也沒做出不適應的反映,更沒有不良反應。因此,這只是一闋小插曲了。

去年4月,程法師赴中國宜興題壺,因為有500把壺,因此叫做“五百禪系列”。此外,他也在10月份開了生平第一次水墨畫展:

“其實很難說那是水墨畫的,” 提起這一樁,他禁不住地笑說:“對我來說,那只是遊戲筆墨而已!”

“遊戲筆墨”的緣起是,去年春節在太平度歲期間,程法師一時興起,著手調和水墨之後即隨心運筆,看水墨交融所產生的奇妙作用。後來到美國象岡和歐陸教禪期間,他就筆隨意轉地“畫出了些圖像來”,這,就是那二十幾幅水墨畫的來由。這無心插柳的筆墨遊戲,有人看了覺得有意思,於是就配合500禪壺展一道展出了。

○說大馬:文藝豐收,學術結苞

談到去年的大馬佛教,程法師首先這麼說:

“就佛教文學來說,去年算是豐收的一年吧。”

去年共有兩項佛教文學獎落實征稿與頒獎,分別是馬鳴文學獎和星雲文學獎,兩獎合計,約莫征得七八百篇作品。以量來計,這不可謂不豐收了。另外,文摘社也在去年走到30周年,並在檳城成功舉辦了文藝營。該活動除了借機和大馬文藝界交流之外,也正式發函邀請佛教期刊的編輯人員前來,讓大家見面交流與互換心得。在沒有預設立場的前提下,這是馬佛青和文摘社第一次正式安排這樣的交流環節,因此別具一番意義。

文藝以外,在學術方面的,則當然要提及去年10月份由馬佛青與新紀元學院族群研究中心聯辦的“那一代的足跡——20世紀馬來西亞漢傳佛教僧侶研究國際研討會”了:

“這是臺灣中研院的陳美華博士主動來接觸的,”他說:“我一接到她的電話,就馬上回說我們一定要辦,並建議她跟馬佛青進一步聯系接洽。這一項工作其實就是我們一直想做的!”

程法師說的,是過去馬佛青的“大馬佛教遺產計劃”。那時佛青發動了一批包括楊嘉儀在內的佛教青年,讓他們分頭針對大馬佛教的历史足跡進行初步的資料搜集,並在大致整理後交托給一位外國學者,讓他針對大馬佛教做開拓性的學術研究。然而,幾年之後,那位學者卻悄然去世,此事也就此不了了之了,只有少數的知情者依然念念不忘和抱憾:

“這一次發表的第一批成果,有些雖在內容上還有待做更細致的研究,但整體成績還是叫人驚喜的。他們的研究讓我們知道,過去這些開拓大馬漢傳佛教的長老確實做了很多工作,對當時的佛教和社會,他們都有著一番無可抹煞的貢獻!”

另一項教關心大馬佛教學術的人感到歡欣的,則是大馬佛教學術研究學會的成立了:

“這一件事當然讓我感到萬分歡喜!”他說:“其實,早在上個世紀的80年代我剛從臺灣回馬,就一再表明我們有必要推動國內的佛教學術研究。我本身自認缺乏這方面的能力和時間,但一直希望能結合有能力的人來促成這一件事。二十多年之後,我們總算跨出第一步了,雖然往後的路程依然漫長,但這一步卻是意義重大的!”

◆轉危機:命運隨轉,事業有成

談話的最後,我們又回到牛年的話題。年關將屆,現在大家都說“牛轉乾坤”,程法師卻不這麼說。為此,他題有一聯:

            牛轉危機成良機,事業必有成;

羊成惡根轉善根,命運隨著轉。

橫批:牛羊成群

該聯其實是他近期題寫的第一幅春聯,上聯談世間道:危機並不表示絕對沒有生機活路,成功人士往往能在危機中覓得良機,從而成就一番事業;時機雖是客觀的外在因緣,如能采取正面的心態來應對,則並非不得轉機。下聯談佛法:人的惡劣根性雖是長期積累,但煩惱與菩提並非截然兩判。如果懂得修善法來轉煩惱為菩提,命運自然也隨之轉變;命運隨轉,世間乃至出世間之事,自然也能有所成就了。前者談的是短暫的世間事業,後者則針對長遠的生命曆程,更把世間與出世間都含攝其中了。

最後提到應景的新春法語,程法師則直接援用其又一幅春聯:

