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老槟城

杜忠全

官民联办性质的新春街头庙会,这几年来已经成为槟威两地(乃至大北马地区)的年度大型活动了。年关将届,人们在操办年货等过年之余,往往也会关切地探问:今年的街头庙会究竟落在哪一天呢?

乔治市的新春庙会,后来都择定在宗祠庙宇密集的古迹核心区举行了。新春逛庙会,平日入夜以后即清寂无人的古迹区,到这一天却灯火辉煌又万人钻动的,过大年的欢腾气氛浓烈得很。斑驳的老建筑挂上了新彩饰,老城好几个世代的人们,当年他们都在这里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传统春节;如今我们用全城躁动又摩肩接踵的方式来掀起节日的高潮,在老地头布置起当代的新气象。一些经年不见的老朋友,往往也在拥挤不堪的人海里不期而遇,招呼寒暄并祝贺新岁之后,又被汹涌的人潮撕开距离,下一次相遇,也许又得等来年的街头庙会了!主办当局或许也没料到,这一活动居然还有如此的作用吧?

在老街区逛庙会,除了临时性的摊格和展示性的应景摆设外,当然还有那些凝定不动的老建筑;它们可不是无关紧要的布景,而是庙会的当然要角。老建筑过的年月比我们都来得多,如果它们能开口,一定说得出很多引人入胜的当年传奇。它们说不了而你又猜不透的,那就得看机遇了。去年的新春庙会,我们正巧在宝福社遇到背着相机的陈耀威,于是让他领着逛了好一会儿。在“老槟城专业说解员”的引领和指认下,我们看到了些昔日传闻遗留下来的陈年旧迹。在老庙翻修时铺高了地板,因而蓄意留下的一个方形坑洞里,我看到三五枚硬币躺在里头,估计是许愿人留下的:

“嘿,这是什么呀?”乍见“迷你许愿井”,我笑问身边的修复人。

“啊,不懂!哈哈……”回话的人也忍不住笑了。

乔治市老街区的新春庙会,到今年正好满一纪了。12年来,庙会从民间性质转为官民联办,从春节前夕择日举行以烘托过节气氛改为过年期间营造节日高潮,也从草根性的流动地摊到有了堂皇牌楼矗立街头来定点举办,街头庙会的今昔比对,这几年来灯月交辉的夜间欢腾,当然比早期的来得热闹。然而,早期的庙会自旭日东升后在习习晨风里拉开序幕,到日当正午闷出热汗而后即人潮散去。打道回府,你正好也顺道把庙会烘染起来的过年氛围一起带回家;街头庙会过了,家里的过年准备正是紧锣密鼓,这,感觉上似乎还来得对味一些吧?

P/s:今年(己丑年)乔治市的新春街头庙会落在大年初七(21日,星期日),时间与往年有别,从中午12时直至午夜12时。

图片说明——

1.人龙、狮队、彩灯、鼓乐等等声光交错的,一年就热闹它一回,错过了今年就等来年咯!

2.来自太平的南音班,年年都应邀来槟演出,除此之外,闽南人居多的槟岛却难觅南音了……

3.谢公司植德堂辟成娘惹文化区,峇峇婚俗演示之外,也能看到娘惹刺绣。

4.老屋跟前搭棚架又挂灯笼,看去一片灯火通明的,这一夜车辆禁行,那是庙会的灯谜区。

5.热闹之余,庙会还辟有供各姓氏寻根问祖的展区。

6.热闹人群外的,戏班的乐师偷空歇息,提线木偶也挂在一旁歇息,这之后,好戏才继续开锣。

2009116日,星期五,南洋商报,旅游达人专栏)

除舊布新又一年



◎杜忠全

童年老屋的院子裏長著好幾棵果樹,不管我們吃或不吃那些果子,它們經年累月都要墜下枯葉了堆散滿地。滿地的落葉就像用過隨棄的光陰,掃集了焚燒之後,也就化一陣煙飄散風中了。過往的日子雖然逐風消散,但隔日早起望出去,入目依舊是一窗生機和滿地的落葉,再隨送幾陣清風進來驅散瞌睡蟲。綠蔬環繞的日子,來到年終時節,我記得,我們一家子少不得要坐到那樹蔭下,然後在午後涼風裏就地“野餐”……

