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汪洋──直落尖不叻印象



杜忠全

平生第一次,我站到這一片汪洋的邊岸上,眼前只見一望無際的碧綠波濤和略呈弧形的地平線,腳下盡是翻白的浪頭,看着想着,內心卻湧出一股莫名的激動來。

我的激動,說起來是其來有自的。從小到大,聽了不少南來遷民的故事,裏頭有自己親人的,也有一些別人家的,而那麼樣的故事裏頭,總都有著一大片的汪洋大海。湮遠傳說裏的汪洋,就是我們來到關丹之後被領到直落尖不叻海邊(Pantai Teluk Chempedak),然後映入眼界來的南中國海了。臨著南中國海的邊岸吹著勁度十足的海風,再讓耳際灌滿浪濤拍擊在岩岸上的轟然巨響,許许多多老故事的碎片,隨即被风浪吹揚擊起,历史的時間霎時就與眼前的時空重疊一起了。面對南中國海的時候,眼望翻滾著白色浪頭的一片汪洋,想象它把我們的祖先浮載而來的當年情景:無數的南來先輩,他們順著季候風乘風帆出海,遠走他鄉沿水路找到我們的故鄉來,拼搏著未卜的命運汪洋,而首先就得穿越的一道生命關口,就是這白浪滔天的南中国海了……

生來是島民,海風濤聲原是尋常景致,離日常生活本來就不遠的,但初次在近距離臨向南中國海,沒想卻心思湧動不能自己的。撥開缭绕心頭的历史煙雲,回到直落尖不叻的眼前現實。四月天的東海岸海邊,放眼盡見天藍雲輕,日午時刻,頂著大太陽的,長長的白沙灘只見少许的弄潮兒,海風測速器當然沒測出什麼緊急事態的,待得日頭再偏西收斂了些,外地和當地遊人,也許就會從四方八面湧來了。我們不是來弄潮的,只是路過暫停的遊人,但聞說有個直落尖不叻——半島東海岸最著名的沙灘,那麼,大隊人馬殺到關丹了,豈能繞道而去的道理?

偌大的沙灘讓午後的烈日占據著,無妨,沿著岸邊的岩石架設而去的,那把兩大片白沙灘串聯起來的步道,卻依然涼蔭舒爽的。沿著步道一去一來,開闊的汪洋景致就在身邊,轟隆作響的濤聲就在腳下;從second beach轉身回來,卻還有一串悠閑的時光,不忙,我們就在小販中心吃冰消暑。吹著清涼的海風埋首享受的當兒,同來的小朋友卻一窩蜂散開,開開心心地逗著從樹林裏蹦跳出來的猴子取樂……

入夜以後,直落尖不叻是當地人吃海鮮享受沙灘之夜的好去處,但是,這是我們掉頭離去之後,別人的故事情節了。

圖片說明——

1.日午時刻,沙灘上人跡稀落的,只有風力測速器佇立在汪洋邊,風雨陰晴都如此;

2.面對大海的時候,既可一任思緒完全放空,也可以想起很多很多的历史煙雲;

3.潔白的沙灘映襯著晴空下的蔚藍海洋,壘壘岩石讓濤聲来得更激越……

4.海邊的巨岩,它看慣了汪洋的巨濤,但是否依然記得百年前紛紛乘風南航的船桅?

5.沿著涼蔭的步道走去,可以直探直落尖不叻的第二片沙灘,也能領略在岩石間穿行的樂趣。

(2008613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26)

幸福的低頻



杜忠全

家裏那並不算是我的書房,卻硬是讓我堆積了很多書的房間,倘若你站到房門口略一張望,入目先是三面牆壁的書櫥,而最裏邊的一面牆,地面上則斜斜地靠放著一張琴——要是你還認得那黑不溜秋的形體的話。斜靠在房裏一角的,那套在琴套裏的琴,哦,如果你遠遠地略加端詳,應該也會看到那琴套上的一層灰。很顯然,琴的主人呐,已經久已不再觸摸它,把它遺忘在角落了。

這幾年來盡是在生活瑣碎中忙進忙出的,在渾渾噩噩的忙亂當中,學琴的念頭,早就泯滅而去的了。早幾個年頭,自己興致勃勃地把一張琴搬回家来,信誓旦旦地说要趁空檔學琴,一邊揣想著生活的舒緩節奏就仿佛一闋清微淡遠的古琴曲,因而得以讓自己居高臨下地端坐在高樓的陽臺,然後在日常的閑情裏遙對遠天的一抹蒼翠,舒心愜意地把琴弦給撥響。然而,這理想中的閑散意境,後來都被日漸忙碌的生活给推擠得消遁無蹤了。琴的七根弦雖然猶在,但都只能暫作陶淵明的無弦琴,經年累月都悶聲不響,並且逐漸被忙碌的節奏排擠到蒙塵的角落,生命,卻只等同於閑置。