依正知見,休止觀行,得解脫果;

播菩提種,澆慈悲水,開智慧花。

橫批:耕耘心田

該聯上聯揭示止觀雙運的解脫道,下聯則闡發了自度度人、自利利他的大乘菩薩道,菩提願、慈悲行和般若慧等三要素都在裏頭,期以自勉,亦以之與人共勉;是春節的祝願,尤其也是人生的行願。

附圖

1.繼程法師近影多幀(杜忠全攝於馬佛學院);

2.繼程法師的水墨禪畫(佛教文摘社提供);

3.五百禪壺系列的部分作品(佛教文摘社提供);

4.繼程法師己年春聯一幅。(馬來西亞佛學院提供)

2009122日,星期四,南洋商報,登彼岸版)

說明:以上文字包含部分未見報的內容。

略論儒佛葬儀的基本立場



◎杜忠全

關於華人傳統的喪葬儀式,早前的兩文是從儒佛的生命觀出發,來談二者對葬儀的基本立場。由於欄目的字數限制,當時未及說完全的,這裏先作出一些補充說明,再進入相關課題的另一層討論。

從日常經驗出發、重現世人生的儒家,在處理人生無可避免的最後一道程序時,一般將重心擺在從倫理的角度疏導生者對亡者的情感依戀,此已如前文所說。經由古代的儒者著手整理,並且大致定型而傳沿下來的傳統喪葬儀式,往往透過諸多具有暗示作用與象征意義的複雜儀式,來達到提醒與安頓現實人生之倫理秩序的,一種潛移默化的禮俗教育作用。儒家的喪禮透過複雜的解釋系統與操作系統,來達到其倫理教化的目的;這些儀式灌注了儒者的人文關懷,孝親敬祖的孝道主張始終貫徹其中,也是儒家布置喪葬禮儀的立足點。

在儒家的葬禮裏頭,參與儀式的親屬在諸多不同的環節各自按自己與亡者不同等次的親疏關系,而被要求作出相應的舉措或扮演不同的角色。這,其實就是現實生活的一種折射:按儒者的設計,這莊重肅穆的儀式不光是送亡者的遺體出殯下葬,更還透過人們在諸多環節中的各自就位,讓彼等在參與儀式的過程當中,體認得自己在現實人倫社會的角色與責任。因此,儒家所操辦的葬禮與其說是為亡者送行,不如說是一種現世生活秩序在特定場合的實際演練,期許人們在曠時日久的喪葬過程(古代的一場喪禮前後進行個三數個月原屬尋常)當中,深切反省自己在家族社會裏應盡的責任與義務,期許日常生活的心行因此得以導入正軌。

佛教的生命觀橫貫三世,並以究竟解脫為生命的終極理想,基本教義則以四諦和緣起來觀待人生。四諦緣起裏頭包含雜染與還淨的兩重因果,修道的聖者固然能達到“究竟苦邊,不受後有”的涅槃,但大多數的迷倒眾生,卻還得向未來的生命段落繼續過渡,死亡,無論如何還不是最終的結束。

佛教的因果觀主要是從個體出發,不若中國思想所想當然耳的,那種得以借由血脈關系來承遞與輸送的果報。因此,按佛教原初的立場,生命的未來趨向,終究還是以個人過去現在的行為為依據;亡者已矣,這一段的生命已然結束,其未來的升沉,自有其修累的善惡業來決定。亡者的最後一件功德,或許是透過自己的死亡來實際演示無常;佛化的葬禮禮請法師來參與,原非將重心擺在透過佛化法事來達到為亡者作功德回向或超薦的目的,而是借以在特定的場合對生者開示佛法大要:佛事主要還是針對生者而作,倘若死者有功德,應該還是在佛事的過程中讓生者獲得了殊勝的法益;追根究底,這是一場因亡者而有的佛事,那麼,按緣起而言,亡者與生者在生命的緣起網絡中,當然也就因此而結下一段善緣了。

如此說來,儒佛操辦喪葬的基本立場其實大同小異:就重心與方向而言,兩者大致相同,主要都針對生者的需要来設計;小異則是,儒者的喪葬禮俗著重安頓人生的秩序與落實倫理教育,佛教則嘗試將染淨的兩重因果相結合,無時無刻——包括在操辦人生最後的一件事之時,也殷切地引導眾生向善向解脫,落實核心教義的解脫教育。

2008914日完稿)           