年終是除舊迎新時節,家裏每趁假日來一番大掃除的——那是春節前夕的例常活動,鄰里人家莫不如此的。一年一度全家總動員來掃塵除垢,算來是春節的一闋序曲了。

過年前夕的大掃除,擇定日子後趕個大清早,首先得把那些能挪動的器具都搬出屋外,無法移出的則鋪一層舊報紙給蓋起,然後才拉起面罩來掃塵。作為“全軍統帥”的,早期當然是祖母,後來則是母親,她們往往手抓一根長竹竿,頂端紮的是一捆帶葉的竹梗,以此竹掃象征性地沿屋前屋後繞行掃了一圈,大掃除的前行儀式也就完成了。老人家的意思,那竹掃雖不實用,無論如何卻少不得的,可以驅黴運與祛邪氣,據說。

年度的大清掃,經年的塵垢隨掃具的揮舞而四處撒落。屋梁上的積塵被攀高了伸長的掃帚使勁兒刮落,牆壁上端的通風孔經裏外的人“前後夾攻”而紛紛掉落,積藏在溝紋裏的灰塵也讓小刷子给刷出來了;那些懸在半空或潛居在隱蔽處的寄居客,這時也在家具搬空之後行跡敗露,紛紛另覓藏身處了……

童年老屋前後共有三進六房,就算做得不仔細,也得花上一整個白日的。小時候幫不上手,卻也愛跟前隨後地湊熱鬧,即使屢被驅逐,也總是伺機往屋裏鑽。好奇的是,平時堆滿家具和器具的空間經挪動搬空後,似乎現出一片新天地來,看在童稚的眼裏只覺新鮮;特別覺得新鮮的是,平日都擺在屋子裏的桌椅,包括客廳和廚房的,這時都擺到屋外的樹蔭下了。原本空蕩蕩只等落葉飄下的屋外空地,這一天倒顯得擁擠熱鬧起來了。做累了稍事歇息或干渴了要喝水,這時都不再往廚房鑽,而是到屋外的樹蔭下,所有的行當,這一天都擱在那兒了。當天的簡便午餐,理所當然也是在屋外的涼風裏解決的。

幼年還幫不上手的時候,在跑累又看倦了後,我就坐在樹蔭下,把並排堆列的椅子想象成戲院裏對號入座的座位,自己則在看著戶外電影,再不然就自顧發呆,抬頭是隨風擺動的枝枝葉葉,枝葉的背後則襯著一大片蔚藍,對那時的自己來說,這簡直就仿佛快樂的野餐……

後來,我也加入掃除的行伍裏了——那一點兒也不好玩,一天下來,簡直累壞了!打掃的中途,我們照舊在屋外的樹下用餐,短暫地享受樹蔭下的風涼,然後繼續開工,務求在太陽落山之前完工,再把家具一一歸位。勞累了一天之後,夜裏精疲力盡地坐在塵垢除盡的屋裏,你會覺得,那老屋的關節也覺得舒暢了許多,神情也顯得歡快起來了:是的,打掃過後,年的跫音越是近了,除舊布新又一年,人要新裝,屋子也要清除陳垢的。後來往往是,就在白日勞作的塵埃紛撒裏,以及入夜完工後塵埃落定了,視覺和心情都隨之煥然一新當中,過年的感覺,就那樣地開始醞釀了。

2009117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流光有情

百年回眸——20世紀大馬漢傳佛教的僧影



◎杜忠全

大馬的漢傳佛教,當然並非以20世紀為起點的。然而,檢視漢傳佛教在大馬的發展历程,20世紀無疑是一重要的階段:從依附民俗到正本清源推動信仰純正化與開展僧俗教育,乃至吸收民間教派以進一步壯大佛教隊伍,以及從僧人南遷到最終落地生根與建寺育僧,最終確立了大馬漢傳佛教的版圖。把推動這一發展的佛門人物按時間線索給串聯起來,也就能展現20世紀百年間大馬漢傳佛教發展的一個粗略面貌了。去年(200810月中旬,在臺灣中研院陳美華博士的主導下,馬佛青總會與新紀元學院大馬族群研究中心聯合舉辦了《那一代的足跡——20世紀馬來西亞漢傳僧侶研究國際研討會》,算來是初步的學術工程了。