撫琴弄操的閑情逸致,眼下已經無處現身的了,但每每忙完了一個段落,或自己得以暫且推開文字蝸旋之時,倘若已經到了夜深人靜時刻,那麼,在入睡之前,我總會讓自己短暫地沉落在曠古的弦音裏,讓身心借由敲傍耳際的低頻,来得到全然的休歇。

“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這是古詩,說的正是古琴,但我們不必矯情至此,援引古人的成說来裝模作樣地喟歎感慨一番,雖然到了現如今,自己身邊確實已沒有撫琴弄操的朋友了——有的都跟自己一個樣,都把琴給裝進套子裏閑置了。島上的那些琴友,我們偶爾見面茶敘,每每都不忘互為關切地問起對方的琴,但大家都只能一個勁地打著哈哈,然後輕輕地把話題繞開,雖然在茶香與歡談背後的,依舊是古琴的弦音,從電子重播器材傳出的……

琴雖已閑置了,但是,拜電子重播軟件之所賜,曠古迭傳的古調,就算今人多已不彈,卻不表示我們無以聽聞。夜深時刻,萬籟俱寂,屋裏間而傳來鼾聲,輕輕,別驚動了夢中人,只幾個簡單的動作,你把音響的音量調好了後,就把自己埋進沙發裏,位置正好落在兩個音箱之間。坐在兩個音箱的正中,你就仿似縮身藏到琴體的共鳴箱裏,這個時候,撫琴的手在琴的面板上操縵弄弦——右手指在七根弦上勾挑抹剔,左手則在嶽山與焦尾之間,也在玉徽之間来回往复地吟猱綽注。琴音響起,你盡管不動,一任節奏舒緩的琴音敲打著耳膜,一任一波波的低頻律從耳際逐漸往心靈的深處沉落,緊繃的神經線,後來也就逐漸松弛下来,然後你慢慢地聽不到聲音,聽不到陽臺外的夜蟲聲,聽不到壁上鐘的滴答作響,更聽不到樓上樓下夜歸人的輕微腳步,在弦音裏,你逐漸往夢的無邊國度缓缓沉落……
沒有趕著完成什麼限期任務而不緊張的時候,你同樣可以在夜深人寂之時聽琴。深夜聽琴,如果是那夾拌著夜蟲聲的錄音,那麼,在琴音未起之初,夜蟲鳴嘶的無形音場,就先把你給圍繞起了。人為的環境音場之外,當然還少不了自家陽臺外透進來的靜夜蟲鳴——如果是傍晚或夜晚時分下過雨,那就更妙了,因為這時外頭的自然天籟往往還穿插著斷斷續續的蛙鳴,很有田家風味。夜闌時分,蛙鳴蟲嘶,夜涼如水,如果再讓泠泠琴聲從指頭下,不是,從音箱裏輕輕地撥彈而出,那麼,往往多在中低音區取音的琴曲,在客廳裏外的自然天籟不經意的交混隨伴之下,就顯得更有情味了。

琴曲以節奏舒緩的多,而從琴弦透過琴體的共鳴箱形成的,是一種很有“觸感”的低頻律,也似乎具有體溫暖度。生活忙碌得叫人把琴給擱置了,但在結束一天的忙碌之前,這來自曠古迭傳的生命低吟,還是能讓人短暫地從瑣碎盲目的奔忙裏抽離而出,在弦音的低頻裏感受到一種與曠古歲月同在的幸福与充實。

200878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版)

靈隱暮鼓──江南印象



杜忠全

沿著西子湖畔去尋訪靈隱寺,我總是禁不住要猜想,嗯,究竟那是西子湖眾裡尋她千百度之後才終於把靈隱給找了來兩相廝守,至今歷經了一千餘年猶然執守不捨,還是那靈鷲山上某一座仙靈棲隱的小山峰,它一時為西子湖的清靈秀氣吸引了,於是不辭天南地北地從天竺佛國飛渡前來,然後一直偎靠在西子湖的邊上,從此也就成為西子湖畔的其中一個美麗傳說了?不管究竟它是如何的一種因由,自有西子湖以來,或者,也可以是自有靈隱寺以來,碧綠的湖波與隱身在蒼鬱裡的靈隱鐘鼓,當然,還有那飛來峰的石窟群,它們都已融合為一個整體,再也難以兩相切分的了……