10-2008,無盡燈季刊,第201,雲誰之思專欄-11

除夕•春飯•開門喜——新春舊憶



●杜忠全

說實在的,現在對過年的感覺已經轉淡了,有時甚至連新年新衣裳,每每也覺得非得如此而不可的:一些傳統的細節逐漸消失之後,如今過年的主題就是休歇,讓平日在緊湊的時間節奏裏繃緊的精神和肉體,都得到該有的松懈,然後再重新出發,這,就是現代人的過年了。過年休歇,最好是繁事化簡、簡事化無,但有時難免覺得,如今我們都把節日過得比往昔貧乏了,除了視聽的感官刺激之外,似乎少了過去對生活所懷抱之一種誠懇與純樸的想望。老一輩人對年節的用心布置,如今似乎只在回憶裏,才能約略回味了……

○春飯

過年嘛,除夕家裏照例要多煮一些飯,團年飯盛不完的就留著壓鍋底,取其連年有餘之意;與此相類的是,米缸當然也要在過年前填滿,然後再貼上書有“滿”或“春”字的紅紙。米缸常“滿”則不愁吃,這當然好理解,至於後者,則因“春”在閩南話諧音“有餘”,寄寓著對來年生活的美好願望。團年飯過後,我一直記得,從祖母到母親,她們都會裝滿一小碗壓得實實的白飯,上頭綴入三幾顆龍眼紅棗乃至一些豔紅的草莓花,正中再壓上一小張紅紙花——小時候,我總在這環節插上手,然後就端到大廳擱到神案上。

這,就是閩南年俗裏的春飯了。

這一碗春飯安放在神案裏側,雖然臘月廿四就送神了,但祖母或母親晨昏依然奉茶焚香祝禱如儀,新正特備的蜜餞也早晚撤換,紙畫上福德正神的白胡子,連年累月被香薰得呈黃褐色了,但他老人家一臉親切和藹的笑意依舊不改。一邊拄著杖又手抓元寶的祂更還一邊慈目垂視,看我們一家子歡歡喜喜地過大年。

到了大年初四接神那一天,這一碗春飯才被撤下。整整四五天過去了,春飯上頭當然長滿了黴菌;黴菌的色澤是偏黑還是讓人看了滿心歡喜的紅,據說就預示這一年的家運了。上個世紀同齡人的老祖母以及年歲更大的祖父,他們都已是南洋生人了,這種經民俗學者采錄下來的閩南舊俗,他們當然是依循南來的曾祖輩傳承而來的了。

○開門喜

我的新春舊憶裏一直有這麼一樁:忘了哪一年除夕的團年飯過後,在一大家子等著新正臨門的歡愉情境裏,外地回來的叔叔驀地立起身來,毫無預警地就把大門給關上:

“喂,開門讓我進去啦!”冷不防被擋在門外的姐姐,一邊不無焦急地推門一邊連聲抗議。

“哈,快12點正了,現在得等新正到來才能開門咯!”沖著情急之下不明所以的姐姐,叔叔隔著門板得意地笑說。門裏門外看熱鬧的一家老小,一時都對這一幕突如其來的惹笑情景樂開了懷。笑鬧聲中,壁上的時鐘指向午夜零時了,鞭炮聲劈裏啪啦地連天響起,祖母笑眯眯地把香點著了要跨出門外,叔叔這才把大門給重新給推開,一邊笑嘻嘻地說:

“新正來咯,開門迎新正,呵呵……”

除夕的午夜零時開門納喜,那時只覺得好玩,也以為是叔叔臨時逗耍晚輩的隨機性動作,後來查索舊年俗,發現還真有這麼個環節:,臺灣人是午夜零時開門迎新正的,而閩南的某些地方,有的還另請卜人按家宅的地理方位卜算,待吉時到來了才開大門焚香開年的。

除夕午夜緊閉大門,待新正臨門了才重新打開,我的童年裏就只得那麼一次用笑聲串起的鮮明記憶了。稍後母親閑來說童年,說以前她娘家附近有個閩南新客,每年除夕的午夜零時,他一准要找一戶人家了貼在牆外,“竊聽”屋裏人說出的頭一句話:他相信,這開年聽來的頭一句話,就預示著自己來年的運程……

這開年竊聽定運程的年俗聽來雖好玩,但這樣的話,命運似乎就太隨機了,不如切切實實地埋首耕耘來得實際。

2009124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流光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