20世紀前半葉的推手

20世紀前半葉的大馬漢傳佛教,不妨以檳城鶴山極樂寺的開山方丈妙蓮和尚、馬六甲青雲亭的香林上人以及檳城妙香林寺開山會泉法師為體察對象。

○妙蓮和尚:開山建寺,掀開新頁

妙蓮和尚(1844-1907)是近代中興鼓山湧泉寺的要角,其一生主要投入於修寺安僧。19世紀末,為籌募修茸寺廟的經費,妙蓮和尚赴外籌款,因而到臺灣與南洋地區遊化。1889年再次抵達檳榔嶼時,妙蓮和尚便受邀在喬治市住持廣福宮。廣福宮是地處鬧市的民間香火廟,雖有禮聘僧人住廟以行懺與承包“香燭碼”的傳統,但叢林佛教出身的妙蓮和尚入住後,覺得它“地狹人囂,苟非動靜一如之士,便生掛礙”(釋寶慈《極樂寺志》),於是“蠟屐選勝,杖策尋幽”,為此更返回鼓山籌措置地建寺的經費。直至1891年,他才開始在阿依淡鶴山開山,逐步營建極樂寺。

極樂寺矗立在檳榔嶼中部,就大馬漢傳佛教發展的历史意義而言,首先是佛教終於脫離民間香火廟而獨立建寺,漢傳佛教的主體因之得到確立之外,在20世紀的前半葉,鶴山極樂寺也是中國本土以外唯一屬中國佛教體系的禪宗叢林。此外,在開山後不久,極樂寺也被清廷認可為欽敕佛寺,開山祖師妙蓮和尚是欽命方丈,德宗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後同時題賜匾額外,更欽賜紫衣缽具與官版藏經(即乾隆藏,俗稱龍藏)等——後者也是極少數藏在中國本土以外的完整龍藏。

妙蓮和尚以鼓山湧泉寺的下院來創建極樂寺,開山後卻獲得清廷的高度重視,其背後自然有著與革命派較量以及安撫僑民的政治用心,但妙蓮和尚的建寺安僧,也就為20世紀的大馬漢傳佛教掀開了新頁。

○香林上人:聯系馬中,維系教運

香林上人(1886-1937)來自福建莆田龜山福清寺,因其剃度師平章上人被派駐馬六甲青雲亭,故他也受命於1914年來馬協助乃師,並在1929年接任住持。

馬六甲青雲亭的历史悠久,自平章上人南來住寺之後,便成為龜山福清寺的下院,也是當時馬六甲市區唯一為人行懺的道場。接席青雲亭之後,香林上人既延續青雲亭的香火與經懺法事之傳統,並且也極善經營。在不斷為常住擴充產業,包括傾私囊為置廟產之同時,他也源源匯款回莆田,以資助修茸本山的殿宇,龜山祖庭因之得以重興。後一種情況堪為獨立前中國本山與海外下院經濟鎖鏈關系的具體例子。

1937年上人示寂後,其徒金明法師接席,繼續開展未竟的事業。

○會泉法師:名僧南來,示寂檳嶼

會泉法師(1874-1943)是閩南名僧,是廈門南普陀寺改十方制後的第一任住持,亦閩南佛學院的創院院長,同時名列《廈門市志》為當時佛教的三大師之一(另二人為弘一大師和太虛大師)。他出身禪宗叢林,在傳統的叢林體制下完成修學,對20世紀初閩南佛教的振興舉足輕重:在弘法打禪修寺傳戒的同時,他也推動叢林改制,同時積極推動僧教育與信徒教育,弘法足跡甚至遠及日治臺灣。最重要的是,他創辦了影響深遠的閩南佛學院,並將之與太虛大師的僧教育事業相結合,展現了開闊的視野和胸襟。

因緣際會,會泉法師在1938年廈門淪陷之際,因秉持民族大義,不屑身為偽敵所用,於是攜徒南走馬新,數年間講經弘法席不暇暖,最後在檳榔嶼駐錫。1942年馬來半島陷日期間,會泉法師在老病示寂前,因講經因緣而得檳嶼殷商兄弟的慨然捐獻,最終在升旗山麓開山創建妙香林寺,為馬閩佛教的密切聯系留下硬體與法脈的見證。