飛來峰是環繞著西湖的其中一座峰頭;從岳王廟所在的北山路繞行到湖的西岸,下車,一行人走進一片林木蒼鬱裡,我們也就來到飛來峰石窟的跟前了;來到了飛來峰石窟的跟前,但靈隱寺卻還在一大段腳程的前頭。先西湖而飛來峰,先飛來峰靈隱寺,幾番路過西湖畔,但生平第一次遊杭州,我們還是把西子湖給拋到後頭,先往林木幽深且遮遮藏藏的靈隱寺一路找了去。

還沒到靈隱寺,一行人前進的步伐短暫地停駐的,當然是慧理和尚塔的跟前了──當年如果不是他,或許就沒有後來的靈隱寺了。慧理和尚在西湖畔創建了靈隱寺,靈隱後來歷經幾番的毀寺又重建,讓靈隱寺始終在江南佛教佔據重要位置的,期間維持乃至擴充其建築規模的後繼者,當然也都功不可沒的,但開鑿石窟,並首創這江南首剎的,畢竟還是最先奠下基石的慧理和尚。慧理和尚當年的鑿窟建寺,我心裡粗略地一算,喔,至今已是一千數百餘年的悠久歲月了。站在塔前,時間向歷史的前端延伸而去,拖曳得如此之漫長,往日自己坐在家裡或教室翻讀著歷史,而那一部部的中國佛教史或江南佛教史,自己往往翻過了閤起就隨手給插入書架;整齊歸位之時,書裡頭的歷史時間再是漫長悠遠,都不過是裝訂起來的數百頁厚度與重量,隻手就可輕易抽取的了。而在這探訪靈隱寺的半道上,在面對慧理塔之時,我想起的是中國佛教那歷史緲遠的前端:我們熟悉不過的神秀與慧能、南禪與北禪,還有大乘八宗等等的,今天數說起來,應該都已經夠緲遠的了,但慧理塔在時間刻度上的所處位置,卻還遠在他們之前,而且,也遠在老達摩的一葦渡江之前呢……

西子湖畔的靈隱道上,我在飛來峰石窟底下,在旅遊人群來回穿梭的身影之間默對著慧理和尚塔,我和塔之間,隔著無形的千年歲月,然而,那悠悠千餘年的時間隔離,很快就化為導遊的連聲催促了。從慧理塔跟前轉身離去,我加緊腳步繼續往前,前頭的靈隱寺才是我們的目的地呢!然後,然後我們就來到了靈隱寺,然後,然後我就聽到那撼山動地的靈隱暮鼓了。

走進靈隱寺了,照例先是導遊的一番說解,但沒等他把話說完,我的心神就被鼓聲給震攝住了。四下張望搜尋,然後循聲望了去,喔,那是從樹叢背後的大殿遠傳出來的;日落黃昏的晚課時段,這該是靈隱的暮鼓了呵,我想。解散,終於讓我們自由活動了,我毫不遲疑地往擊鼓的方向走去,攀登石階,然後驅身湊到大殿的跟前。錯不了了,但木柵門掩起擋在入口處,除常住眾之外,一般遊客皆不得入內干擾住眾的日常修行的。遊客不得入內,但卻不妨礙那擊鼓聲的往外傳遞。靈隱的大殿矗立在數十級的台階上,背後是依仗山坡的陡勢建起的樓閣,加上它本身那高挑的屋頂,如果站到前方的台階底下,那沖壁而出的共震餘響,還真有一種當頭棒喝的感覺呢!

在暮鼓聲聲的催促裡繞過了大殿,我繼續往寺後方層層疊高的樓閣走去,攀到了高處才憑欄眺望寺景。那時節雖是深秋時分,但靈隱週遭盡都掩映著蓊鬱的林木,葉子退綠了轉黃所透露的些許秋的意味,畢竟只是綠色海洋中的點綴而已了,大概這就是賈島在靈隱寺詩裡所吟詠的峰前峰後寺新秋,絕頂高窗見沃州了吧?

杭州行的第一天,我們沒循例直闖西湖,但繞過了西子湖畔,先是隔著悠悠歲月怔怔地與慧理和尚塔相對望,然後在繞過了飛來峰石窟,又讓我們在靈隱寺裡優遊自在地兜了一大圈。暮色裡別過了靈隱寺,我們踏著深秋時節趕早降臨的暮色穿過林間通道,在轉身離開之時,在離開之後,我在腦際一直都迴響著靈隱的暮鼓──那種彷若地動山搖,又像是當頭棒喝的一種感覺,後來一直都很清晰的呢。靈隱暮鼓之外,更何況,後來我還在大殿後方的展覽館裡逛了一圈,在不少的文物跟前巡行而過,但是,偏是一件泛黃的敦煌寫件,卻讓我駐步細看了好一陣子:這裡是江南,敦煌可遠得很,還在河西走廊以西的呢,然而,我卻在這兒見著了敦煌卷子,敦煌的滄桑,這只是管窺一斑了。離開靈隱之後,這目光與敦煌卷子相接之際悠然而生的一種滄桑感,後來也一直很清晰的呢!