20世紀後半半葉的推手

20世紀後半葉的大馬漢傳佛教,暫且不論今猶住世者,則不妨以風格迥異卻不無互補的以下三位僧侶為體察對象。

○金明法師:興革建制,護教辦學

金明法師(1914-1999)是香林上人的徒裔,1931年在本山披染後,即被派至青雲亭協助乃師,期間只在1938年返本山受具足戒,隨後即長駐馬六甲直至舍報。因此,他雖是南來僧人,卻可說是道地的大馬漢傳僧侶。

金明法師最重要的事業是辦學與護教。1945年,他在馬六甲創立香林覺苑;在此體系下,他在1951年開辦香林學校及1961年繼續開辦香林幼兒園,而與檳城的菩提學院南北輝映。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香林學校具佛教辦學的背景,獨立後即使納入國家教育體系,但透過金明法師的力爭,依然得將佛學納入正課;早期金明法師親自授課而著手編寫的佛學課本,後來也成為各地周日佛學班的通用課本。

金明法師倡議成立馬佛總,並且擔任第二任主席前後達八屆24年之久。在這期間,他積極扮演佛教領導人的角色,竭力維護佛教的權益。他精於唯識與因明學,雖不諳國英語,卻不因此卻步政府部門,反而透過譯人來據理力爭,建樹眾多,包括爭取衛塞節列公假、衛塞節列入小學課文等等。此外,他也積極推動佛教興革,落力釐清佛教與民俗迷信的分際,更促成大馬佛教僧伽總會乃至四大宗教咨詢理事會的成立,對內統一協調教界,對外則結合宗教界來抗衡不公政策。

○竺摩法師:以藝弘教,辦學育僧

竺摩法師(1913-2002)畢業於閩南佛學院。因出身太虛學團,故對太虛大師的理念,自有一番體會。1954年,他應檳城菩提學院之邀南來,隨後在檳嶼建道場駐錫,自此鋪演成大馬漢傳佛教的重要章節。

除了講經弘法築建道場與廣收僧俗徒眾,並促成人生佛學中心之成立來紹續太虛大師的精神外,竺摩法師更體會了太虛大師推動僧教育的用心,因此竭力創辦了馬來西亞佛學院。馬佛學院的創立,首先是大馬漢傳佛教現代教育體制的成形,竺摩法師創立且在經濟與心力上完全投入運作與教學,直至示寂乃卸下院長一職,足見他對馬佛學院的重視。

透過正信佛教徒養成教育的正規佛學院,竺摩法師讓佛教向民間教派敞開門戶,卻透過教育這一環節來進一步壯大正信佛教的隊伍——出家者學成後回道場住寺並弘闡正確的教理,期間不少齋堂紛紛改作佛寺,在俗的則繼續成為信仰與認知皆堅定的外護,大馬漢傳佛教因之獲得了質的提升與量的增長。這,無疑就是竺摩法師對大馬佛教的最大貢獻了。

此外,竺摩法師最為人傾心的,還有他藝承嶺南畫派的詩書畫三絕。他將藝術與佛法結合,讓知識精英樂以接近他,因此達到了以藝弘教的目的。這樣,大馬漢傳佛教的涵蓋階層,也就有了品位上的攀升。

盦法師:慈悲喜舍,開創格局

盦法師(1900-2002)亦是福建莆田人,1947年來馬時為福州雪峰寺監院,本為籌措該寺下院之辦學經費而南來,中國政局激變後長駐大馬,1952年在新辟之八打靈衛星市創觀音亭。

以八打靈觀音亭地近首都之便,加之盦法師具備絕佳的人際組織智慧,因而極其展現了他能人所不能之事。他結合了政商名流之財力與動員力,而落實為佛教的慈悲救濟行;在許多場面浩大冠蓋雲集的宗教活動裏,出席或獻辭者往往包括了執政的高層領導,讓佛教成了報章的頭號新聞,也讓人看到大馬佛教的新格局。

盦法師的推動下,觀音亭福利基金(前稱八打靈觀音福利會)讓有餘者向不足的行踐布施,在佛寺首創的中文圖書館佛書與俗典兼藏,更發行《慈悲》季刊,以文字來接引群眾。最重要的是,他在1970年以後強調,佛教的慈悲救濟對象乃不分種族與宗教,這可說是盦法師對時局的適時回應,因此,他也被人冠以一代慈悲王的稱號。

●結語

20世紀前半葉的大馬漢傳佛教,按1947年殖民地政府的年鑒報告,約98%的華人被歸類為華人宗教,只有绝少數被視為佛教徒,但在南來法師的弘闡之下,佛教的主體性已然確立。到了1970年代,則有79%的華人自認為佛教徒;就算扣除民間化的佛教信仰者,真正意義的佛教徒亦應較50年代增長許多。這樣的成果,自然有著前述僧人的功績:他們雖然都是南來僧,但自隨緣南遷到紮根本土,前者重經營道場與講經布教,後者則大力開展文化與教育事業,一方面闡明佛教的精神內涵,再透過教育機制來鞏固與擴大核心教眾,並讓佛教與知識精英與政商名流接觸,擴大了社會影響,也進一步打開佛教的新局面。

 

圖片——

1.妙蓮和尚;

2.香林上人

3.會泉法師;

4.金明法師;

5盦法師;

6.竺摩法師;

7.檳榔嶼升旗山麓的會泉法師舍利塔;

8.妙香林會泉學苑裏的會泉祖師紀念堂一瞥。

20081225日,星期四,南洋商報,登彼岸版)

文人出土•詩結繁花——2008年《南洋文藝》回顧



◆杜忠全

1)

2008年的《南洋文藝》,首先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版面的小擴充,二是新欄目“文學Q&A”的推出。

自編輯在年初公告版面擴充之後,這一年來大致能維持三小版的局面,讓關心馬華文藝者甚感寬慰。過去數十年來,馬華文學的發展都與報章文藝緊密關聯,目前的文藝版雖未及過去的兩大版,但在晚近本地報章的文藝園地趨向“縮水”的情況下,編輯極力維護與經營此一文藝園地的用心,首先應予肯定。

其次,則是文藝封面版不定期推出的“文學Q&A”。此新欄目既包括馬華作者的答編者問,也穿插國外的轉載文字。前者是編者從事文藝編輯以來長期接觸作者,對一些作者的寫作風格或關懷點之延續或轉變多所留意,因而配合作品的發表來擬題發問,俾作者在作品以外直抒胸臆。一年來陸續登場的,有邢詒旺談情詩及其“效用”、鄭秋霞針對寫作與舞臺的答編者問、陳志鴻談旅遊書寫、辛金順談孤獨與寂寞是否有助於詩、黃遠雄針對社會亂象與文學之關系抒發觀感、截至去年為止接連13個年頭為《南洋文藝》撰寫年度回顧的張光達總結其觀察與期許、“急診人”廖宏強談他在醫務與寫作之間的時間分配及文字風格的轉變、陳強華談寫作與療傷、李宗舜與他在生活繁忙間隙裏的詩情等。透過編作者的互動,寫作人藏在作品背後的思索與見地,也就有一直接抒陳的管道。此外,轉載文字則包括國外名家或跨出國門綻放光芒的馬華寫作人,其中包括高行健、

光中、李永平、駱以軍、《狼圖騰》的作者薑戎、移民美國後以英文寫作的華裔作家哈金、Mohsin
Hamid、以《追風箏的小孩》蜚聲國際文壇的巴基斯坦籍小說家Khaled Hosseini等等,這等於在馬華文藝園地打開一道對外視窗,讓人窺見外面的無垠天地;此一部分只要不過量以致擠壓馬華作者珍貴的發表園地,仍是深具意義的。

2)

除了被動地刊載作者寄投的作品之外,本年度的《南洋文藝》,編者的主動規劃仍舊占了相當的比重。首先要注意的,當然是年度文人特輯

今年(2008)的年度文人是馬漢。作品累積量頗大的馬漢,其正職原是教師,但自言“以當作家作為終生志願”,而他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無論是身在教育崗位或離休下崗以來,馬漢都不曾停止寫作。早年以小說和雜文為主要的創作方向的馬漢,80年代以來更側重於實踐與推動兒童文學的創作,其本身成果累累,受其鼓勵和提攜而投入耕耘的後進,據知也不少。按此,說馬漢是當代馬華兒童文學的推手應不為過。

半個世紀以來創作不輟的馬漢,是老生代作者熟知的老朋友,也是中生代後生代的馬華寫作人絕不陌生的前輩:自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期的《好少年》到90年代以降的《青苗》、《小作家》等學生刊物,馬漢一直都參與策劃乃至編輯撰稿,尤其他身在其中指點文字江山,坐鎮平臺評點兼指導寫作幼苗的角色,往往在後輩寫作人腦海深深烙下其鮮明形象。馬漢獲選為年度文人,應該讓同輩寫作人感到欣慰,或許也讓不少的文壇後輩憶起當年爬方格筆耕的文字前塵。(然而,許育華在逾半年後發表的《閱讀,未竟的事業——記〈小作家〉停刊》一文,卻是讓人深為感歎的。)