圖片說明(攝影:Patrick林永盛)──

1.飛來峰石窟景區的檢票柵門;

2.靈隱寺大殿前方一瞥,門外是旅遊的人潮,門內是常住僧眾的例常課頌。

(慈悲雜誌60200710月)

柑仔園94號——檳城閱書報社的創立地點



杜忠全

繞過那都可泰(Natukotai)印度神廟組織的會堂建築,我尾隨人群一起鑽入一條荒草泥徑,一邊撥開攔道的雜草和藤蔓,被帶到一棟破朽不堪的老房子跟前來:

“喏,你們看,就是這裏了!”前頭帶路的人這麼說了,人群於是四下散開來,接著二話不說地舉起相機,紛紛朝那人的指尖所指的目標努力拍攝起來了。

就這麼一棟毫不起眼的破落老屋,難不成就是檳島的又一處孫中山遺跡了嗎?我一邊掂估著,一邊打量這眼前的半磚木建築:大肆腐朽或被抽拔而去的牆板、塌落的屋瓦,還有看起來勉為撐住卻仿佛搖搖欲墜的梁梁柱柱,這房子大致就剩下個空架子,倘若來一陣強風暴雨,或許它就嘩啦一聲夷為平地了。破敗如此,這就是,什麼?當年孫中山倡議創立檳城閱書報社的,據說是他的革命同志,也是他在檳島的堅決追隨者黃金慶的私人屋宅,現在的印度神廟信托組織的名下產業?

關於柑仔園(Dato’
Keramat
94號,朋友早就在耳邊啰啰嚷嚷了好一段時日,然後我就站到它的跟前了。當年為了與獲得島上殷商支持的保皇派相抗衡,鼓吹革命的孫中山乃在1908年倡立了閱書報社,以透過思想傳播來擴大革命派在群眾間的影響。多年來已叫荒草埋曲徑的,這原先為黃金慶所有的傳統馬來老屋,早在廣東起義之前,卻是檳島升起第一面革命黨旗的地方,也是同盟會在馬來半島最早的運作據點呢。

100年後的一個正午時分,我們來到這被時間遺忘在荒蕪角落,同時也讓前後包抄的廟宇和會堂建築藏匿起來的敗落建築跟前。繞屋而行,我略看了幾眼其建築外觀,便隨同鑽進門洞,小心翼翼地踏上已經松脫的板梯,到裏頭一探究竟。攀上爬下,剝落又松脫的牆板梯級和地板門窗,當然都說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壯烈事跡來。更何況,在武昌起義成功之前,因為當年英殖民地政府應滿清朝廷的要求而加諸壓力,閱書報社在創立的翌年便從這裏遷出,轉移地點來繼續運作了。

然而,這裏畢竟是檳城閱書報社的起點,也一度是孫中山的革命事業在這華人聚居之島的重要據點。啟迪民智,鼓吹推翻帝制,同時凝聚力量來達致建立現代國家的宏大目標,誰想到這朽敗的老屋裏,卻一度激蕩著大時代的風雲?雖說历史無情,卻也不該任它埋沒荒草任歲月來腐蝕和摧塌的。

孫中山在島上原有不少遺跡,有些幸而保存了下來,成為島城的旅遊資源之一,也有些已經永遠消失了。柑仔園94號,在經曆多年的荒廢,乃至成為吸毒者窩藏之處後,未來,它究竟會以何種面目示人呢?


圖片說明

1.光大摩天樓的近處,卻藏著一個叫历史遺忘的角落……

2.屋瓦塌落,牆板松脫,再不用多少時日,历史也就剝落殆盡了。

3.歲月侵蝕,木梯級的梯板並不牢靠,一個不小心,你隨時都會腳底踩空的。

4.百年來幾經易主的老房子,它撐得起大時代的風雲激蕩,也撐得起人們瑣碎的尋常日子,但撐得起一份湮遠的历史記憶嗎?

5.傳統的馬來建築,卻牽動著華人的历史記憶……

6.屋頂掀空了,地板腐落了,然後是历史也掏空了,什麼都留不住,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

2008711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遨遊天下,旅遊達人專欄-27