年度文人之外,今年除了照例有詩人節特輯外,也推出了“元宵情詩特輯”。後者是配合所謂的中華情人節而應景征詩,前者則接續去年的“以詩抗戰”,讓詩人向天災人禍所引發之心靈悸動貼近,讓詩心在人間的苦難中

練與升華。因中國汶川地震和緬甸風災而策劃的“向災場獻詩”特輯反應熱烈,前後蔓延了4期有餘,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編者除了征求相關主題的詩作之外,也邀約詩家各陳詩觀;如再加上“文學Q&A”,那麼,本年度的文藝版大概是最讓詩人作家“掏心掏肺”的,一旦“接招”,就得站到作品的前頭直接表白了——專事研究馬華文學的學者該會歡迎這些作者的自我剖白。

3

因八十詩翁

光中來馬一事別具意義,有關的應景特輯乃邀約兩位在臺而與詩人深有淵源的馬華學人,來各自為文評述

光中其人其詩兼及馬臺的文學淵源。此外,更讓人感到歡欣的,恐怕還是“出土文人艾文詩特輯”以及“李宗舜詩輯”——重歸大山腳潛伏近兩年的陳強華著手整理《爛泥詩選》的同時宣布行將重新出發,也是馬華詩壇今年的“利好消息”之一。

近三數年來,大山腳的前輩文友在擱筆多年後紛紛攜筆

出,在溫祥英、宋子衡、菊凡等人相繼歸隊之後,艾文則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的了。今年終於再次出發的艾文詩興不絕且詩筆剛健,個人的詩作發表統計顯示,艾文是今年文藝版個人詩作發表率最高的詩人,幾達40首之多!至於李宗舜或黃昏星,早期的《蕉風》或《學報》讀者,肯定都不會忘記。但是,詩人自90年代中期以後曾有十年之久的完全停頓,此後也極少發表新作。《李宗舜詩輯》的9首新作,則是詩人近年來最大量的一次性發表了,誠屬可貴。

今年是的豐收年,呈現繁花盛放的景象,一年來,以詩為專輯或當期主文的次數達14次之多,而全年的發表統計,也以詩人的“出場率”最高,共有不少於40位詩家發表超過250首詩作,主要的有辛金順、邢詒旺、、陳強華、木焱、何乃健、冼文光、無花、鐘可斯、柯世力、沙河等等,馬華的“在役詩人”,大致都羅致其中了。散文方面,則大致維持“一人一篇”的情況,在此最低基本數之上的,有以小說名家的陳志鴻以及黃琦旺、文戈、廖宏強、何乃健等人。近年偏好旅遊/心情出走的陳志鴻繼續耕耘旅遊散文、文戈繼續經營其“黑水鎮懷舊系列”、廖宏強書寫急診人較之他人而言相對失序的時間,而黃琦旺的三篇則文情濃密度最高。

小說方面,除了陳志鴻的短制和賀淑芳的得獎作品各一篇之外,其他則都是前輩作家,包括馬漢、溫祥英、菊凡、陳政欣、朵拉、蘇清強等合計811篇,不可謂豐收——年輕的小說家多休歇養兵了?溫祥英的《三遷》《蜘蛛人》都是小說家近取生活來寫小說,熟識他的人,應該都能讀出小說背後的生活原型;陳政欣的《五指神廟的秘書》則以虛構與史實相間的方式來書寫大山腳地方發展史的一個側面,細心的讀者,往往能將之“還原”——雖然小說家不一定願意讓讀者這麼做!

較之短篇或極短篇小說,極限篇還是收獲較豐的,雅波和勿勿是此中經營最力者。評論方面,除配合特輯的特約評論之外,丘苑妮剖析方路極短篇小說的一篇,應是最見學術深度的,而嚴文燦翻譯Samad
Said《從文學作品管窺華族社會生活》一文,則從非中文源流之文學工作者的角度,提出馬華文學所遺漏的一環重要交流,讀來發人深省。

20081213日完稿)

200916日,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